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3 大祸之前
胡翠仙进的大洋牌18寸彩电销售还不错,未做广告宣传,第一天就卖出去十多
台。可是,情况不妙,第二天就有人来换货或退货。
第一个来换货的是一位家住郊区农场的老大爷,名叫胡顺。他登了一辆三轮车
,跑了五六公里,把彩电拉到商场,又求往来的顾客帮忙,把彩电抬到电视机柜台
边。
他说:“喂,小同志,这电视不行啊。”
值班的销货员是男青年小秦,他问:“是从我这儿买的吗?发票?”
胡大爷说:“咋不是从这儿买的?听说这大洋牌电视机是中外合资产的,就沙
河商厦一家卖。给——”胡大爷说着,取出发票给了小秦。
小秦看了发票,没说的了,就说:“我给你试一试。”他和胡大爷共同动手,
打开纸箱,把机子抬到柜台上。小秦把插头插入电源,一开,然后调好亮度,色彩
和声音,萤屏上比较清晰的武打场面就出现了,周围不少人围着看。
“你看,怎么样,大爷?”
胡大爷没说的,小秦说:“胡大爷,这高档消费品,要会使用才行,你看这不
是好好的吗?你要是不懂,回去找个懂的人帮你调好再看。”
胡大爷知道自己理短,连忙致歉:“怪我不会使用,给你添麻烦了。”他把电
视装好,又求顺路的顾客把电视机抬出商场,放到三轮车上,用绳子捆好,准备买
点其他的东西再回去。
小秦这天卖出去两台后,又来一个换货的。这个顾客叫周虎,是个三十多岁的
个体司机。随他来换货的是他的内弟,有二十多岁。两人用汽车把电视机拉来,上
楼抬到柜台边,周虎放开嗓门叫道:
“小先生,我来换货来了,这电视不行啊!”
小秦问:“咋不行?”
“雪花点多,杂声大。”
“你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在家里就不行了。我这是特意给岳母买的,心想拉回去让老人乐一乐,
没想到收出来的人都是麻子点,声音还难听。你说,扫兴不?”
“打开看看吧。”
三人把电视外包装打开。小秦插电源,调音调光,摆治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
了比较清晰的武打场面,吼的声音也都怪响亮,周虎看得没话说。
小秦说:“师傅,这是高技术产品,要会使用才行。你是开车的吧,我们似乎
还有过一面之交吧?回去给你岳母讲怎样调怎样用,保准好得很……”
周虎正要把要电视机收起来装进箱,他内弟栏住他,说:“别忙。”接着问小
秦,“你刚才放的是不是录像带?”
小秦一下子被问住了,愣了一会儿,说:“放录相带能用,说明机子是好的呀
,一样的。”
“这个理儿我倒不懂。你还是调出个电视台来,收一收看怎么样?”
“不用试了,是一样的。——你看,我这儿还有这么多顾客……”小秦不想试
。
周虎这时也坚持说:“还是调出几个电视台来,试一试的好。”
小秦推不过,只好调收电视频道。可是,无论怎样调,连收市电视台的节目,
效果都较差,屏幕上的小白点难以消除,声音也有一点沙。显然,毛病在于接收电
磁波的准确灵敏度差。但是,小秦还是说:“能放录像,按说不会有啥质量问题
。”
周虎说:“我买电视,可不是每天光看录像啊!”
他内弟又说:“小先生,你说咋办?”
小秦急出了一头汗来,说:“估计不会有啥问题,我们这里有郑师父和刘师父
,他们都是修电视机的,叫他们修一修就是了。”
“什么时候我们来拿?”周虎问。
“下午下班时吧。”
他们两人一走,柜台边的顾客就议论开了:
“看来大洋牌的不可靠。”
“这种牌子的电视机咋没听说过?比如什么长虹、北京、熊猫、金星、海燕都
有听说过,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大洋牌的。”
小秦说:“这你们就不了解了,大洋牌电视是深圳大洋无线电厂同国外合资生
产的,是刚打出来了名牌电视,比纯国产的质量强多了。”
一位顾客让他再调试一台,他说,要开箱必须先开票交款。那位顾客说:“交
了钱,如果调试不好,可以退吗?”小秦说:“可以。”那位顾客开了票,交款去
了。
正在这时,那位大爷抬着电视机又来了。
小秦问:“大爷,你咋又来了?”
