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七卷 在死亡之巔凝視生命的意義(第二部分)
對於塵世間物性化的庸人俗物,所謂酒醉只意味著本能的洪水衝決理性堤壩之後的恣意橫流,因為,他們本就是心靈之外的存在;理性崩潰,剩下的唯有物性本能的瘋狂。然而,對於靈慧天成的生命,所謂酒醉就是真實情感的舞姿——烈酒的火焰之魂焚毀理性,那物性邏輯在人的靈智間的倒影之後,所呈現出的真實情感的舞姿,生命中便只有真情自由激盪,奔放無羈;真情,意味著掙脫理性羈絆的心靈意境,意味著生命的凈化狀態。
楚靈韻面頰如霞,明眸如霧,倒伏在酒桌上,而她的思緒卻沉醉在酒魂之間,猶如漫空紅葉隨金風翻飛。
“理性是時間的主觀尺度”;理性在烈酒之魂中化為飛灰,時間也就失去意義。不知在時間焚毀的意境中度過了永恆,還是一瞬,楚靈韻意識到有溫暖的手指輕撫她鬢邊的柔髮,灼熱的親吻在輕輕觸動她的面頰。或許是美人對愛撫和親吻的來自天啓的敏感,倏忽之間楚靈韻便從醉意深沉中驚醒。
神智走出茫茫的醉意,楚靈韻才發現已經到了她傾情等待的日落時分;輕撫和親吻她的,是從酒館木框雕花的窗口湧進來的落日的問候——那晚霞炫紫的光影。
心跳的音韻仿佛是她在用纖纖玉指試圖叩開蒼天之門;凝神傾聽心跳的聲,楚靈韻陡然沐浴在重新喚回丟失的心的幸福之中。剛才面頰間紫霞親吻的灼熱感,令她有些心馳神迷;忘情之際,她嫣紅的雙唇間竟發出只有自己的心才能聽到的輕嘆:“難道落日也輕薄,難道紫霞也撩人… … 。”
柔情豐饒的輕嘆隨她遙望的目光越過窗口,飄向西方。從巨大落日間湧出的金霧,輝煌而又迷茫,縱情騰躍在雲海之上的冰峰雪嶺猶如揚鬃奮蹄、嘶吼狂奔的万匹天馬,要踏碎天與地間的界碑,躍上時空之外的真理之巔。
楚靈韻那仿佛有花翅的蝶群炫彩紛飛的目光,最後還是飄落在那座巨型骷髏頭般的石峰之上。落日金輝的祝福下,那座石峰色如浴血的骷髏,紅得令人心疼;楚靈韻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似乎要用手指蘸上石峰的血色,在自己雪白的額際間,描繪出嫣紅如花的骷髏的圖騰——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慰藉心的疼痛。
這一刻,楚靈韻的認知定格在一個節點上:“落日定然有絢爛而熾烈的詩魂,否則,他怎麽能讓塵世間冥頑不靈的萬物,昇華爲唯美的詩意。”
骷髏形石峰的紅色越來越濃鬱而艷美,那從風裂的岩石間湧出的血色好像比人心中流出的血更加悲愴動人——浴血的骷髏似乎是萬古英雄遺失在天地間的悲愴而唯美的圖騰。
歡悅的美令人癡迷,悲愴美卻意味著血淚丰盈的沉重;屬於英雄人格的悲愴與唯美之間,則震蕩起能令鐵石之心破碎的魅力。或許是不忍讓剛剛喚回的心在骷髏形石峰悲愴之美的震撼中破碎,楚靈韻有一瞬間幾乎想要合上眼臉。但是,她卻不僅沒有閉目,反而聚積起全部意志力,堅守對浴血的骷髏形石峰的凝注——只因猝然崛起的恐懼如蒼白的雷電劈殛在她的頭頂上,仿佛要劈裂她那如黑玉雕成的王冠般高聳的髮髻。
