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六卷 佛的那一縷微笑太蒼白(第三部分)
時間也有盡頭,淚水也會枯竭;淚影如飛瀑的思想隨乾枯的時間而變得黯淡,漸漸滲入堅硬的黑暗中;思想之光湮滅,楚靈韻那仿佛被鑄進鐵壁的生命間,只剩下一片枯紅的血銹。
時間湮滅萬事萬物,就算鐵鑄的墻壁或者比骷髏更堅硬的悲愴,也會在時間之風的吹蝕下破碎。不知過了多少次日月輪回,囚禁楚靈韻神智的鐵壁終於銷逝,她淒涼的目光又落在現實感之上。然而,儘管春天還沒有過去,楚靈韻卻覺得自己的生命就是孤零零挂在晚秋枝頭的最後一枚紅葉,託蒼白的風向天邊枯黃的落日送去訣別之意。
與之同時,楚靈韻的全部生命意志都化成由一聲深情的呼喚所表述的困惑:“桑傑呵——你究竟魂歸何方?”
桑傑已經永遠消失,湮滅爲比死亡更空洞的虛無——這是楚靈韻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現實。
“桑傑雄性柔情閃耀的瞬間注視,就會在少女心中灼出永不能愈合的傷痕;桑傑白骨間飄出的雄性芳香,猶如燒紅的秀麗長劍的氣息;桑傑燦然一笑,藍天和白雲都會變得更加明麗;桑傑舞姿雄麗的男兒魅力,讓太陽都自慚形穢;桑傑歌聲中金焰的神韻,能點燃晶藍的冰峰——那曾經屬於桑傑的唯美的存在,那曾經在我的額骨上刻出絢爛詩意的存在,怎麽可能如風一樣消逝在荒野草叢深處,怎麽可能如幻影一般湮滅爲空洞的虛無?”
困惑往往是思想的起點,而且困惑越沉重,思想越艱難。借諸思想,追尋桑傑心靈的歸宿,成爲楚靈韻枯萎如乾裂紅葉的生命間唯一的活力。
“以古猶太智慧為源頭湧現的宗教精神,無論猶太教,還是基督教、伊斯蘭教,都作出終極允諾——只要皈依,作上帝的僕人或者馴順的羊群,交出思想自由的權利,死後便可得到進入天堂的門票。”
“且不說從現代科學理性的角度審視,古猶太智慧創造的天堂只不過意味著落滿古老年月愚昧風塵的謊言。僅就宗教經典對天堂生活的描述而言,那充斥著庸人俗物對幸福的理解的天堂,不過就是一個物慾橫流的所在;桑傑高原雪峰般聖潔的心靈絕不會爲物慾的盛宴而背叛唯美的詩意之戀,也定然厭棄天堂,如厭棄地獄一般。”
“古猶太智慧創造的宗教精神對人類發出永生的召喚與魅惑;聲稱只要信仰上帝便可得永生。可是,人的靈智是天啓的主體之鏡,物性宇宙是人類靈智之鏡中映出的客體現象;靈智之鏡破碎,現象世界就湮滅爲認識論意義上的黑暗的混沌。所以,托起人類存在的現象世界,本就只是認識論範疇的相對性存在,不可能具有本體意義上的絕對永生——現象世界中,時間終將死去,太陽終將熄滅,怎麽可能會有屬於人類的現象性永生。”
“缺憾就是渴望;終極的缺憾就是最熾烈的渴望——正是基於這個心理的鐵律,宿命之中只能擁有瞬間的人類,卻將永生奉為終極價值,甚至連死亡也被視作通往永生之門——從崛起在埃及大漠間的金字塔,到中國宏偉華麗的帝王陵墓,都徒勞地表述人類對永生的萬年渴望。”
“古猶太智慧中湧現的宗教精神同樣把死亡定位成通向永生之門,而上帝就是守門人——‘信仰上帝就可得永生。’只不過,這樣一種信仰與永生之間關係的表述,更像是精明的奸商同渴望旦夕暴富的庸人俗物之間的交易。試想,如果信仰就可以換取永生,那麽,這種永生是否廉價得近乎謊言;這個意義上的信仰是否只意味著庸俗的實用主義交易,而與心靈無關。”
