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六卷    佛的那一縷微笑太蒼白(第二部分)

倉央嘉措這首情詩是傾訴美少女對英俊秀麗的活佛的迷戀與沉醉;迷戀與沉醉間,飄搖起少女借芳香來自天啓的情慾誘惑佛心的唯美神韻。

理性的判斷告訴楚靈韻,音樂是起自廣場邊樹叢後的移動式立體音響設備。但是,她寧願相信另一種超越理性的情感祈願——表述純情美少女魅惑佛心情詩的音樂,是從蒼天與大地混沌未分、永恆與瞬間合一的無極之處飄來。楚靈韻清楚,理性的判斷意味著塵世現實中的物性真實,而情感的祈願則是夢幻或者美麗的謊言。不過,爲守望對心靈的忠誠,她唯願相信夢幻和美麗的謊言,無視現實的物性真實。因為,物性的真實只對人的物性本能存在負責,被物性真實視為夢幻和美麗謊言的意境,才常與心靈的真實追求一致。

樂曲在蒼天的心之弦上迸濺起絢爛的淚影,將楚靈韻神魂引入滾滾紅塵之外的夢幻。夢幻中心浮現出的,乃是大威德金剛的形象,而她竟化身成大威德金剛胸前作情慾之舞的天體美人;在紫焰焚身裂骨的苦痛中,她卸去一切文明修飾的身體如雪白的蟒蛇,以極端扭曲的體態展示絕對形而上的唯美的沉醉——那是蒼天和大地、時間與空間都湮滅成豐饒虛無的沉醉;情慾的紫焰托向蒼穹之巔的唯美的苦痛,正是獻給那極致沉醉的生命之祭。

像是令太陽都變成暗影的詛咒,又像是真理的璀璨召喚,從虛無的極致之處劈擊而下的雷電,猶如狂舞的金蛇,殛中楚靈韻頭骨正中那被稱作“天之靈”的地方;頭骨破裂,生命通向蒼天之門被打開,她的神魂從生命深處噴湧而出——那正是佛的智慧達到的最高意境——虛無寂滅的意境;在那佛意的絕對真理之巔,在那超越永恆與無限的無極之處,呈現出的不是佛學智慧之王,文殊菩薩獻給寂滅真理的神秘的微笑,卻是吉祥天女踏倉央嘉措佛情詩的樂魂起舞的妙曼舞姿。

佛意聖潔,宛似生命祭壇之上覆蓋的春雪,晶瑩如藍焰;吉祥天女舞姿花雨繽紛,香風浩蕩,旋起攝魂奪魄的情韻。不過,天女起舞之意似乎不在禮佛,而在於誘佛。

天女舞姿間縈繞著美色撩動萬里風雲的神韻,而紅唇如花蕾瞬間盛放的一笑,足可令生鐵雕成的佛心隨之化作一江浩蕩的春水,滔滔湧向地獄;天女舞步間搖曳起金風舒捲漫天雪霧的情致,而黑玉般的雙眸深處那星群溢彩般的淚影,剎那的閃爍就能在石佛冥想沉思的眼神中點燃戀情的金燈;天女之舞的詩情間,妖嬈的情思宛似天河波湧,足可魅惑太陽熾烈的心;天女手臂如花枝迎風招搖之際,似乎要用纖纖玉指從蒼天的唇邊摘一絲色如銀焰的雲縷,挂在虛無的枝頭,不過,那雲縷不是皈依虛無寂滅真理的證物,而是天女紫雲氤氳的心獻給佛的大雄神韻的唯美依戀。

“吉祥天女竟要用虛無之上踏出的妖嬈舞姿誘惑佛,誘惑佛的萬法俱滅的死灰之心——那究竟意味著無可救贖的罪惡,還是對佛的死灰之心的救贖?釋迦牟尼佛借諸否定人生真實的寂滅哲理,勸導人類離開物性貪慾,這塵世的罪惡淵藪和無邊苦海,從而使人生呈現出淨潔的蒼白。可是,吉祥天女,不,應當是倉央嘉措佛——因為吉祥天女之舞是倉央嘉措詩魂的韻律——卻要用艶紫的情慾之焰點燃蒼白的死灰,點燃佛意的金燈。釋迦牟尼佛捧出的佛意聖潔如雪而又蒼白荒涼;倉央嘉措佛則使佛意豐饒而唯美,那麽,他們究竟誰才离心靈的真實更近… … 。”