“如果我合上雙眼,關閉心靈之窗,那麽,‘心靈的金燈熄滅,萬古長如夜’;現象世界會立刻由於失去主體靈智之光的觀照而隱入昏暝的混沌;輝煌的落日也將隨之湮滅爲黑暗的虛無——心靈的凝注是唯美詩魂的唯一守護神,爲英雄的圖騰免於隱入混沌,或者湮滅爲黑暗的虛無,我的心靈必作超越永恆的守望… … 。”
“唯美的詩魂不在落日之中,而在心靈之內。心靈才是詩魂與意義的源泉;那骷髏形石峰滲出的血是我心靈的表述。心靈枯竭了,岩石間就不再有英雄和美人之血附麗。是的,物性邏輯是宇宙之源,心靈是唯美詩魂之源,然而,心靈與宇宙的分界又在何處… … 。”
也許因為繼承屈原《天問》的文化基因,楚靈韻的思緒常會斂翅棲息在形而上的疑問之間。與之同時,一個信念般的確認從她意識中崛起:在天地初開的時刻,那座形如浴血骷髏的石峰就從混沌中湧現;骷髏眼眶黑洞向天際作億萬年的凝視,似乎是對真理的苦戀——只願越過茫茫的風塵,看清心靈與宇宙的界碑。
佛教、印度教、苯教都把岡仁波欽奉為世界的中心。楚靈韻卻相信,世界的中心就在宇宙的窮盡和心靈的起點重疊之處,就在骷髏石峰億萬年凝視的目光垂落的地方。
此刻,落日餘暉將石峰猶如骷髏眼眶的兩個洞穴映成迷濛的金色,像是璀璨的萬古哀愁;一個灰色的身影出現在一邊的洞穴外,仿佛是挂在萬古哀愁旁的乾枯的淚痕。乾枯的淚痕突然破裂,悽厲悲愴的鷹嘯從那淚痕間振翼而起,在蒼穹上劃出猩紅的傷口,乘金燦燦的風雲越過億萬年時間的殘骸,飛向地平線之外,那真理苦戀的依歸之處。
楚靈韻僅憑藉天啓的靈慧就意識到,那飄渺如夢的鷹嘯,必是剛才那位吟唱《招魂》之辭的漢子在作悲情浩蕩的詠嘆與召喚。
似乎是應和蒼穹間隱隱飄蕩回旋的鷹嘯,酒館的角落裡響起閃爍著混濁淚影的低嗥。低嗥來自一個猥瑣在酒桌旁的醉鬼。楚靈韻本來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死寂的陰影般的存在。這時,醉鬼應和飄渺鷹嘯的低嗥,卻撥動了楚靈韻悲憫眾生的情弦。
顯然敏感到楚靈韻的注目,醉鬼的低嗥又隱入死寂,同時他轉頭向楚靈韻望去;一雙佈滿暗紅血絲的陰鬱的眼睛闖入楚靈韻的視野。隨後,醉鬼沙啞的聲音像時斷時續的乾裂的風,開始表述他非理性的情感:
“那個漢子,他叫華天琴,就住在妳看到那個山洞裡… … 像死人頭骨眼眶的山洞。那是不入輪回的孤魂野鬼,還有四處流浪的風棲身的地方… … 他每過幾天就到這個酒館來唱一天,換些酒和肉乾… … 酒是什麽?酒就是黑色的火。我的心都讓酒燒焦了,燒成一塊乾裂的黑石頭。心變成冰冷的黑石頭,只能靠酒把心燒熱——心冷的時候,比死都難受… … 。”
醉鬼淩亂的話語被一聲痛苦的呻吟折斷,片刻死寂之後,醉鬼再次發出的聲音突然使斜射進酒館的落日餘暉都似乎變得更加炫目:
“華天琴,山中神靈的使者,他是我的心的拯救者… … 我聽不懂他吟唱的辭,可是,他吟唱韻調的悲情能感動頑石;能讓我乾裂的黑石頭的心淚水奔流,放聲哭嗥… … 聽著華天琴吟唱的音調,我的心——那塊黑火焰燒焦的石頭,會重新感到疼痛。什麽是幸福?心會疼,就是幸福;心會疼,你就知道自己還活著… …每次華天琴的吟唱消失,我也失去心疼的幸福;心又變成一塊乾裂的黑石頭,我就像活鬼,被埋進比死更陰冷的黑暗中… … 。”
