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二卷 “屈原之靈”的狂草(第三部分)
傾聽祖父的哲學遺囑,本應心如深潭映金月般寧靜。然而猝不及防之間,依戀與不捨如海雨天風沛然湧入楚靈韻的情懷。不過,依戀並不是來自血濃於水的親情,而是源於兩個心靈間迴響的醉於唯美之靈的音韻;不捨,是由於她爲另一個豐饒的心靈將無可挽回地湮滅於虛無而悲涼。
“虛無的意境想必會因為這個以詩情爲魂的生命湮滅於其中而豐饒絢麗。讓虛無的宿命在唯美的祈願中怒放为瞬間的國色天香——或许这就是詩者和哲人生命意義的歸依… … 。”
心緒茫茫,如風中紫穗的羽毛草,在楚靈韻心間搖曳起伏;情難自己之際,她聽到自己顫動的話語聲——顫動得猶如鋒刃間正在滴落的殷紅的血珠:
“你走了,誰陪我活下去——我不怕孤獨,只怕死寂… … 將來在唯美之靈的意境中,我還能與你相遇嗎?”
片刻的沉默似乎比永恆更漫長,隨後,就像是從永恆間綻裂的傷痕中飄蕩而出的風蝕的詠嘆,羋丹陽的話語聲哲意蒼茫:
“物性邏輯主宰的宇宙,表述實體存在的創生與毀滅之輪回中的宿命;唯美之靈的本質,在於超越一切實體形式的意境性存在。絕對形而上是意境性存在的至上天性;‘豐饒的虛無’或許意味著對絕對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的終極理解——既因為湮滅一切個體形式而虛無,又因為唯美的靈智而豐饒。”
“塵世間相遇,現象世界中人與人之間的愛恨情仇,都是塵緣;生命的盡頭,便是塵緣的盡頭。回歸唯美之靈的意境,意味著個體人格形式湮滅爲虛無,同時心靈消融於絕對形而上的審美靈智間——塵緣斷絕,我們便再無相遇之時,只因為唯美之靈的意境湮滅一切個體形式,不再有你與我的區別;有的,只是絕對抽象的審美靈智超越時空羈絆而自在。”
“你我塵緣將盡,再無相遇之時。萬物在創生與毀滅的輪回中永恆,心靈卻絕不輪回;用意義璀璨、詩魂唯美的瞬間,去論證虛無的豐饒——這便是屬於心靈的悲愴天命… … 。”
羋丹陽的話語似乎被突然湧起的狂飈般的悲情折斷。當他再次開始講述時,話語格外沉重,仿佛凝聚著他終生的祈願:
“暗夜中我聽到自己骨頭破裂的聲響,那是死亡的召喚;我心中的血淚已經枯竭,而一顆乾枯的心不配繼續作屈原詩魂的祭司。借諸美而純凈的死亡方式湮滅爲一縷虛無,縈繞於最後的落日間——這是我此生僅剩的志業。塵世間已經沒有聖潔的汨羅江,不過,我還能夠在金焰中找到凈化爲唯美激情的辭世之法。”
“佛説人生即苦,苦海無邊。作人生苦海中一道唯美的波瀾,這是你的天命。背棄唯美之靈的祝福,背棄楚辭爲源的萬古詩魂,背棄詩皇屈原悲風浩蕩的高貴、聖潔、唯美的人格——心靈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的華夏族裔,正演繹現代人格的醜陋、猥瑣、陰暗、污穢和狂妄。唯有在時代之巔點燃唯美之靈的信仰的金燈,才能使異化爲物性貪慾存在的華夏族裔得到拯救;為免於在極致的醜陋中活著和死去的悲劇命運,華夏族裔只有走上太陽之巔,召回唯美的詩魂。”
“對於華夏族裔,血海淚濤湧動的命運遺恨在於,沒有將唯美的萬古詩魂奉為心靈的信仰。屈原的雄魂厲魄的悲嘯長哭,使我心痛欲絶;就是金焰焚身裂骨之苦,也難以遮蔽那心之痛。惟願你能找到另一個受到唯美詩魂詛咒和祝福的生命——詛咒,意味著塵世之間,美是艱難的,而追尋唯美與苦難人生是同一回事;祝福,則意味著高貴聖潔的人格,是唯美詩魂在生命中的絢爛投影。”
