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四卷    拉薩夜雨淋濕佛之戀(第一部分)

彩雲和長風之上的雪域,离蒼天與金日最近的大野——青銅色的西藏高原,是佛的信仰殘留在現代人世間的最後聖土。放眼世界,儘管俯仰之間常可見宗教信仰的遺蹟,不過,只有佛的信仰中才找不到視異教徒爲血仇死敵的古老基因;佛意以眾生平等、以悲憫人生苦難爲價值之王,並由於沒有遭受血雨腥風的宗教聖戰仇殺情結的污染而聖潔;是藏人來自天啓的大悲憫的情懷,用沐浴在血海淚濤中的苦難,守望這片塵世間最後的信仰的聖土。

尋找另一個領悟唯美之靈的生命,共同追尋屈原的詩魂——讓唯美之靈成為信仰”——這是楚靈韻所領悟的祖父羋丹陽的遺囑。

自從祖父因天雷焚身而湮滅爲燃燒的虛無那一刻起,楚靈韻的心靈就被那燃燒的虛無焚化成一片金色的灰燼;灰燼間只有祖父留下的狂草“屈原之靈”,依然如浩蕩千古的長風雄魂,踏出縱情無羈的舞步。

遵行祖父的遺囑,離開從小就隨祖父隱居其中的武陵山高崖下的居所——楚靈韻懷抱近乎進入地獄的憂懼之情,踏入紅塵。大約兩個春夏秋冬的輪回之後,在某種因緣的誘惑下,楚靈韻走上被命運托起在白雲間的禮佛聖土,那西藏高原靈魂的所在,聖城拉薩;布達拉宮則是聖城中供奉佛之靈的聖殿——那是巍峨在蒼天之巔的宮殿,只因為,宮殿的壯麗离塵世很遠,离藏人的心靈卻很近。

踏上高原之後,楚靈韻就沉迷於淡金色的眩暈之中;驚喜交集之際,她將這種眩暈稱作“高原醉”。像一縷艷紫的芳香搖曳在飄渺的眩暈中,楚靈韻也終於真正理解祖父嗜酒如狂的原因:當銀火焰般的烈酒將理性焚毀之後,生命中就只剩下詩情的海雨天風狂歌醉舞;理性成灰,詩情如火如荼——那是人距離自己的心靈最近的時刻之一。

靈智初開,楚靈韻就對理性這個概念有一種來自天性的厭惡。理性仿佛是一雙奸商精明而詭詐的眼睛,總藏在虛偽的笑意後面,閃爍著利害權衡的寒光;楚靈韻則只願沉醉在詩意深處,伸出手臂,採摘挂在永恆枝頭的唯美之靈的野果。

或許正是由於天性厭惡理性,來到拉薩後,楚靈韻幾乎從來不願在白天向布達拉宮凝眸。因為,她覺得白天是屬於理性的。眩目的陽光下,一切都顯得過分真實,真實得沒有給詩意留下一絲喘息的餘地。如果真實背棄詩情,那就寧肯愛戀唯美的虛幻——這恰是楚靈韻信念般的執著。

楚靈韻總在沉沉的紫色暮靄漫過拉薩城區時,出現在她居住的高層酒店的陽臺上,讓暗藍的風將她遙望的目光送向布達拉宮,那蒼天之巔的聖殿。落日宛似因熾烈的戀情而流光溢彩的蒼天之眼;從天際湧來的金色燦爛的陽光輝映下,布達拉雪山峭壁般的宮牆,潔白如銀焰中燃燒的虛無意境;布達拉的主殿雄踞於潔白的虛無意境之上,色澤殷紅,仿佛沐浴在智者聖徒爲真理而獻祭的血河間。

不過,楚靈韻並非被布達拉宮那蒼天皇冠般的壯麗所魅惑。從大約兩年前楚靈韻第一次看到北京的雍和宮,佛教聖殿的壯麗就已經在她的心中凝成寒意凜冽的質疑。

遙想當年,釋迦王子棄黃金鑄成的王座如棄敝履,離開金碧輝煌的王宮,傾聽天啓靈慧的召喚,走向荒野,才尋找到屬於虛無寂滅的真理。然而,佛教寺廟聖殿般的華貴富麗似乎宣示,釋迦牟尼之血在苦思中釀成的真理,又被斟入珠光寶氣的金杯,重新供奉在精神王座之上——這難道不是對佛意初心的背叛?