“小同志,再麻烦你试一下。”
原来,周虎的内弟出了商厦之后,正遇上胡大爷拉着电视机回去,周虎问:“
大爷,刚买了一台大洋牌电视?”
“不,昨天买的。可是我这土包子拉到家里不会用,以为有质量问题,就拿到
商场去换,结果弄了个大洋相。人家一调就好了。”胡大爷又惭愧又乐滋滋的。
周虎的内弟问:“他们怎样给你试的?”
“不知道。”
周虎说:“光放录像带可不行,你要他们收电视台的节目。收得不好,就证明
质量差。我也买了一台,不好用,刚拿去换,他就放录相带来蒙我。你不让他试好
,修好,拉回去不好用,还得再拉来。”
胡大爷一听,觉得有理,怕拉来拉去,真的麻烦,就把电视机又抬进商场。胡
大爷说:“小同志,你别放录像带,给咱试着收一收电视台。”
小秦很不高兴:“刚才试了,你也亲眼看了,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放的录像,还是收电视台?”
小秦不敢直接回答,于是再试。可是,无论怎样调着收视,都难免那白色的雪
花点或雾点,也难避免那不美妙的沙哑之音。他只好把电视机留下,让胡大爷第二
天中午来取。
那位顾客开了票,交了钱,可是,小秦为他打开的电视机,和试过的那两台有
同样的毛病,顾客不要,要求退钱。
小秦说:“电视放在这儿,我们给你修好,你明天再来拿。”
那位顾客说:“你刚才说了,调试不好可以退,并没有说试不好第二天来拿。
小先生,请你马上退钱。”
小秦没法。只好开了一张红票冲账。
这一下,电视机柜台前的顾客走了个一干二净,大家都议论说:“大洋牌电视
机不能买!”
小秦立即把这种情况反映给他们的部主任,部主任立即反映给胡翠仙,胡翠仙
立即安排道:“让郑师傅和刘师傅快些修理,修理好一台,奖金五十块!”
刘师傅和郑师傅忙开了,由正午十二点忙到下午下班,午饭都没吃,结果连一
台都没修好。无论怎能样搞,图像总不太清。毛病在哪里?两人都找不出。于是,
他们经胡翠仙允许,从库房调出十台进行调试和比较,发现能勉强用的只有一半,
另一半是顾客难以接受的。
胡翠仙听说一半机子有问题,似乎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她赶忙到家电修理
间。说是了解情况,其实她不懂;说她不懂,她却不得不问这问那。她见二位师傅
找不出毛病,就说:
“找不出毛病,不是有线路图吗?按线路图不就找出来了吗?”
郑师傅说:“不是那么简单,光有线路图还不行,有的部件本身如果有质量问
题,或是装配时技术不行,毛病都不好找。”胡翠仙说:“不是还有使用说明书吗
?可以用来参考呀。这是中外合资厂家生产的,说不定我们没照说明书去使用呢
!”
刘师傅说:“说明书是有,可是,全用英文写的,我们都看不懂。”
郑师傅说:“这事很怪,在中国销售,说明书都应该有中文,可是这个牌子全
用英文。现在,只好先找个懂英文的人看看,说不定有启发。”
“找谁去看呢?”刘师父问。
胡翠仙说:“中学不是有英语老师吗?你们虚心点儿,找人家不得了吗?”
刘师傅苦笑了下,摇了摇头:“这一类事,我找过。现在中学英语老师的水平
,唉,……再说,这太专业化了,一般懂英语的,看不下来。”
郑师傅突然眼睛一亮:“哎——有了,总公司方工程师,听说是清华毕业的,
英语精得很。他还懂日语,懂两门外语呢!”
