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四卷    拉薩夜雨淋濕佛之戀(第三部分)

楚靈韻的腳步猶如搖曳在虛空中的鬼步舞,從人世之外的意境中走向前去。無形無聲的時間之輪轉動之際,不詳的預感如突如其來的天雷之火,焚毀楚靈韻意識間盛放的渴望:

“‘桑傑’之意爲佛。難道他心靈間禮佛之燈的金焰中現出的佛影是一個預言——他也要爲佛的自由而燃身獻祭,或者他也將把自己埋葬在金色烈焰中,用輝煌的心靈苦痛證明對佛和自由的忠誠… … 。”

令天地震撼的預感化為一隻鐡手,剜走楚靈韻的心,她的生命感觸只剩下荒涼的死寂;她聽到那比無限更難以窮盡的死寂間,迴蕩著自己孤獨的悲聲:“如果桑傑湮滅於虛無,即使是在金焰中凈化爲聖潔的虛無,如果他眼睛中心靈的金燈黯然熄滅,那麽,漂泊於背叛心靈的塵世間,我將再次承受禁錮在黑牢鐡棺中的孤獨——那是比人生更漫長的孤獨… … 。”

理性因對孤獨的恐懼而驟然崩潰,非理性激情成為楚靈韻神智的主宰:她要化為海雨天風,縈繞在桑傑的足步間,阻止他走向佛心之巔那團獻祭的聖火——只爲塵世間忠誠於心靈的生命,免於寒意裂骨的孤獨。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惡作劇之手從背後猝不及防推進冰水河中,楚靈韻瞬間處於冰冷的清醒中——她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於失神之際奔上舞臺。桑傑的歌聲像是長翅被風折斷的鷹,垂落在突然降臨的寂靜之上;那緊張顫動的寂靜深處,楚靈韻只能聽到自己急跳的心正踏出奔鹿追風的音韻;她覺得自己像是被狂風剝光了衣衫,只渴望逃進佛的心中尋找庇護。

舞臺間明麗的光影迷蒙了楚靈韻的目光,舞臺下的觀眾淹沒在沉沉夜霧中。隨著憤怒的噓聲像尖嘯的風撕裂顫動的寂靜,潮女們發出亢奮而刻薄的詛咒,仿佛燒紅的鞭子抽在楚靈韻的臉上——“這個女人發瘋了” ;“肯定是一個花癡。”

窘迫至極、手足無措之際,楚靈韻只能惶惑無助地讓淚影晶藍的目光投向桑傑眼睛深處。這時,她聽到一句起伏著大野回音韻律的話語:“別怕——你會跳舞嗎?”

楚靈韻只用目光敏感而緊張的波動作出回答。電光石火之間,楚靈韻冰冷的手被一隻燒成深紅的鐵手緊緊握住;她的緊張、惶惑剎那間冰消雪融。桑傑牽著她的手走向舞臺前緣,那熾熱的緊握雖然只有片刻,却已经在楚靈韻的心間灼出牡丹花般盛放的傷痕;驟然呼吸到桑傑的氣息,竟使楚靈韻想起屬於金鷹或者花斑豹的野性蓬勃的芳香。

“請安靜——這位女士是應我之邀,爲我的歌聲伴舞。”桑傑的宣示立刻撫平舞臺下濁浪拍岸般的喧囂。

當小樂隊奏出的樂曲如花影搖曳的荒原之風再起時,楚靈韻便聽從心的呼喚,妖嬈在《情殤山鬼》的鬼步舞中。她本是依照屈原《九歌 . 山鬼》的楚辭詩意編創《情殤山鬼》之舞。然而此刻,她的舞步在雪白的虛無意境間踏出的嫣紅血痕,與桑傑詠唱的倉央嘉措情詩,似乎有天作之合的心靈默契。楚靈韻的心因此沉醉在超越時空的唯美的律動之中。

那天分別時,楚靈韻凝視桑傑的眼睛,就像探尋深邃的哲理;心弦顫動之際,她輕聲問:“他們告訴我,佛心純凈如金焰,如皓月,沒有一縷情思的絢麗花影,可是,你以佛爲名,倉央嘉措有活佛的尊稱,卻又將情思供奉在佛的祭壇上——佛心究竟是虛寂的荒涼,還是丰盈的情思?”

