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八卷    傾聽絕望(第二部分)

仿佛不忍傾聽對人類絕望的哲思,色彩如藍寶石般晶瑩的滿月竟用沒有雷電的陰雲遮住自己的容顔;天地間彌漫起黑暗的虛無。峭立的黑暗中,只有楚靈韻安放在頑石裂痕間的紅蠟燭金色的火焰,如同殘留於人類物性化時代的一星心靈之淚,正在燃燒;她用花籖記錄華天琴哲思表述的筆觸,音韻如泣如訴,似乎在向荒野的風講解生命的悲情。

在堅硬如鐵壁的黑暗之上,紅燭的金焰浮雕出華天琴和楚靈韻的面容輪廓。華天琴青銅色的面容宛似刻在鐵黑色虛無間的哲思的圖騰,楚靈韻花韻妖嬈的面容則如同一縷芳香可醉倒鐵佛的詩情。紅燭金焰成為天地間唯一的光亮;華天琴終極絕望的哲思表述,像漫天飛雪在沒有星月的至暗之夜飄向荒涼的沉寂。

“古猶太智者對人的絕望,是建立在洞察人性卑賤的沉思之上;鑒於卑賤的人性缺乏領悟真理的靈慧,因而不配受到真理的祝福,古猶太智者創設上帝信仰的豪華謊言,使上帝獲得人類心靈的所有權,並摘取精神帝王的皇冠;同時也使芸芸眾生淪為上帝的精神奴僕,並在把決定命運的權柄託付給上帝的‘解脫’中,得到終極安慰。”

“如果説古猶太智者對人的絕望起自對人性卑賤的洞察,東方智者釋迦牟尼對人的絕望則源自虛無宿命的天啓。憑藉天啓的靈慧,釋迦牟尼大徹大悟具有終極性的生命哲理:人從虛無間浮現,又必將湮滅爲虛無。人生有情無常,只是在慾望的苦海中掙扎沉浮的悲慘而苦難的瞬間;人生紅塵滾滾,終歸於寂滅,而不是歸於意義。萬事萬物和人類命運乃過眼煙雲,終將消逝爲空無虛寂——這種天啓才表述最後的真實。”

 “古猶太智者賤視人類,因而借上帝的絕對真理之名,用永生的謊言主宰人類命運——卑賤者只配受到謊言的祝福。苦思冥想中呈現出‘人生即苦、寂滅虛無’的宿命,釋迦牟尼因此興起對人類的悲憫之意;他救度人類的方案,原則上不是建立在信仰之上的豪華謊言,而是把人生歸於寂滅虛無的哲學宿命,真實地告知迷失在紅塵中的有情眾生。”

“無論物性貪慾、浮名渴慕,還是高貴意義的追求,都如夢如幻,終究湮滅,唯一真實的只在於虛無,因此,棄絕塵世名利和意義的企圖之心,才能回歸人生宿命的起點和歸宿重疊之處,並在生前就可以得到湮滅於死亡的寧靜;由虛無宿命托起的寧靜,那本質上屬於湮滅或者死亡的意境,乃是人生可能達到的極致幸福——即佛意所言之大自在,之涅盤,之大歡喜。”

“用苦思冥想之手,撥開現象世界中感覺的重重迷霧,洞察一切存在終將因人的湮滅而歸於虛無的宿命;人的歸宿只在荒涼的虛無,而沒有天堂永生——這是佛的大智慧從蒼穹之巔摘取的真理皇冠。佛領悟的虛無意味著否定存在真實性的絕對者。絕對的虛無當然是對人生存在價值和意義的絕對否定;佛的沉思中呈現出的人類命運,只表述隨時間沉浮的真實幻像——稱其真實,是因為人類命運在血海淚濤間狂歌醉舞;稱其爲幻像,是指命運之河無法規避湮滅於絕對虛無的宿命。”