縷縷思緒使楚靈韻相信此刻的幻覺是比現實更真實的存在;她的神魂則早已與吉祥天女的舞步一起,沉迷於魅惑佛心的祈願。能夠將鐵石熔成深紅血流的火焰才最熾烈;能夠魅惑佛的死灰之心的美色,能夠在佛的白骨上刻出紅蓮花刺青的戀情,才配供奉在唯美之靈祭壇之上。借魅惑佛心證明心靈舞姿的唯美,一時竟成楚靈韻緊摟在胸懷間的理想;那一瞬間,她竟渴望用一塊荒原野火燒成通紅的頑石置換她的心。

暗紅色的陰雲越來越逼近大地,像是從宇宙深空中湧出的血海,要淹沒布達拉宮的金頂,又似乎渴望爲佛的真理聖殿作無邊血海的洗禮。一道仿佛從惡魔心靈深處掠過的閃電,迸濺起幽藍的光影,劃傷浴血的陰雲,照亮楚靈韻的幻覺。

就在楚靈韻的神魂從心靈的幻境重返現實的最初瞬間,她甚至覺得現實比幻覺离真實更遠——她黑得近乎瑩澈的雙眸間映出的舞者,竟然是“情歌王子”桑傑。

桑傑銀杆的白楊樹般英挺的軀體,因一邊長袖如風舒捲的藏式彩衣而顯得飄逸倜儻;他右腿的舞靴嫣紅似美少女的情愫,左腿的舞靴則深黑似壯麗雄性刻在鐵石上的堅毅,而此刻他的舞姿則妖嬈在少女傾訴金蓮花般盛放的戀情意境之上——那少女的花心對聖僧的獻祭,恰是從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佛意中湧出的詩意。

浩蕩的醉意如萬丈銀瀑從天頂飛落,激起漫天水霧彩影,瞬間便淹沒楚靈韻的神智。不過,在那猶如紅焰焚焼百花般芬芳的沉醉間,嫉妒之意卻像銀色的利刃刺中楚靈韻的心;爲忍受利刃刺心的疼痛,她不得不用瑩白的牙齒緊咬住形似花蕾浮雕的紅唇;嘴唇破裂之際,她呼吸到自己血的氣息,那氣息間縈繞著滿山滿野花海的香魂。

楚靈韻花影搖曳的妒意緣自桑傑之舞的魅力——桑傑傾訴少女情思的舞步,在倉央嘉措佛詩意之巔踏出的神韻,足可令絕世美人黯然失色;婀娜耀眼、風情溢彩的舞姿,宛似禮佛銅燈的金焰,隨縷縷藏香的青煙和飄入佛堂的青銅色的風,作心靈的獻祭之舞。

仿佛從桑傑的白骨間湧現的舞姿之美可令狂風屏息禮讚,可令頑石之心願為之沉醉千古不醒。英俊秀麗的雄性竟然能將女性美色的魅力演繹到極致——楚靈韻因驚艷而起的妒意很快就轉為彩雲遮月般的困惑,不過,困惑很快又湮滅在頓悟之中。

“桑傑表述少女戀情的舞姿,是雄性的審美之鏡中映出的對女性絕色的理解;雄性審美的天啓比女性靈智對女性美的理解,更加深刻而敏感。當然,滾滾紅塵中猥瑣如鼠、貪念如熾的男人,往往只有獸性的衝動和本能的醜陋粗俗,他們與審美的天啓無緣。唯有情韻如歌、詩意豐饒的雄性心靈熔鑄出的審美銅鏡,才能夠輝映出女性絕世之美的理想… … 。”

楚靈韻用縷縷思緒作為花雨般的吻痕,深情飄落在桑傑舞姿的神韻間。就在這一刻,一滴天啓之淚在她心之上迸濺出紅焰熠熠的大喜悅——她終於將自己的心靈和女性美的理解,融成同一個唯美的意境,供奉在生命的祭壇上。