桑傑望著霧霾沉沉的夜空,仿佛試圖看清天地未開時的混沌,說出他心靈的意境:“你的問題,可能在時間的盡頭也找不到最終的回答。對於我,救度有情眾生的大悲憫的菩薩願,是善的極致,是萬善之王——我視大悲憫的佛心爲精神的皇冠;同時,佛心是塵世間大美的源流,詩魂的真諦也在於表述美,而情思是詩魂的至美者——詠唱從倉央嘉措佛心中飄出的詩情,就等於在塵世大美之上,點亮一盞禮佛的金燈… …。”

楚靈韻敏感到桑傑是在凝視著並表述他自己心靈的意境;從他的眼睛裡,楚靈韻看到一種峻峭、巍峨而璀璨的神情,就像落日輝煌中的金色雪峰。

“噢——,那金色的雪峰聖山,或許就是他心靈的圖騰,就是他的佛心。”如夢如幻的思緒縈繞在楚靈韻的神智間;一種從未有過的依偎的渴望,渴望依偎在金色雪峰聖山偉岸峭壁間的激情,瞬息便焚毀她的心——她的心靈化作一片熔金爍石般的虛無,流光溢彩在永恆之巔。

情難自己之際,一句輕聲的問話衝出楚靈韻原本牙齒緊咬的紅唇:“我們還能相見嗎… … 我願再次爲你的歌韻伴舞。”

對回答的等待,剎那就比苦役犯一生的命運還漫長;桑傑不過片刻的沉默,便仿佛心靈之燈熄滅後的萬古暗夜。然而,就算苦役犯的一生也有盡頭,桑傑悲情閃耀的話語照亮的,卻是屬於楚靈韻的萬古暗夜:

“用倉央嘉措佛的詩句回答你——‘最好不相見,免卻生死相思苦’… … 我是一陣即將湧進金色落日的風;化作燃燒的風,为虛寂的佛意作金焰的獻祭——這是我實現自由的方式。”

桑傑的背影消失在夜晚中,就像佛意湮滅於虛寂的意境。重重暗夜猶如天雷之火也難以焚毀的宿命,阻隔在楚靈韻和桑傑之間——少女聖潔的情思或許可以無視永恆和無限的阻隔,卻又往往難於超越塵世間冷酷的命運邏輯。

鬼步舞本就是虛無間的幽魂之舞,以鬼步舞之名,附麗佛心中湧出的紅蓮花般的情詩,更是如夢如幻的意境;楚靈韻幾乎不敢相信她與桑傑的相識是真實的。唯一令她覺得比現實更真實的,是她心中色如金焰的傷痕——那夜舞臺上,桑傑的手瞬間的緊握,就給她留下難以磨滅的心的疼痛;芳香可令鐵佛沉醉的少女的心之痛,意味著超現實的真實。

那一晚之後,屬於楚靈韻生命的時間,又在“躺平”中湮滅爲荒涼的死寂。她枯萎了,像一朵被風從枝頭無情搖落的花;只有心的疼痛越來越絢爛;同時,桑傑分別之際說出的倉央嘉措的詩句,“最好不相見”,又將不詳的預言刻在她的眼球之上:“如果再次相見,你將與焚心裂骨的悲情一起,走向命運的盡頭。”