胡翠仙一听,说:“唉呀,忘了,这倒还可以用上他。可是谁知道这人现在干
啥呀。听说这人还要调到咱们商场来,可是现在连影儿都有没有!”
两位师傅一听,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刘师傅说:“调人家总工程师到咱们商场
来,要人家干啥呀?”
“干啥?”胡翠仙不高兴地说,“干啥不行?当保管员,搬货箱,都行。我这
个小学生难道就管不了他那大知识分子?他要报到来了,就得听我的。”
刘师傅说:“可是,人家现在还没来呀,现在正需要,还得求人家啊。”
胡翠仙看看表,说:“马上下班了,这样吧,刘师傅,你赶快吃点饭,连夜去
找一下方成亮,一定要弄明白,看说明书上有什么提示。”
刘师傅匆匆吃过晚饭打听到方成亮家的地址。但是他去了之后,见门锁着,没
找到方成亮。
原来,方成亮的病越来越重了,已住在第一农垦医院里。
那天莫亦德找方成亮谈话,要调方成亮的工作,同时,把方成亮向上级写的举
报材料推到他面前,说是上级把你举报我的材料转到我这儿来了。他知道自己被自
己所一向尊敬和相信的上级组织和领导人出卖了。他回到办公室,莫亦德那种卑鄙
的嘲弄话还在耳边响着,便觉得胸口又闷又胀,胀得阵阵发痛,胀得连气都喘不过
来,难以忍受。他不得不用两手使劲捂住胸口,可是仍无济于事。他弯下腰,觉得
胸腔要被什么东西胀裂开来,其压力似乎像气球要炸。“啊——”地一下,吐出来
的是血,随之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天,仍未分配到工作的李雯在家里洗衣服。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
闲过。原先总是忙,从家里到学校,由办公室到教室,满脑子装的都是教学,心里
记挂的全是学校及其学生学习,没有一点时间考虑家里的任何事。所以,家务活干
得粗,马马胡胡。现在,自己有时间了,该细细收拾,该彻底洗的就彻底洗。清洗
家里所有的脏衣服时,她发现方成亮的一件西装上衣该洗了。一看那布料,她认为
在家里不好洗,想拿到干洗店干洗,送去之前,她要把所有口袋掏一遍,怕有什么
东西损坏或遗失。
她翻遍外边的口袋,没啥;翻里边的口袋,掏出叠起来的一张纸。她翻开一看
,见是一张住院证,姓名是方成亮!她的心像是被套在铁丝上,猛地被勒了一下。
再看“诊断”一栏,医生写的是“初断为Hodgkin's lymphoma ,待复查。”李雯
脑子‘嗡’一下。她听说过霍奇金 淋巴瘤 病,是癌症的一种,症状表现多种多样,
出现的部位不一样,诊断时要同多种癌症区别开来,非常复杂。即使是查的结果不
是这种病,而判断为其他癌症的机率是相当高的。要是真是这种病,化疗和放疗都
不是好办法,同时转移成其他癌的可能性很大。再说,老方那样的身体,哪能禁得
住化疗和放疗的折磨呢?