隨音樂情韻的變換,楚靈韻的神智如影隨形,進入另一種意境;倉央嘉措的佛心對美人傾情苦戀的詩意,成為樂曲的旋律之魂。

桑傑的舞姿開始演繹怒放在聖潔佛意之巔的美艷絕倫的雄性情戀。如醉如癡之際,楚靈韻用殷紅的獸血洗去理性的清醒,無須任何理由就確信,從佛心中湧現的唯美詩情之舞,就是宇宙的中心;桑傑身姿雄風浩蕩的每一次旋轉,都會帶動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一起蒼茫輪回;桑傑手臂的每一次舞動,都有長風海嘯、暴雨雷電相隨。

桑傑醉於佛意之舞,時爾如美少年在刀鋒上踏出獻祭的舞步,以證明對聖潔戀情的忠誠;時爾如奔馬馳騁在茫茫雲海之上,追逐隨萬里長風浩蕩的戀情,而將虛無寂滅的真理留給塵世;時爾仿佛幻化爲深紅的落日,借晶藍的雷電爲刀,剜出自己形如佛燈金焰的心,獻給少女深情的凝注。

桑傑舞姿間,飄逸舒展的雄性柔情是用蒼天之淚釀成的烈酒,足可令萬古絕色美人醉倒在永恆之巔;桑傑的每一個舞步都在楚靈韻心靈間踏出炫紫的傷痕,那似乎是唯美之靈的神韻在鐵鑄的虛無之上燒灼出的刺青。心靈的疼痛轉瞬間便化作淚水的波濤,淹沒楚靈韻的視野,整個宇宙似乎都湮滅成唯一的祈願:

如果人類能夠聽懂‘屈原之靈’或者倉央嘉措詩魂的召喚,如果唯美之靈成為人類命運的源泉,成為人文歷史的意志實現,人類定然會脫離物性貪慾的無邊苦海和罪惡淵源,得到心靈的救贖;人類在虛無寂滅的宿命間踏出的命運足跡,也將昇華爲追求和表述唯美意境的存在。讓人性趨向唯美;讓人性在追求唯美的信仰中與絕對真理一致——這是人生意義的萬流之歸,萬王之王… …。”

陰雲的形態更加猙獰,血色也更加濃鬱,蒼穹竟像一隻恐怖的魔鬼獨眼,動盪起血海的狂濤怒浪,瞪視著人世。

音樂的風格陡然一變,原來那唯美戀情的神韻瞬間便湮滅在尖嘯的風中,乘風而起的高亢、悽厲且悲愴的音韻,正是爲英雄之殤而哀悼的安魂曲;一句反複吟唱的祈願“自由西藏”的歌辭,鼓動音韻的長翅,像一隻掙脫鐵鏈的受傷的鷹,在浴血的蒼穹間艱難奮飛,召喚天雷之火點燃蒼天大地,用英雄的鐵骨熔鑄出自由的命運。

楚靈韻比時間更迅捷地辨認出,吟唱“自由西藏”祈願的歌聲——那歌聲時爾如劃傷蒼穹的金鷹長嘯,時爾如浩蕩在荒野間的青銅色的風——定然是從桑傑被心靈苦痛的紅焰焼裂的白骨間傳出。

心神震撼之際楚靈韻發現,桑傑的舞姿間不再有純情少女誘佛的妖嬈,也不再有英俊秀麗的法王聖僧苦戀美人時的風流倜儻——桑傑仿佛化身爲雄烈可怖的大威德金剛,在生與死的刀鋒上狂歌醉舞。

“可是,大威德金剛是踏地獄之火起舞… …。”這個思緒剛剛如雷電殛中楚靈韻的心,桑傑的身體間便騰起金紅色的火焰;桑傑原本如青銅雕像般富於立體美的面容驟然呈現出獰厲恐怖的神情。

一時之間,楚靈韻的身體猶如被燒紅的鐵鏈綑綁在石柱上一樣無法移動,而她血色泫然的思維則以超越物性邏輯極限的光速,在過去與現在之間飛掠:

“他曾借倉央嘉措的詩句與我作別——‘相見不如不見,相思不如不相戀’,原來是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的心許給‘自由西藏’的祈願,許給烈焰凈化的虛無… … 或許他正是大威德金剛的轉世… … 。”