“對人存在的意義和價值的絕對否定,構成寂滅虛無真理的皈依;人生的慾望之海也因這種絕對否定而歸於絕對寧靜。人心是最為動盪的海;大海寧靜了,人心中便不再有塵世慾望的狂濤怒浪。人的命運雖然因此超脫慾火焚心的苦痛,卻也不再能得唯美戀情和豐饒詩意的祝福;佛的真理中,人類命運是一片荒涼而死寂的無邊雪原。”

“雪原蒼白如枯骨,蒼穹深黑如鐵鑄——這是可令鐵石之心絕望的人類命運的認知;佛的真理在無極之處的界碑,竟是對人的絕對絕望。在絕望宿命的猙獰逼視下,多逾恆河之沙的庸人俗物用紅塵慾望編織成重重幻像,遮蔽對絕望宿命的恐懼;猥瑣怯懦的猶如蟲蟻般的存在,絕對沒有勇氣將人生絕望的宿命作為真理的圖騰,刻在自己的額骨間。”

“佛卻讓自己凝注的目光化作花雨繽紛,從蒼穹之巔飄落在人類命運窮盡處的絕望之上,就如同壯麗的雄性戀情飄向心的歸宿;佛從虛無的枝頭採來一朵素色的野花,挂在自己的唇邊,作為獻給絕望宿命的微笑。將對人的絕望視為心的歸宿,用末日的微笑使絕望的宿命昇華爲一縷寧靜的優美——佛之所以能夠如此,或許正是因為對人類絕望宿命的洞察,使佛意走上智慧的巔峰;又或許那一縷獻給絕望宿命的微笑所表述的,恰是佛心大悲憫的起點。”

“古猶太智慧意味著西方宗教精神的奠基者,以及神學的意志之源;古希臘智者,則構成西方哲學的萬源之源。在古希臘智者的沉思中,哲學被定位爲智慧之學;他們鑄造哲學,這柄智慧的金鑰,首先是爲開啓通向物性宇宙的奧秘之門,而不是心靈之門。古希臘智者整體上似乎並不在意把破解心靈奧秘的智慧的天職,交給古猶太智者。古希臘哲學由此成為關於理性智慧的邏各斯的學說,因為,古希臘智慧把理性理解爲‘自然邏各斯’。”

“佛意本質上是關於心靈的哲思,至少佛意的哲思首先聚焦於心靈的命運,而非物性宇宙的命運。所以,佛學既是智慧之學,更是心靈之學,而且棄絕古希臘的理性或者邏輯之學的天性。佛意的哲思能夠轉化爲宗教,正在於其心靈之學的天性;拯救絕望宿命中的人類苦痛,這屬於佛的大悲憫情懷,則是佛意的哲思承擔東方宗教使命的情感原因:領悟佛意首先須湮滅‘有情’,進入無情的苦修,然而,釋迦牟尼無情的清靜佛意的無極之處,竟浩蕩著悲憫天下蒼生塵世心靈苦痛的蒼天之情。”

“佛心寂滅虛空,佛意的大悲憫之意則真實聖潔。佛拯救芸芸眾生之法,首在真實宣示絕望的宿命:人類命運和大千世界終將湮滅於虛寂空無;塵世間一切存在都不過是無常的幻影,真實的謊言。然而,僅僅讓絕望的宿命如猩紅的獸血迸濺在人類的眼球之上,這並不能表述悲憫的拯救之意,反而意味著精神酷刑,就算絕望的宿命與終極真理一致也是如此。因為,只以真理的名義確認絕望宿命,無異於將人的心釘入鐵棺,埋葬入永恆的黑暗。”

“佛借諸絕望宿命的黑色烈焰,焚毀人對慾望和意義的虛幻追求,人心由此凈化爲潔白如春雪的死灰——這便是佛的大悲憫之情和拯救之意的哲學表述。佛的哲思使絕望的宿命昇華爲超越人生慾望、湮滅人生意義的神韻,使絕望的宿命獲得比生命的喧囂更誘人的魅力。佛的哲思賦與寂滅虛無的真理,那人類絕望的宿命,以形而上的秀色;在絕望的窮盡之處升起的,恰是瑩澈丰盈如藍色滿月的寂滅虛無的意境。”

