陈道军:自然的语言

如江河流淌,亦如山脉逶迤。自然的语言可以简洁明白,可以幽微曲折,可以没有节奏韵律,甚至不必表达真理。但是,它一出口、落笔就心口如一地表达着语言者的内心和真实意图。

“我想那个美丽的姑娘、我不愿下岗失业、我想当官发财”。自然的语言仅仅真实地表现一个人的思想、状态就行了。“我在看书、我的心好痛、我到美国去”。看来,自然的语言又有其可公开性。但是,情人相会、朋友交心或师傅把秘籍传给徒弟,老板将改变市场的计划告诉内部职员,父母将家丑或屈辱生存的经历告诉子女时的自然语言,就有其私秘性。无论公开还是私秘的自然语言,它与一个人的心灵、亲身经历甚至血肉体验相连。它会展示语言者的人性人格、素质修养。

虽然语言可以用来给爱人和母亲写信,虽然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的人也会想方设法走进人行道,在磕磕碰碰中通过与人交流,确立自己的存在,可是,一个在恐怖和谎言之中侵淫太久,又被市场孕育出投机心理,被物欲和诱惑刺激了胃口,灵与肉都在痛苦中挣扎的社会,一个人试图通过语言进入他人的内心,的确困难重重。一个刚刚参与了某出版社编选《2005年最佳散文》的朋友,在电话中无可奈何地告诉我,散文是最需要袒露心灵的文体哪,若不是为了钱,她宁愿呆在故纸堆中,看古人的题跋、尺牍、日记,或听窗外小贩长声叫卖,或上网看那些语言稚嫩、思想缺乏体系却情感热烈、真实大胆的无名网文,也不愿看当今由报刊公开发表、红得发紫的散文。朋友之叹显示了自然语言及其承载的精神在书面语中的倒退,显示了人对自己、对语言的背叛。其实,早在正经危坐的写作之前,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的自然语言已经在金钱和权力的双重压榨之下,变得疲惫不堪、单调无味、委琐倒退。此时此地,语言即是人,是人的命运再现。它会随着人的命运的改变而改变。

如果商业利益的诱惑会把一个人变成商人,其自然语言会受商业语言的投机性影响,那么,权力和代表权力的意识形态的阉割、歪曲,自然语言也会被官化语言、政客语言甚至暴力、仇恨语言毒化、改变。国外一位学者说:“一个人一旦接受意识形态的语言,他的精神世界和尊严便随即遭到劫持。无论他怎样不明不白地使用官方词汇,他已不由自主地成为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换言之,他已经和魔鬼签字画押。”他接受这种语言的过程,就是他被意识形态控制,最后沦落为思想奴隶的过程。人在失去思想自由的同时,失去了自然的语言。他向领导汇报工作、表达思想,甚至向姑娘求爱,都再不会使用自然的语言了。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不敢甚至不会使用自然的语言时,承载其国人其民族之精神的国语、民族语也将遭受灭顶之灾。

同样,在市场化、国际化的口号越来越响亮,很多人却不明就里的今天,由于商业广告、业界行话、计算机术语、外国商品及其生活方式的影响,一个人的自然语言,他的心灵和思想,可能会因商业语、专业技术语和外来语的丰富而丰富,从而找到新的坐标和参照系,他也可能因此迷茫彷徨,甚至分不清是非好坏。

1902年,严复在《与外交报主人书》中说:“吾未见文明富强之国,其国语之不尊也”。为了挽救民族自然的语言,据2000年4月《参考消息》报道,俄罗斯总统普京上台不久便下令成立由45位人文专家组成的俄语委员会。其任务是“清除俄语中歪曲词义、胡乱生造的新词及愚蠢的外来词。”当年夏天,法国文学电视节目主持人伯纳德比沃出版《100个要挽救的单词》一书后,法国的作家们立即行动,纷纷认领了濒临灭绝危险的单词。一个清除,一个挽救,都是为了语言的健康发展。只不过,由官方主导清除歪曲词义、胡乱生造的新词时,需要监督、质疑,更要注意由意识形态的专横、霸道造成的,那些违反人性和常识,而又自欺欺人的语言;在挽救濒临灭绝的单词时,不要把纯粹属于人的,活生生的自然语言,变成树立民族自豪感,或以此排外的工具,从而设置新的,阻扰思想的语言迷障。

在一个正常的社会,自言自语、言为心声地说出自然语言的人,象说的那样去生活的人会越来越多。一个阅历广阔、情感丰富、思想敏锐而又追求美好的人,他不必是作家,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语言也一定会象本民族优秀的作家作品一样,代表着一个时期语言的最高成就,显示这个民族的本质和秘密。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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