楚靈韻的思緒突然被一隻鐡手粗暴地扯斷,同時,仿佛有猩紅的血跡濺落在她眼睛上,血跡中漸漸浮現出的,竟是與大威德金剛作交媾之舞的美人狂喜在極端痛苦中的身姿——那身姿似乎是浮雕在死亡鐡碑上的生命美的圖騰,又像是怒放在虛無之巔的美色絕倫的生命意義。

金紅色的火焰猶如燃燒的狂風,在向布達拉宮作熾烈的獻祭之舞;桑傑揮舞金焰的舞姿,縱情奔放於雄性壯麗剛烈的神韻之間,正是烈焰獻祭之舞的唯美的靈魂。

圍繞布達拉宮轉經朝聖的人們停下腳步,雙掌合什跪倒,開始爲獻祭的火焰之舞誦經祈福;這些從雪域高原深處走來的朝聖者,那一張張被太陽燒成鐵黑色或者紅銅色的面容間,覆蓋著屬於萬里風塵的荒涼與寧靜,不過,他們仿佛在冥想中凝注虛無宿命的眼睛,卻因狂歌醉舞的火焰而輝煌璀璨;從朝聖者宛似風蝕岩石裂痕般的唇間傳出的誦經聲,像是從命運的無極之處響起的安魂的天籟,又仿佛越過永恆與無限飄來的心靈的悲吟;悲吟飄落的所在,有飛雪降臨,覆蓋塵世無邊的苦痛。

或許被誦經之聲感動,道道如長蛇狂舞的雷電點燃布達拉宮的金頂,又似乎要焚毀浴血的蒼穹。能震裂鐵石之心的雷聲喚回楚靈韻的神智,一時間,她沐浴在金紅色烈焰中的思緒,竟又想到大威德金剛雕像之巔,想到那俯瞰永恆和無限的無極之處湧現出的文殊菩薩,想到文殊菩薩象徵的領悟寂滅真理的智慧,還有一縷掛在虛無意境枯枝上的潔白而寧靜的微笑。

於是,楚靈韻如同尋找歸宿的鳳凰,迎向廣場間那團以熾烈的死亡爲祭臺作生命意義之舞的火焰;不過,在悲嘯狂舞的火焰最高處,她的目光找到的,不是文殊菩薩的安詳神態和那一縷飄拂在時間湮滅之處的寧靜微笑,而是妖嬈的紫霞正隨風搖曳的唯美的舞姿。

“只要投入起舞的火焰,就是投入苦戀萬年的情人的懷抱;瞬間的燦爛之後,我塵世中的生命和美色就將得到昇華,化作虛寂佛意之上起舞的紫霞——虛寂的佛意,那是哲思所能達到的極致;妖嬈起舞的紫霞所表述的,正是唯美之靈的召喚… … 。”仿佛受到末日之柱上的美麗咒語的魅惑,楚靈韻仰視的目光和虔誠的心靈祈願,都在狂舞的火焰之巔那搖曳的紫霞間,湮滅爲因唯美的意境而豐饒的虛無。

猩紅的陰雲淹沒布達拉宮,然後又仿佛惡魔的血咒壓向廣場;雷聲炸裂不絕之際,電光將石板鋪就的廣場輝映成金光溢彩的虛無;廣場中央的水池間,噴湧向低垂陰雲的水瀑,則像是天雷之火點燃的大地之淚。

悲聲尖嘯的風中,那團狂奔飛旋的火焰的魂魄——桑傑的舞步,踏焚身裂骨的苦痛,躍上雄烈壯麗的極致;桑傑在火焰中神情猙獰,縱情長嘯;那燃燒的長髮和被烈焰熔化的青銅色面容,酷似在地獄之門前爲人類作祈福之舞的大威德金剛。

仿佛連時間的足音都消失的死寂中,只有桑傑的鐵骨被金紅的火焰焼烈的聲響,在楚靈韻的生命間迸濺爲流星雨般的心的疼痛;從美人心的疼痛深處如狂飈突起的祈願——那比死亡更具終極性的祈願,猶如末日之鎚,撞響爲人類命運安魂的喪鐘:

“用我花影繽紛的親吻慰藉雄烈男兒鐵骨間火焚的裂痕;緊摟住踏地獄之火起舞的大威德金剛,讓艷紫的情慾將我的心靈焚化成一片虛無的金霧,來遮掩大威德金剛獰厲暴怒的神情——這是我獻給唯美之靈的人生最後祈願。遺恨無盡之處在於,我雖然知道,大威德金剛神情獰厲,是因為忍受地獄之火焚身的苦痛,卻不知他呈現暴怒之像的緣由——人類心靈在物性貪慾借價值之王的權威所主宰的現代生活方式中腐爛,那麽,他是為此而絕望憤怒,還是爲無法以佛意之名使人類得到超越物性貪慾的救贖而自責… …。”

似乎遵從金色雷電的召喚,又仿佛被悲嘯的風推動,楚靈韻像一縷唯美的激情,踏著爲“自由西藏”的詠嘆伴奏的音韻,奔向狂舞的烈焰。就在緊摟住桑傑燃燒的身體那一瞬間,無邊雪原般的寧靜猶如來自永恆的祝福,漫過楚靈韻的心靈。

“噢,生命的盡頭竟是如此寧靜… … 。”紫穗的羽毛草般輕柔起伏的嘆息,從楚靈韻熾烈如紅焰的雙唇間飄出;她即將垂下眼瞼,拉上心靈望向塵世的最後一道窗簾。就在這一刻,她的輕嘆卻驟然迸裂成一聲心碎的悲聲——楚靈韻逼近地看到,桑傑那雙猩紅似燃燒的鷹血般的眼睛,竟湧出兩滴晶藍的淚珠;憑天啓的靈慧她知道,那雪水河的魂魄般瑩澈的美少年之淚,必定豐饒著能灼傷紅焰的熾烈悲痛。

“烈焰熔鑄出焚身裂骨的苦痛,也定然同時熔鑄出華彩燁燁的心靈獻祭的大喜悅——他眼睛的最後神情應當是唯美的紅焰之舞,可是為什麼,他眼中——不,是他的心裡,竟湧出能灼燒紅焰的悲情之淚… … 。”楚靈韻震驚的思緒甫一點燃迷茫的時間,那團狂舞的火焰就捲裹她的身體,奔向廣場中的噴水池。

時間之輪突然停止轉動,喧囂的雷聲和炫目的閃電隨即湮滅,風聲也隱入鐵鑄的沉寂;浴血的陰雲低壓在布達拉宮廣場上,彌漫成暗紅的暮霧。就在那團狂舞的火焰躍進噴水池的剎那,楚靈韻苦戀烈焰神韻的心,立刻被仿佛能凍裂頑石的寒意埋葬在迷茫的深處。如同遠古工匠將燒紅的劍投入冷水淬火時的刺耳尖嘯,將楚靈韻的神智喚回現實,可是,現實卻陌生得與她的情感和心靈完全無關。

楚靈韻艱難地轉動目光,就像轉動因血淚丰盈而沉重的宿命;目光濺落之處,噴水池中宛似冰冷黑血的波影間,呈現出的不是淬火的秀麗長劍,而是一具燒成焦黑的軀體——片刻之前,金紅的火焰還在熔鑄唯美雄性的史詩,桑傑還在揮動燃燒的狂風爲自由和佛意作獻祭之舞;此時,一切輝煌都消失湮滅,只在冷漠的時間中留下一具碳化的軀體——心靈黯然湮滅,卻留下一片物性的沉重陰影。

一聲悽厲的長嗥驟然從楚靈韻破裂的心迸濺而出,那地獄中的女鬼的呼號間震盪婉轉的悲愁,仿佛瞬間便讓廣場上彌漫的血色暮霧,化作黑暗的雪花,無聲飄落在夜色深處。楚靈韻的長嗥如同追尋永恆的長風,悲情飛旋,直上蒼穹之巔。她並不是爲狂歌醉舞的烈焰的湮滅而悲哀,因為,她早已理解一個哲理:塵世間,唯美只愛戀瞬間的璀璨;她是爲桑傑沒有從心靈到俊美的形體完全昇華爲一片金色虛無而悲愴欲絕。那一刻,懺悔之情宛似毒棘刺入她的心中——“是我的忘情,擾亂了他以聖潔的佛意之名爲西藏自由獻祭的舞步。可是,他為什麼拒絕帶我一起進入屬於金色烈焰的虛無… …。”

