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2 故事进入山沟

莫亦德那天在贵宾楼确实认出吴梦香之后,大脑中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躲开

,不让吴梦香认出自己。他由一楼的楼梯拐弯处转过脸,抬起脸快步上了二楼,只

怕徐丽和小莲扶着吴梦香上到二楼来。他不打算回自己的特别间了,他要回自己的

办公室,急步上三楼。他平时上楼梯慢慢悠悠的,一步一个台阶,显得很沉稳。现

在他跨开大步,一步两个台阶。快到三楼时,就气喘吁吁 ,腿有些发软。离三楼

还有两个台阶时,他的前脚虽然上去了,但是支持力不够 ,后脚没抬起来,被台

阶绊住了。这样身体重心向前,猛的一下,重重地倒在三楼梯口。他是侧着倒下去

的,腰磕在台阶的楞子上,左胳膊被压在身子下。顿时,他觉得胳膊像被打断了一

样,疼得他连动都不能动。

被绊倒时,他“啊”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咬住牙呻吟:“哟……哟……”此时

,三楼过道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他听到三楼有脚步声,以为是徐丽和小莲扶着

吴梦香上楼来了,挣扎着想起身离开,可是,身子一动,左胳膊就疼,起不来。

脚步由二楼上来了,但不是吴梦香他们,而是行政科的蔡科长,他松了口气。

蔡科长急忙弯腰相扶:

“莫总,咋了?”

“不小心……”蔡科长扶他左胳膊,他疼得直叫,“啊——这胳膊动不得了

。”

蔡科长上到四楼,喊了两个服务员下来,三个人把他扶起来,先要送他到特别

间休息。

莫亦德想赶快离开贵宾楼。他想到了,小莲妈妈趁住院治病期间一定来女儿这

儿住一住或看一看的。于是,他忍着痛说:“没事,没事,回办公室。”

三人把他扶到办公室,安顿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给倒上水。服务员离开之后

,蔡科长说:

“莫总上年纪了,行动可要小心啊。”

“没事,是不小心,栽了一下,……哎哟……”

“要不,干脆上医院去,我传小强送你?”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还是诊断一下好。”蔡科长表示关心。

“这胳膊是被猛地艮了一下,不会有多严重的吧。如果真的严重,咱们市医院

的骨科我是知道的,瘸子也会治成跛子,不如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莫总,如果你以为市医院骨科大夫水平差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高手。”蔡

科长讨好地说,“这几个月以来,咱们市上总出现一位和尚,都说他有特异功能,

不但卦算得好,而且还会看病,尤其善于治跌打摔伤,推拿接骨,治了不少人,我

亲眼见过。要是不行,我们去寻吧?”

莫亦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先休息一会儿。”蔡科长讨了个没趣儿,告辞而

去。

莫亦德仰在沙发上静静地想了十多分钟。吴梦香十九岁时的美貌一直在脑子里

闪现,而一次闪现之后,立即又被刚才所见到的小莲妈妈的相貌重合。是她,是她

,就是她,他在心里肯定地说。随之,他又认为自己是神经过敏,猛然又闪出一个

逻辑——不可能是她吧?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吴梦香早回内地去了,怎么又可能

在大西北呢?……可也难说,有的人回到内地之后,又来到大西北安家,不过不在

原来的单位罢了。这种情况是有的。难道吴梦香回老家之后又来了吗?天哪,但愿

不是这回事——但愿小莲的妈妈不是吴梦香!可是小莲的妈妈和记忆中的吴梦香简

直是一个人,除了年龄和病情加在容貌上的痕迹而外,还有什么不同呢?吴梦香怀

上自己的孩子时是十九岁,正是一九七零年,这个孩子如果出生,是一九七一年生

的,长到现在,也正好是十九岁。而小莲正是十九岁啊……

莫亦德抓住自己的头发,低下捶了几下,仰靠在沙发背上时又捶了几下。

他突然大声叫道:“这不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那看到的人分明是吴梦香,不是别人啊!

他又否定了自己,惶恐地叹了一声:“啊呀,老天啊!”

他突然又地叫:“不可能,不可能!”

但是,怎么证实这是不可能呢?他觉得,应该先了解小莲妈的姓名,然后打电

话到她的原单位了解她的经历。而这种工作,只能悄悄地地做。怎样做呢?第一步

,得先看小莲的档案。可是,一个总经理,突然找一个服务员的档案看,合适吗?

