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學運後新興政黨的政黨定位與發展──政黨認同及政黨形象

訪問:李宜潔(國立中興大學國家政策與公共事務研究所研究生)

受訪:曾建元(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兼任副教授)

訪談時間:2021年3月25日下午

訪談地點:臺北伊芙咖啡廳

立足臺灣本土,擁抱進步價值,面向未來

  李宜潔:老師您好,我是李宜潔。臺灣有許多的新興政黨,請問您認為新興政黨具備哪一些特色?

  曾建元:政黨必定有其政治支持的社會基礎。臺灣的傳統政黨,源自威權時期只允許中國國民黨、中國青年黨和中國民主社會黨三個從中國大陸移入的政黨公開運作,在在顯示中華民國是一個外來政權統治的結構,所以黨外運動最後的發展,就會朝向臺灣最大的政治矛盾,成為訴求臺灣本土性的政黨,民主進步黨,以及其後的其他獨派政黨,依賴統獨問題、國家認同來形成它的政治支持。所以傳統政黨,一定是很清楚地在統獨當中去找它的位置,因為這是臺灣政治市場的特點。可是從臺灣民主化、民主鞏固之後,統獨的議題在本土的政治資源分配當中,因為我們制度本土化的改革,已經不再那麼重要,統獨問題現在主要是兩岸之間的問題,跟本地的、本土的政治資源分配比較沒關係,所以會有一些的新興社會議題出來,形成我們以前的一個廣告詞,叫做「新新人類」。新新人類的政治取向,跟我們現在所謂太陽花世代的政治取向,事實上都已經超越了統獨,而朝向社會多元的價值。這新興而不同於以往的政治族群所造就的新的政黨,都在標榜要超越傳統政黨、超越藍綠,或超越統獨,然後立足於本土,並強調對於多元跟進步價值的包容性。所以我認為現在臺灣的新興政黨的特點就在這邊,立足於臺灣本土,擁抱進步價值,面向未來。

  李宜潔:臺灣的新興政黨,通常核心的價值會在哪裡?

  曾建元:臺灣的政黨有三百個,我們這邊討論的政黨,是政治學上所謂的相關性政黨(Relevant Party),也就是指有能力在國會取得席次的政黨,那這樣來看的話,值得拿來討論的新興政黨其實大概就只有譬如像臺灣民眾黨、時代力量黨、臺灣基進,還有啥?

  李宜潔:社會民主黨?

  曾建元:社民黨現在國會沒席次啦!

  李宜潔:沒有。

  曾建元:范雲算半席吧!大概就是這些屬新興政黨。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的就是,它的核心價值,首先ㄧ定是立足本土的,對新興政黨而言,統獨不再是議題,而是基本立場,它們都是本土優先或偏獨的,這個很清楚;再來就是,它們是擁抱進步價值的,而這些進步價值是追隨著《國際人權憲章》(International Bill of Human Rights)下的普世價值而進一步展開的,當然可能還有更新的議題。譬如說國際間有關環境保護的議題,或者是這幾年臺灣很熱門的同志或多元家庭的議題,可能都還超前《國際人權憲章》。像這些進步的觀念,都是這些新興政黨主要的核心價值。

  李宜潔:請問在政黨的分類中,新興政黨通常會具有哪一些定位?

  曾建元:新興政黨通常會具有什麼樣的定位?當然是說,它ㄧ定是立足於本土,其次它要擁抱進步價值。進步價值的擁護者一定是比較年輕的世代,因為他們在接受教育的過程當中,會接觸新的思考、新的觀念,而且年輕世代也比較不受過去臺灣政治發展的經驗、個人可能坐落的階級或者是族群、省籍關係,還有既有的社會經濟關係的影響。年輕世代會比較具有開放性,這些新興政黨的整個社會基礎就是這些年輕世代,因為跟傳統政黨去爭取比較中老世代的選票,相對來講比較困難,可是在年輕世代中就有很大的空間。總之,一定是比較鎖定在年輕的族群,然後特別是在臺灣民主化之後,可以用足夠開闊的心胸擁抱多元價值的群體,這就是這些新興政黨政治支持的社會基礎。進步價值的標榜,是新興政黨對於自我主要的定位。

突破傳統,決戰空中

  李宜潔:您認為新興政黨之發展,與舊有的政黨有什麼不同?