“領悟死亡意味著對寂滅虛無真理的回歸,讓心活在寂滅虛無的真理中就是人生幸福的極致,即得大自在;塵世慾望的貪念和對意義的苦戀,都在寂滅哲思的秋風中化作漫天黃葉凋殘飄零之後,超越永恆和無限的寧靜將成為人類命運的埋骨之所——佛意的拯救就在於引領人生迷戀絕望的宿命,並在絕望中尋找到那一縷飄搖在虛無之巔的潔白的微笑,或許還有一片飄落在死亡上的殘雪般的寧靜。”

“佛意飄逸浩渺,常在形而上的寂滅虛無的意境中神遊物外;佛心悲憫,又欲拯救形而下紅塵中的芸芸眾生。佛教,便是形而上的佛心爲實現大悲憫的拯救之意而在塵世中的沉降。可是,欲借形而上的哲思拯救形而下的冥頑不靈的庸眾俗物,往往意味著比以詩意感動頑石更艱難的事業。於是,佛教不得不借諸輪回轉世、福禍報應、地獄懲罰等等,怪力亂神之說誘惑愚夫愚婦,以維持自己在形而下的紅塵中的存在。”

“佛的哲思在沉降爲佛教的塵世命運過程中,竟不得不用怪力亂神之說遮蔽與形而上的真理同在的天性。其中呈現出的,乃是比絕望的宿命更深沉的絕望——在形而下的現象世界中沉浮的人類命運,只能作為物性貪慾的生命載體腐爛爲污穢的虛無,而不配得到形而上哲思的屬於心靈的拯救。”

“清淨聖潔的佛的哲思,竟因佛教的怪力亂神之說而蒙塵。佛的命運悲劇是靈慧天啓的真理在滾滾紅塵前的一聲無奈的萬古之嘆;無奈是因為冥頑不靈的芸芸眾生似乎只能聽懂物性貪慾的召喚,只配隨生命本能的粗俗節律起舞。”

“釋迦牟尼情滅心枯,或許不再有悲哭,我卻願爲佛教的異化而長嘆如荒野之風,爲佛的哲思蒙塵而垂淚。不過,寂滅虛無的真理過分荒涼,佛爲人類絕望的宿命注入的思想魅力也不能讓我沉醉,因為,我的心早已許給唯美之靈——即使虛無也必須豐饒,即使絕望也必須唯美。”

對人類萬年文明史作縱橫觀,似乎可以發現一種鐵律:偉大的智慧無不以對人類的絕望作為創造歷史命運的起點;只不過絕望的意涵各有不同。

“古猶太智慧借諸將人類釘在原罪的恥辱柱上,表述對於人類昇華爲唯美的道德存在的絕望,並借‘天堂永生’的豪華謊言,騙取蒙昧人類的心靈所有權。古希臘智慧把人的靈智歸因於‘自然邏各斯’,從而否定心靈的存在獨立於自然理性的生命哲學可能;‘符合自然理性的生活即自由’,這句古希臘智者的哲學箴言把自由關進自然理性的鐵牢,從而也剝奪了心靈主宰命運的權利——‘心靈之燈熄滅,萬古長如夜’;有什麼比自由和心靈淪為自然邏各斯奴僕的認知,可以蘊涵更慘痛的對人的絕望。”

“屈原,華夏詩魂之源,抱巨石沉汨羅江訣別人生。唯有對人的絕望達到孤寂的極致,他才會懷抱巨石,如摟生死之戀的美人,躍入死亡長夜——茫茫人海,滾滾紅塵,竟無一人是他詩魂的知音。想來,他懷抱的巨石定然深黑如鐵鑄,否則怎能表述他絕望中的萬古悲風;遠古汨羅之江定然波濤瑩澈如藍火焰,否則怎能理解他心中可將落日焚毀成殷紅灰燼的哀痛。”