他想了想,终于有了主意。

下午上班后,他列出五个人的名单,其中有三个干部,两个工人,其中一个工

人就是小莲。他打电话给人事科,要他们把这五个人的档案送到他办公室来。

人事科长把五个人的档案送来之后,他把其他四个人的档案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专看小莲的。

他抽出小莲的招工录用表,又抽出小莲被录用后由本人填写的职工登记表。在

这张登记表中的“家庭主要成员”一栏内,小莲按表格的内容要求填写道:姓名

——吴春妮;年龄——39岁;职业——农工;与本人关系——母女。除此再没填什

么。

小莲的母亲是吴春妮嘛!莫亦德松了一口气,随之笑了:我就说嘛,哪有那么

巧?那是不可能的,没事,没事!

他放心地笑了,满足地笑了。人活着,争争斗斗当官,当官为了啥?一辈子不

享受上一群又一群的美女子,那不太亏了吗?小莲那女子太美了,太美了,和当年

的吴梦香一样美,而且比吴梦香有气质。能把这样的美女子弄到手,我莫亦德真没

有白活啊。可是,第二次找她时,这美女子的脾气坏透了。女人,美又咋了?多使

点钱,她什么都给你。现在多花些,把她妈病看好,她以后还不是自己被窝儿里的

人吗?

想到这里,他的精神立即亢奋起来。

“这个美女人美,字也漂亮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脑子里浮现出小莲姣美

的容貌,手翻小莲档案内的其他表格,眼睛欣赏着小莲的字。翻着翻着,工资登记

表下又出现一张职工登记表。

原来,他看的那一张职工登记表是小莲在沙河商厦时填写的,而调到贵宾楼后

,又填了一张表。他看的是前者,这一张他没有看。当他看这张职工登记表时,家

庭主要成员一栏中的内容赫然入目:姓名——吴梦香;年龄——39岁;职业——农

工;与本人关系——母女!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见那三个字是“吴梦香”,闭一会再睁开看,那三个字还

是“吴梦香!”

这是真的,那么,小莲是谁的女儿呢?……

这用不着回答的问题像一条钢鞭朝莫亦德抽了过去。这条钢鞭是由他举起来的

!这条钢鞭是用他以往和刚才的兽欲之火烧过的!那兽欲之火有多强烈,如今的抽

打就有多强烈!啪打,啪打……在这个啪打之声中,一颗人间最丑恶的灵魂在抽搐

……

莫亦德瘫在沙发上像一堆被抽了筋剔了骨的肉。

过了很久,他才传唤人事科的人取走那五宗个人档案,又打电话给蔡科长说

:“送我回家一趟,有点事。”

莫亦德一回去,好几天没出家门。他首先想到的是,怎样遮掩自己同小莲的父

女关系。他很明白,如果这种关系掩盖不住,对自己将意为着什么。当今自己周围

和上头那些做官为宦的,有几个不搞漂亮女人?可是尽管如此,要是自己的这种事

遮掩不住,那些善玩漂亮女人的上峰和同僚也会抛弃自己的,政治上的垮台是无疑

的了,社会舆论和道德谴责将使自己无任何容身之地,自己将被所有的人唾弃。那

将是怎样一种难以存活的状况呢?他不敢想这种状况,而又不能不想这种状况。所

以,当前最要紧的事是把这事遮盖起来。

一想起遮盖这事,他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是吴梦香,只要她不把小莲身世讲出来

,遮盖的可能性就大了。可是,吴梦香还在人世,而且又来到大西北,现在就在这

个城市,还竟然来到贵宾楼。只要吴梦香出现在那里,自己就得躲,绝对不能让她

认出来。但是,躲是长久之计吗?听说她的病很重,如果治不好,生前又不讲出这

个秘密,谁又能知道呢?忽然,莫亦德发现自己有这么坏的念头——她毕竟是自己

占有过的女人,是让自己得到人间最大性满足的女人,能希望她的病治不好吗?可

是,最佳的现实应该是世界上没有她,有她,对自己命运永远是个威胁,所以,他

又倒向了那个最坏的念头——但愿她的病治不好。可是他又想,即使是世间没有吴

梦香,知道自己和吴梦香关系的人也很多。在这座城市里,就有胡翠仙、钱正宽、

方成亮、李雯、常爱红一些人。当初,自己把吴梦香送回内地去,以为这样抹平了

,可是吴梦香给自己的那碗草,引起人们的长久议论,加上吴梦香是在神经错乱后

突然被送到内地去的,人们就把其间的秘密看透了,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

己地位的升高,人们很少议论往事罢了。而今,当人们知道张小莲是吴梦香的亲生

女儿时,难道不把小莲的出生时间和当年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分折,议论吗?而当这