  曾建元:就如同我前面講過的,舊有的政黨,譬如說以外來的國民黨來講,它過去是以所謂的恩庇侍從主義發展出它在臺灣本土的政商關係,從而在地方形成結構緊密的政治派系,換言之,在地方基層的組織經營上,國民黨就是利用恩庇侍從主義金權政治來形成它的政治支持的社會基礎。民進黨後來居上,慢慢地去瓜分了原來國民黨的政治版圖。國民黨跟民進黨的競爭,從黨外運動到現在,大概也有三、四十年了,雙方在地方上的組織戰,或者是陣地戰,大致上是存在著穩定的均衡狀態。所以新興政黨要在組織上突破傳統的基層政治是很困難的。因此它ㄧ定要利用現在網路科技時代人們吸收資訊來源的多元化打開局面,也就是說,因為網路的發達帶來資訊的多元化,使得人們可以超越原來的物理空間,在雲端連結成不同的社群,所以新興政黨的發展,就是要突破傳統,打所謂的空戰,才有辦法去突破已經固定化的舊有政黨的政治版圖。關於新興政黨的經營,我覺得有這樣的一種特色。

  李宜潔:您認為在太陽花學生運動的前後,新興政黨之定位有什麼不同?

  曾建元:太陽花學運前後,新興政黨?其實我們現在在立法院所看到的新興政黨,幾乎都是太陽花學運之後才出現的,從時代力量、社民黨、然後基進黨、然後民眾黨,這些都是太陽花學運之後的。太陽花之前……

    李宜潔:親民黨、新黨、臺灣團結聯盟。

    曾建元:其實我覺得那個還是依附在傳統政治的尾巴,它等於說是新舊世代的一個過渡啦!因為臺聯是小綠嘛,然後那個親民黨是小藍,新黨是正藍旗,它們都還是在傳統藍綠的結構之下衍生的政黨,和我們現在講的新興政黨不一樣。現在的新興政黨基本上是持本土價值優先的,太陽花學運之後,新興政黨的發展,在國族認同這方面是比較一致的。所以你很難在新興政黨中找到什麼統派政黨,沒有空間啊!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這是新興政黨的定位。我不認為親民黨那些是新興政黨,那只是在原來國民黨跟民進黨的內部權力競爭當中,沒有辦法取得主流地位,而分化出來,它還是意圖瓜分原來它們既有的政治社會基礎,大概這樣。

取代國民黨,挑戰民進黨

    李宜潔:請問您認為新興政黨面對未來的變化,應朝什麼走向發展?

    曾建元:政黨的發展其實最終目標不是說只有在國會有席次,或者只是標榜多元價值或新興進步的價值,然後以享有這個少數的席次而滿足。政黨中、長期的發展,應當是執政,取得政權。從國會到執政,是政黨發展成敗的指標,證明你的路線正確,選民才能不斷地成長跟擴大,我認為我們傳統的統獨分歧,在臺灣本土政治的發展當中將會慢慢地過去以後,新興政黨應當就有機會朝執政的方向去努力,因為未來統獨不再是主要的政治分歧,臺灣本土是主流,統獨不再是政治資源分配主要的依據或基礎。我相信,國民黨如果不改變它現在整個政治的主張跟它的政治定位的話,它遲早會過去,它會老去。所以新興政黨應當跟民進黨競爭,而首先是跟國民黨搶奪最大反對黨的地位。因為新興政黨跟民進黨在本土價值上沒有重大的分歧,可是民進黨畢竟還是有一些過去政黨發展當中的歷史包袱,所以新興政黨可以對臺灣的環境保護或者是各種新興人權的議題,在視野上超越民進黨,超越跟隨著民進黨成長發展的那個世代。然後呢,在兩岸關係的相關議題上面,它可能比民進黨更沒有包袱來談兩岸各種政策安排的可能性。或者是在對外政策上面,因為立足於年輕世代和多元價值,而它可以在國際民間社會開展更大的空間。所以我覺得,這應當是新興政黨未來它的發展方向,一言以蔽之,就是應當至少在短期跟中期的階段,致力於取代國民黨成為臺灣最主要的反對黨、反對勢力,這才是重點。作為反對勢力,是相對於現在執政的民進黨而言,並不排除在某些現實的環節中取得地方執政或聯合執政的機會。

新興選民缺乏政治品牌忠誠

    李宜潔:請問新興政黨的支持者,多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支持。如:政策、議題,或是特定的政治人物?