“桑傑的心靈是一座聖殿,殿堂間禮佛銅燈的金焰搖曳起舞,敬佛藏香的芬芳能醉倒荒原之風——他心靈聖殿供奉的信仰,是爲自由和絕對真理獻祭的激情。對於桑傑,信仰不可以用作交易;即使交換永生,也會貶低信仰的高貴,侮辱信仰的聖潔。更何況,桑傑的心靈已經超越對永生的渴望,而只願借回歸虛無前的金焰之舞,確認對‘璀璨而唯美的瞬間’的崇拜。是的,人類對永生的渴望,不會是桑傑心靈的故鄉… … 。”
“佛教,東方宗教智慧的皇冠,有輪回轉世之論。然而,佛心寂滅,佛意虛空,絕對形上的佛心佛意中本沒有生死輪回的形而下的說教;生死輪回不過是佛教上師爲誘惑愚夫愚婦的皈依而設置的謊言。愚夫愚婦之愚,本質上在於缺乏領悟絕對形而上的真理的哲思能力——頑石草木不相信眼淚,愚夫愚婦也不相信絕對形上的真理,並且寧願皈依形而下的謊言;這或許是因為形而下的謊言雖然离心靈很遠,卻离本能很近。”
“生死輪回是佛教爲誘惑愚夫愚婦的皈依創製的謊言。不過,滾滾紅塵中,愚夫愚婦唯有在謊言的引領下,才會走進佛的大悲憫之境;覆蓋在愚夫愚婦白骨間的本能污漬和物性貪慾的罪惡,才可能受到慈悲佛意的凈化,甚至受到虛寂真理的洗禮。佛教的謊言也因此昇華爲天啓的智慧,佛俯視芸芸眾生的目光間本就飄拂著救贖的善意。”
“佛教謊言雖然善意丰盈,但是真理卻天性高傲,絕不屑於媚俗。現象世界之中,認識論的相對範疇之內,萬物循物性邏輯輪回,心靈則拒絕輪回;心靈的使命和意義,只在於借現象世界的瞬間存在,表述對唯美之靈的超越永恆的理解——永恆是對時間的極致量度,超越永恆意味著唯美之靈,那心靈苦戀的故鄉,是時間之上的絕對形上的意境,是物性邏輯之外的存在。”
“桑傑那雙有青銅色落日燃燒的眼睛,是只為對真理作獻祭的凝注而生;他堅硬的金焰之心,即使在天雷的劈殛下也只會傳出鐵石的音韻,因而無須善意謊言的慰藉。他超越塵世間的輪回而存在或湮滅;他的心靈不會以生死輪回作為歸宿。那麽,他究竟會魂歸何處?”
“如果佛的哲思是一座崛起在落日之巔的智慧聖殿,桑傑的心靈就是聖殿中一縷紫霞般的禮佛的香煙;如果佛的哲思是虛寂真理間崛起的祭壇,桑傑的心靈就是迸濺在祭壇上的風一樣自由的男兒之血。既然如此,挂在釋迦牟尼佛唇角那縷若隱若現、若有若無的微笑,或者説那縷佛的微笑隱喻的極樂世界,就是桑傑的魂歸之所、心靈埋骨之地嗎?”
“依照釋迦牟尼的佛意,人生寂滅、萬物虛空的絕對真理之風從生與死的萬古焦慮間刮過,人生之樹上繁茂的慾望似血色紅葉漫天凋零之後,生命中呈現出的極致荒涼、極致寧靜意境,便是人生能達到的極樂之境。然而,桑傑的心靈是輝映倉央嘉措佛柔美情詩的銅鏡。沐浴於釋迦牟尼佛棄絕物性貪慾的虛寂真理中,他的心靈因而淨潔;癡情於倉央嘉措佛的詩魂的長歌醉舞,他的心靈因而炫彩——屬於桑傑心靈的極樂世界,不會是釋迦牟尼佛的智慧領悟的比死亡更荒涼的虛無,因為血淚炫彩的詩之魂,才是他心靈追尋的唯美的歸宿。”
“噢——,遍歷萬年精神史間智者聖師借苦思冥想爲人類創設的心靈歸宿,我思想的足印已血色泫然,可是卻依然沒有找到你心靈的家園;桑傑呵,你究竟魂歸何處?”
