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九卷 美麗死亡的天啓(第一部分)
西方哲人説,“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東方哲人説,“藏人是佛的選民”。然而,西方哲人是對的,因為,猶太族裔的命運確實演繹屬於上帝聖壇的悲歡;東方哲人的判斷卻並沒有說出藏人的全部心靈內涵。
藏人的心是一盞盞禮佛的銅燈,燈焰熠熠宛似黃金鑄成。不過,藏人信仰的忠誠並非獻給佛的虛無寂滅的哲學,而是獻給“慾望即無邊苦海”的生活態度的啓示。藏人因此輕視物慾的追尋,並關注心靈的寧靜;同時,令藏人在心靈的感動中崇拜的,還有佛欲普度天下蒼生的大悲憫之意——大悲憫,那是心靈的至善意境。
萬物有靈的自然神論能夠更準確表述藏人天性中湧現的信仰;遍佈西藏高原的神山聖湖,便是藏人天性的證明。科學理性之風已經吹散彌漫在地球自然生態間古老的神秘之霧,由神山聖湖表述的自然神論似乎應當隨古老的時間之葉一起凋殘,可是,物性貪慾瘋狂喧囂的當代世界上,唯一還真正守望心靈忠誠的聖土,只剩下西藏高原,這片荒涼的大野——準確地説,是藏人鐵漢那有青銅色落日燃燒的眼睛,是藏族美人那禮佛的金燈般閃耀的明眸,在守望對於心靈的古老而神聖的忠誠。
儘管科學理性的視野間,神山聖湖的崇拜更接近怪力亂神之說,但是,華天琴卻願將起伏在雪水河銀波上的敬意,獻給藏人的神山聖湖崇拜——在這個特定的規定性範疇內,華天琴蔑視科學理性的蒼白智慧,尊重對於古老而神聖的崇拜的忠誠。哲思的洞察賦於他一個信念:神山無神,聖湖非聖——神聖感是藏人心靈之鏡在現象世界中的投影;神山聖湖崇拜本質上是藏人對自己心靈中的神聖意念的敬畏,那神聖的意念是守護道德準則的燈塔;點燃道德燈塔之光的手,正是自在自為的唯美之靈。
這座華天琴作為哲思之地的骷髏形石峰,就是一座神山。藏人相信,這座石峰的靈魂原來屬於嗜血的惡魔;惡魔受到佛法感召,改惡從善,遂成為人們借以守護心靈寧靜的神山。據說,爲雪洗過去的罪惡,每年六月至八月,這座神山都要召喚天雷的劈殛,爲自己作烈焰之浴;當天雷之火將骷髏形的山峰燒成深紅或者艷紫之時,佛的啓示便會叩響人的心靈之門,送來命運的祝福。
只有苦修者和天際湧來的荒涼的風,才可以登上這座由惡咒封禁的神山,作為冥想或者棲息之所。最初,華天琴登上這座石峰,是爲從形如骷髏眼眶的岩洞中,以死亡的視角對人生意義作哲學的觀照——那也意味著精神的苦修。昨天,當哲思越過對人類絕望的鐡碑之後,卻又步入困惑之中:如何找到具有唯美神韻的死亡方式。
“踏出美麗死亡的舞步湮滅於虛無——這是生命意義的極致表述,是唯美之靈的信仰者訣別塵世的遺囑;借美麗死亡方式在對人類的絕望之上,點燃唯美之靈信仰的聖火。是的,我已經聽到死亡的召喚,卻還困惑在追尋美麗死亡方式之中… …。”
華天琴的沉思漫步在困惑深處,卻並沒有急於走出困惑的焦慮。不需要任何具體的理由,只憑天賦的靈智,他就確信,過一段時間,等到今年神山再次召喚天雷爲自己作烈焰之浴,蒼天之門定然會爲他開啓,給他送來走入美麗死亡方式的啓示。