种议论使小莲明白自己同她的父女关系时,自己将又面临什么样的境况呢?而小莲

明白这一切是完全可能的,因为那么多熟悉吴梦香的人还都在,只要他们和小莲来

往相处,就有知道吴梦香这个名字的可能,从而也就有知道她们是母女关系的可能

。小莲在沙河商厦职工登记表中的家庭主要成员中填的是吴春妮,如果填的是吴梦

香,首先知道的就是胡翠仙。那婆娘一知道,就等于上了大喇叭。现在档案在总公

司,人也在总公司,方成亮这人喜欢同下头人接触,也有知道的可能。这些人中何

一个同小莲往来,都等于在揭穿其中的关系,怎么办呢?

莫亦德住在家里,当然从不做饭,他想吃什么,都在附近饭馆订做的,只需一

个电话,要什么,人家就把什么送到他家的餐桌上来。可是,好几天以来,他睡不

好,也吃不好。他终于想出两个办法,一个是自己提前两年退休,到内地城市买房

子,远远地离开这里,去度晚年。今年五十八岁了,少干两年又咋了?一个是给小

莲和吴梦香一笔钱,让她们远远地离开这里,到内地买房子定居。这两个办法,都

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又都是不得不立即实施的办法。而实施哪一个呢?第一办法

,无疑意味着失去权力、金钱和姑娘,也等于死一次;第二个办法可以保住自己的

一切,可是具体操作起来,难度很大,要亲自实施,该说的话都得说破,而弄不好

,一切将公之于世,将自己推到无法存活的境地。

他夜里睡不着,一睡着就做梦。有一夜,他梦见自己参加一个豪华的宴会,同

桌同席的有自己的同僚,也有自己的上司。那上菜的小姐一个比一个艳美。有一个

姑娘端着菜过来了,那姑娘嫩得滴水,艳得迷人,柔美的线条令自己心荡神摇,尤

其是那高挺着的又园又大的乳房,越看自己心越跳。自己竟忘了有同僚和上司,在

姑娘走到桌前放下一个被扣住的碗时,就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勾她的腰,还打

算摸她的奶。不料那姑娘把自己的手拨开,说:“快吃你的饭!”说罢,把扣着的

碗拿开,现出一碗草来——“快吃,这就是你的饭!”满桌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

地说:“你吃吧!你吃吧!”那姑娘变得可认了——是吴梦香!过了一会儿,又有

一个姑娘送碗过来了。这姑娘更迷人,而且有一种一般女孩子少有的气质。自己不

想吃饭,想拥之入怀。那姑娘推开自己说:“你快吃你的饭吧!”姑娘掀开碗,里

头还是草!那姑娘变得可认了——是小莲!周围的人都在喊:“吃草的,吃草吧!

吃草的,吃草吧!……”自己突然发现,那些喊话的人们中,有方成亮、李雯、王

斌、常爱红,连钱正宽和胡翠仙也夹在里头喊。自己只好跑,跑到大街上,跑着,

跑着,变成一头驴。路边的人们大声喊:“打这野驴!打这野驴!”自己气了,大

声吼道:“你们造反了吗?我是上级党组织任命的领导人,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

,谁敢胡来,我就撤了谁!”可是,人们不听自己的,只顾哄笑着,大喊着,不害

怕戴反对领导——反对党的帽子。过了一会儿,自己被抓起来了。抓自己的人是个

屠户。自己被带到屠宰场,被杀的都是猪马牛羊。自己被捆了起来,一个大汉手持

一把二尺长的杀猪刀,向自己的脖子捅过来,自己大声喊:“张书记,你不管我了

吗?张书记,你不管我了吗?……”

他醒了,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外面还有风声,他浑身打颤,

如同掉进深深的冰海,身子一直往下沉。

其实,屋子里并不冷,但他身上觉得冷。这种冷的感觉在孤寂和黑暗之中,更

使他胆战心惊。他觉得自己身边极需要个人,准确地说需要个亲人。可是,谁能来

到自己身边呢?老伴早与自己分居了,还在眼前的只有女儿徐丽。于是,他挨到天

亮后,把电话拨到市人民医院,接电话的人传徐丽接电话。

“我。”徐丽听出是莫亦德的声音,问:

 “什么事?”