“古猶太智慧的絕望後面,閃爍著一雙輕賤蔑視人類的眼睛;古希臘智者的哲思中深藏著或許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對人的絕望——人不過是物性邏輯的另類表述;佛的絕望深遠處,是沐浴於大悲憫之情間的對人生意義的絕對否定。人類智慧祭壇托起的絕望之中,呈現出的不是與死亡陰影下的宿命作生死之決的意志,而是上帝陰鬱的賤視、物性邏輯的永恆黑暗,或者宛似裹屍布般的虛無對生命意義的絕對否定,人類也就只能因此喪失昇華爲唯美的心靈意境的可能。”

屈原心中崛起於蒼天大地之間的絕望之崖上,由艷紫的雷電狂草出華彩燁燁的悲愴——爲人類不能聽從唯美之靈的召喚,用高貴聖潔的情懷熔鑄出美人格而悲愴欲絕。遺世而獨立,棄世而浩茫;屈原的絕望的深處,是唯美之靈向人心的泣血呼喚,是詩魂命運之河波濤萬古不息的迴響在震撼蒼穹。屈原呵,華夏詩之皇,屬於他的絕望可謂人類智慧之海中湧現的絕望中的王者——用遠古的太陽雕成的絕望的圖騰,恰是詩皇的巍峨冠冕;詩皇之冠輝煌如燃燒在命運之巔的心靈聖火,爲人類送去金焰溢彩的生命意義的天啓。

“哀莫大於心死,悲莫甚於魂滅;人生即苦,命運之悲苦如不爛之石,不枯之海,永無絶期。然而華夏族裔悲哀之極,愁苦之最,莫過於辜負屈原刻在絕望鐡壁上的詩魂遺囑;不識唯美之靈乃是人生意義的萬源之源,萬流之歸,不知奉唯美之靈爲絕對真理的信仰——物性宇宙間只有相對真理,心靈所祈盼的真理則必是絕對的,因為,物性邏輯屬於主體觀照客體的認識論範疇,認識沒有窮盡,物性真理便只有相對性,而與絕對真理無緣;屬於心靈意境的真理,乃是心靈的自我觀照,主體的自我確認,應當歸類於超越主客體分立的認識論的本體論範疇,而相對性對於本體論沒有意義,絕對性則意味著對本體真理的忠誠。

“蒙昧於唯美之靈的信使、屈原詩魂所傳達的天啓;沒有讓詩的命運之魂,那唯美之靈,獲得本體論的絕對真理的桂冠,華夏族裔由此錯過創建絕對形而上的心靈家園的機遇,即爲心靈點燃信仰聖火的機遇——這是華夏智慧的萬古悲歌;即使太陽化為灰燼,那超越永恆的悲歌仍將蒼茫浩蕩於虛無之巔。”

沒有點燃唯美之靈信仰的金燈,心靈就不能得到絕對真理的終極拯救。時至今日,崇拜物性邏輯的信仰被奉為華夏後裔的心靈僭主;華夏文化淪為黃葉漫天紛亂中漸漸黯然遠去的背影,唯有屈原詩魂的遺囑還如風中殘燭,於搖搖欲滅之際,守望華夏作為心靈存在的最後希望… … 。

在紅蠟燭燃盡的瞬間,暗夜中的那一縷金焰現出悲涼搖曳的舞姿,然後泫然熄滅;華天琴浮雕在夜色上的面容和他青銅色的音韻也隨之湮滅。楚靈韻的眼前只有剩下峭立的黑暗。這死寂而峻峭的黑暗似乎在隱喻一個不詳之兆,預言華天琴對唯美之靈的精神苦戀,只能在塵世之外的孤獨與荒涼的死寂中,朽敗成一具枯骨,被黑暗的虛無抹去。