    曾建元:我們可以看到現在幾個新興政黨,都是因為有一個重大的政治事件或是社會事件或是社會議題,在很短的時間之內透過媒體把人群聚集起來,然後就這些特定的議題,及其伴隨而來的公共政策立場,在特定的時間階段,形成團體。進而成為政黨。譬如說社會民主黨,它標榜很多可能中產階級比較聽得懂的那些價值;時代力量,更加明顯的,是太陽花學運的產物;臺灣民眾黨,就是強調白色力量,要超越既有的藍綠這個結構。當然特定的政治人物,因為他有一定的政治魅力,可以吸引他的群眾來加入到他所創立的這個政黨。可是我覺得,這些新興政黨並不會永遠跟這些特定的政治人物綑綁在一起。我舉例來講,譬如說親民黨,親民黨的黨主席到現在還是宋楚瑜,我們就不知道,宋楚瑜如果他的政治規劃告了一個段落之後,親民黨還存不存在?就算存在的話,那也可能泡沫化了。那臺聯黨呢?李登輝總統都已經過去了,它還在講李登輝總統。魅力領袖當然有巨大的光環,可是也可能成為政黨發展的陰影。以後太陽花的新興

政黨來講,黃國昌當年是時代力量的明星人物,可是現在沒有黃國昌的時代力量,仍然在持續地發展。所以就這一點的話,它比較不像傳統的政黨,非常迷信傳統政治人物。因為這些傳統的政治人物,都是長期地在經營政治,有他非常綿密豐富的政治經濟基礎或是政商的網絡關係,而可以提供政黨發展的養分。可是新興政黨領袖,哪怕是柯文哲,我覺得他也和傳統的政治人物不同,他不是經過長期的政治經營上來的,所以他必定在他創黨的歷史任務完成之後就會過去,我不認為他會像宋楚瑜那樣成為親民黨的唯一支柱,他不可能,所以他遲早會像黃國昌那樣,是一時的階段性人物。所以這些新興政黨的發展,和人們對特定政治人物的支持,或者是這個政治品牌的追求或崇拜,我覺得比較沒關係。而是這些新興政黨它不斷去尋求解決臺灣藍綠政黨沒辦法解決的問題,爭取到具有開放態度、開放價值的選民的支持,才是這些新興政黨能夠永續發展最重要的原因。

    李宜潔:請問新興政黨用哪一些政策的議題讓選民產生深刻的印象連結?

    曾建元:譬如說社會民主黨,它當初就強調社會民主主義的價值。時代力量路線類似。太陽花學運所連結的議題,就是反對兩岸政商聯盟,要更加關心臺灣的中產階級,或者無產者、弱勢群體、人民普遍的利益。民眾黨讓人家印象深刻的,就是它要超越藍綠,想要突破藍綠目前所盤據或瓜分的政治資源或政治結構,希望能夠再穿透它。又像是臺灣基進,雖然強調的是本土的價值,可是它的取向又和傳統的獨派不太一樣,因為它又加進了很多新興的多元價值,和傳統的獨派給人只知顧守臺灣獨立建國的立場又不一樣。這些新興政黨也會和政治明星結合,所以像時代力量有黃國昌、林昶佐,臺灣基進有陳柏惟,臺灣民眾黨當然就是柯文哲。在政策議題上面,我覺得是要堅定在統獨問題上的立場,議題的處理可以靈活應對,但更重要的本土價值,才是它的戰略縱深,把這一戰場照顧好,其實就有在一些新興政策議題上很多可以發揮的空間。

    李宜潔:請問新興政黨的長期支持者中具備有哪一些特性跟類別?

