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少年“情醉”之殤(第一部分)

華天琴拒絕雷電喧囂的崑崙死亡之谷的誘惑,也不再渴望到達死亡谷中雲層之上的金色沙漠,那極致的荒涼之處,借無思的冥想追尋由唯美之靈命名的絕對真理——只因為少女僧人日雍思曼盤膝端坐金焰中的身形,猶如一個天啓:“極致的荒涼不在自然之中,而只在心靈的無極之處。”

是少女僧人清俊秀美的白骨在金焰焚燒中飄出的艶紫的芳香,引領華天琴走向心靈盡頭的極致荒涼,那祭祀絕對真理的聖地。可是,此刻,華天琴茫然佇立於死亡谷外,仿佛站在大困惑之中——那被視為“地獄之門”的鐵黑色石峰似乎是一個陰鬱的魔咒,擾亂了他的心神,他一時竟不知該讓自己回歸塵世的腳步走向何方。

不遠處,就是那座形如祭壇的枯血般暗紅的石峰,少女僧人爲六世達賴喇嘛的唯美詩情,也爲西藏自由作生命獻祭的聖地。或許是少女僧人香艷而唯美的鬼魂化作柔情萬種的荒野之風,纏綿著華天琴的雙腿,使他仿佛戴著沉重的鐡鐐,無法邁開離去的足步。不過,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要走向風塵搖滾的天際。

儘管華天琴早已厭倦了人間的物慾橫流、滾滾紅塵,但是,他仍然不能忘情於塵世——以唯美之靈的名義拯救在物慾和本能中腐爛的人類,是命運從華天琴意識初開時就加諸於他的使命;回歸心靈,借諸思想苦行,追尋人生盡頭的極致荒涼的意境,那也是追尋絕對真理的精神之路,同時,使命感也要求他在塵世間踏出唯美之靈的信使的足跡。

“現象世界中,表述即存在;沒有表述就沒有存在”;華天琴的使命就在於作唯美之靈的苦戀者和表述者。塵世間的命運早已把猩紅如血的教訓刻在他的白骨上:“美是艱難的,唯美則是艱難之王。”同時,華天琴更體驗到,追尋唯美的意境不僅艱難,而且必須承受連頑石都拒絕他的親吻的孤獨。

用我的表述,使唯美之靈成為刻在太陽上的箴言;只要太陽還沒有熄滅,唯美之靈就以太陽之魂的名義存在。即使因此承受極致的孤獨,那又如何。‘一’比無數,這是只有絕世英雄才配獲得的特權;在這個極端的對比中,‘一’表述屬於唯美之靈的榮耀,‘無數’則在論證人類背叛心靈後的整體墮落。

——自少年起,華天琴面對蔽日遮天的滾滾紅塵,就發出如是人生追求的血誓;血誓殷然,似乎是萬古詩皇屈原之靈越過歷史命運的重重廢墟,在現代時間之鐘上撞擊出的回音。

“世人皆醉我獨醒”,這是屈原立於蒼穹之巔俯看塵世的絕世自信;“世人皆濁我獨清”,這是屈原漫步於太陽之巔斜視芸芸眾生而展示出的高傲。正是得到只屬於唯美之靈信使的自信與高傲的祝福,華天琴才能意志堅硬如紅玉紫鑽,踏破塵世間萬里艱難和鐵鑄的孤寂,特立獨行,卓然不群於大野荒原之中。

值此物性貪慾加冕爲價值之王的至暗時代,在漫天紅塵中表述對唯美之靈的孤獨苦戀——這是華天琴意識初開時就承受的天命。此刻,正當準備回歸塵世之際,他又一次感到動盪的風縈繞在足踝間,似乎是少女僧人已經湮滅爲虛無的鬼魂不捨他離去。於是,華天琴走向那座少女僧人作生命獻祭的石峰,決定在風蝕的裂隙間再過一夜;用酒香沉沉、醉意蒼茫的人生回顧,向少女僧人的鬼魂傾訴他不能替她守靈,而不得不與她訣別的原因。

從降世的第一聲啼哭,到第一縷記憶從意識的晨光中湧現——人生命的最初數年處於靈智未現的混沌之中。生命雖然已經存在,心靈之燈卻還沒有在生命的祭壇點燃,靈智之光也沒有照亮主體意識和客體宇宙之間的界碑,主體和客體合一的否定現象的混沌狀態仍然是存在的主題。沒有現象就沒有記憶;記憶出現之前的生命,只表述頑石草木般的存在。