“你能不能回来住几天?”

“不行,我没时间!”徐丽的话又冷又硬。

“你忙啥呀?”莫亦德温和地问。

“本来不想给你说的——吴阿姨病重,走不开。”

“哪个吴阿姨?”

“就是吴梦香阿姨——你知道吗?”徐丽啪一下放下话筒,走了。

莫亦德一听这句话,脸刷地白了,抖着手放下话筒,自言自语地说道:“完了

,完了,他们都知道了!”

昨夜的梦在眼前浮现,满街喊打野驴的声音不绝于耳,一种气氛使他觉得自己

在这座山不转水转、人们很快就转到一起的城市工作不下去了,必须实施已想好的

那两个办法。可是,选择哪一种呢?丢掉权力、金钱和姑娘的办法他不忍心,让她

母女远离的办法又难以操作。他定不下来,就想由老天爷来替自己选择。

于是,他取出一个五分钱的硬币。把正面定出第一个办法,反面定为第二个办

法,用转动来决定,选择两次都一样的情况。可是,他转了两次,面临的仍然是个

难题:第一次钱落定之后,朝上的是正面,而第二次是反面,用哪种办法呢?

他在家里关门谢客,而只有一个人是他家的常客。这个人就是蔡科长。因为行

政科的重要职能还要管公司领导的吃喝拉撒睡,所以必须从关心首长的要求出发,

常来探望。

“莫总,身体不舒服,还是住院治疗好。自己在家里养,能有什么结果呢?”

蔡科长说。

“可能也是上了年纪了吧,我每天头胀,四技乏力。这左胳膊还痛,唉,人不

服老不行啊,不行啊……”莫亦德尽力掩饰自己的内心世界。

“莫总,你才五十八岁,咋能算老?你看人家白眉僧,眉毛都白了,身体还那

么棒。他每天早上练拳,打起来呼呼呼,四周都是风;碗大的石头,用手一劈就成

两半儿。——那是功夫,是练出来的。莫总每天早上也锻炼锻炼,不求有功夫,健

身还真是有保证的。”

“这个白眉僧我也听说过,大概有一百岁吧?武功特好,是吧?”

“不光武功好,还会看病。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跌打摔伤,经他一推拿,准好

,市上好多人都找他看过病。不光是会看病,还会算卦,人的命运要走到哪一步,

他都能给你说个十不离八九。他算卦凭的是特异功能,有预见性,据说市上有些领

导都削削找他算卦。这人是在市上出了名的,找他的人多着呢!你那胳膊不行,不

如找找他,保准比市医院的骨科大夫技术高。”

常言说,不倒霉侧不上卦摊。莫亦德正在决定自己命运的关键时刻,两种办法

难以选择,正需要别人指点。可是,他能说出个人内心脏兮兮的东西,让别人帮他

出主意吗?看来,算卦是个参考,比看硬币的正面和反面价值高。他决定去找那个

白眉僧。可是,能当着蔡科长的面说自己去算卦吗?领导干部搞迷信可是不允许的

。于是,他隐藏着算卦的目的只字不提,只说治病:“蔡科长,如果真能治病,就

去试一试。”

“这还有假?好多人都去了。我一个大伯的腿扭伤了,就是白眉僧治好的。”

“这人现在哪儿?”

“莫总想看病,我去打听。”

第二天,蔡科长打电话给莫亦德说,白眉僧被清水河子镇的人请去看病,没

回来。不过,要去也不太远,出城三十公里就到,去不去?莫亦德说去,蔡科长就

让郭师父开车接他。一到公司,莫亦德看到墙上用粉笔写的怪字:先写一个“犭”,

再写一个“莫”,接着把这两个字合成一个“獏”,还添一个“貘”。莫亦德意识

到与自己有联系,脸拉下来了。

蔡科长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张小莲写的,——她因母亲病重,急得神经错乱

了,又唱又哭,还乱写乱画,我派人擦了,她又写上。”

莫亦德一听,心如猫抓,又似火燎,暗暗叫苦:“唉,事情糟了,糟透了

……”

他决意去清水河镇,可是郭师父说:”路是不远,可是难走,要翻一架小山,

我这眼睛不行。”

人年轻而且架车技术好的就只有小强,那就只好让小强出车了。于是,蔡科长

把小强传呼到总公司来,并安排说:“莫总要去清水河子镇找白眉僧看病,你一路

要好好照顾。”

小强已不是原来的小强了,他平时很少说话,接受了出车任务,也不说话,进

了车,一启动就开。莫亦德坐上之后,他也只顾开车,一言不发。

一上大路,小强把车开得飞快,坐在后座的莫亦德见是这种速度,感到心惊肉

跳,说:“小强,能不能慢一些?”