    曾建元:新興政黨其實發展至今時間都不久,你說最久的是時代力量,時代力量到現在也不過才六年而已。所以長期支持者,我覺得還看不太出來,也就是說,它的支持者是不是有那麼高度的忠誠,我覺得這個還很難說。如果說這些政黨在某些價值上,讓人家感覺到說它放棄了它的理想,這些支持者很可能馬上會離開,會轉向他去,因為他們是為了追求進步的價值,而去選擇一個可以實現他們的理想跟他們的願望的政治代言者,而不是那個特定品牌的崇拜者。新興政黨既然是在傳統政治結構之外所產生的現象,我的推論就是它的支持者,就比較不具有傳統政治的那些特點。所以持續地去關懷臺灣國家發展當中的一些,過去我們比較沒有注意到的議題,或者結構性的問題,再長期地去挖掘和追蹤,才能夠讓它的支持者長期支持。

新興政黨需要留心組織領導與經營

    李宜潔:大家提到新興政黨,會先聯想到什麼特質跟評價?優點或缺點?

    曾建元:新興政黨因為年輕,所以它的發展空間很大,所以大家會對它有很多的期待,特別是這些新興政黨的政治人物多半不是在傳統政治當中產生的。哪怕是在臺灣民主化的過程當中產生的政治人物,譬如說像民進黨一些政治前輩,再怎麼樣從地方包圍中央,執政經驗從地方開始也有三、四十年了。對於這些新興政黨,大家會想到,就是它的政治人物,是在原來的政治版圖、政經結構當中,比較沒有空間的,所以也比較不會受到既得利益的綁架,因此選民對他們會有期待。這也是他們一個可以超越、可以去爭取的空間,這是它的優點。那缺點在哪裡呢?缺點就是因為政黨還年輕,黨員和幹部很多是因為特定的議題在特定時空之下的合作,才結合起來的,所以它們的政治人物未必還能夠建立起長期的合作默契,然後整個組織還在變化和調整,還不是那樣地穩定。正因為它還在發展當中,所以它的缺點就是說很容易分分合合,或者是黨內政治人物個別之間的恩怨情仇,就會使這個政黨發生重大的震盪。因為它人少,然後就讓選民看得提心吊膽,我想新興政黨的缺點在這邊。但是就是因為它年輕,所以我想這也難免,在磨合過程當中,必須要在政黨經營當中學習要怎麼樣去同舟共濟,不要就因為領導協調能力的不足,讓優秀的人才沒有辦法留在黨內。所以我覺得這部份當然也是它必須要去留意的。人的來來去去,正因為它還年輕,不是那麼穩定,資源也沒有說豐富足夠到可以把人留下來,或者是讓它的成員認為這是一個他可以安身立命的政黨。它可能現在還在發展當中,還沒有形成一個讓人具有信心的條件,這可能是它經營當中目前比較大的問題。

以進步價值與政策創造政治支持

    李宜潔:請問新興政黨的支持者中,哪一些特性、類別的支持者會比較不穩定?

    曾建元:我覺得新興政黨的支持者都不太穩定,他的政黨忠誠可能多數根本沒有建立起來,所以這些新興政黨如果沒有在它的政績表現,或在一些價值的引領上面不斷地超前,來吸引新興的選民的注意的話,那後者就會尋找其他可能的政治代言人。所以新興政黨是要努力去競爭、爭取新興世代的選民的,因為基本上它選民的政治忠誠度本來就比較不穩定。

    李宜潔:多數的支持者對於新興政黨的認同感,是屬於長期穩定,還是容易因為政策的方向而改變呢?

    曾建元:對啊!我就不認為它們目前都是屬於長期穩定的狀態。因為新興政黨的年齡很輕,還沒有到達說可以經過長期觀察來做成判斷的那個階段,所以目前看到的,就是它其實很容易因為政策方向改變選票的流向。有些政策如果屬於進步價值,它無妨更加大膽地提出,可能新新人類選民的選票在某次選舉中就投奔過去了,因為希望他們的某些價值和利益能夠獲得實現,所以我覺得他們的支持者比較容易因為政策立場而改變。

    李宜潔:Okay了,謝謝老師。

民國一一○年五月十八日十二時

臺灣苗栗地方法院法官職務宿舍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Share on facebook
Facebook
Share on twitter
Twitter
Share on linkedin
LinkedIn
Share on pinterest
Pinterest
浏览更多
snowy mountain peak against blue sky

汪湖:平民

当他们 / 声嘶力竭的口号,无法搅乱 / 琐碎的现实和黑暗的制度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