萬年人文歷史間,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是高貴的精神特權;這項精神特權只屬於雄烈壯麗的鐵漢或者國色天香的美人——醜陋猥瑣者只懂得求生,唯美者才會沉迷於追求美麗的死亡。華天琴自少年起,就將美麗死亡的沉思作為人生意義的歸依,安放在心靈的無極之處。他的哲思曾如金蜂彩蝶,振銀翅花翼,沉迷在種種唯美之靈的意境中:
“俠義精神,是古華夏美麗死亡意境的巍峨王冠:只為證明對血淚丰盈的情感和真理的忠誠,只為讓生命昇華爲道德美的高貴獻祭,便視死如歸——俠者之死,如白虹貫金日,如天雷裂皓月,如海嘯巨濤摧高崖,在悲愴炫彩、雄烈壯麗中唯美。”
“只可嘆,千古劍俠義士已窮盡俠義精神之至美,我即便效法俠義之死,也難以創造美麗死亡的新意境。我心唯美,我魂自由——我只願作唯美意境的拓荒者,而不願再次踏入同一條命運之河。”
“日之源之國,有武士道精神傳世。讓心如鐵石而又英俊秀麗的武士之死,隨漫天櫻花之雨飄落;櫻花殷紅似鷹血,英魂芳香,可醉倒萬里春風,武士道精神中湧現出的死亡意境,神韻唯美,丰盈著櫻花的香魂。赴死之時,掬天河之水作爲美人瑩澈之淚,滌去劍身間的紅塵,用白勝春雪的長綾纏繞映日之劍鋒,剖開胸腹,如同推開生命物性形式的鐵牢之門,讓靈魂昇華爲一縷清風——武士道精神之死,飄搖著宗教的神聖氣息。”
“只可嘆剖腹而死的形式雖然悲風浩蕩,神聖肅穆,但是那破腹而出的盤腸九曲卻又過分接近物性本能的真實,因而不能滿足我對形而上之美的追求。”
“自焚以殉情赴義,自古及今不絕於史。然而多是個體行為。唯有現代藏人以族群的名義,使自焚昇華爲神聖的獻祭。或青銅色的漢子,或雪肌冰骨的少女,或紅袍似殘霞的僧尼——他們將生命埋葬在金色烈焰深處,將靈魂熔鑄成追求自由的意義;他們承受紅焰焚心裂骨的璀璨痛苦,渴望感動人類良知。可是,在人類物性化的時代,屬於本能和物性貪慾的自由正在時代價值之巔裸奔狂舞,恣意喧囂,屬於心靈的自由則被放逐到命運的邊緣;焚身獻祭的屬於烈焰的痛苦即使能熔化鐵石,也無法點燃那早已化作物性死灰的人類良知。”
“將生命埋葬在金焰之中,以證明對心靈的忠誠——塵世間只有殘缺之美,本無完美;藏人在生與死相交之際,借神聖的獻祭,使自焚昇華為一種精神的完美。對於完美,只能敬仰,不能複製或效法;效法完美者,可能連殘缺之美都會失去… …。”
獨立於蒼穹之巔,懷抱青銅色巨石,高冠巍峨,長帶飄舞,縱身躍入大江湧向天際之外的波濤——少年的華天琴就曾為屈原赴死的意境而心醉神馳。赴死之際,懷中沒有妖嬈的美人,沒有炫彩的紫霞,沒有花影弄彩的清風,只有冰冷的巨石願與他共死——屈原懷中的巨石正是表述詩皇高傲而絕美人格的圖騰;他躍入的死亡意境,那藍火焰般流光溢彩的波濤,既是豐饒虛無的象徵,又是絕對形上而又神韻長在的唯美之靈的隱喻。
然而,因物性貪慾和本能享樂而瘋狂的現代生活方式之下,黃河斷流,長江混濁,大湖枯竭;神州已成毒氣污水之鄉,陰霾彌天之地。華天琴就算願追隨屈原魂歸唯美的方式,卻也再難以找到聖潔瑩澈如藍焰的波濤。
華天琴曾經從泰戈爾的詩句,“讓死如秋葉之靜美”中找到美麗死亡方式的靈感——完成哲思和詩魂對唯美之靈的生命祭禮之後,便在荒涼而孤寂的寧靜中凋殘爲一片死亡,猶如黑蝴蝶無聲飄舞消逝在夜色深處。
“在寧靜中湮滅或許也是一種至美… … 。”這是華天琴的頑石之心被烈酒燒成深紅時,常常浮現的思想。