不過,這個不詳的感觸並沒有令楚靈韻心神黯然;她的一句無聲的誓言,在鐵壁般峭立的黑暗之上,撞擊出只有頑石才能聽到的淚影如銀焰的回響:“即使他化作一具枯骨,我也會將那枯骨埋葬在我的心中,直至虛無也抹去我的生命… … 。”

這句無聲的誓言猶如一縷妖嬈的柔情,從楚靈韻莫名的回歸感中飄搖而出。自從在小酒館聽到華天琴吟詠屈原詩辭那一刻起,這種淚影繽紛、簫韻縈繞的回歸感,就已經如一隻飛過萬里風塵的彩鳳,垂下疲憊的花翅,落在她的心之巔。

鴻蒙初開的幼年和紅蕾含苞的少年,楚靈韻都隨祖父羋丹陽活在紅塵之外;與其説他們隱居在武陵山斷崖的小樓之上,不如說是隱居在楚辭遠古的神韻間更準確。

小樓廳堂間那面巨大如落日的青銅鏡,會在天雷劈殛下騰起熊熊金焰;那一刻,青銅鏡中映出的“屈原之靈”的狂草便如浴火的彩鳳醉舞於落日間——火神與彩鳳是古楚人的圖騰,“屈原之靈”的狂草踏天雷節律呈現爲浴火彩鳳之舞,正爲楚靈韻的心靈注入唯美之靈的最初神韻。

楚風楚韻浩茫於九天之上,屈原之靈,華夏詩皇由此而興。楚辭詩魂悲愴而華麗,高貴而飄逸,炫彩而豐饒,縱情而肅穆,實為華夏百代詩與歌的命運之源。楚靈韻少女情韻,如一江春水波影浩淼,歸於楚辭詩魂;她的心靈即是供奉詩魂的聖殿。

少女心靈,敏感如高山清泉之波光水影。遠眺靜思之間,灰藍色的山嵐如夢如幻,迷迷濛濛漫過濃蔭如墨的重巒疊嶂,楚靈韻會因懷戀遠古詩魂而淚影如銀焰;凝神傾聽山風悲嘆間的松濤竹韻,仿佛早已湮滅於大野幽谷深處的詩魂正叩響她的心之門,爲她送來對唯美之靈的不朽苦戀。

立於危崖之巔,讓萬里雲海湧入胸懷——當雷電將鐵黑的雲濤燒成深紅或者艷紫的時刻,楚靈韻瑩澈的白骨間會迸濺起金焰燦然的夢境:雷電如銀蛇狂舞,爲她開啓蒼天之門,大鳳彩翼揮舞萬里長風,駕紅焰燁燁之車,雲擁霞簇,迎她回歸唯美之靈的聖境;湮滅爲一縷妖嬈而艷紫的虛無之際,楚靈韻頓悟,唯美之靈意境表述絕對形而上的存在——夢境如煙如霧,卻似乎比堅硬冰冷的岩石更真實。

羋丹陽消失爲一片雷電之火點燃的虛無,楚靈韻離開沉迷於遠古楚韻的隱居,才真正進入屬於這個時代的真實生活。可是,她卻覺得自己是離開真實,走入了虛假的世界。人海茫茫,個體無數,形態各異,眼睛裡卻都閃爍著同一種神情:本能慾望色彩斑斕、灼熱熾烈,卻在鐵鑄的道德假面具後喧囂。似乎伸出手去,只能觸摸到虛偽的道德和真實的本能慾望,而心靈已經遺失在時間的廢墟深處。

這是一個連血和淚都失去真實天性的時代——晶瑩清澈的淚水意味著污濁的謊言,殷紅如朝霞的血則可能是猥瑣陰險的騙局;真實的,只有本能慾望和理性的精明。道德淪為本能慾望和理性利害權衡的遮羞布,完全喪失召喚唯美人格的精神魅力。活在血和淚都失去真實天性的時代,楚靈韻無法找到屬於心靈的真實。她的心因此而枯萎。