醉鬼的話語漸漸變得含混不清,繼續將烈酒倒進嘴中,去焚燒那一顆黑石之心。不忍注視這個對人生意義絕望的生靈用烈酒自殘,楚靈韻走出酒館。更準確地説,她是有些厭倦地離開這個侮辱烈酒的醉鬼——在楚靈韻的價值判斷中,烈酒是點燃詩情的金燈,是熔鑄詩魂的聖火;那個醉鬼視烈酒爲黑火焰,只因為他是與詩魂無緣的非意義的存在。
唯一讓楚靈韻心生悲憫之意的,是醉鬼在聽到華天琴吟詠的悲聲之際還會找回心疼;他還殘存著一絲天啓的靈性,能夠說出“心會疼,就是幸福。”不過,楚靈韻不願繼續讓關注停留在那個陰影般的存在之上;走出酒館後,她遙望的目光隨淡金色的風,再次飄向那座骷髏形石峰,而她的思緒則集注於石峰骷髏眼眶般的岩洞間——那個身披灰色長袍的身影,仍然如同一道印在暗紅色虛無中的乾枯的淚痕,佇立在洞口邊的峭崖之上。
“醉鬼説那個漢子的名字叫華天琴;蒼天有情,琴韻如詩——一個情致飄逸的名字。屬於這個名字的悲情竟能讓一顆黒焰燒焦的心在感動中疼痛.. … 佇立在那不入輪回的孤魂野鬼棲息的死亡之地,從那骷髏眼眶黑洞的角度凝視天際,託荒野間不停的風,將他孤寂、荒涼的目光送向地平線之外的無極之處——華天琴在追尋什麽?從象徵死亡的骷髏之眼中,他心靈的遙望看到了什麽?”
疑問如同金焰的親吻,在楚靈韻心中灼出炫紫的吻痕。於是,她決意登上色如浴血的骷髏形石峰,去傾聽華天琴心靈的悲音。就在這一瞬間,肅穆而浩蕩的激情如青銅色的風塵漫過楚靈韻的意識,仿佛她將要走上托起古老祈願的神聖祭壇,去作心靈的祭典。
當晚,楚靈韻在小酒館旁的民宿棲身。第二天午後,她才離開住處。她完全清楚,此時動身,要到夜色降臨才能攀上那座骷髏形的石峰,但是,為了在落日神韻輝煌的時刻開始走進心靈的祭典,她不得不如此。
楚靈韻的精神之戀,常情繫落日。她迷戀沉醉在與落日約會的情思之中,那仿佛是與熾烈壯麗的美少年作初戀之約;每次忘情於向落日的凝視——青銅色的落日在地平線上白茫茫的羽毛草叢中,或者被晚霞染成深紅的頑石間燃燒,楚靈韻都會心醉神迷於華彩燁燁的激情;她渴望能從蒼穹之巔躍入落日,在瞬間的輝煌中湮滅爲一縷金色的虛無。
楚靈韻之所以如此迷戀於落日,或許是因為虛無意境的枯骨之手托起的落日,隱喻著人生意義的終極哲理——唯美的瞬間是意義的宿命;悲愴與壯麗同在的湮滅是意義的極致。
白晝與夜色輪回,每個落日的色調卻神韻各異:紫霞縈繞中的金日是熔金爍石的猛獸之淚;漫天風塵後,落日蒼白如枯骨,仿佛是萬古哀愁的殘骸;茫茫雪霧深處的落日,竟呈現出艶麗的血色,似乎是熾烈的悲情燒成深紅的命運之輪;沐浴於雪白雲海間的落日,則猶如青銅鑄成的英雄之心在誘惑絕世美人妖嬈的盼顧。
對於楚靈韻,雖然落日的神韻千姿百態,唯有青銅色的落日才值得供奉在永恆之巔。因為,屬於落日的青銅色,才是表述壯麗雄性的色澤,也是美人戀情皈依的唯美信仰。
這座石峰形態酷似骷髏,岩石間又滲出不詳的猩紅色。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牧民將這座山視為受到惡咒封禁的凶煞之所,那是無家可歸的荒野之風,還有四處漂泊的孤魂野鬼才會棲息的地方。這個被塵世棄絕的石峰恰被華天琴選中,作冥想唯美之靈的聖潔之地——沒有人跡踏過的地方,才是塵世間的聖潔所在。