這個在楚靈韻的心頭盈盈晃動的質疑之所以淚影如銀,是因為她在爲佛教的命運對佛意的背棄而傷情:“佛從王宮走向荒野和虛寂的真理;佛教卻背棄與真理同在的荒野,重返王座的富麗堂皇——難道自命棄絕凡塵、以虛寂真理爲家的僧人,也艶羨人間的豪華?”

在北京時,雍和宮的一位僧人曾就此爲楚靈韻解惑;僧人解惑之說的大意如是:佛寺華麗,佛像或玉雕或銅鑄鎏金,其意在於吸引芸芸眾生入佛教之門;有情眾生愚頑,心中落滿紅塵,難識虛寂的真理,爲使其皈依佛門,脫罪成善,得渡苦海,首先需要用華貴的形色作誘惑其心神關注的幻像——關注是皈依的第一步,沒有關注,就沒有皈依,而沒有皈依,就沒有救贖;佛廟佛像的華麗,乃是爲凡夫俗子開啓虛寂真理之門的金鑰。

僧人解惑之說滔滔,楚靈韻的困惑卻凝成一個對佛教的銳利質疑:“如果領悟佛的真理竟需要以媚俗作為先導,那豈不是侮辱了屬於佛的超凡脫塵的大智慧——萬物皆空、人生歸於寂滅的真理。”

那位僧人解惑之說所表述的吸引信徒的實用主義,令楚靈韻厭倦。假設真是如此,那麽,僧人與其說是遁入空門的覺者,不如是沉迷於世俗的精明的功利主義者——她相信,萬佛之佛釋迦牟尼即使湮滅爲虛無,也會爲佛教在媚俗的華麗中墮落而悲嘆如狂風長嘯,如天雷掠空;她唯一能作的,只是讓自己對佛教的質疑沐浴在淚影中,來表述對釋迦牟尼悲情的慰藉。

儘管天性酷愛沉醉於綺麗華美的意境,但是,魅惑楚靈韻來到拉薩的因緣,不是源自布達拉宮的壯麗華貴的宗教聖殿的意蘊,只因為,那屬於佛教的豪華似乎意味著對佛的哲學的背叛。不過,這份因緣也不是來自佛的真理;對於楚靈韻的審美激情,佛的虛無寂滅的智慧過分荒涼,而她只願把刻在額骨間的愛戀獻給唯美的真理——如果塵世背叛了唯美真理,或者具有唯美神韻的真理凋殘於人類的物性化墮落,她寧肯用利刃剔去刻在額骨間的愛戀,爲唯美的真理之殤殉情;同時,如果真理确如佛的寂滅之說般荒涼,那她寧肯愛戀唯美的謬誤。

目睹祖父高冠博帶的身形在天雷之火中湮滅爲虛無的那一刻,楚靈韻的心也迷茫在“萬物皆空,人生歸於寂滅”的哲思間。然而,以火神和大鳳爲圖騰的古楚國風韻,已是楚靈韻爲自己選定的安魂曲。她不相信虛無的意境如佛意所言,只表述空無,那荒涼的極致;在她心靈的視野間,作為絕對真理的虛無,意味著豐饒的絕對形而上的意境:由於超越、湮滅一切存在形式的絕對形上而虛無,又因唯美之靈而豐饒;祖父的“屈原之靈”的狂草在天雷之火的輝映下,如浴火的大鳳振華彩如夢的羽翼,長唳醉舞於蒼穹之巔——那就是唯美之靈的信使,也是虛無意境之魂,更是虛無之所以豐饒的終極原因。

絕對真理不是虛無荒涼的,而是豐饒的虛無。”——楚靈韻思想盡頭處浮現出的判斷如是說。

魅惑楚靈韻來到拉薩的因緣源自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更準確地説,是倉央嘉措的詩魂魅惑了她。祖父埋骨於天雷之火後不久,楚靈韻就遷居北京。似乎是命運漫不經心丟下的一個機遇,使倉央嘉措的情詩宛似花雨蝶影,飄進楚靈韻的心靈間。

