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十卷 蒼天之門已經關閉(第二部分)
宇宙深空的黑暗深不可測,像獰厲的詛咒籠罩在人類命運之上,漫空流光溢彩的星群仿佛宿命的神秘誘惑;珠穆朗瑪藍白色的冰頂,輪廓雄麗而峻峭,似乎是孤獨在蒼穹之巔的心靈召喚。
此刻,華天琴仰首遙望的目光在那宇宙深空極致之處看到的,竟是一縷傲慢招搖在科學理性唇邊的惡意嘲諷的冷笑,隨即,沒有血色且蒼白如大漠朽骨的理性音韻,又從空洞的物性黑暗深處傳來:
“宇宙正在以超越光速膨脹,所有星系終將消失在無邊的死寂和黑暗中。不過,你也不必為此悲慼;在你看來美麗的星體,只是瞬息便會將生命焚化爲虛無的烈焰的爆發——‘萬有’都將歸於黑暗與死寂,這就是物性邏輯的宿命詛咒… … 。”
依照華天琴的價值判斷,只有處理存在與客體的關係時,才需要傾聽理性的戒律;在面對存在與心靈的關係時,則必須凝注心靈的啓示——理性只守望人類的物性存在機制,心靈的啓示則是意義的源泉,因而,人類生命的價值之王者的榮耀,應當歸於創造意義的心靈,理性則只是爲生命價值之王提供生存建議的臣僕。
可是,科學理性借諸現代生活方式創造者的資格,成為價值立法權的僭主,物性邏輯就以理性之名主宰生命的價值取向,誘惑人類走上背棄心靈的物性化命運之路,那同時也是否定意義與唯美的沉淪之路。華天琴因此厭惡理性的權威。
爲焚毀那一縷理性惡意嘲弄的冷笑和沒有血色的理性音韻,華天琴直接從酒囊中將烈酒傾倒進自己頑石裂痕般的雙唇間;詩者與英雄之所以癡迷於酒的芬芳更勝於花香,原因就在於烈酒的火焰之魂能令理性化作飛灰,從而使人只把真情許給唯美的詩魂和心靈的迷戀。
華天琴的頑石之心再一次被烈酒的銀焰燒成深紅,宇宙深空則由物性的詛咒幻化作唯美的心靈意境:
暗紅或者艷紫的星河,是萬年人文史中流不盡的英雄血,濫觴在蒼穹之巔;迷迷濛濛的星雲,似乎表述萬古哲人關於心靈來源與歸宿的哲思;淡金色的流星雨是蒼天爲美少女聖潔如雪的百代情殤而垂淚;瑩白、晶藍的星座,仿佛是走過亙古時間荒野的苦吟詩人書寫詩魂遺囑的哀愁。
華天琴遙望星空,楚靈韻則從旁凝視華天琴眼睛中的星空。平日,華天琴的眼神峻峭、堅硬,還覆蓋著遼遠的冷峻,令人想到青銅雕出的荒野。然而此刻,楚靈韻發現華天琴的眼睛竟比夜空更加璀璨——因為心靈的神韻而璀璨。她為此而神醉情迷。
楚靈韻相信,是被華天琴唯美的遙望所魅惑,宇宙深空浮現出幾束嫣紅的光幕;光幕在夜空中搖曳的韻律仿佛唯美之靈妖嬈在虛無之巔的舞姿。光幕輝映間,珠穆朗瑪的壯麗冰峰宛似白玉築成的聖殿,巍峨在宇宙深空的背景上。
“聖殿中祭祀的,必是唯美之靈;他的生命披萬里風塵,將用美麗死亡之手叩響聖殿之門——多希望能陪伴他,一同湮滅在唯美之靈的聖殿之門開啓的瞬間;那個瞬間定然比永恆更值得珍藏在豐饒的虛無深處… … 。”楚靈韻的這一縷醉意炫彩的思緒,那一夜一直縈繞在向華天琴神往的凝注中。