楚靈韻追尋桑傑心靈歸依的思想走入窮途之後,驟然迸裂成一聲悽厲的哭嗥;在那一聲似乎比人生都漫長的哭嗥的盡頭之處,記憶的淩亂碎片如同陽光下摔碎的玻璃,刺目地閃爍起來,那蒼白卻又銳利的閃光,似乎在楚靈韻的眼睛上劃出道道血痕——桑傑火焚那一夜,她的神智被摧心裂骨的悲慟撕碎之後,現實就只給她留下一些仿佛在時間之外的死寂中閃爍的記憶碎片。
陰森恐怖的警笛和救護車亢奮的囂叫,像兩條在黑火焰中瘋狂扭動的蛇,糾纏在一起;桑傑的軀體被重重紗布裹成雪白的木乃伊,那一刻,楚靈韻才意識到白色是最令人恐懼的色調;救護車把桑傑的屍體拉到火葬場,一個工作人員,面容如地獄之門的守護者般陰冷,拒絕爲桑傑這個罪惡的軀體作火葬;幾個男性護士猶如身著白色喪服的幽靈,抬起桑傑的軀體扔進荒野中的一個地震時出現的裂隙,然後用鐵鍬揚起枯黃的沙塵掩蓋住那道地裂。同桑傑的軀體一起埋進黑暗的,還有楚靈韻傷痛欲絕的神智。
這些記憶的碎片再次在楚靈韻迷茫的視野間淩亂而刺目地閃爍起來;從宛似天雷殛碎額骨的痛楚中迸濺出一個醒目的潛意識——她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苦苦追尋桑傑心靈的歸宿。
藏人的葬禮中沒有對永恆的渴望,也沒有叩響死亡之門以求永生的祈盼,而只有回歸虛無的瀟灑,親吻寂滅的豁達。無論天葬,還是火葬,都不允許心靈飄散如風之後,在塵世間遺留下任何肉體的物性陰影。
天葬讓喪葬儀式昇華爲表述人生寂滅哲理的過程;當血肉和白骨都托付給鷲鷹馭風的長翅,帶向峻峭的冰峰如藍焰溢彩的蒼穹,靈魂便飄散在蔚藍色的虛無之中。火葬,則是屬於聖僧和智者的慶典;淡紅的松木和翠綠的柏枝燃起的火焰飄搖著來自天啓的芳香,血肉和白骨化作隨荒野之風起舞的金焰,靈魂便湮滅於璀璨著炫紫神韻的虛無意境。
儘管藏人是“佛的選民”,儘管釋迦牟尼“天花亂墜”的佛意確信,靈魂和肉體有共同的源泉和歸宿,即寂滅空無,但是,藏人仍然把一個天啓的信念刻在額骨中間——心靈是獨立於肉體的存在。葬禮中對於肉體的尊重,只因為肉體曾經是心靈棲息的禪房,曾經是心靈的祭壇。
不過,如果辜負了肉體,這心靈的禪房和祭壇,心靈本身也就無法叩開虛無寂滅的佛的絕對真理之門;肉體不能隨鷲鷹的長翅和縷縷紫霞飄落於浩渺的天際,或者不能昇華爲凈化萬物的金色火焰,心靈就不能得到虛寂真理的救赎。或许正是基於這樣的生命哲思,藏人把死後埋進土中視為比下地獄更恐怖的命運。
在北京時,楚靈韻曾和一位民族大學舞蹈系的藏族女學生談論過有關生與死的哲思。藏女話語的音韻如同從紫穗的鼠尾草或者茴香草上飄過的荒野的柔風,將覆蓋著枯紅血銹的悲情送入楚靈韻的心間。
“藏人相信,死後埋進土裡,就像靈魂和肉體都被裝進鐡棺,沉入萬劫不復的黑暗地獄,永世不能得到超度。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滅佛的血海淹沒雪域;老人們説,那時連悲哭的風都被染成血紅色。太多的男女僧人被打死後,就被扔進荒野深處,任由沙塵掩埋… …。”