從靈智初開時起,楚靈韻就沉醉於屈原楚辭那橫絕宇宙、縱情於蒼天大地間的浩蕩風格,還有令太陽都黯然失色的華彩璀璨的神韻。倉央嘉措之詩的風格情韻與楚辭迥然相異;從佛虛寂的心間飄出的詩情,猶如美酒淡金或艷紫的芳香,一直飄進心靈的無極之處,使萬古時間在沉醉中凝結成一片屬於永恆的淚影。

對於楚辭風格和神韻的忠誠,對於屈原詩魂的依戀,意味著楚靈韻供奉在她心的祭壇上的聖火。不過,倉央嘉措情詩還是撥動了她的心之弦;那心弦震顫的節律在楚靈韻的情感間踏出驚艷的舞步——那種驚艷表述對唯美戀情來自天啓的心醉神迷。

人類萬年文明史間,從戀情間昇華的詩意,猶如銀河群星難以勝數,卻唯有倉央嘉措之詩化作楚靈韻明眸間一滴彩虹弄影的淚珠;之所以如此,只因為倉央嘉措的詩意,是飄落向佛心之巔的翠綠春雨,又是佛意的聖殿上點燃的一盞金燈——那使倉央嘉措的詩情之美幻化為神秘的魅惑。

有人說,因距離而產生的對美的渴慕,能焼裂鐵石之心。楚靈韻卻覺得,神秘之霧繚繞中的倉央嘉措情詩,點燃了她心間那一片潔白的春雪;紅焰焚心之際,她只願自己的生命化作一縷香煙裊裊的禮佛之風,撩開那一片神秘的金霧,逼近地看清倉央嘉措詩意如漫天花雨繽紛的雙眼,並用紅唇在他絢麗的佛心上,灼出艷紫的吻痕。

與祖父隱居於武陵山峭崖上的小樓期間,楚靈韻也曾經試圖參悟佛意。佛的真理一度引領她的心進入萬籟俱寂的寧靜之中,靜得能聽到飛雪飄落在心間的聲響,靜得令人覺得心都是多餘的——既然萬物虛無,人生寂滅,比死亡意境更深沉且永恆的寧靜,就成為生命的終極安慰。

不過,這種否定人性意義的寧靜,無法讓楚靈韻忘卻心的跳動。來自屈原詩魂的天啓,早已將對唯美之靈的萬古之戀,刻在楚靈韻的額骨之上;她堅信萬事萬物可以寂滅,唯美之靈,那屈原詩魂的埋骨之所,必定超越萬物寂滅的宿命而自在於宇宙輪回之上,常在於永恆之外。

楚靈韻有時會借長風舒捲的遙望作為獻給落日的安魂曲,爲壯麗的隕落送葬。日球埋葬、紫霞焚毀之際,黑雪般的陰影便漫過荒涼死寂的地平線,似乎在論證屬於佛的真理:人生無常,萬事萬物皆歸於虛無。

每逢那種時刻,楚靈韻的心靈總會化為孤寂在蒼穹之巔的誓言:“即使覆蓋地平線的陰影象徵佛的真理,我也只忘情於金色落日的輝煌瞬間;即使人生的意義只在於追求唯美的瞬間,瞬間的唯美也足夠令我棄絕永恆,只肯定心靈之戀祈盼的瞬間。”

讓心靈的祈願和本能的貪慾一起凋殘之後,佛的極樂世界才會從寂滅虛無的認知中浮現。然而,在楚靈韻的情感視野間,佛的極樂世界雖然棄絕塵世萬惡之源,即本能的貪慾,卻也同時否定心靈的祈願,那人類免於在物慾中腐爛的天啓——佛的真理既鑄成裝殮本能物性貪慾的鐵棺,也意味著禁錮唯美之靈的黑牢。然而,回歸唯美之靈是心靈萬死不悔的終極祈願。

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情詩則猶如天雷疾電,在佛意黑牢的鐵壁間劈開一道裂痕,丰盈滿月的清輝湧進黑牢,讓心靈的死囚沐浴在淺藍色的寧靜中。

禁絕情慾是開啓佛的真理之門的第一把金鑰。倉央嘉措情詩卻誓言,既要忠誠於釋迦牟尼的佛意,又絕不辜負紅顏知己如百花盛放的情戀。這個誓言不僅沒有令楚靈韻感到佛意的自相矛盾,反而將一種超凡脫俗的和諧意蘊注入她的心中。