華天琴願尋找屬於高山流水的寧靜,讓命運如一縷暗紫的霧,湮滅於竹影搖曳的深谷;他願把自己的詩魂埋葬在大野荒涼的寂靜深處,任由悲嘯萬古的風,將他的心和荒野間鐵黑色的頑石一起漸漸吹裂;他願走入陰山山脈間銀杆的白樺林間那清新的寧靜,傾聽血色的紅葉和燦爛的金葉飄落的聲響,並在那凋殘之美的輕嘆中讓自己的生命消逝爲一縷淚影晶瑩的秋風——總之定然要湮滅在塵世之外的寧靜中;度過比永恆更漫長的人生,他早已厭倦了塵世,這個屬於背叛心靈的動物們的世界。
然而,似乎僅僅在一回首間,華天琴就意識到,他已經無法走入塵世之外的寧靜,去等待死亡如深紅的晚霞,緩緩漫過他荒涼的生命。因為,猶如漫天白雪飄落在高崖之上的寧靜破碎了;是楚靈韻心跳的音韻,讓原來的寧靜破碎成從蒼穹之巔飄搖而下的花雨。
暮色中,捧巨爵邀落日共飲色如銀焰熠熠生輝的烈酒,然後,讓心靈的存在化作苦戀唯美之靈的哲思,伴隨漫漫長夜消逝爲豐饒的虛無——這是華天琴由楚靈韻陪伴,祭祀唯美之靈的精神盛典。形如骷髏的石峰間有兩個岩洞。黎明之前,華天琴和楚靈韻就如同夜色與朝霞相告別,回到各自棲息的岩洞。
這一日,一線蒼白如死亡之吻的晨光將黑影沉沉的大野與暗藍的天空隔開之際,時間似乎突然斷裂;從時間的傷痕間湧出的血霧中,華天琴竟然聽到楚靈韻心跳的艶麗音韻。儘管將兩個山洞隔開的的暗紅色岩壁猶如覆蓋著古老血銹的宿命,但是,華天琴卻清晰地聽到楚靈韻花香縈繞的心跳聲——仿佛天女雪白秀美的赤足從蒼天之淚般碧色瑩瑩的雪水河中沐浴而出,還閃耀著晶亮如藍火焰的波影,就在虛無間踏出爲情戀而作血淚之祭的舞步;那天女赤足的舞步踏碎華天琴心靈寧靜的回聲,就是楚靈韻心跳的妖嬈音韻。
華天琴試圖借諸進入物我兩忘的禪意來尋回心靈的寧靜。於是,他趺坐於生與死的鐡碑之巔,借諸天雷疾電般的意念,摧毀隔開心靈和虛無意境的生命物性形式的鐵牢,心靈由此虛化爲形而上的精神本質;從心靈的無極之處湧起的無思冥想,如秋風蕭瑟搖落枯葉敗草一般,抹去色彩斑斕、如火如荼的本能慾望,使心靈和虛無重疊成同一個明澈的意境;當“我執”,即自我意念,也如堅硬的藍冰漸漸消融成一片明麗的虛無,心靈就回歸純澈的靈性存在的意境,並在“無我而又存在”的涅盤中,昇華爲絕對形而上的唯美的靈性。
——這是華天琴爲追尋心靈的寧靜而領悟的屬於唯美之靈的禪意。與佛的禪意不同之處在於,佛意之禪引領心靈歸於空無,存在的窮盡之處呈現出的空無,竟被視為生命本能、物性貪慾和心靈共同的埋骨之所;唯美之靈的禪意終極之處湧現出的,乃是豐饒的虛無,虛無因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而豐饒,唯美之靈則以虛無作為超越實體存在的意境性存在的載體:佛的禪意借虛無否定從心靈到塵世存在的真實性;唯美之靈則把虛無理解爲超越物性宇宙的意境性存在的依托——豐饒的虛無意境是存在的另類表述。
在因孤獨、寂寞、悲涼而似乎比永恆更漫長的人生旅途中,華天琴正是憑藉唯美之靈的禪意,才獲得屬於洪荒大野的心靈寧靜,才能夠在那種與終極安慰一致的寧靜中,安詳地等待死亡的祝福——心靈猶如一枚淡藍的風搖落的紅葉,從生命的枝頭靜靜飄向金霧茫茫的豐饒的虛無,那唯美之靈本體存在的絕對形而上的意境。
可是,這一日唯美之靈禪意的無極之處呈現的,卻不是初雪覆蓋大野後那連心跳之聲都湮滅的寧靜——禪意宛似金蛇狂舞的雷電撕裂的蒼穹,從一道道蒼天殷紅的傷痕間迸濺而出的,竟是屬於楚靈韻的心的疼痛,那比天雷之焰更加炫目的美少女心的疼痛,在向蒼天傾訴炫彩的戀情。