“從記事起,我就在荒野間尋找頭骨,搭起一道骷髏牆;我用藏刀給每個骷髏的額骨上都刻出‘六字真言’——老人們説,等風把白骨和黑石一起刮成塵土時,那些男女僧人的魂才能得到超度。 我來北京上大學,妹妹會繼續搭建那座骷髏牆;也不知骷髏牆的盡頭會是在哪裡。夢中,骷髏牆一直伸向天邊,伸向紫色風塵後面那一輪深紅的落日… … 。”
此刻,那位藏族女學生的音韻承載的悲情,猶如鷹血迸濺在楚靈韻的眼睛上,迷濛了她的視野。如果可能,她也會在桑傑額骨上刻出佛的真言,然後,將那英俊的頭骨作為心靈的皇冠,供奉在落日金輝最後熄滅的雪山冰峰之巔,而她願化作一塊鐵黑的頑石,作萬年守望,直到荒野間不停的風,將桑傑的頭骨蝕成塵霧,回歸虛寂。然而,她欲作萬年守望的祈願,卻被凍結在寒意裂骨的遺恨之中——僅憑淩亂的記憶碎片,她根本無法找到掩埋桑傑的那條地震的裂隙。
“是我,阻礙了他昇華爲金焰熔鑄成的虛無;是我,讓他歌韻如霞、舞韻如風的心靈不得不承受在萬劫不復的黑暗中腐爛成枯骨的命運… … 。”悔恨再次如同握在鐵手中的燒紅的利刃,緩緩刺入楚靈韻心中。在看到桑傑燒焦的軀體那一刻,楚靈韻的心便湮滅成一片黑暗的虛無;此刻,悔恨的利刃竟然又一次使她處於心的疼痛之中——一片黑暗的虛無竟然也會疼得如此淚影繽紛。
從黑暗的虛無深處湧現出的心的疼痛,漸漸凝成一顆落日般巨大的殷紅血淚,泫然欲滴在楚靈韻的生命之巔;那顆血淚在向蒼天大地傾訴一個理解:“爲讓我免受焚身裂骨之痛,桑傑竟願承受萬劫不復的悲苦——難道這只是表述大悲憫的佛意;難道訣別瞬間燃燒在桑傑眼睛中的淚影,不是在向我傾訴與聖潔佛意共舞的戀情!”
命運已經在楚靈韻的白骨上刻出一個使命的刺青:從鐵鑄的黑暗中召回桑傑的靈魂,並在現象世界之外尋找屬於唯美之靈的意境,作為人生意義歸依之處——那便是信仰的金燈點燃的所在,便是心靈的故鄉。
這一日,踏過滿地金色淚影般的暮色,楚靈韻走進布達拉宮下的廣場,來到桑傑曾經作火焰之舞的地方,盤膝坐下。空中縷縷金絲般的流雲舞動起風的的韻律;布達拉宮仿佛沉醉在落日輝煌的親吻中,華彩燁燁。然而,楚靈韻的視野間卻只彌漫著令人黯然神傷的青銅色悲情。
環繞布達拉宮朝聖轉經的人們,像是艱難前行的縴夫,拉著古老而沉重的心靈命運之輪緩緩轉動。楚靈韻在自己面前點燃一盞銅燈——不是爲禮佛,而是要借銅燈隨艶紫的風搖曳的金焰,象徵她對桑傑的懷戀之情。凝神注視銅燈的金焰之際,她心中那片冰冷黑暗的虛無間,竟湧出絢爛的思想之泉。於是,楚靈韻合上雙眼,就如同拉上與現實隔絕的鐵幕;她的靈智則乘風直上蒼穹之巔。
趺坐於蒼穹的無極之處,古楚國祭司神韻的遺風又如天啓的靈感,爲楚靈韻找到哲思之門。她折一支藍焰流光的雷電,撥動蒼天的心弦;天雷映日,蒼天心弦震顫,隨萬里長風浩蕩迴響而起的,是吟詠屈原《招魂》之辭的楚風古韻。於是,楚靈韻的冥想進入爲桑傑招魂之思。
“桑傑呵,屈原《招魂》的神韻定會魅惑你的心,就像倉央嘉措的詩魂令我迷戀。魂兮歸來,不要在荒野的暗夜中隨風漂泊流浪,唯美之靈才是你的魂歸之所,只因你的心靈是紫霞縈繞的歌韻詩情棲息的白楊林,是大地向蒼天托起唯美舞步的祭壇。”
“唯美之靈,這心靈的起源和故鄉,不會許諾古猶太智慧創造的天堂,因為,天堂只是人類塵世慾望的奢侈豪華的誇張版,那與心靈的祈願無關;唯美之靈只願撞響挂在蒼穹之巔的晨鐘,喚醒天啓的良知,讓人類在塵世中的命運掙脫物慾的鐵牢和本能的枷鎖,成為高貴且唯美的人格表述。”