“倉央嘉措佛要借虛無真理之聖泉,爲生命沐浴淨身,使本能的物性貪慾得到哲思的凈化;他還要在虛無寂滅的真理之巔點燃唯美情戀的金燈,讓唯美之靈成為虛無寂滅意境的魂,佛的真理將因此更接近屬於心靈的真實。悲憫天下蒼生,拯救塵世苦難,這是佛的誓願。倉央嘉措已經得到天啓——唯有肯定心靈超越虛無的真實,才可能拯救眾生,使人性免於在物性貪慾中腐爛… … 。”

思緒飄拂,如雲如霧。不過,楚靈韻卻越來越清晰意識到,她對屈原詩魂信仰般的傾情之戀、對倉央嘉措情詩心醉神迷的忘情,都來自同一個源流,即對唯美之靈的領悟和依皈。儘管屈原詩魂與佛的情詩風格迥異,有如金日與皓月之別,但是,唯美之靈卻是共同的天啓——唯美之靈絕對形而上的意境,本就風情萬種,豐饒無限,不可窮盡。

對於楚靈韻,屈原和倉央嘉措,都意味著可令太陽以漫天烏雲掩面作萬古長哭的悲愴;悲愴的不是他們塵世間的苦難命運,而是詩意豐饒的心靈的苦痛。

倉央嘉措將唯美之靈的金燈安放在佛的聖殿之上;他試圖讓虛寂的真理得到唯美之靈的祝福,而唯美的佛意會因此离心靈的真實更近——肯定心靈的真實,佛意才會由一聲荒涼的長嘆,昇華爲心靈的終極安慰。然而,一代又一代佛教的上師、僧侶們似乎缺乏天縱之靈慧,無法理解倉央嘉措使佛成為唯美的努力;他們只把遠離真理的背影,轉向倉央嘉措怒放於聖潔佛心之上的唯美詩情。

屈原在金色朝日之巔,在華夏的心靈命運發端之處,借天啓的詩情,點燃唯美之靈的聖火,撞響召喚唯美之靈的暮鼓晨鐘。屈原的心靈是華夏萬古詩源;從屈原心靈深遠處湧出的詩韻,起伏跌宕、雲蒸霞蔚於華夏命運的大河之間。

可發石破天驚之大悲愴之音處在於,華夏萬古,文人多如大野間的草木花樹,卻鮮有願在精神範疇開天闢地的智者,意識到以信仰之名拯救心靈乃是人中龍鳳的第一天職,進而從朝日間採來金石,借天啓智慧的紅焰,爲唯美之靈鑄成華夏信仰的皇冠——辜負了屈原詩魂,那唯美之靈信使的祝福;與唯美之靈的信仰失之交臂,以致於華夏族裔今日由於找不到精神家園和心靈的埋骨之所,而淪為歷史斜視下的行屍走肉。

同樣悲情漫天,楚靈韻卻敏感到屈原之悲甚於倉央嘉措。

離開半隱居生活,進入紅塵之後,因緣際會,藏人,這個被稱作“佛的選民”族裔的情歌,在楚靈韻的審美意識間撞擊出飄蕩在雪山藍天間的回音。楚靈韻爲她的一個發現而驚艷:藏人少年男女的情歌間總迴旋著一個不變的主題,即祈願戀情得到佛的佑護;祈願禮佛藏香紫煙繚繞之際,沉醉於唯美的情戀;佛教的神山聖湖則被奉為花季少年和美人忠誠於戀情的永恆見證;即使時間湮滅、宇宙崩潰爲虛無,對戀情的忠誠也要表述心靈的真實。

藏人少年男女完全無視佛意視愛慾爲罪惡之源的訓誡,在血淚丰盈的愛慾詠唱之間,將佛奉為唯美情戀的守護神;無論對佛的信仰的虔誠,還是對戀情的忠誠,都如同飄落在布達拉宮金頂上的初雪般聖潔。