“慢了,一天能回来吗?”

“一来回只七十公里,能回来。”

“我都不怕死,你还怕?”

这句话把莫亦德呛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小强的脾气咋变得这么大。可是,

他又认为小强的话不无道理——司机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人家都不怕死,你

怕死吗?

小强问:“非要见那师父吗?”

莫亦德说:“去看看。”

小强说:“去看看也好。”

到了清水河子镇,小强四处查访白眉僧在哪里。他照当地人的指点,把车开到

一座小平房跟前。

这是一幢土房,整个房子,不见一块砖瓦,墙是土的,房子是土的。墙上和房

顶的草泥被雨水刷过之后,掺在泥里的麦草密密麻麻地裸露在外头。房屋是一面坡

的,朝南高,朝北低,是一间西北穷苦人家常住的那种土房子。共三小间,中间是

正屋,两头住人。

他们叩门进屋,见屋子里有十多人。屋里全是土头土脑的庄稼人,衣着很不讲

究。他们见身着高档尼子大衣的莫亦德和打扮得很帅气的小强进来,门外还停一辆

高级轿车,引得小孩子们前来围观,知道他们是城里来的,不是当官的就是阔人,

便给他们让座。只是都不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白眉僧给趴在一张单人床上的汉

子做推拿。有几位年轻人模仿动作,似在跟着学。

白眉僧给那男人做过一阵推拿之后,让那男人坐起来,然后说:“下床。”

那男人下来了。

白眉僧又指着墙边一个当凳子用的、足有五六十斤重的木墩子说:“两手举它

看如何?”

那男人举起那木墩子,像掂一只小板凳。

白眉僧说:“下田驾车,均无妨矣!”

那男人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说罢,就要给钱。

白眉僧辞谢道:“食之贵地,宿之贵地,食宿无虞,已颇足矣,再取之,有何

道理?免了,免了!”

莫亦德向前凑了凑,说:“久闻师父大名,今特远道而来,想治一治——”他

用右手指了指左胳膊,随之取出一张百元钱放在桌上。

白眉僧说:“请施主高举左臂。”

莫亦德把左臂举起来。

“请挺直,并照顺时针方向转十周。”

莫亦德照着做完,白眉僧说:“请再挺直,照倒时针再转十周。”莫亦德也照

着做完。

白眉僧要把那张百元钱退给莫亦德,说:“施主已康复矣,左肢无病痛,莫破

费钱财,请收起!”

“我还想请师父指点。”莫亦德不接那钱。

“施主尊姓姓大名,居何贵职?”

 “莫亦德,莫,莫须有之莫;亦,当也字之亦;德,道德之德。沙河市农工商

联合总公司总经理。”这样被人家询问着,自己如同向上级坦白问题式的回答,对

他来说还是第一次,是有点掉身份,可是他不得不回答。但是,他隐去了副市长身

份。

众人闻之,均向莫亦德注目。

这就是人们听到名字就议论不断、骂声不断的莫亦德?白眉僧的眼晴直射向莫

亦德之后,又半闭着眼睛看对方。他眼睛虽然闭着的,可是眼缝里射出的光像锥子

一样,剌得莫亦德心里发慌。白眉僧望着莫亦德的慌乱,说:“若存一德,自我指

点,岂不更好?”

“还靠师父赐教。”

白眉僧又眯起眼睛把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他那一百元钱说:“施主收回,老

僧再说话。”

莫亦德只好收起自己的钱。

白眉僧吟道:

孽海掀涛抵云端,

莫说天道对己怨。

独操摇椅入冥暮,

荒盖孤坟无纸钱。

吟罢,又怕莫亦德听不懂,随手从桌上移过纸来,提笔把二十八个字写在上头

,递给莫亦德,并说:“施主走好!走好!走好!”