心神震撼之間,華天琴已緊摟住楚靈韻美艷不可方物的心的疼痛,狂歌醉舞於豐饒的虛無之巔——華天琴的心靈是天雷之火點燃的狂飈;楚靈韻心的疼痛,是浴金焰而作雲霞之舞的彩鳳。在這雲蒸霞蔚、流光溢彩的時刻,仿佛燒紅的鋼刀驟然刺入華天琴的眼睛,一個黑暗而灼熱的事實遮蔽了他的心靈的視野:就算他有一顆鐵佛之心,也難以抗拒楚靈韻心之疼痛的國色天香的魅惑。
“是的,唯有借死亡之手關上心之門,才能拒絕美人的魅惑。只不過,寧靜竟然背棄我心的禪意,我已經不可能在寧靜中等待如詩如歌的死亡降臨,我喪失了以唯美的寧靜之名凋殘的可能;尋找美而高貴的死亡方式,意味著屬於我的最後艱難——艱難的不是赴死,而是在人類物性化的墮落時代,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 … 。”
——就是以這縷思緒爲起點,華天琴開始祈盼雷暴雨的季節。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唯美的纖纖玉指撥動他的心弦,他由此相信,當今年的雷暴再次將這座骷髏形石峰燒成金色時,他將得到關於美麗死亡的靈感的祝福。
華天琴拒絕來自楚靈韻的魅惑,原因只在於一個刻在他道德鐡碑上的認知:向美人妖嬈的戀情敞開荒涼的胸懷,不符合唯美的原則。
華天琴之所以如此認知,並不是因為他的心已經在歷經塵世間苦痛之後,變成一塊風蝕的頑石——即使是頑石,風裂的石縫間搖曳舞動的野花,仍然比瓶中之花更加生機盎然;也不是由於初戀留在他面頰間的自戕的傷痕猶如鐵牢,將他的心囚禁在冷峻的陰影中——浩蕩的風即使承受黑牢中終身死囚的命運,也不會泯滅對萬里蒼穹的懷戀。
華天琴不願將那一縷美人能醉倒蒼天大地的戀情摘下,縈繞在自己心的祭壇上,是因為他聽到了從自己生命深處傳來的白骨破裂的聲響——那是蒼老正在逼近的預警,那是死亡的陰鬱召喚。庸人俗物昏聵忙亂於生,也冥頑不靈於死;只有當白骨在物慾的侵蝕下漸漸發霉變黑,才會驀然警覺蒼老的降臨。靈慧天成的生命則會從自己白骨破裂的最初聲響中,就聽到蒼老的預警,死亡的鐘聲。
凡夫俗子進入步履蹣跚、氣促腿軟的境地才會意識到衰老,可是,對於高傲而唯美的生命,不再能夠如花斑豹般奔躍在紫穗的鼠尾草之上,去追逐晚霞映成深紅的荒野之風,或者不再能夠如同峭壁高崖間迸濺而起的鷹嘯,划破蒼穹,去追尋天際青銅色的風塵——那便是蒼老的象徵。
從生命深處隱隱傳來的白骨破裂的聲響,使華天琴敏感到蒼老的預警;在他蒼茫的哲思的視野中,楚靈韻是一面剛剛升起的潔白風帆;初升的白帆正祈願,從神魂如清泉的美少年心靈中湧出的戀情,能如蔚藍的海風,將自己送向命運的萬里波濤。於是,華天琴用一個思想作為鐵鎖,封閉他的心之門:
“時間是一個猙獰而陰鬱的守望者,他守望蒼老與翠青之間不可踰越的道德界限;不可踰越,是因為一旦踰越,就會破壞唯美的戒律;在塵世間,違背唯美的心靈戒律,意味著對道德的終極背叛。既然如此,既然骨裂之聲已經發出蒼老的預警,我必須在蒼老真正降臨之前,尋找到美麗死亡的方式。只因為,美人戀情叩擊我心之門的聲響,已經擊碎我借哲思鑲嵌在生命最後意境間的寧靜… … 。”
一日暮色蒼茫之際,銀火焰之淚般晶瑩的烈酒,將楚靈韻輪廓丰盈而俊秀的雙唇燒成嫣紅,也點燃了她雙眸間的盈盈光波。她美艷如紫霞的目光飄向石峰頂部的絕壁間;美人目光飄落之處,懸崖裂隙中一株野杏花正含苞待放——岩石裂隙宛似雷電劈殛遺留在時間殘骸上的傷痕;野杏花繁富的花蕾簇擁在鐵黑色的扭曲的枝幹間,仿佛從少女戀情深處湧出的血珠嫣紅欲滴,卻又沉重得如萬年心靈苦痛凝成的情思,似乎要將那猶如鐵鑄的枝幹都壓折。