“披萬里風塵,一襟殘霞,在屈原之靈佑護下,你們走到時間的終結之處,走上虛無的斷崖——在那無極之處,開啓蒼天之門,用你們的紅血白骨建一座信仰的聖殿;聖殿中的永恆之柱上,供奉一顆燃燒的心——那是唯美之靈信仰的圖騰,也是唯美之靈的信使屈原的心,以金焰焚心的璀璨痛苦之名,向陷於‘生命物性化命運邏輯’的人類,發出回歸心靈的召喚… … 。”
金月沉落,羋丹陽的訣別塵世的哲學遺囑之聲也湮滅在黑暗之中。但是,那似乎由無數死亡的陰影重疊而成的黑暗极深遠之處,卻閃爍起對於心靈金燈的祈願——或許這只是楚靈韻的祈願。
於是,一縷簫聲從她心靈間飄出;簫聲悲戚哀婉而又音韻艶麗,仿佛縷縷殷紅的心靈之痛,搖曳起舞於令狂風都會窒息的黑暗間。
今天,正是從追尋屈原流放大荒的足跡之旅回到居所的翌日。晨光剛剛將天際染成嫣紅,楚靈韻就來到小樓金頂下的廳堂,盤膝危坐於青銅鏡前,急不可待向鏡中凝神直視,像是要尋回遺失在蒼茫虛無中的萬年悲情。
晨光清新出塵,然而,青銅鏡中的意境卻幽暗昏暝,猶如挂在虛無枝頭的一滴混沌中滲出的淚;青銅鏡中楚靈韻的容顔和對面黑壁間“屈原之靈”的狂草,似乎是埋葬在遠古時間廢墟間的心靈殘骸,缺乏盎然的生機。
“我,火神與大鳳的後裔,泣血祈願天雷之火再次賦與青銅鏡熾烈輝煌的靈魂,讓‘屈原之靈’的狂草,再現浴血彩鳳舞大風翱翔於九天之上的神韻;唯有那絢爛綺麗的詩皇之舞,才能給我以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 … 。”
——忘情之際,楚靈韻竟呼喊出心的祈願,其聲淒清悲涼如鶴唳九霄。一天的祈願,漫長如萬年;期待的焦灼之情能焼烈頑石。然而,秋季的蒼穹寂寥萬里,寧靜深遠,仿佛早已經忘卻雷電激盪的時日。楚靈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厭惡屬於藍天的荒涼。
“即使與骷髏眼眶的黑洞對視,也不如遙望這荒涼的藍天更令人絕望… … 。”在無聲的自語中,楚靈韻的意識恍惚昏暝,這或許是因為對於天雷之火的熾烈祈願和焦灼期待焼烈了她的神智。無盡的黑暗彌漫在視野間,楚靈韻覺得自己已經在徒然的祈願和期待中死去,生命只剩下一具枯骨,而她將只能永遠從骷髏眼眶的黑洞間,凝視令死亡都絕望的塵世。
心神黯然之際,真實的存在似乎唯有連心的跳盪聲都湮滅於虛無的死寂。可是,視野間彌漫的陰影開始如鐵黑色的大潮起伏湧動,楚靈韻不禁驚詫而困惑地質疑:“難道骷髏眼眶的黑洞中也有激情的祈願;難道屬於死亡的沉寂間,也動盪著不死的期待… … 。”
質疑還沒有消失,楚靈韻的神智已經清醒。驚喜如漫天花影繽紛之間,她發現視野中動盪的陰影竟是從天際湧起的雷雨雲。
形態猙獰的雲團如洶湧澎湃的海潮,激盪起悲嘯的狂風,迅速漫過大地;黑雲滾滾淹沒了峭崖上金頂的小樓,廳堂間彌漫起昏昏暝暝的雲霧,青銅鏡也隱入暗影深處。楚靈韻仿佛置身於天地未開的混沌之中。
時間之輪停止轉動;楚靈韻豐饒的情感凝成一滴祈盼的血珠,盈盈顫動在永恆之巔。驟然,仿佛創生宇宙的大霹靂點燃昏暝的混沌,比太陽的神韻更耀眼的天雷金焰,在楚靈韻彩鳳般秀長的眼睛中輝映出神聖獻祭的舞姿。緊接著,開天闢地般的霹靂像是從鐡雲遮蔽的無極之處,又似乎是從虛無的盡頭震盪而起——天雷滾滾,萬籟俱寂;蒼天和大地都屏息凝神,傾聽那心靈願為之破碎成漫天血雨的召喚。
天雷之火輝煌,連續不斷劈殛在青銅鏡間:銀色的閃電如長蛇狂舞,金色閃電似飛龍騰躍,嫣紅的閃電仿佛生死之戀的情殤之痛。天雷之火焚燒青銅鏡之際,楚靈韻情難自禁,跪拜在令她心醉情迷的聖跡之前——青銅鏡中,“屈原之靈”的狂草猶如彩鳳,隨天雷絢麗的節律振盪燃燒的羽翼,縱情騰飛,舞於天地之外。
楚靈韻妖嬈的目光如紫霞縈繞在彩鳳的舞姿之間,兩滴金汁般的淚水從她眼角湧出——這兩滴金淚,是她用心中殷紅如焰的血釀成的美酒,爲唯美之靈作心的獻祭。