或許是聽從心的疼痛的召喚,或許是想要與不詳的預言抗爭,一個月後,楚靈韻走出“躺平”,走進中央民族大學的校園。

楚靈韻並沒有直接找尋桑傑,而是徘徊在一條學生常常經過的從宿舍到教學區的步行道間。道路兩旁,銀杏樹古意盎然,銀杆的白楊樹直指蒼穹——楚靈韻期盼能在此與桑傑邂逅。這並非因為她的額骨上刻著古楚國貴族高傲的遺風,而是因為她想到,“無意”的相逢或許能夠避開那個不詳預言的詛咒;更接近她情思的祈願之處在於,與桑傑相遇在黃葉如金焰般的淚影飄落之際——楚靈韻祈願,重逢會因此由不詳的預言變為唯美的詩意。

秋色如金;每到日落時分,楚靈韻足步踏過金葉的聲響便會隨風飄起;秋風淒清蕭瑟,腳步踏過金葉的音韻哀婉而寂寞。秋季隨黃葉落盡而消逝,楚靈韻卻仍然沒有能與桑傑相遇。暮色蒼茫間,晚霞依舊深紅如蒼天的血誓,她遙望那條林蔭道盡頭的眼睛裡,神情卻日益荒涼。

不過,楚靈韻並沒有放棄,每逢日落之際,她的身影都會出現在同一條道路上;只不過,她腳下踏碎厚厚黃葉的“沙沙”聲,變成踏過冬日初春之間最後一場殘雪的音韻。

在一個殘霞猩紅如鷹血的黃昏,一位藏人女學生喚住楚靈韻宛似幽魂夢遊的腳步——或許是楚靈韻挂在唇角眉梢的哀慼之意,使這位藏人女學生心生悲憫之意,她柔聲輕問:“妳是在找誰嗎——妳總出現在這條路上,比落日還準時。”

在對視之中,楚靈韻發現這位藏人女學生黑玉般的眼睛深處,也有禮佛之燈的金焰靜靜閃爍;這使她覺得必須說出真情。於是,音韻間閃爍起情難自己的淚影,楚靈韻回答道:“是的,我想遇到桑傑——那位唱倉央嘉措佛情詩的歌手。”

藏人女學生眼睛深處的金焰似乎被驟起的寒風撲滅——禮佛的金燈熄滅了,那雙眼睛裡只剩下鐵鑄的悲哀。

猶豫片刻之後,藏人女學生的聲音才再次飄起,像一縷荒涼的風:“桑傑早走了,去年秋天就離開學校——他到拉薩去朝聖… … 我們還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如果妳現在趕到拉薩,也許還來得及見到他… … 。”

楚靈韻意識到,藏人女學生還有關於桑傑的重要信息沒有説出來。不過,不去追問別人不願說出的事情——這是祖父留給她的道德戒律之一。就在藏人女學生匆匆離去的那一刻,楚靈韻已決意前往拉薩;既是為追尋倉央嘉措,這位雪域高原萬佛之王和風流倜儻的情聖,遺失在拉薩雨夜街頭的足音,也是爲探求桑傑留給她的那個神秘而不詳的預言的底蘊——為什麼“最好不相見”;如果再相見,又會遭遇怎樣慘烈的悲情?

或許因為對於物慾橫流、心靈之光黯淡的塵世的厭倦,或許因為對於塵世的幸福已經絕望,楚靈韻竟然激情如怒海狂濤,動盪起對於不詳預言的底蘊和慘烈悲情的渴望。同時,一個銳利的問題猶如飛矢射中她的心,迸濺起銀色雪霧般的迷茫:“難道追尋不詳預言的底蘊就意味著生命的意義;親吻慘烈悲情就意味著幸福?”

楚靈韻帶著這個疑問來到拉薩。此刻,她披一襲風衣,就如同披一片深黑的夜霧,徘徊在拉薩被晶藍的雨絲淋濕的街頭,仿佛一縷幽魂苦苦尋找心靈的歸宿。

白日升起,楚靈韻回到旅店,進入無夢的昏睡,仿佛魂魄已經遺失在昨夜的雨霧之中。午後醒來,窗外明亮陽光下的世界卻顯得極不真實;那種似乎屬於科學理性的明晃晃的虛假感,令楚靈韻惶惑不安,甚至有些恐懼。於是,她如同逃避陰鬱的詛咒一般,離開旅店,快步走向距布達拉宮不遠的大昭寺。