莫亦德基本听懂了,这不是什么好话,一脸晦气,赶快接过那张纸,狠狠地揉

,边揉边走,匆匆出了屋子,就去开车门。小强也不说一句话,坐进车内就发动,

不顾路面高低不平,只顾疯了似地开,颠得后座上的莫亦德坐不住。

“能不能开慢些?”

小强不说话,也不减速。

深刻的感受,痛心的经历往往在十几天之内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初恋所遇到的

悲剧使小强变了,他的脸上失去了那稚嫩味和孩子气,失去了人们感到可爱的那种

傻气,代之而来的则是一种冷漠、沉默寡言和久经摔打的成年男子的那种刚毅。

一路上,他不理睬莫亦德,只管不要命似的开飞车。莫亦德尽管了解他的技术

,认为他从来没出过事,但也不免心里有些紧张。来的时候劝,小强不听,刚才又

劝,他像没听到。他相信,小强是要命的吧?所以,忍受一下颠簸,不管他开多快

车子开始翻那座小山了,上坡时仍没减速,很快到达山顶。小强停下车来,走

到路边,朝山下望去,只见盘山路弯弯曲曲,下到谷底,拐弯处,都有几个险要路

段,都是多次发生车毁人亡的地方。他望远山,看深谷,站了一会,一咬牙,突然

进了车,以超过下坡的常规速度向山下直奔而下,正冲着沟底,在急转弯处猛地一

回头,改变了方向。这像玩杂技表演一样,玩得莫亦德头上直冒虚汗。

莫亦德愤怒了,他朝小强狂吼:

“你想死吗?你不想要命,我这老命还想要,你给我停下!”

小强像没听到一样,仍在山道中耍杂技。莫亦德此时似乎明白了小强的意图,

他想打开车门跳下去。可是,他试了几次,不敢跳——车身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巨

石,一纵身,谁知是死是活呢?

他正在犹豫,只见小强把自己身边的那扇车门打开了。小强往靠山的公路一侧

一纵身,跳下车,而飞驰着的小车则冲到了山沟里。

莫亦德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正是下午两点钟。

……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小强去了医院。这次去医院,他是打的去的。他带了许多

好吃的,凡是能买到的好吃的,他都买了;桔子、香蕉、香梨、苹果、奶粉、麦乳

精、糕点……

他放下所有的东西之后,蹲下身来,对躺在病床上的吴梦香说:

“阿姨,我来看你来了……”

“是小强?”吴梦香声音很弱,但充满喜悦。

“光是你来,小莲这些天不见,到哪儿去了?”

“我和她……都有重要的工作……不过,阿姨你放心,她很快就会回来的。这

次,我要出差去了,特意来向阿姨道别……”

“……你到哪里去?”

“……开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时回不来……”

吴梦香听着,听着,昏了过去。小强把徐丽找出病房,说:

“我要出差去了,拜托你照顾好阿姨。这是五万块钱,你留下给阿姨用……”

徐丽吃惊:“小强,你咋了?‘

“没啥,徐丽姐,我一出去,就不能帮你照顾阿姨,你把这钱留下。记着,一

定要全花在阿姨身上。”

“出差?”徐丽满脸疑问,“既是这样,阿姨恐怕也用不了这么多钱了……”

徐丽收了钱,凄怆地说。

“用不了这么多也要用!”

正说着,一位护士走过来说:

“徐医生,你的电话。”

电话是市交警队打来的,告诉徐丽说,你父亲莫亦德总经理出了车祸,被摔到

山沟里,但司机逃跑了。你父亲现在被交警救回,正在途中,希望医院事先快些做

好准备组织抢救的工作……

徐丽搁下电话,冲到小强跟前:

“小强,今天是你给莫总开的车?”

小强平静地说:“是的。”

“你咋使坏心呢?”

“徐丽姐,不是我坏,是你那个爸爸坏!”

“他咋惹你了?”

“他没惹我,他把小莲糟蹋了!”

小强说完,扭头就走,回头叮嘱:“我要出差去了。”

徐丽的头“嗡”地一下,扶着墙,没使自己倒下来。

小强还没走出医院门口,迎面而来的两辆警车,一辆是送莫亦德来抢救的,一

辆是来找小强的。

两位交警,还有两位刑警,下了车堵在门口。

一位交警说:“你是马小强,对吧?”

“对,我叫马小强。”

“有一起交通事故,需要和你核对情况,请跟我们走一趟,走吧。”

小强被带进了警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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