觉得门和窗在摇晃,于目眩中再看那开住院证的日期,已是四个多月以前了。
她眼前一片混沌,混沌中又出现五颜六色的光圈,光圈的晃动应和着耳边的什么响
声,使她大脑停止活动了,使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了……
随后,她又慢慢地有了知觉,醒来时,突然发出凄楚的叫声,又颤颤抖抖地说
道:“这可能吗?”她拿起那住院证再看,见上面仍是那几个字:“初断为
Hodgkin’s lymphoma,待复查。”
“老方啊,你咋瞒着我啊?老方,你为啥要这样?为啥不对我讲啊!……”她
悲恸欲绝。她一边哭,一边自责:“老方,是我粗心,是我糊涂,我没有照顾好你
啊……你曾发热,出虚汗,一天天瘦下去,你总说没事,我就误以为是身体太弱,
没往大病方面想。可是,都检查出四个多月了,你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还
每天还上班,上访?老方,你到底是咋想的啊?……”
这不行,得马上让他住院,她准备赶到总公司接方成亮住院。正在这时,电话
铃响了。拿起话筒听,是方成亮的同事打来的,说老方昏倒在办公室,被同事们送
到第一农垦医院抢救。
李雯赶到医院时,方成亮已被抢救过来,正躺在移动床上,由急救室里推出来
。医生说:“快办住院手续!”她忙了一通,和护士一起把方成亮安排到病房里。
王斌、常爱红和甄怡听到方成亮病倒的消息,几乎每天都来医院看望,还有那
些受方成亮辅导过英语的高中生常到病房,所以他身边总断不了前来看望的人。王
斌他们每天守在他跟前的时间最长。
常爱红说:“老方,听李老师说,你前四个月都有开好了住院证,咋不给她说
呀?早住院早想办法多好啊……”
“小常,这种病我知道,住院,也用处不大;大家都知道了,心里都不好受。
再说,我还有要做的许多事情,耽搁不得……”
王斌知道他所说的事,就是反对贪污贿赂的事——他总是在写农工商联合总公
司莫亦德、钱正宽和胡翠仙的材料。但是,如今身体已到了这一步,不宜再耗心血
受压力了,就说:“老方,现在住进医院,啥也别想,治病第一。”
李雯说:“就是每天想那些事,耽误了治病。要是那时发现经常性低烧就治疗
,哪会这么重?唉呀,这也怪我啊……”说着,泣不成声。
方成亮说:“李雯,你也别太难过,也别怪自己。”他又转了个话题:“王斌
,听说为发表那批评沙河商厦的稿子,你得罪了市领导,他们不想让你当副总编了
?”
“是的,我偏离了主旋律嘛。他们想把我调出报社,调开之前,先让我到党校
学习,有了合适的主编,就立即把我拿下来。”
“那你呢?”方成亮问。
“我?好办,走!——反正这里不是办报搞新闻的地方,我不会为官老爷们掩
盖烂疮疤,当吹鼓手。叫人家恨,人家能容得了我吗?”
“你往哪儿去?”方成亮问。
“到南方去,南方新闻稍放开了些,统得不那么太死。我联系好了,小常也去
,不等他们决定下来,我就走。对这批官老爷的专制,我实在受不了。”
“是啊,这里是黑的,黑透了,凡是真理的火花,都是要被扑灭的……你受不
了,走了,可是,多少人,还得受啊……”方成亮说着,咳了几下,没力气了,说
不下去了。他吐了血,可能内脏也伤着了。
常爱红便责怪王斌:
“王斌,说点别的把,别说这类事。”
谁知,方成亮缓过些力气时,又接着上头的话说下去:“小常,我这人离开那
些事,就没说的。这些年来,我每天夜里做梦都在反腐败,斗贪官。可是,这世道
变了,变得叫人不理解了,变得白的斗不过黑的了。我是二十岁时在清华大学入的
党,今年党龄三十年了。颠倒黑白的事见过不少,也斗过不少。可是从来没见过像
当前这样,整个世界像被一张硕大无比的黑网罩着。在这张黑网下,越是黑,越是
掏国家坑人民,便越是这黑网的一部分,受这黑网的保护;而越是正直,越是廉洁
,越是忠诚于党,便越是被黑网缠着,捆着,勒着,被置于死地,命运无比悲惨。
这是什么样的天下啊!你看——沙河商厦是由我设计,由我预算的,预计二千五百