悲愴的黑焰焚毀楚靈韻的神智,現實世界已經變成离她極其遙遠且陌生的夢幻,就像一片與她的心靈的真實完全無關的殘雪;此刻對於楚靈韻,“存在”乃是虛無之上的鐵壁,而她則是被禁錮在鐵壁中的心的永恆之痛;在心的永恆之痛間閃爍著悲情能焚毀落日的思想淚影。

“大威德金剛將妖嬈的美人緊摟在山嶽般雄偉的胸前,踏猩紅的地獄之火起舞,向塵世宣示佛的虛寂真理的天啓——多麽祈盼桑傑也能把我緊摟進他那熾烈得能焼疼金焰的胸懷。這個連頑石都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的時代,男人的心異化成蛇鼠的巢穴,物性貪慾的源泉;眼睛裡還有落日的熾烈、胸懷間仍然有金焰燃燒的男兒,比大漠間的甘泉更難尋難覓;仍然有青銅色落日神韻的男兒的眼睛,就是美人情感之凰棲息的梧桐樹,仍然有金焰燃燒的男兒的胸懷,就是美人心靈的天堂——只要桑傑肯讓他胸懷間的金焰作我的埋骨之所,只要他雄性的壯麗柔情接納我,我的生命就會燃燒成一片大歡喜的虛無,湮滅在唯美之靈的意境… … 。”

“可是,桑傑為什麼拒絕接受我;他為什麼對我竟如此冷酷。噢——,不,他定然不是拒絕,更不是冷酷;他浴火的眼睛裡最後湧出的,不是熾烈的血,而是燃燒的淚。從那訣別的淚影中,我分明看到了浩蕩的悲憫,看到了聖潔如佛意的痛惜… …。”

“我不能因誤解辜負了桑傑的訣別之淚。他顯然相信,爲藏人的自由和佛意的聖潔而獻祭,金焰焚心裂骨的苦痛才會昇華爲在虛寂真理之巔燃燒的生命意義,否則,烈焰焚身只意味著地獄的悲苦。桑傑必是認為,我無法像理解刻在自己額骨間的祈願一樣,理解藏人心中爲自由和佛意浴血的命運而獻祭的真情。爲我免受地獄之火焚燒的痛苦,桑傑才摟抱我躍入水池;他竟放棄讓靈與肉都化作獻祭金焰的祈願,只為我免受地獄之苦;難道這就是佛意那根撥動人類心弦的手指——救贖天下蒼生的大悲憫。”

“不同族群命運的悲情或許各不相同,但是,不同族群的女人心底裡都藏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說出的終極祈願:在有金焰燃燒的男兒心中,將自己的秀色焚化成唯美戀情的舍利——為此而承受的焚身裂骨的痛苦越熾烈,戀情的唯美便越璀璨;如果真有永恆,唯美的戀情就是女人蘸晶瑩的淚河書寫在永恆之柱間的誓言,如果人生只是湮滅於虛寂前的瞬間,唯美的戀情就是將瞬間染成殷紅詩意的美人之血… … 。”

“桑傑,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的祈願; 將我擁進金焰,讓我的心靈與你雄麗的舞姿熔成同一片唯美的虛無——這才是我渴望的救贖,這才是來自大悲憫的終極安慰;摟抱金焰自然不得不承受瞬間的痛苦,可是活在人類物性化的背叛心靈的時代,卻意味著比永恆更漫長的哀愁。”

“然而,無論如何,都是我的忘情,我魯莽的衝動,讓桑傑不得不中斷金焰漫捲中的獻祭之舞,投入水池——噢,黑暗冰冷的水將獻祭的聖火熄滅的那一刻,桑傑該是多麽絕望。他雄麗俊美的身形屬於金焰溢彩的虛無寂滅的真理,他本不應當給塵世間留下沉重陰影般的屍體;是我危害了他實現生命哲學終極理想的機會——與金焰一起悲歌狂舞,越過生死的界碑,湮滅爲一縷獻給佛心的潔白的哈達。全怪我呵,使他再無可能踏出唯美的舞步,回歸虛無的佛的意境…. … 。”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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