“唯美之靈,這點燃心靈之燈照亮混沌的命運之手,不會許諾人類的永生,因為,古猶太智慧中湧現的上帝賜與的永生,需要人類交出人格自由、作上帝精神僕人的命運來交換。唯美之靈只魅惑而不索取,只召喚而不恐嚇,風一樣自由的生命才可能從領悟唯美之靈中得到心靈救贖和終極安慰。現象世界的天命就在於瞬間的存在,唯美之靈只向塵世宣示一個天啓的真理:昇華爲美而高貴的瞬間,然後便湮滅於絕對形而上的意境——這是人生意義的極致;唯美之靈只向人類發出一個唯有英雄的鐵石之心才能聽懂的召喚:即使人生如夢,也要作一個唯美之夢——用英雄人格之血,將蒼白的虛無染成殷紅。”
“唯美之靈,這物性宇宙之外的絕對形而上的精神靈性的存在,不會許諾佛教轉世輪回之説中的來世,因為,在創造與湮滅、湧現與回歸虛無的輪回中自在——這是形而下的物性實體宇宙的天性;心靈繼承唯美之靈形而上的基因,因而心靈本質上歸於超越實體形式的意境性存在。萬物輪回,物質不滅;心靈拒絕輪回,只祈願回歸絕對形而上的故鄉。借諸於瞬間的現象性存在,表述唯美之靈不可窮盡的豐饒和魅力,然後便神滅形消,由個體性的現象存在湮滅爲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的意境——這便是心靈歸於豐饒虛無的宿命。”
“唯美之靈不許諾物慾橫流的天堂,只應允讓高貴而唯美的人格成為人生的價值之王;唯美之靈不許諾出賣精神自由換來的永生,只應允以自由展現審美激情的瞬間作為人生真諦;唯美之靈不許諾輪回轉世中的來生,而只應允人在此生昇華爲唯美的夢魂——桑傑呵,唯美之靈就是我爲你的魂魄尋找的歸宿,一個永恆的祭壇托起的夢境,一片高懸於物性宇宙之上的豐饒的虛無… …。”
爲桑傑招魂的冥想幽思飄進紫色落日,隨即降臨的比夜色更般沉鬱的質疑,卻如同暴風驟起的黑暗的大海,在楚靈韻的意識間洶湧起伏。
“可是,他的魂魄還願意傾聽我招魂的呼喚嗎——那一日,桑傑邀浴血的蒼穹爲他主婚,請天雷爲他奏響宏麗婚禮之樂;他迎娶的新娘,並不是我,而是讓他在焚心裂骨的苦痛中昇華爲璀璨虛無的金焰;他摟抱金焰作獻祭之舞的瞬間,真像絕世舞王在太陽之巔展示對唯美之靈的理解。然而,無論如何,就算出於大悲憫的佛意,桑傑仍然拒絕我,拒絕我與他在金焰中熔成同一片虛無;他甚至不願我作他婚禮的伴娘… …。”
“命運借我的手,將桑傑的靈魂釘進鐡棺之中,埋於九地之下。也許,桑傑並不需要招魂的救贖;也許,他寧願陪伴和他一樣受到塵世詛咒的自由靈魂——那無數與他一起沉淪在永恆黑暗中的自由靈魂,直到他和他們的白骨同頑石一起,在荒野之風的侵蝕下化為塵土,然後再得到回歸虛寂佛意的拯救。桑傑心中有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菩薩誓願,他也正是爲聖潔的獻祭而降生在塵世;如果沒有菩薩的誓願和聖潔的獻祭,人間會比地獄更趨近極致的黑暗… … 。”
心丟失的意識再次主宰楚靈韻的神智——原來心跳盪的地方,只凍結著一片黑色的虛無,一塊比鐵石更堅硬的黑冰。突然,似乎是從她生命的無極之處,又像是從生與死的分界處,一聲血雨迸濺的悲嗥響徹蒼穹;“是的,——無論如何,他都拒絕了我;他屬於另一片虛無,而我不得不繼續在荒涼的人生之路上延伸孤獨的腳步,去苦苦追尋屬於我的那一片虛無… ….。”