唯美之靈點亮生命祭壇上的心靈的金燈,從無極之處飄來的靈智之風吹散意識間瀰漫的混沌;冥冥之中,一隻玉指纖纖的紅酥手,拉開人生視野前的命運之帘,於是,在心靈主體之光的觀照下,客體存在以現象的形式從豐饒的虛無間湧現出來,人的生命也由此獲得最初的記憶——記憶,就是客體現象在主體情感上的投影。

“性格決定命運”。這是一句由於無數遍引用和重複而顯得俗不可耐的箴言。華天琴卻從生命體驗中領悟到另一個箴言:“刻寫在意識蒼穹上的最初記憶,是命運的起點——最初的生命記憶決定命運。”

華天琴意識間浮現出的最初記憶,是仰望中的繁星璀璨的夜空。

陰山山脈南麓,古城郊外銀杆的白楊林中,一座殘破的烽火臺矗立在千年時間的廢墟之上。烽火頂部的裂痕間,幾叢鼠尾草紛亂搖曳,似乎沉迷於向淡藍的荒野之風調情。鼠尾草的長穗,春天是淺紫色,令人想起妖嬈的情思;夏季變成淡金色,如同縷縷火焰;晚秋則呈現出濃艶的朱紅,似乎是戰死的古代武士的血誓——“鐵甲可以腐壞,白骨可以化為塵土,唯有英雄男兒的血在殷紅中不朽。”

太陽借地平線作祭奠之臺,爲自己舉行盛大葬禮。每當落日埋葬自己的時刻,意識鴻蒙初開的華天琴,常會獨自穿過金霧飄拂的楊樹林,攀上烽火臺的殘跡,然後像一縷孤獨的哲思,靜靜仰臥在鼠尾草叢下,而目光越過隨風起伏搖曳的鼠尾草梢,凝注蒼穹。

不過,他並非沉迷於漫天彩雲的魅惑,而是祈盼彩雲凋殘之後的星空,就像祈盼天啓的降临,又像祈盼與自己心靈的約會。

在如醉如癡的仰視中,星空漸漸從藍紫色的蒼穹間浮現。那個時刻,淚水常常突然如春潮湧起,漫過華天琴的面頰;不過,眼睛似乎並不是淚水的源泉,淚水是從時間湮滅的無極之處湧出。

有時,華天琴覺得閃爍的星群就是燃燒的淚影——蒼天在爲他降生於塵世而悲泣,而淚影熾烈如焰;有時,恍惚之間華天琴覺得自己的心靈與星空融成一體,不過,他卻又陷於困惑之中:不知是他的心靈屬於漫天繁星,還是星空屬於他的心靈。

最令華天琴心神震撼的,並不是星群的絢爛與神秘,而是星空黑暗如永恆深淵的背景。在向黑暗得似乎沒有盡頭的宇宙深空凝注之際,他渴望讓自己的目光獲得火焰的神韻,焚毀凝結在他視野間的無極的黑暗,使他的凝注能飄落在蒼穹之外的意境之上。

徒然的努力之後,華天琴終於明白,某種宿命使他不可能用目光窮盡宇宙的黑暗。但是,一個近乎信仰的認知,成為深刻在他意識間的最初的記憶:星空的盡頭之外,宇宙深空的黑暗遮蔽的無極之處,定然有一個光明的意境——那是他心靈的源泉和故鄉;追尋心靈的源泉,在蒼穹之巔爲塵世點亮一盞心靈的金燈,則是他來自天啓的命運,那屬於詩者和哲人的命運。

除星空之外,留在華天琴鴻蒙初開意識間的另一個記憶,是由無形的手緊握血銹斑駁的鐡刀,在慘白枯骨上雕刻的“刺青”——

一個宛似活鬼的漢子,身形佝僂如歪斜的枯樹;他雙手手指色澤黝黑,形如鐵鉤,攫住一塊剛用鈍刀從人屍上剜下的肉;肉塊的色澤猩紅,顯得詭異而妖冶,肉塊間還隱隱飄拂起縷縷灰白的熱氣,表述生命的最後溫度。漢子仿佛悽厲慘嗥一樣張開紫黑色的雙唇,露出殘破的黃牙,在還殘留著體溫的屍肉上瘋狂地切割撕扯;枯瘦的頸部鬆弛的皮膚下,粗大的喉結隨每一次吞咽而急速滾動,像是在敲擊出歡快、亢奮的節律。