草木蟲蟻無知,所以,死只表述物性邏輯的輪回;人受到天啓靈慧的祝福,因而,死意味著否定人生意義的終極恐懼。正是基於對死的終極恐懼,這座石峰自然天成的骷髏的形態,成為紅塵間有情眾生棄絕的惡咒之地;其實人心才是惡咒的棲息之所。
就如同風姿綽約的絕世美人,只在一個偶然的注視間,這座石峰就已經讓華天琴傾心。在華天琴的視野裡,石峰似乎是開天闢地之初,命運就借鬼斧神工,以通天之柱爲石,雕刻成這座死亡的圖騰,作為他追尋唯美之靈的思想聖殿;踞於死亡圖騰之巔,冥思永恆與無限之外的絕對形上的真理,追尋生命的意義和存在的奧密——這正是他的天命。
天啓的靈慧賦與華天琴一個信念,超越永恆和無限的絕對真理不在宇宙之間,而在心靈之內。領悟心靈意境由此成為他追尋生命意義之旅的起點與歸宿。他借佛學的禪意,乘無思的靜慮冥想的清風,回歸純然的心靈意境,領悟存在的本質。
無思的靜慮冥想間湧現出的心靈意境,就是屬於萬物之靈的存在本質。爲進入無思的靜慮冥想意境,必須焚毀或者棄絕兩大魔障:一是外在世界的重重幻影和紅塵慾望的色彩斑斕的誘惑;二是“我執”——由現象世界中個體性存在托起自我意識的詛咒。
佛教禪宗之祖達摩,有鐵石之心,卻仍然不得不匿身洞穴,借諸面對枯石之壁十年,才得以拭去外部世界投映在智慧之鏡中的重重幻影和滾滾紅塵的誘惑,焚毀自我意識的詛咒,進入一塵不染的心靈意境。不過,對於華天琴,破除外在幻像、塵世慾望和“我執”的魔咒並不艱難,只因為初戀情殤早已將他的少年之心焚化爲堅硬更逾頑石的死灰;在他揮刀自毀豐神俊朗的容顔之際,就意味著與這個人類物性化的時代作生死訣別。
由於太陽的金輝和藍火焰般炫目的蒼穹遮蔽了宇宙,所以,華天琴在白晝借靜慮冥想,回歸心靈意境,而把對宇宙深空的凝視和沉思留給夜晚。
儘管同達摩一樣棲身於岩洞之中,讓岩石的芳香縈繞於孤寂的命運間,但是,華天琴卻無須借諸面壁叩開冥想靜慮之門。趺坐於形如骷髏眼眶黑洞的岩洞邊緣,他的身影宛似蒼天遺失在死亡意境間的一片乾枯的淚痕;然而,當青銅色的風塵迷迷茫茫漫過荒野、湧上岩洞之時,華天琴的神智便轉瞬間湮滅於無欲無思、無慮無望的絕對形而上的意境;湮滅一切思想和慾望,卻又意味著表述人類精神本質的真實存在——這就是心靈的至純至淨的意境。
華天琴和達摩一樣,進入無思無欲的靜慮冥想之中,即心靈的純凈意境。但是,他們對心靈意境的領悟,卻被一道雷電在蒼天之上劈開的傷痕隔開。
佛意的禪悟結出的絕對真理之果,乃是寂滅與空無;“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對佛意空無真理的極致表述。華天琴無思的冥想回歸心靈的純凈意境,他領悟到的不是絕對的空無,而是豐饒的虛無意境。
“心靈的窮盡之處,死亡之門無聲敞開之時,一切形而下的慾望、思慮、憂懼、歡娛都寂滅於虛無,可是,心靈仍然以絕對形而上的意境存在;形而下是物性邏輯主宰的存在,絕對形而上是另一種存在——存在的終極表述,就是豐饒的虛無,因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而豐饒。”