倉央嘉措的情詩,特別是美人誘惑佛心,或者倉央嘉措佛迷戀美人的詩句,竟成為藏人少年男女沉醉吟唱的聖歌聖樂。佛教的上師僧侶仍然在嘗試一種古老的努力——努力把佛的信仰禁錮在戒絕愛慾的歷史的陰影中,但是,追求佛意唯美,讓佛的虛寂真理受到唯美之靈的祝福,顯然已成藏人少年男女借長歌醉舞的情戀確認的信仰——花季少年少女借迷戀唯美的“情醉”托向蒼穹之巔的信仰,恰是倉央嘉措佛的安魂曲。楚靈韻因此爲倉央嘉措留下彩影繽紛的喜悅之淚,不過,她同時將另一滴銀焰般的悲愴之淚供奉在心靈的祭壇上,哀悼屈原的詩魂。

宇宙膨脹,群星紅移,預言宇宙的末日;華夏族裔則物性貪慾膨脹,在背叛心靈的命運之路上瘋狂裸奔,日益遠離唯美之靈,終將在物性的醜陋中腐爛爲污穢的虛無——楚靈韻就因此而爲屈原詩魂作悲愴之淚的獻祭。

暗紫的暮霧如大地的夢境湧向蒼穹,漸漸淹沒巍峨的布達拉宮,只有形如王冠的宮頂最高處,金瓦還依依不捨挽留落日的最後餘暉,流光溢彩之際,仿佛從佛意中湧出的一滴金淚。只是不知佛之淚是獻給虛無寂滅的真理,還是爲落日之殤湧出。

來到拉薩幾天以來,每到布達拉宮頂上落日的金焰被鐵黑的夜色抹去之時,楚靈韻便會披一肩搖曳的夜風,漫遊於拉薩街頭,同時,她在心中反複吟詠倉央嘉措的一行詩句,其虔誠之意堪比信眾撞響心的鈴鐺之際默誦佛家真言:“走進布達拉宮,我是雪域萬王之王;流浪拉薩街頭,我是紅塵中最美的情郎。”

楚靈韻走過彌漫在拉薩街頭的漫漫長夜,仿佛走在沒有盡頭的朝聖之旅上,而她思念的紫焰焚燒的心,只祈盼與倉央嘉措的幽靈邂逅在拉薩細雨如銀絲之夜。

楚靈韻從來沒有魅惑於生死輪回之說。這並非因為生死輪回之說有孔子所言“怪力亂神”之嫌,而只是因為它缺乏唯美的魅力。也許是超越塵世邏輯的天啓使楚靈韻相信,宇宙間萬物在輪回中長在,心靈意境卻只滿足於瞬間的華彩盛放,而絕不輪回,爲唯美之靈獻祭便是瞬間華彩盛放的極致。夷鄙欲借輪回而永生的凡夫俗子之夢幻,楚靈韻只願深情親吻芳華炫彩的瞬間,然後回歸唯美之靈絕對形而上的意境——絕對形而上使回歸意味著湮滅,而華美絢麗的湮滅乃是意義所能達到的極致。

儘管天啓的靈慧使她始終拒絕接受生死輪回的觀念;儘管她相信,倉央嘉措詩香氤氳的心靈已在唯美之靈的意境中,化作絕對形上的安魂曲——儘管她知道絕不可能與倉央嘉措的幽靈邂逅於塵世間,但是,每當拉薩之夜的細雨飄進她心靈的“沙沙”聲如天籟之音響起,她都會驀然回首,雙眸似開啓的蒼天之門,祈盼倉央嘉措的幽靈隨一縷詩情絢麗的神韻,踏著細雨的節律,從她的雙眸走進她心的禪房,共修使佛的虛寂真理昇華爲唯美意境的信仰。

“是的,我在祈盼‘不可能’。可是,在物性貪慾加冕爲價值之王的時代,除了祈盼‘不可能’,我似乎再也無法安慰心靈的孤寂——那熔金爍石的天雷之火也難以焚毀的孤寂… … 。”——每一次拉薩夜雨中的驀然回首,楚靈韻所能看到的,都只有被如銀的雨絲淋濕的夜色和幽暗的失望,不過,每一次她都會迫使自己立刻重新回到祈盼之中,忘情傾聽細雨飄進心靈的聲響。