漢子的眼睛原本死死盯在屍肉之上,然而不知什麽原因,他的目光突然斜視向華天琴;那一刻,華天琴看到,漢子深陷的眼窩中,閃爍起地獄中的鬼火般幽藍的神情:邪惡、兇殘,似乎還有他對自己的恐懼。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人類萬年歷史間最悲慘的大饑荒,如血海漫過東亞大陸。神州中原多如蟲蟻的農民在饑餓和死神的火焰之鞭抽擊下,紛紛湧向塞外。依照中原人的古老觀念,“陰山”意味著人間和地獄的分界。然而那個時期,中原的流民卻蝗群一般,從“人間”越過陰山山脈,到陰山背後的“地獄”中去尋找生路。

華天琴常在午後就走上那座古烽火臺的遺蹟,祈盼與星空的心靈約會。烽火臺下,陰山山脈南麓的荒草間,白楊林銀杆燦爛,野花絢麗如詩如歌,淡藍的荒原風起伏在雪白的羽毛草和紫穗的鼠尾草的草浪之上,猶如大地的詠歎。然而,蹣跚在荒野間的流民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形容枯槁如活鬼,眼神呆滯灰黯,似乎籠罩在腐爛死亡的陰影中——人不再是美的創造者和審美主體,而是淪落成對自然之美的侮辱,淪落成猥瑣、醜陋的表述。

鴻蒙初開,不通世事,華天琴完全不知形似活鬼的流民是從何處湧出。不過,一種能把他秀麗的白骨都凍裂的恐懼感告訴他,地獄就在人間。

憑借天縱靈慧,華天琴很快就發現一個悽慘的現象:從烽火臺下走過的流民步履虛浮的背影,只要呈現出詭異的飄蕩感,就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灰黑的霧,那麽,這個人很快就將頽然仆倒死去。流民仆倒的瞬間,草叢中必有眼中滴血的野狗躥出,片刻間便把屍體吞噬殆盡,連慘白的骷髏都不會留下,而旁邊濺上屍血的野花和白楊樹的銀杆竟顯得更加艶麗。

每逢目睹這種悲慘的景象,華天琴便會陷於連雷電都將窒息的恐懼之中。只有一次,一位少女纖弱的身形如隨風飄搖的殘花撲向地面時,仿佛聽到一聲從突然開啓的蒼天之門傳來的良知的呼喚,華天琴心神震撼之際,竟像首次振翼的雛鷹,鼓動荒野之風,衝下烽火臺。

然而,天道不公,道德良知的激情總要比邪惡的衝動慢半拍——這似乎是塵世間的可悲鐵律。華天琴還沒有趕到,幾隻野狗就已經撕裂少女的身體。

血霧彌漫的驚懼突然降臨,使華天琴幾乎想要剜出自己的眼睛:野狗群中竟然現出一個身形猥瑣、亂髮如枯草的漢子;那個漢子用刀從少女雪白炫目的臀部割下顫抖的肉塊,塞進殘破污穢的牙齒間,如醉如癡地撕咬。不知為什麼,華天琴竟被肉塊間飄拂的灰白的熱氣所吸引,隨即一個燒紅的刀鋒般的思緒刺入他心中——“難道她還沒有死,難道她是活著被吃掉… … 。”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漢子肩頭震顫了一下,突然抬起頭顱,而他流出暗綠色膿汁的混濁的眼睛,在與華天琴目光相撞之際,迸濺出猩紅的驚懼——漢子顯然沒有想到他饕餮人肉會被發現而驚懼;華天琴則因為同一個猙獰的疑問猝然相撞而心神黯然:“人爲像蛆蟲一樣活下去,就可以讓自己變成活鬼嗎?”