“心靈,是唯美之靈的人證——這就是比科學理性更血淚丰盈而又堅硬如紫玉的證據。心靈的核心價值和意義追求,都是對唯美意境的苦戀;唯美之靈爲人的生命注入心靈的能力,心靈的審美追求,道德美、形象美、詩意美、氣質美、藝術美、音律美、情色美、悲愴美——万美爭艷,如野花漫野怒放,都在傾訴唯美之靈的天啓之魅力。”
“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是人類心靈命運的起點和皈依,是高於物性邏輯並更趨近‘真實’的存在——現象世界是因心靈的智慧之光照亮物性存在,才從混沌的黑暗中湧現,所以,作為現象世界的認識論意義上的創造者,心靈的意境性存在比物性邏輯更趨近真實;現象世界的價值在於意義的存在,而非物性邏輯的存在,所以,心靈意境的存在高於物性邏輯的存在。”
這一縷縷因信仰的神韻而聖潔的啓示,從無思的靜慮冥想中追隨風的舞步翩然浮現,猶如絕世美人國色天香的重重親吻,落滿華天琴的頑石之心。在啓示如殘花飄零之後,他生命的窮盡之處,只有一行刻在永恆之碑上的信念:生命意義歸結爲唯美意境的瞬間;瞬間之後,“自我”湮滅於絕對形而上的存在,心靈歸於因唯美之靈而豐饒的虛無。
把白晝留給冥想的禪意,把夜晚留給向宇宙深空的凝注;暮色蒼茫之際,則是華天琴走上心之祭壇的時刻——舉青銅之爵,借烈酒,邀落日與紫霞一起,祭奠萬古英雄之漫漫血海。這一天,落日的金焰又一次將地平線上的頑石燒成深紅色的時刻,華天琴如往常一樣,斜倚巨石,坐於形如骷髏眼眶黑洞的岩洞旁。天際飄來的艶紫的晚霞落在灰袍的長襟之間,他任由從峭崖下湧上來的淡金色的風舞動灰白的長髮,舉起從青銅之爵,將烈酒傾倒進雙唇之間;在落日輝映中,酒色晶瑩溢彩,宛似燃燒的蒼天之淚。
村野酒坊調製出的烈酒,可以焼烈頑石,卻無法焚毀華天琴心中對古華夏俠義精神悲情浩蕩的哀悼;可以令狂風長醉不醒,卻難以用醉意朦朧了華天琴對俠義英雄的浩蕩追思——哀悼,是因爲現代人類早已泯滅了忠誠於俠義精神的良知;追思,意味著宣示爲堅守英雄人格哲學而百死不悔的誓言。
天啓的靈慧爲華天琴托起唯美之靈的信仰;唯美之靈的信仰是絕對形而上的存在。正由於絕對形而上,唯美之靈信仰的魂,獲得超越一切形式和邏輯的絕對自由——唯美之靈就是自由的終極表述。
唯美之靈,無形無象,無始無終,万美怒放,生生不息,不可窮盡;奇思異想,雲蒸霞蔚,永不枯竭——這自由的終極表述,也是唯美之靈的信仰之魂的依歸。唯美之靈本質上意味著沒有極致的存在,不過,華天琴相信,在塵世之間,現象世界的時間之內,人格美構成人生一切唯美追求的最高意境,因為,人格是人文歷史的軸心,人格表述人類命運的起點與歸宿;英雄人格,則是人格美的皇冠,因為,英雄人格的血釀成的烈酒,能夠醉倒蒼天大地;因為,英雄人格的淚書寫在落日間的詩篇,能令絕世美女心碎。
在時間窮盡之處,華天琴用萬古英雄的纍纍白骨爲石築成一座聖殿,聖殿之上供奉的,是古華夏俠義精神表述的英雄人格,那塵世間的萬美之王,那人格唯美的皇冠。抗暴安良、捨生取義、殞命求仁、心靈唯美——古華夏俠義精神的價值依歸,正是俠者英雄人格的唯美之源。