進入大昭寺,楚靈韻似乎走進豐饒而又華彩生輝的古老智慧殘骸的埋骨之所;寺內那一盞盞禮佛銅燈的金焰照亮的千年陰影,似乎比外面科學理性之光照亮的現實更近真實,至少离楚靈韻的心靈更近。

大昭寺內,隱喻佛教智慧的形象圖騰燦若夏夜星空,最令楚靈韻心靈震撼的卻並不是主殿供奉的佛,而是一尊稱作大威德金剛的銅雕。

大威德金剛是象徵智慧的文殊菩薩的幻化,同時又有主宰地獄的權威——佛學智慧意味著澄清宇宙之寂滅、洞悉永恆與無限之虛無的天啓;主宰地獄則意味著對於生死之間的人生終極哲理的領悟。不過,真正魅惑了楚靈韻波光盈盈的注視的,首先卻並非大威德金剛所象徵的天啓智慧和終極哲理,而是這尊銅雕湧現出的思想信息的豐饒,更是大威德金剛繁富形象中怒放的唯美而恐怖的神韻;那種唯美而恐怖的神韻瞬間便點燃楚靈韻的心——燃燒的美少女之心怒放爲一朵禮佛的紅蓮花。

大威德金剛銅雕的聚焦點,是給人以山嶽感的雄牛之頭。牛頭呈現出湮滅一切光明的黑藍色,象徵人生歸於寂滅的死亡意境;牛首三隻眼,意蘊洞察宇宙虛無的天啓智慧;牛舌如猩紅的雷電翻在唇外,巨眼瞪視,宛似血紅的落日正噴出欲焚毀塵世的熾烈狂怒。

楚靈韻一時難以清晰地理解,為什麼要借助如此狂暴而獰厲的圖騰隱喻天啓的終極智慧和人生哲理。不過,從大威德金剛的忿怒像中,楚靈韻還是隱隱領略到某種屬於終極真理的浩蕩悲涼——塵世間,在物性貪慾之鞭抽擊下的芸芸眾生冥頑不靈,愚昧得似乎只配享有屬於受虐狂的猥瑣快感,而難以得到終極真理的救贖。

“終極真理也許只能以悲愴的憤怒,表述對人類的絕望… … 。”當這一縷思緒如一盞禮佛的燈照亮她的困惑之際,楚靈韻真切地看到,大威德金剛牛首中間那隻象徵智慧的眼睛深處閃耀起瞬息即逝的血色淚影;那一刻,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大威德金剛竟住進了她心的傷痕間——那是桑傑曾經用焼紅的鐵手般的緊握在她心上灼出的傷痕。

大威德金剛體態狀如熊羆,腰繫虎皮短裙,頸挂骷髏之項鏈;數十隻手臂飛揚,各握鎮壓邪魔的法器,八隻腳踐踏象徵人心種種貪慾妄念的臝身女妖厲鬼。金剛跳踉起舞間,激起漫天紅塵;一隻鐵杵般的手臂將一個頭蓋骨捧在胸前,慘白的頭蓋骨中滿溢色如紅焰的鮮血,仿佛大威德金剛正因痛飲血海的狂醉而縱情起舞。

目光盈盈波動起禮佛之燈金焰的華彩,柔情似水地輕撫大威德金剛獰厲的舞姿,楚靈韻的思緒卻戰栗在無聲的嘆息之上。

“文殊菩薩是佛的心頭滲出的第一滴智慧之血,是佛學真理在虛寂之巔的結晶。然而,文殊借大威德金剛之名表述佛法,卻幻化出如此狂暴獰厲的凶神惡魔形態;可見佛意極致之處並沒有對人的信任——佛意不相信人性如火如荼的貪慾和多如恆河之沙的妄念,能夠凈化爲一縷金焰,一片初雪,或者一掬蒼天之淚,一道山泉的清波;在佛意的視野中,人性只有在恐懼之下才會把邪惡的慾望關在心牢中;必須借用凶神主宰的輪回報應的恐嚇,才能驅使與蟲蟻草木同朽的庸眾歸於善——佛意對人類的絕望是多麽深沉 … … 。”