漢子眼睛裡的驚懼剎那間就被邪惡的火焰熔鑄成兇殘、陰毒的神情。那一刻,華天琴寧肯與那群野狗閃爍著瘋狂獸性的眼睛作萬年對視,也不願與面前這雙屬於人的眼睛對視片刻。

上蒼也不會想到,那個漢子竟裂開嘴,露出殘破的牙齒,讓自己青灰色的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骯髒的笑意;這絲笑意給華天琴留下終生困惑——不知那個漢子的笑意是爲他以人肉充飢表達尷尬的歉意,還是滿不在乎地炫燿他的原始獸性。

瞬間對視之後,那個漢子重新沉醉在啃食人肉的瘋狂中,而他血紅的雙唇間則發出肉慾得到滿足時的淫穢的呻吟聲。雖然只是瞬間的對視,那個漢子活鬼般的目光,卻已在華天琴明澈如一掬清泉的靈智間,激起狂濤巨瀾,愁雲慘霧。

當時,蔚藍的天空驟然被鐵鑄的黑幕遮蔽,太陽則如同黑暗鐵幕間的一片慘白的灰燼;絕望和恐懼——對人類的絕望和恐懼橫絕天地,而華天琴立於對人的絕望與恐懼之巔,凝視在生與死的終極節點上臝露出的醜惡人性。

對人的絕望,是終極絕望。踏過似乎比永恆更漫長的恐懼之後,天啓的靈慧卻使華天琴在至暗的絕望間留下人生第一個心靈之吻;他聽到從開啓的蒼天之門傳來聖諭般的祈願:“讓人成為美而高貴的生靈——這是你的使命。”

群星絢爛的夜空,和食屍者猙獰瞪視的眼睛重疊在一起,這構成華天琴生命起點處的最初記憶。生命的最初記憶決定命運。

對星空的迷戀使華天琴成為哲思者,而“哲思者”與孤獨寂寞的命運是同一回事;食屍者醜惡的瞪視,則促使他以唯美之名,把拯救人性的使命刻在絕望的鐵壁之上。然而,塵世萬般艱難,莫過於對美的追尋;追尋美意味著終生的心靈苦役——天地有盡頭,心靈苦役無絶期。

時間之輪轉動;“讓人成為美而高貴的生靈”,這個鴻蒙初開之際似乎來自天啓的祈願,成為華天琴以少年之心遵奉的人生信念與使命——少年之心純凈如紅玉;少年之心的信念與使命感堅逾鐵石,而又熾烈如燃燒的萬里長風。

有政治哲學相信,受到正義和自由精神祝福的制度,能夠把人性之惡關進鐵牢。但是,關於食屍者那雙血紅眼睛的記憶卻使華天琴堅信,如果不能得到心靈的拯救,人性的邪惡勢將扭曲正義,腐蝕自由;爲讓人昇華爲美而高貴的生靈,首先要使唯美的追求成為精神的信仰,成為人生意義的終極歸宿。於是,華天琴就在生命翠青之際,走上追尋唯美之靈的思想苦役之旅。

古華夏詩韻的聖殿,靈智天縱,萬美咸備,華彩天縱,神韻豐饒。不過,華天琴只讓祭奠唯美之靈的第一滴血,從他心靈之巔垂落在屈原的墓碑之上;或許這就是佛説的因緣。

少年之時,華天琴心如皓月清風,詩意飄逸俊雅。那座烽火臺遺蹟旁有一片白樺林。每到秋季,華天琴都會走進林中,選一片金葉,作此後一年的書籤。對於華天琴,採金葉作書籤像是屬於心靈的儀式:

他垂首緩步走入白樺林,在無思的冥想中傾聽心的跳盪,仿佛傾聽心叩響蒼天之門的音韻;當蒼天之門爲他的心開啓的瞬間,華天琴會迅速仰起面容,向白樺林樹冠望去,在最初的瞬間便魅惑了他的注視的金葉,就是他心儀的對象——他把這種選擇歸結爲因緣,而那枚與他有緣的葉片必定燁燁如金焰。然後,他會仰臥在白樺林間,耐心等待淺藍或者淡紫的風,從枝頭爲他採下那片金葉。

就如同他選定白樺樹的金葉一樣,華天琴迎向古華夏詩韻聖殿的第一個凝注,就沉醉於屈原之楚辭的魅力。

楚辭之前尚有《詩經》。不過,華天琴卻覺得,《詩經》之“國風”,太過下里巴人,缺乏唯美的詩韻;《詩經》之“雅”與“頌”,乃是貴族祭祖與祈願之辭,离人世紅塵很近,距唯美的詩魂很遠。所以,《詩經》只是未經琢磨的詩的原石,而不配稱為詩。