華天琴心靈之鏡中映出的古華夏俠義精神,雄風浩蕩,有長虹貫日之神韻,有天雷裂碧空之壯麗,有金月沐浴萬里海浪之詩情。
何謂“華”者?金日輝煌之魂魄,百花奼紫嫣紅之情韻,炫彩燁燁於蒼穹之巔,熠熠生輝於時間之始——此謂之“華”;何謂“夏”者?生機盎然於怒放之間,繁茂蔥蘢於盛開之際,雲蒸霞蔚於意境豐饒之中——此謂之“夏”。“華夏”即輝煌璀璨絕世、繁富豐饒無儔的大美之意。
令金日皓月、蒼天大地可發響徹永恆的悲嘆之處在於,現代華夏族裔竟淪為醜陋的象徵,卑賤人格的表述。
華夏族裔本應將俠義精神光耀神州的長劍作為英雄人格的圖騰,刻在蒼穹之巔或者雕在命運的金輪之間。然而,政治奴隸和文化奴隸的雙重卑賤命運之下,現代中國人的心靈早已腐爛爲一團灼熱蠕動的物性貪慾——心靈的腐爛意味著對唯美的英雄人格的終極背叛;古華夏的俠義精神遭受挫骨揚灰之刑,化作一聲鐵黑色的哀鳴,湮滅於虛無。
華天琴可謂古華夏俠義精神的孤獨的守靈人,孤獨得只能向荒原風傾訴俠義精神悲情;他召喚艶紫的雷電,在自己潔白可輝映日月的額骨間刻出英雄人格的哲思,作為獻給湮滅於黑暗虛無的華夏俠義精神的祭辭。
每次凝視日球的穹頂緩緩沉落,地平線上覆蓋的深紅色晚霞也隨之逐漸隱入鐵鑄的黑暗,華天琴頑石之心的裂痕間必有血淚迸濺而出——凝視日球被輪回的鐵手埋葬在黑暗的死寂中,就如同無可奈何地注視俠義精神和英雄人格的沉淪,這怎能不令華天琴心痛欲裂,復之以血淚交迸。
金日沉落入鐵黑色的地平線,漫天雲霞黯然湮滅,星群溢彩爭輝的意境卻還沒有從宇宙深空浮現——正是晝夜輪回中最令人迷惘惆悵的蒼茫時分。
一聲孤獨、悠長的悲嘯劃傷大野昏暗的死寂。那悲嘯是華天琴在死亡之巔爲落日之殤詠嘆安魂之曲;就連荒原間不停的風也仿佛受到魅惑一般,飄落在絕望的枯枝之上,凝神屏息傾聽那獻給落日的安魂詠嘆。從破裂的鐵石之心間湧出的悲嘯,終於在浩渺的無極之處消逝爲一片殷紅的虛無。於是,無形的時間之手撩開遮蔽星空的蒼茫。
似乎是流光璀璨的星空從宇宙的深處湧進華天琴的心靈,又像是形如骷髏的石峰穿雲破霧從塵世間崛起,把華天琴托向星空。一時之間,華天琴竟沉迷於審美激情之醉——那是比烈酒之醉更趨近心靈凈化的意境。
夜空寂寥浩茫,猶如蒼天之夢。星河漫長,仿佛從無限湧向永恆的戀情;星雲迷蒙,猶如混沌遺失在現象世界中的茫然;星群絢爛,仿佛命運之淚迸濺在虛無意境間焼灼出的唯美傷痕;星雨如銀,那是從暗夜之魂中飛出的流螢,要為絕望陰影下的塵世送去上蒼的哀悼。
華天琴相信,“心靈之燈熄滅,萬古長如夜”,所以,是屬於他心靈的天啓的審美靈慧,賦與星空唯美意境和詩韻。如果此刻他借狂飲烈酒焚毀自己的頑石之心,星空將再無唯美的詩韻,而只剩下冥頑不靈的物性邏輯。酒醉欲狂、如夢如幻之際,華天琴用意識的利刃剖開自己的胸膛,剜出因對人類的絕望而破裂的頑石之心,托向蒼穹之巔,托向宇宙之極——他要借自己那一顆在烈酒的銀火焰中焚燒的獻祭之心,與難以儘數的星群爭輝。
藍色的星辰星芒晶瑩,唯有沐浴在美少女淚影中的初戀之情方可與之媲美;華天琴摘下藍色的星,藏進自己情殤之痛的深處。