每到十月末,秋意正濃之際,秋色正艶之時,狂風暴雪就將如同宿命的詛咒,封閉通向珠穆朗瑪之路。或許因為沉迷於隔著生與死的界碑傾聽彼此的心跳,呼吸彼此身體的氣息,華天琴和楚靈韻直到十月中旬,才離開那座禪房,在暴雪封山之前,開始追尋美麗死亡之旅。
他們購置常規的登山服、登山靴和冰鎬,華天琴的背囊中裝著足夠的烈酒和氂牛肉干,還有一件牧人用氂牛皮毛縫製的睡袋。他略顯厭惡地拒絕了一個兜售氧氣瓶的小販;在他看來,登山使用氧氣比奸商式的欺騙更加猥瑣卑鄙,因為,欺騙崇高巍峨的大山意味著比欺騙愚夫愚婦更無恥的墮落。
這一日,鉛灰色的霧氣依然凝結在初夜的死寂之中,華天琴、楚靈韻就已動身。一夜的時間隨跋涉的腳步幻滅;淩晨時分,他們登上一座剛剛超越雪線的峭壁。峭壁呈現出陰鬱的鐵黑色,仿佛被烈焰燒焦的“永恆”的殘骸。峭壁頂部的岩石形態殘破,像是銹蝕在古老時間陰影中的刀鋒——這是狂烈的風千萬年親吻留下的遺蹟。
峭壁雖然高於雪線,但由於狂風的熱戀,頂部沒有一片殘雪。從這裡遙望,視野極其開闊,仿佛蒼天之風爲自己選定的觀景臺。華天琴決意在這殘破刀鋒般的鐵壁上度過一個日月輪回,只因為,生命感觸間湧起浩茫而熾烈的迷戀之情——浩茫得似乎能夠淹沒無限,熾烈得已經將永恆熔鑄成血色泫然的瞬間。
那迷戀之情,是在進入美麗死亡意境之前華天琴心靈的自我迷戀;是心靈托起的金月般丰盈的“自我”,對於遺留在塵世命運間的唯美詩魂和哲思的懷念與惜別。死,在物性本能範疇意味著生命有限存在形式的崩壞;在心靈的範疇則意味著“自我”湮滅於豐饒的虛無,回歸絕對形而上的意境。華天琴要用屬於他的最後一滴時間之淚與“自我”訣別。
人類得到靈智的祝福,因而可以超越冥頑不靈的物性詛咒,昇華爲現象世界的認識主體。不過,就人類的認知而言,塵世間萬事萬物之中,神秘至極而又迷茫朦朧的,莫過於心靈意境。因為,心靈的本質在於超越形象的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在以實體形式爲存在基石的現象世界中,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本就意味著神秘,同時,形而上的心靈意境又借助“自我”的個體性,才找到現象世界中存在的基點,形而上的意境由此又凝成一滴情感丰盈的“自我”存在的血淚,這種存在的誖論使心靈隱入雙重的神秘——既表述形而上的天性,又依戀“自我”的個體性。
心靈迷茫朦朧,因為人的認知與心靈之間,澎湃洶湧著物性慾望的苦海,橫亙著奉物性邏輯爲上帝的理性。芸芸眾生缺乏理解絕對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的天啓智慧,故而只能終生隔著物性慾望遮天蔽日的霧霾,還有理性的基於物性邏輯的清晰,向心靈作迷茫朦朧的遙望。