雷電震盪之際,仿佛從蒼天之門中傳來羋丹陽吟頌屈原《招魂》之辭的詠歎之聲。楚靈韻從敞開的廳堂循聲向下望去,發現祖父的身影正臨風危立於峭崖邊緣那塊黑色巨岩之上。
天雷之火輝映,羋丹陽頭頂的遏雲高冠華彩燁燁,飄舞的長髮似銀光流溢的火焰,激盪的風鼓動的袍袂如彩鳳的羽翼,振翅欲飛;他右手緊握的長劍斜指向烏雲翻滾的蒼穹,似乎在召喚天雷的熾烈之吻。
雷電閃爍明滅,每次雷電短暫熄滅的時刻,楚靈韻的心都會由於莫名的恐懼而緊縮成一滴生鐵鑄成的淚——她擔憂祖父會被那猙獰的黑暗永遠吞噬;每當黑色的巨岩從雷電的閃光中再次浮現,祖父鐵骨嶙峋的身姿展示出遠古唯美的神韻,又會使楚靈韻的心怒放爲國色天香的百花之王,牡丹。
一陣在鐵黑色烏雲深處爆發的雷電,將整個蒼穹燒成深紅的血色;羋丹陽斜指天空的長劍尖鋒上,迸發出簇簇晶藍的光焰,仿佛是心靈與虛無交界之處閃耀的祈願。
“噢,祖父是在呼喚天雷之火的拯救——他在祈盼踏著焚心裂骨的痛苦走進輝煌的死亡,凈化爲一片殷紅的虛無… … 。”這個突如其來的靈感擊中楚靈韻,並在她的白骨間撞擊出令她目眩神迷的震撼——她不知自己究竟應當衝進如銀瀑狂瀉的雷暴雨,去把祖父拉下黑色巨岩,以躲避雷殛,還是應當祈求命運,讓祖父實現他以天雷之火作為心靈的埋骨之所的祈願。
“… … 極目萬古傷天心,魂兮歸來哀華夏… … 。”——摧天裂地的雷聲滾滾,猶如無數遠古楚國武士雄魂厲魄的悲嘯,將羋丹陽《招魂》之辭的詠歎托向永恆之巔。
《招魂》詠歎浩蕩萬古、熔金爍石的哀愁感動蒼天,金色的雷電仿佛鱗甲閃耀、乘長風而狂舞的飛龍,從血雨洶湧的雲隙間劈殛而下,峭崖邊緣那塊淩空突起的黑色巨岩剎那間被燒成暗紅,令太陽都不敢直視的金焰升騰而起;金焰之中,羋丹陽長髮飄舞如燃燒的狂風,袍袂獵獵似彩鳳浴火的長翼,而他枯瘦卻又堅硬如鐵鑄的雙臂,高高舉向壓在頭頂的雷雨雲,仿佛呼喚屬於詩者的宿命——心神恍惚之間,楚靈韻無法確定,祖父是為得到詩意燦爛的死亡方式的祝福而欣喜欲狂,還是爲殉情於唯美之靈而悲吟長嘯。
劈殛在黑色巨岩上的金色雷電瞬息之間就化作一條狂嘯的火焰龍捲風;羋丹陽長髮飄逸、長袍飛舞的身形猶如振雷電之翼、扶搖直上九天的大鳳,隨直接天地的龍捲風飛旋昇騰,然後消失在洶湧澎湃的雷暴雲中,猶如回歸蒼天之門——他借塵世生命的最後形象,表述古楚國火神與大鳳的圖騰。
雷聲湮滅在荒涼的死寂之中,漫天低垂的雲層仍然被夕照映出凶險的暗紅色;狂風消失,幽暗如道道鐵絲的細雨靜靜飄撒,仿佛蒼天爲某種悲情深沉的命運作悼亡的低泣。
“庸人俗物繼承財富和塵世虛名,高貴的族裔則繼承活下去的理由。你要去尋找另一個願為唯美之靈作生命獻祭的生命,一起在無極之處,在心靈之巔,建一座供奉唯美之靈信仰的聖殿。作唯美之靈的信使,這是人活下去的終極理由,這是人類避免死於物性化的墮落和醜陋的唯一救贖之路。”
——楚靈韻覺得,冥冥之中一隻鐵手用冰冷、銳利的指甲,在她的額骨上刻出這行祖父的遺囑;羋丹陽隨龍捲風的金焰回歸蒼天之門那一瞬間,楚靈韻意識到祖父已經在天雷之火中凈化爲燃燒的虛無,而他留在塵世間的唯一痕跡,就是此時刻在她額骨上的這一行遺囑——額骨潔白如初雪,遺囑殷紅如心靈的苦痛;不過楚靈韻不知,這遺囑究竟意味著艱難命運的詛咒,還是聖潔人生的祝福。
幽暗的雨絲飄過漫漫長夜,蒼天在作徹夜長哭。那一夜,楚靈韻一直在心神黯然地傾聽雨絲飄落在她心靈間的“沙沙”聲——蒼天淚雨的聲響,像是未來人生的預言,而她採擷秋雨悲吟的韻律,作出簫曲《蒼天淚雨》,追思爲唯美之靈殉情的祖父。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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