大威德金剛巨大牛首的兩隻鐵黑的彎角,形成一個空虛的滿月;滿月形的虛空間呈現出的,不是瑩澈的圓滿,而是一顆食人夜叉浴血的頭顱——血色暗紅似已經腐敗;神情兇殘,隱喻吞噬有情眾生的死亡。

牛首鐵青,夜叉之頭暗紅,色彩反差形成的震撼力似乎能擊碎頑石之心。不過,楚靈韻卻從那種凶險、猙獰的反差中,領悟到幾許屬於佛心的大悲憫。只因為,牛首兩隻彎曲的巨角形成的滿月虛空之上,那浴血的食人夜叉頭顱之巔,祥雲昇騰浮動之間,竟呈現出文殊菩薩的金色燦然的身形。

“這座大威德金剛雕像信息繁富卻又無處不湧現出恐怖獰厲的氣息,然而,在恐怖獰厲的無極之處,呈現出的竟是文殊菩薩美如金蓮花的神韻;垂首瞑目間,他輪廓丰盈的唇邊浮起的那一縷若隱若現的微笑,似乎是受到虛寂真理祝福的隱喻。”

“大威德金剛的獰厲正表述佛對人類的絕望,絕望之巔湧現出的文殊菩薩唯美的神韻,也許正是佛心大悲憫的終極表述——縱然絕望於人性的蒙昧,也要在絕望的鐵板上播種虛寂真理的種子,而絕不放棄救度人類擺脫慾念無邊苦海的天職——那屬於智者和聖徒的責任… … 。”

楚靈韻目光飄搖於文殊菩薩的神韻間,像是仰視宇宙湮滅之處佛心的遺蹟;思緒則如茫茫雲海湧進她心的禪房。忘情之間,楚靈韻伸出手臂,似乎試圖採摘文殊菩薩唇邊那一縷神韻唯美的微笑,挂在混沌之外那永恆的枝頭。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文殊菩薩唇邊飄拂在佛意極致處的微笑,無法用手採摘,而只能用心靈親吻。

大威德金剛雕像猶如一座佛心智慧富集的神秘的聖殿;在目光引領下走進這座聖殿後,楚靈韻的第一個注視飄落的瞬間,一個色慾縱情無羈的意境,就立刻如出柙的猛獸闖入楚靈韻的雙眼:一位身形花枝般纖秀而又妖嬈的美人,被大威德金剛一隻宛似鐵鑄的巨掌緊摟在胸前,作直立交媾狀——大威德金剛,這佛心智慧的象徵,竟猶如野性蓬勃的猛獸,縱情於愛慾之巔。

或許因為來自天啓的情慾仍然如一片供奉在心靈祭壇上的初雪,還沒有留下塵世命運之風吹拂的痕跡,楚靈韻在最初如驚鴻一瞥的注視之後,仿佛將自己的白骨都燒成艷紅的羞澀之意,便立刻驅使她將目光和思緒轉向大威德金剛雕像蘊涵的其他意境。

然而,猶如宿命的相遇無可規避,已經遍覽這座雕像富集的意境,楚靈韻仿佛遭到某種神秘的詛咒,更像神智受到魅惑,不得不重新讓戰栗的注視,如浴火的彩鳳,飄落在大威德金剛胸前怒放的色慾圖騰間:

色慾艷舞中的美人,軀體白如燃燒的寒冰,可令太陽黯然失色;在大威德金剛鐵鑄巨掌的緊握之下,美人纖細的腰肢即將折斷一般,以極端的姿態向後傾去,她仰視蒼穹之巔的雙眸深處彌漫著屬於心靈的沉醉,雙唇間正發出似乎狂喜欲絕而又仿佛痛不欲生的呼喚——這也許是因為,人生幸福喜樂的極致之處,必有輝煌的痛苦盛開;或者極致的痛苦正意味著對幸福的更深沉熾烈的哲學表述。