就像大漠中乾渴欲絕的旅人驟然看到金沙中的清泉一般,華天琴因楚辭而欣喜若狂——找到浩蕩萬古的華夏詩韻之源,屈原之靈,使他如醉如癡。不過,真正魅惑了這個少年初雪般敏感的審美激情的,並不是詩韻之源的榮耀,而是楚辭的風情神韻。

或許因古楚人以火神和大鳳爲圖騰,楚辭中既流光溢彩著火神的高貴、熾熱與輝煌,又有乘金風,揮紫霞舞於九天之上的彩鳳的妖嬈、艷美與絢爛。古華夏詩韻風情萬種、意境豐饒,華天琴獨寄深若東海之情,於屈原詩魂托向命運之巔的楚辭,只因為上蒼賦與他一顆只願沉醉於華彩燁燁的意境而萬年不醒的心。

少年時,一個景象常在華天琴的夢境中輪回:無形無像的唯美之靈舞動天雷疾電爲斧爲鑿,把金日雕刻成巍峨的皇冠,爲屈原的靈魂,作萬古詩皇的加冕盛典;屈原的靈魂則借萬里長風,拉開屬於詩的命運帷幕——在金焰中燃燒的心是詩的象徵;金焰焚心的璀璨苦痛,是詩的源泉和永恆主題。

夢境在虛無飄渺中輪回,可是,離開夢境之後的清醒,卻使華天琴陷於更加神秘的意境;來自天啓的靈感賦與他一種紫玉般華美的信念:他的心靈是屈原詩魂在虛無之鐘上撞響的回聲——那虛無之鐘的回聲,在召喚詩皇之魂超越千古的復活。

“屈原的詩魂是我心靈的故鄉。然而,作為屈原詩魂故鄉的唯美之靈,又在何方?”——少年華天琴小白樺樹般清新俊雅的生命追隨這個質疑的引領,進入落滿萬年思想風塵的詩與哲的困惑深處。

儘管自然之中,天地之間,似乎處處都可以發現美,不過,華天琴不相信唯美之靈的居所在自然之內,宇宙之間;因為,繁星漫天雖然晶瑩如淚,卻不會真正化作淚雨,哀悼紅塵中的悲情;太陽雖然熾烈,卻不能熔鑄出壯麗的情感史詩;野花爛漫,卻聽不懂愛情的誓言;頑石堅硬,卻滲不出英雄鐵漢殷紅的血。

天啓的靈慧告訴華天琴,物性的自然冥頑不靈,不相信情感因而沒有美——“無情即無美”;所謂自然美,乃是心靈的審美激情投映在自然宇宙間的倒影,心靈之燈熄滅,世界就隱入黑暗的混沌,美也隨之湮滅;心靈之燈熄滅之日,就是美的安魂曲奏響之時——“無心靈即無美”。

華天琴仰臥在烽火臺的殘跡上遙望星空之時,冥冥之中起伏湧動的潛意識,或者心靈的感應,使他近乎信仰般地領悟到:最遙遠的星雲之後,那宇宙深空黑暗的極致之處;那由於缺乏情感而死寂冷漠的物性黑暗,再也沒有餘地依照其自身規定性繼續伸展的所在,必是與另一種光明永恆的意境性存在之間的分界——那超越宇宙物性黑暗的意境性存在,就是唯美之靈的居所,就是屈原詩魂的源泉,當然也是心靈的故鄉。

生命哲學的使命意味著人生的終極意義;這個信仰般的領悟將一項哲學的終極使命託付給華天琴——追尋心靈的故鄉,唯美之靈棲息的聖殿。當時華天琴就明確地意識到,追尋心靈的故鄉,可能是比有限到無限的距離更漫長的精神苦役之旅;是屈原詩魂遺留在塵世間的血色殷紅、悲情萬古的命運足跡,使他如此相信。

同時,華天琴的少年之心也陷於大困惑之中:他一時無法找到開啓混沌之門的思想金鑰,走進物性宇宙之外的另一種存在的意境,進而借天雷之火點燃自己的心,爲唯美之靈作超越永恆和無限的獻祭——是的,他不知應當如何理解唯美之靈的意境。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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