與桑傑相遇,楚靈韻重新呼吸到心靈的芳香——那雄性心靈的芳香是屬於紅焰或者落日的氣息。然而,桑傑卻不忍讓她和自己在烈焰的獻祭之舞中湮滅爲同一片虛無。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楚靈韻能夠比烈焰焚心的苦痛都更真切地領悟,桑傑對她的熾烈善意是來自佛的大悲憫之情;同時,她也比毒荊刺入雙眸的苦痛更真切地意識到,桑傑和她都有天命確定的不同心靈歸宿。桑傑消失了,她卻仍然孤獨在血和淚都喪失真實天性的塵世間,像一枚晚秋最後飄離枯枝的紅葉。

祖父羋丹陽消失爲一片燃燒的虛無之後,楚靈韻常活在陌生而虛幻的感知之中,如同一縷二次元的幽魂。華天琴吟詠楚辭的古韻不僅喚回她一度丟失的心,也召喚她走上回歸心靈家園之路。對於楚靈韻,告別塵世中的現實,回歸心靈,意味著大歡喜;她只所以還沒有讓這種大歡喜盛放爲絢爛的幸福感,只因那回歸心靈的召喚仿佛是從命運的黑牢深處傳來——華天琴臉頰間厲鬼般猙獰的暗紫色刀痕,就是命運黑牢血銹斑駁的鐵窗;回歸心靈的召喚是由命運黑牢中的死囚發出,她又怎麽忍心讓自己沉醉在形而上的幸福之中。

楚靈韻重新點燃一根紅蠟燭,插在岩石裂隙間。華天琴線條冷峻的面容又宛似青銅的雕像,從堅硬的黑暗中浮現。一轉首間,楚靈韻的目光便如高崖飛瀑在華天琴的面容間迸濺成晶瑩的霧影。似乎已歷萬年淒風苦雨,才重見這個輪廓英俊剛毅而又刀痕獰厲的面容——久別重逢的幻覺,卻是楚靈韻明眸中的真實淚光。

也許是憂懼再次與這個面容作萬年生離死別,也許是想要緊摟住那一聲從命運鐵牢中傳出的回歸心靈的召喚,楚靈韻心神激蕩之際,竟如一陣沉醉的風,撲入華天琴的胸懷;她側過面容,將耳朵緊貼在華天琴的心跳蕩的地方,似乎想要證實,在這個血淚都喪失真實天性的虛假時代,還有真實的心靈足音。

華天琴心的跳動深沉有力,而又迸濺起華彩絢麗的神韻,就像古鑄劍師的鐵鎚敲擊在燒紅劍身上的聲響。楚靈韻卻覺得,華天琴心跳動的音韻另有一種意境:每一聲心跳,都猶如一滴丰盈而殷紅的英雄之血,從蒼穹之巔垂落到她生命的极深處,叩響她的心之門。

楚靈韻緊張得仿佛在鐡指撥動下就要斷裂的琴絃;瑩白的牙齒深深陷入自己情韻豐饒的紅唇,她已呼吸到濃艶的血的氣息,芳香如金焰焚燒初放的勿忘我花——她竭盡全力抗拒英雄的血滴叩響心之門的誘惑。因為她知道,此時心之門一旦爲英雄之血的叩問敞開,她的神魂勢將瞬間化作在虛無之巔縱情醉舞的浴火彩鳳,再也無法喚回記錄華天琴哲思之述所需要的心靈寧靜,而記下那獻給唯美之靈的哲思,既是她得自天啓的使命,也是她英雄之戀的情感皈依。

於是,宛似決絕地拔出深深插入心中的燒紅的刀鋒,楚靈韻讓面容離開華天琴的胸膛,將高山之風撩亂的長髮,在頭頂挽成一個王冠形狀的髮髻。然後,她盤膝趺坐於搖曳的燭光間,用一個長嘆般的注視,從峭立於面前的黑暗深處找回心的寧靜——她要借記錄華天琴的哲思,傾聽那顆孤獨之心的跳動,傾聽從蒼穹之巔垂落的英雄血滴叩響她心之門的音韻。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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