万就足可是建成了,结果决算竟高达三四千万。总公司的其他工程,比如预算五百
万的,决算时竟高达八百多万!我都查得很清楚,施工单位在决算中做了手脚,而
莫亦德又不让我们甲方去参与决算,人家要多少钱,他一人做主就给多少钱。就这
样,几百万,几千万的建筑款就往外流。还有商贸公司钱正宽和胡翠仙,回扣问题
是明摆着的,数额也很大,报上也报道,连行贿人的条子都抓到了——张小莲拾到
那八千元,外头传说是唐老板给胡翠仙的,实际上是给钱正宽的。里头夹了一张纸
条子,说什么‘初次见面,此点小意思,望钱经理笑纳’。——这条子记者沙林搞
到后,我也复印了一份作为材料举报上去。可是,上头都不管,胡翠仙进了假项链
,上头也不管。所有这些,我都写成了详细材料,给党委,给纪委,给更高一级的
有关部门。有啥用呢?都被上头转到莫亦德手上去了。我作为有三十年党龄的老共
产党员,我忠于党,忠于组织,为党和组织去赴汤蹈火,可是,这样的党和组织把
我出卖了。我为党和组织去冲锋陷阵,可是,他们把我交到毁灭党和组织的敌人手
上,让党和组织的敌人来处置我。莫亦德收到上头转下来的那些材料,就要调我的
工作,要我到商贸公司,让钱正宽和胡翠他治我。我去年被架空时,不能工作,就
要求调到市设计院,已联系好了,可是,他们表面上说公司需要我,而背后又给设
计院领导说我为人‘事情多’,掐断了我同设计院的联系……毒啊!如今,我哪个
单位都去不成了,我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也不必要去了。只是,世界这么黑,叫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方成亮咳起来,李雯和甄怡背后扶着他。李雯说:“老方,你静静地躺着,光
说话,要累着的。”
“李雯,我要说出来,不说我更累。王斌,小常,”他又扫了一眼李雯和甄怡
,“咱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多了——这我知道……”
大家都在流泪。
方成亮说:“大家都别这样,人嘛,一生总有个尽头。这个尽头并不可怕,怕
的是看不到自已一生奋斗的结果,或者预料不到自己奋斗结果。王斌,你说,这腐
败什么时候才能反下去?”
“这要到人治被根除,民主到来的时候——只要有人治,就有腐败;没有民主
,专制必然会搞腐败。”王斌简洁地说。
“可是,现在是用人治争取民主,反对腐败,民主何时到来,腐败哪能反得了
啊?”
对这个答案,王斌是明白的,可是他怕伤方成亮的心,就含含糊糊地说:“社
会总是向前发展的。”
方成亮说:“那要看怎么发展。现在许多企业,名为公有制,实际上谁掌握了
权,企业就是谁的,谁就可以任意掏,掏垮了以后还不负任何责任。只要产权名为
公有、而实际为个人所支配的体制不变,公产就会被掏光,连剩余价值以及由此而
来的一切积有都被掏光。掏得没什么可掏的了,都变成私人的了,就没人掏了——
要掏就等于掏自己的了。北京的有些经济家说,那时,掏公的腐败没有了,有产者
人人都要求经济独立,公平交易,个性解放,人格独立,专制便难以存在了。那时
产生的贸易和交换,没有人治的成分,那才是确立民主的实在基础。可是我不明白
,现在的共产党员,现在的人民大众,必须付出被掠夺一光的代价,其中不光是财
产,还包括自己的子孙,他们要给因掠夺民众而暴富的实业家去当雇工,当性奴
。——我真不明白,你是学文科的,你说呢?”
王斌两眼中含着悲酸的泪水。
方成亮说:“惨啊!”
方成亮在病床上,每日昏睡的时间不少,而一旦醒来,总要同身边的人说些反
腐败的话题。
这一晚,有人轻轻地敲病房的门,甄怡上前把门打开。
进来的是修电视机的刘师傅,他提了一个大兜水果,里头装了几包营养品。他
找到李雯家时,听邻居说方成亮住院好几天了,觉得自己也应该来看看,而且还要
向人家请教,于是就买了些东西来了。
“刘师傅,是你!”