楚靈韻祈盼與倉央嘉措佛在夜色中作香艷的幽會,並不是因為倉央嘉措有雪域的萬王之王的尊榮——在楚靈韻的價值取向中,王者金冠的輝煌,遠不如苦吟詩者淒風苦雨的背影更值得傾情;也不是出於借誘惑佛之心以證明自己秀色魅力的少女的美麗虛榮——儘管誘惑鐵佛背叛情慾戒律,乃是起伏在幾乎每一個美人情感無極之處的波瀾;甚至不是對倉央嘉措詩化佛意的艶羨——楚靈韻早已把終生不渝的艶羨許給屈原的詩魂。

楚靈韻只願借倉央嘉措佛的聖潔信仰的金杯,斟滿唯美詩情的烈酒,與“塵世間最美的情郎”,共醉於蒼穹之巔,追尋唯美之靈的信仰,以安慰祖父在天雷之火中化為金色虛無的遺囑,以消弭華夏族裔的萬古遺恨。

雨雲消散,蒼天不再低泣。可是,失去細雨淋濕心靈的“沙沙”的聲響,就連楚靈韻傾聽倉央嘉措的腳步聲從身後走來的祈盼,也隨即湮滅爲荒涼的絕望。

拉薩之夜的燈火如夢如幻:布達拉宮的基座呈現出骷髏般的蒼白色,似乎隱喻人生無常、終歸寂滅的佛理;正殿紅宮則仿佛覆蓋著比時間更古老的血銹——楚靈韻的仰視中,夜晚的布達拉宮猶如從宇宙深空的無極之處湧現的心靈圖騰。

那一刻,楚靈韻明眸間丰盈起藍火焰般瑩澈的淚影;驟然之間,一個意識如呼嘯的風湧進她荒涼的心中:“對於我,關於生命的哲思、祖父的遺囑,甚至追尋唯美之靈的天啓使命,都太過沉重,一掬只願波光盈盈在金霞中的山泉,怎麽能承擔起屬於蒼天大地的責任… … 。”

於是,全部生命都凝成一片獻祭於永恆之巔的殷紅如鷹血的祈願——只願倉央嘉措佛,那位拉薩夜店中縱酒拈花的風流倜儻的美少年,撕裂黑色虛無般的夜色,將她擁進飄散出紫檀木芳香的佛的胸懷,共同忘情於心的禪房。

靈智初開,楚靈韻就傾心於屈原詩魂,不過,那是純潔如初雪的精神之戀,沒有一絲情色絢爛的陰影。精神依戀之間,楚靈韻的心是一塊瑩澈天成的白玉。然而此刻,仿佛冥冥之中神秘的祈願之火,將她白玉無瑕之心,漸漸燒成淚影流光的嫣紅。

哲思使楚靈韻無法相信輪回轉世,但是,此刻她嫣紅的心卻寧願相信輪回轉世的謊言,因為那謊言美得宛似迷情的魔咒,令她無法拒絕——楚靈韻願意相信,一個與她相識不久的藏族少年是倉央嘉措佛的轉世。只不過她與那位少年之間似乎既親近又遙遠:親近得像是她心間的一道火焚的傷痕,還像天雷在她白骨上刻出的紅蓮花的刺青;然而,卻又遙遠得猶如屬於另一個蒼穹的命運,遙遠得宛似只能終生眺望而永遠無法企及的地平線——地平線上野花如夢如霞,羽毛草的長穗似金焰舞風,卻與她無緣。

親近得如同迸濺在眼球上的一片血霧,遙遠得仿佛天外的煙雲——楚靈韻與藏人少年的因緣源自倉央嘉措的情詩;倉央嘉措佛紅塵中的悲情命運,似乎預言這個因緣將吟詠一首心靈的苦痛之詩。

“如果祖父辭世後,我不離開武陵山的居所,繼續過半隱居的生活,就不可能陷於這種塵世的迷惘… … 。”——這種追悔之意偶爾會從楚靈韻意識間飄過,然而,虛化萬事萬物的時間已經永遠剝奪了她重歸過去、再作選擇的權利;更何況楚靈韻常常會沉迷於心的璀璨的疼痛,或者讓意識在金霧般的悵惘中湮滅爲一縷嫣紅的輕嘆,似乎心的疼痛和迷惘都在表述幸福。顯然,楚靈韻的悔意只是懷舊的意蘊,並非對那個因緣的厭倦。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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