楚靈韻胸中的黑色虛無,那塊堅硬的黑冰,瞬息間便被悲嗥的聲韻震碎,化作漫天血淚濫觴於大野之間。浩蕩的悲情隨血淚流盡之後,楚靈韻進入從未有過的死寂意境中——她就像一縷無聲迴旋的蒼白的雪霧,一陣淺灰色的風塵,飄向在天邊枯黃的野草叢間燃燒的血色落日。
“從此之後,我只能撕下一片荒野的風披在肩頭,去追尋那片屬於我的炫紫的虛無,追尋唯美的意境,去找回我那顆丟失的心… …。”訣別悲情的血淚流盡之後,楚靈韻的神智間只剩下茫茫的哀愁和寧靜的憂鬱。
不過,最令楚靈韻黯然神傷之處在於,從“情醉“中醒來之後便清晰地意識到,在人類信仰的祭壇上點燃唯美之靈的聖火,比在永恆之巔留下嫣紅的吻痕更艱難。
“哲人説,‘塵世間只有殘缺的美,完美只屬於塵世地平線之外的意境。’萬年歷史間,智者、聖徒大都視物性貪慾爲塵世萬惡之源;物性貪慾也是現象世界托起的人類命運的原罪。只要還是現象世界中的相對性存在,人類就不可能演繹完美的史詩;唯美之靈的信仰似乎是對人類的過分高貴的希望… …。”
“或許正是基於對人類原罪的洞察,對人類成為完滿的絕望,古猶太智者才借諸創造物慾橫流的天堂,來誘惑人類的信仰,才以永生不滅的祈盼騙取人類的皈依;歷代佛教智者才用轉世輪回、地獄懲罰之說的恐嚇與利誘,訓導癡愚眾生走上禮佛之路。”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意味著,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智者、聖徒俯瞰的視野下,人類的主體,多如蟲蟻草木的凡夫俗子,只不過是形而下的紅塵中的存在,只不過是哲學之外的動物,唯有在物慾誘惑和欺騙之下,才可能走入信仰的聖殿,以心靈的名義反思物性本能的原罪。然而,人類萬年精神史中最為高貴聖潔的概念,即信仰,都必須借諸誘惑和欺騙才能贏得屬於自己的命運,即使誘惑是爲使原罪得到凈化,即使欺騙充盈著悲憫與善意,那也恰是對人類絕望的鐵證。”
“連信仰都不得不以誘惑和欺騙作爲奠基石,人類哪裡還有可能成為高貴的存在;在科學理性智慧主宰生活方式的時代,人類卻開始走上背叛心靈的全面物性化之路,人類不再是追求心靈意義的動物——理性聰慧者以物性邏輯爲上帝和絕對真理;理性蒙昧者則只能聽懂物性本能猥瑣而粗俗的召喚。”
“科學理性時代竟淪為佛教智者預言的末法時期;唯美之靈的信使屈原臨長風而發的千古悲嘆,‘世人皆醉我獨醒’,竟一語成讖,預言唯美之靈的追尋者,必承受一世孤寂的艱難… …。”
那一日,楚靈韻的思想之風終於精疲力竭,飄落在時間盡頭處的殘雪間。她神智蒼茫,只剩下無邊的荒涼伸展向天際迷茫的風塵;風塵深處現出一株枯死的古樹朦朧的影子,一縷唯美之靈的微笑招搖在古樹的枝頭,猶如來自遠古的魅惑。楚靈韻空盪盪的生命間,只剩下一個祈願:走進無邊的荒涼,摘下挂在枯樹枝頭那一縷唯美之靈的微笑,讓那一縷紫霞般的微笑縈繞在屬於她的最後落日之間——她相信,最後的落日必定殷紅如英雄之血。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