“我来看看方工程师!”
甄怡让他进来,常爱红示意刘师傅小声说话,因为方成亮睡着了。
坐下来悄声问了问方成亮的病情,刘师傅觉得心里压得很重,就说:“既然这
样,我就不打搅他休息了。本来,胡翠仙叫我来请教方工程师的——听说他英语特
好。”
王斌问:“问什么?”
刘师傅悄声说:“商场新进了一批彩电,说明书是英文的,好多人看不懂,出
了毛病没法修,就想找方工程师看看。”
王斌面有难色,指了指末睡醒的方成亮,小声说:“你看——真对不起!”
“那我就回去了,希望方工程师好好养病。”
“谁来了?”醒过来的方成亮问。
李雯说:“沙河商厦的刘师傅来看你来了。”
“刘师傅,你好,麻烦你来,谢谢,谢谢……”他示意刘师傅坐下。
刘师傅坐到病床前,方成亮又问:“刘师傅,什么看不懂?”
刘师傅不好说实话:“没啥,没啥,方工程师你好好休息。”
“我这些天,都,都在休息。你说啥?给我,我试试……”
刘师傅取出那说明书。
大家把方成亮扶了起来,他接过说明书认真看。看完,他的眉毛拧成一疙瘩,
用微弱的声音说:“这个说明书写得有问题,有好几处语法错误。精于专业技术,
对自己产品负责的人,不会在英文说明书上弄出这种错误,而且还没有相应的汉语
对照。另外,一般电视机厂家,都在说明书封皮下印出生产许可证号码和许可证批
准日期,证明自己生产经营的合法性。但这个说明书上没有,如果别处再没有显示
生产许可证的地方,这种电视机就是不合格产品。国家产品质量法规定必须有中文
厂名,中文厂址、电话、许可证号、产品标志、生产日期、中文产品说明书,没有
这些,就是三无产品,非法……”说到这里,方成亮很累,“就这些……对不起
……”
大家扶方成亮睡下,送走了刘师傅时,王斌问:“老方说的那些东西有没有
?”
刘师傅说没有。
方成亮一直昏睡下去了,直到第二天下午一点多钟时,才醒过来。李雯问他吃
什么,他说什么也不想吃,就只好泡些麦乳精给他喝。
他躺下片刻,突然转过头来对王斌说:
“王斌,我有个要求。”
“你说,老方。”
“我感觉不好。可是,我还想看看沙河商厦,那是我设计的第一件作品。我上
清华时,专业老师器重我。希望我成为第一流的建筑设计师。可是毕业后二十年,
我的专业都没用上。我搞这第一个设计时,花了些心血,终于拿上了国家设计奖。
我的一位专业老师在文革时死了,如果他在世,一定会高兴的。反腐败没成功,这
件设计,是我留给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唯一令我满意的东西,我想最后看它一眼
……”
连身边的护士都泣不成声。王斌向医院提出要一辆救护车和担架,医生立即找
医院协调安排。并派医护人员随行。
方成亮被大家移到担架上,抬上救护车,拉到沙河商厦那条街上。人们又把他
从车上抬下来,绕着沙河商厦缓缓而行。
人们听说他就是这座漂亮建筑的设计者,也是其单位的挨整者,现在病得不行
了,最后来看看,便都默默地跟在担架之后,缓缓而行……
路人说:
“这人就是清华的高才生,懂两门外语。”
“他设计这座大厦,获得了国家设计奖的!”
“他——对,他就叫方成亮!”
“他,他是莫亦德的死对头,莫亦德把他整成这样……”
北方的寒冷空气都冻住了,唯有人们满腮泪水凝固不住,总在流淌……
人群中有一个僧人,他就是白眉僧。他来到担架一侧,拱着手:
“方成亮君,请受老僧此拜!——
亮,良梁也——亮,良梁啊,
忠奸史剧多少场……
苍天无情看不懂噢,
总让世人泪两行!”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