美人的軀體猶如在艷紫的情慾之火中狂舞的銀蛇,大威德金剛的軀體宛似踏天雷金色璀璨的節律起舞的山嶽。心神激盪,楚靈韻幾乎忘情——她想要隨之起舞,就如同無邊的草浪欲追隨荒野之風湧向天際。

就在此刻,她難以置信地發現,雕像巨大的青黑色牛首低垂之際,大威德金剛暴怒瞪視的眼睛裡,竟然盈盈波動起浩蕩的柔情蜜意,宛如落日的金輝點燃的萬里海浪。瞬間之後,大威德金剛眼睛中的柔情蜜意,又凝成一滴仿佛從佛心中滲出的金淚,要從虛寂的真理之巔,滴落進美人那被熾烈色慾燒焦的如花雙唇之間。

佛對終極真理的核心認知,在於宇宙虛空、人生寂滅;佛對人生真諦的認知則在於,人生即苦,以色慾爲罪惡之冠的塵世貪慾,意味著苦難之源;戒貪念色慾,是人生得到大歡喜救贖的唯一之途。同時,文殊菩薩乃佛家智慧的圖騰,然而,以文殊菩薩,佛學智慧皇冠爲本尊的大威德金剛,竟在他繁富的佛學意境中心,踏天雷蹈烈焰,作狂放無羈的色慾艷舞,這使楚靈韻驟然凍結在雪霧迷茫的大困惑之中。

“佛意昭昭宣示,讓生命進入塵世慾望湮滅的虛寂真理,人才能得到大歡喜,成為大覺者,魂歸涅磐。既然如此,佛家智慧之王文殊菩薩,為什麼讓自己化身色慾如狂的圖騰——這從佛的寂滅大智慧極致處湧現出的猙獰狂暴而又壯麗的色慾的舞步,究竟要把人心帶向何方… …。”

陷於寒意凜冽徹骨的困惑之中,桑傑詠唱的倉央嘉措情詩的韻律,突如其來似滾滾春潮湧入楚靈韻的胸懷,融化她心中的寒冰。

“把香艷的情慾之詩書寫在潔白荒涼如雪原的佛意寂滅的真理間——倉央嘉措的每一行詩句,都是從佛的心頭滴落的血;他似乎要用殷紅的血跡爲荒涼而潔白的虛寂佛意,增添幾許唯美的魅力… … 。”

“還有,藏人少年男女情醉之際,常祈願佛心佛意證明他們對愛情的忠誠,佑護絢爛而純澈的花季之戀,使之成為值得供奉在永恆之柱上的唯美詩情… … 無論倉央嘉措的情詩,還是藏人少年男女的祈願,似乎都與大威德金剛的意蘊存在某種超越虛寂真理的因緣——可是,我何時才能看清那因緣的底蘊?”

就在楚靈韻把這個疑問放進心底裡準備離開之際,大威德金剛背後騰起的熊熊烈焰如來自地獄詛咒,蠱惑了她的目光;那燃燒的獸血般猩紅的火焰剎那間便焚毀楚靈韻的視野,她眼前崛起一道黑暗的鐵壁,鐵壁間刻出曾經令她困擾的不詳的預言——桑傑借倉央嘉措的詩句,“最好不相見”作為臨別贈言,似乎預言他們再次相見將有某種慘烈的悲情如狂飈突現。

此刻,楚靈韻眼前黝黑鐵壁上的那行詩句間,正在湧出血紅的淚,而她竭盡全力,才把一聲驚呼封閉在急劇顫抖的沉默中:“難道大威德金剛在用地獄之火隱喻慘烈宿命的悲情嗎?”

儘管不詳而神秘的預言令楚靈韻感到恐懼,不過,她並不試圖逃避。楚靈韻對自己如是説:“極致的悲情也許真的與極致的幸福同在。”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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