暗紅的星,猶如遠古英雄爲俠義精神而湧流的血,凝結在湮滅萬事萬物的時間之上;華天琴摘下暗紅如萬古血銹的星,那不可磨滅的英雄遺囑,鑲嵌進自己的額骨——額骨,那是安放信仰的地方。
紫色的星情致艷美,詩韻飄逸,那是美少年對俠義精神的血祭,血色如櫻花,祭禮如長歌;華天琴摘下紫色的星放進自己的雙眸,他要讓眼睛裡永遠有少年的神韻傾訴對金日沉落的悲情——時間使生命衰朽,使容顔憔悴,使白骨枯乾,使黑髮如雪,不過,讓心靈與少年的神韻同在,意味著生命戰勝時間的唯一之策,而眼睛正意味著心靈之鏡。
蒼白的星,是哲人的枯骨仍然在哲思中燃燒;淡金的星,是詩者的鬼魂在死亡的祭壇上閃爍。華天琴將蒼白的星、淡金色的星,安放在自己頑石之心的裂痕間,爲哲思與詩魂舉行神聖的葬禮——他相信,他的頑石之心比茫茫夜空更適合作哲思與詩魂的歸宿,只因為他的心是以唯美之靈爲故鄉。
華天琴的凝注越過湧流在無限與永恆之間的星河,穿過彌漫在時間殘骸間的星雲,直向宇宙深空——華天琴讓唯美的詩情,縈繞在群星的絢麗璀璨之間,同時,那凝結在宇宙深空的無始無終的黑暗,才是他的哲思之鷹棲息的高崖。
現代科學理性在人類命運之上刻寫出一個物性邏輯的真理:宇宙處於高速膨脹的宿命中,星群星系正以超越光速的速率遠離人類命運,宇宙空間終將陷入黑暗的死寂,此刻越過星河星雲看到的宇宙深空的黑暗,或許正是宇宙死於黑暗的預言;處於宇宙超光速膨脹宿命中的人類不可能依靠感官能力——即使是借諸科學理性強化的感官能力,到達宇宙邊緣,因為,在科學理性的意義上,光速構成人類感官認知能力的極限,人類是光速這座宿命鐵牢中的死囚。
科學理性的真理將人類以感官爲基礎的理性認知推進絕望的深淵——人類的認知就是被宿命關押在有限時空中的存在,完全不可能用感官和理性親吻屬於宇宙的邊際,更遑論宇宙之外的存在;對於在宇宙尺度上瞬息即逝的人類命運而言,宇宙深空的黑暗意味著無解的永恆之迷,是科學理性只能作高山仰止之嘆的存在。
然而,立於極致之上,探索超越極致的意境,用思想撫摸永恆和無限之外的意境,這是心靈自由天性的表述——絕不安於有限時空中的囚徒宿命,渴望在“存在”的規定性盡頭之處,與絕對真理作生死之戀;心靈不是理性鐵鏈束縛下的百年囚徒,心靈是借諸哲思而浩蕩在意境性存在中的自由之風。
所以,科學理性的盡頭,就是哲學的起點。華天琴要借諸哲思,在那科學理性永遠無法企及的宇宙深空的黑暗間,留下人類探索的足跡,踏出一條通向永恆和無限之外的無極意境的小路;只不過那條小路上沒有搖曳的野花,沒有唇如紅焰的美人相伴,只有連風都枯萎凋殘之後呈現出的死寂與荒涼。
華天琴的凝注有高原金鷹的神韻,宇宙深空卻仍然遙不可及。不過,華天琴的哲思卻超越時間和以數百億光年計的空間,試圖在宇宙深空的黑暗鐵幕上雕出心靈之花。就在這時間因哲思而獲得意義祝福的時刻,一縷似乎從遠古無極之處飄來的芳香,竟惑亂了華天琴的心神。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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