烈酒的神韻間浩蕩著火焰的芳香,楚靈韻醉於烈酒的音韻,酷似從火焰的芳香中飛出的蝴蝶的花翅,不知是渴望飄落在時間的埋骨之處,還是華天琴心靈的祭壇之上:
“你看,那峭壁多像佈滿時間傷痕的意志,那簇簇野杏花又多像迸濺在意志間的命運的血祭——如果有一日峭壁因風蝕或天雷劈殛而崩塌,那血色如詩的杏花,該到何處才能再找到值得棲息的心靈的傷痕;如果連杏花都凋殘了,只剩下道道迸裂的傷痕,峭壁又該多麽悲涼… … 。”
華天琴的心早已因漫天悲情、遍歷苦痛而化作一塊風裂的頑石,但是,即使是詩者的頑石之心,也依然淚影燦然;只要淚還沒有枯竭,即使是雄烈的頑石之心,也會敏感於來自美人戀情的隱喻——他毫無疑義地領悟到妖嬈在楚靈韻音韻間的戀情誘惑。
寧願讓痛苦的烈焰將自己的頑石之心焚化成一片死灰,華天琴也不忍傷害楚靈韻如隨風湧向天際的羽毛草浪般雪白的戀情。因此,他只能輕柔地關上自己的心之門。於是,華天琴借諸哲思的方式來表述對美人戀情的拒絕之意。這或許是因為,哲思的形而上的神韻會使拒絕的鋒芒失去刺痛人心的銳利。
“以亞里士多德的哲思爲起點,直至現代科學理性,人類智慧破解時間之迷的思想進程已歷數千年;想來對時間的佯謬定然還會持續進行,直至人類命運湮滅爲虛無。不過,現代科學理性至少意識到,時間不具有古猶太智慧創造的上帝那樣獨立而絕對的存在格——時間是一個因不同參照系而相對的變量。‘時間本無意義’,是人的心靈賦與時間意義。由於人的心靈是意義的源泉;沒有心靈,時間就喪失意義,所以,有能力表述心靈本質的生命個體,就成為最基本的時間參照系。”
“亞里士多德認為‘時間是變化的量度’——他是從物性宇宙和人類心靈命運一體化的角度作出如是判斷。如果只從意義,或者説只從人類命運的視角審視,更接近真理的佯謬應當這樣表述:‘時間是心靈命運的量度’。”
“屬於我的生命參照系的時間已經乾涸,我的命運之河也如同即將湮滅在大漠深處的雪水河,正在枯竭;殘存在我生命中的時間,只夠作一件事,即尋找美而淨潔的死亡方式。屬於妳生命參照系的時間之海,正處於漲潮期,妳的時間是一片豐饒之海。時間將我們分割在不同的命運參照系中;此刻妳天啓的使命在於,讓心靈之鏡中映出唯美之靈那風華絕世、國色天香的容顔,以實現塵世中意義的極致,即唯美之靈的自我欣賞,自我確認。而我只剩下最後一個天啓的使命——讓死成為唯美的花環,獻給豐饒的虛無… … 。”
從金淚般的落日間湧來的風,撩亂了楚靈韻的心神和鬢邊的柔髮,並在她頭頂仿佛黑玉雕成的髮髻間迸濺成一片淚影炫彩的虛無;她的音韻間飄蕩艷紫的煩愁,像是在同金色落日隱喻的美麗凋殘的宿命爭辯:
“時間是存在的魂,空間是存在的形;時間以‘變動的尺度’的權威,成為存在之魂,空間依托邏輯的變動爲時間提供存在的基石——這是你關於物性宇宙存在的表述。‘豐饒的虛無’則是你刻在關於心靈的哲思之碑上的箴言。既然心靈的歸宿在於豐饒虛無的意境,屬於你的心靈的時間又怎麽會枯竭——豐饒虛無的另一種表述,便是永不枯竭的唯美之靈… … 。”
楚靈韻的音韻隨漫天悲愁消失在暗藍的暮風中;對於純情的少女,心死之哀也無法勝過情殤之悲。華天琴只要用青銅色的雙唇在美人情殤嫣紅的傷痕間輕輕一吻,漫天悲愁瞬間便會化作七彩繽紛的花雨,可是,爲守望對唯美之靈的道德至美的忠誠,他只能繼續借諸哲思表達他關閉心之門的理由:
“佛意説,人死如燈滅;死亡意味著形魂俱滅,屬於生命的時間和空間枯竭爲空無。唯美之靈的信仰則如是説——死,意味著物性生命形式系統的不可復活的毀壞,同時意味著心靈借諸湮滅爲絕對形而上的存在,回歸唯美之靈的意境。儘管如此,儘管心靈回歸的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意境,是永不枯竭、且自在自爲的‘豐饒的虛無’,不過,唯美之靈超越永恆與無限而自在,可是在塵世間,或者説在現象世界中,生命卻是有限性宿命的囚徒,即使是屬於心靈的時間,也會由於塵世的有限性而趨於枯竭。”
“蒼茫的時間已經枯竭;殷紅的血都化作苦戀唯美之靈的詩情和哲思,我的生命中只剩下黑戈壁般荒涼的虛無。屬於你的時間是剛湧出的高山之泉;高山之泉的天命在於,從托起蒼穹的絕壁之巔縱情騰躍而下,化作千仞飛瀑,爲塵世送去唯美之靈的信息。我是時間的殘骸枯骨,你是正在盛放的時間的芳華;殘骸枯骨應當埋葬在萬古遺恨的深處,時間的芳華則應當盛放在唯美的夢幻之中——只要唯美之夢還沒有完全湮滅,物性化的人類就還有得到心靈拯救的最後希望。”
“我是一縷殘破的荒野之風,只應在青銅色的峭壁裂痕間,或者枯黃的草叢中找到棲息之所;你是翠青的小白樺林,需要得到朝霞的祝福與依戀。不同的時間系統斬斷了我們的戀情之緣;殘破的荒野之風不應當縈繞在白樺樹翠綠的林蔭間,因為,那不符合唯美之靈的道德審美。”
“我只能佇立於時間的殘骸之上,隔著永恆和無限向你遙望——那是比永恆更漫長,比無限更深遠的頑石之心的遙望… .. .。”
華天琴的音韻像疲倦的風消失在沉默中;那沉默堅硬得宛似烈酒的醉意燒成暗紅的頑石。楚靈韻敏感到華天琴心的跳盪在堅硬的沉默間撞擊出的聲響——每一次撞擊,都迸濺起巨錘將鐵鑿釘入她心中的疼痛。
——疼痛,是因為華天琴以永恆和無限的名義拒絕她的戀情,而她的戀情雖然可以捨生忘死,只求找到心的歸途,卻又不知如何才能超越永恆和無限;絢麗,是因為華天琴允諾對她的戀情作超越永恆和無限的遙望,由此她相信,無限有窮盡,永恆有終結,而她的戀情可以在無限窮盡之處,永恆終結之際,等待華天琴走近的腳步聲——即使時間朽敗,只剩荒涼的虛無;即使太陽熄滅,只剩黑暗的殘骸;即使她的戀情已白髮三千丈,她比永恆更漫長、比無限更深遠的等待,也會迅即凝成一滴金淚,璀璨在存在之巔。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相互遙望吧——隔著永恆和無限,作窮盡永恆和無限的遙望… … 。”楚靈韻把這句無聲的誓言刻在華天琴堅硬的沉默之上,也刻在她自己的額骨間;同時,她的眼睛艱難地轉向華天琴。
他們四目相視之際,雖然近在咫尺,近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楚靈韻呼吸輕柔,飄搖著醉舞於花香間的彩蝶的芳華;華天琴的呼吸則音韻遼遠而深長,起伏著深紫的晚霞緩緩漫過青銅色大野的韻律,可是,他們又仿佛一個站在時間的起點,另一個站在時間湮滅之處相互遙望,只是不知那超越存在的遙望意味著訣別,還是不朽的戀情。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