凝注心靈,這意義和審美激情的源泉,構成華天琴生命的主題。在對心靈意境的終生迷戀中,他已得天啓:“自我”意識一旦受到物性貪慾的魅惑或主宰,就會墮落成塵世間萬惡之源,萬醜之本;“自我”意識一旦將物性邏輯的智慧之鏡,即理性,奉為意義的立法者,就會由心靈的存在異化成只能聽懂物性邏輯召喚的動物——雖然精明於物性生存,生命中卻流淌著蒼白、冰冷的血。
“唯有得到天啓的祝福,讓‘自我’聽從唯美之靈的召喚,人的命運才會昇華爲高貴而唯美的意義。”——這是華天琴哲思的信念之晶。今日,他就要借欣賞喜馬拉雅雪山冰峰之美,與他的“自我”,那唯美之靈的信使訣別。因為,心滅則萬法俱滅。喜馬拉雅群峰之美,乃是他心靈意境的投影,乃是他心靈的審美激情的外化與附麗;由“自我”托起的心靈之燈一旦被死亡吹滅,喜馬拉雅就只能呈現爲審美靈感凋殘後的冥頑不靈的物性——欣賞喜馬拉雅群峰之美,就是向自然之鏡中映出的心靈,傾訴終身不渝的迷戀之情。
黎明前總是至暗的時刻,那是因為夜的規定性演進到再也沒有餘地向前發展的極致。華天琴和楚靈韻正是在至暗時刻攀上那道鐵黑色峭壁。就在此刻,混沌的蒼穹之巔璀璨起一星神跡般的金色火焰;那是沐浴在太平洋萬里碧波間的朝日之光,穿過灰藍色的茫茫雲海,點燃了珠穆朗瑪峰頂的白雪。
瞬息之間,珠穆朗瑪輪廓雄偉壯麗的頂峰就從雲霧中浮現出來,輝煌在蒼穹的極致之處。隨即,簇擁雄峙在珠穆朗瑪旁邊的幾座雪峰也噴薄出起絢爛的金輝,猶如向絕對真理獻祭的聖火。
“唯美之靈的皇冠!”華天琴雙手向蒼穹揚起,灰白的長髮舞動高山之風,此刻,他酷似遠古的祭司,立於萬古時間殘骸之上,發出暮鼓晨鐘般音韻深沉的禮讚。猶如青銅雕成的眼睛此時竟湧溢出朝日的神韻,華天琴確信珠穆朗瑪峰就是太陽爲唯美之靈鑄就的皇冠。
楚靈韻不是被狂嘯的風吹到,而是由於突然襲來的美的沉醉,而跪倒在峭壁殘破的黑石間;她忘情仰視的目光早已化作萬縷雲霞,縈繞在唯美之靈的皇冠之上。此時,蒼穹最高處呈現出五彩繽紛的光環,珠穆朗瑪金色燦然的峰頂,正處於光環之中,仿佛一顆燃燒的雄烈之心,悲愴在虛無與存在重疊的無極之處。楚靈韻卻為此陷入奼紫嫣紅的困惑——她不知那顆燃燒的心屬於詩皇屈原,還是華天琴,這位被時代放逐到荒野間的詩者、哲人。
科學理性告訴人類,時間是隨運動而伸縮的變量;然而,在心靈的審美意境中,日出日落過程中唯美的瞬間,總是短暫得令人惆悵無邊,心碎長嘆。太陽很快便凋殘了朝日的神韻,用炫目的白光將蒼穹洗成透明的碧藍。
遙望隨浩蕩的風湧向天地的盡頭,珠穆朗瑪和周圍的群峰如銀雕玉琢的狂濤危瀾,呈現在華天琴的視野間。
喜馬拉雅雪線之下的山體灰暗黝黑,如同佈滿古老時間鏽跡的鐵鑄的臺地。臺地之上,冰峰雪山宛似古海的驚濤駭浪受到命運的詛咒,凍結在永恆之間;高山巨嶺上的冰雪仿佛被太陽點燃,流蕩閃耀起藍火焰的神韻。
那一座座流光炫彩、絢爛璀璨的冰山雪峰,有的像是莊嚴、肅穆的陵墓,埋葬著爲自由而泣血獻祭的萬古英靈;有的華美壯麗,如同蒼天祭祀唯美之靈的聖殿;有的峻峭雄峙,宛似古老的戰盔,表述英雄史詩的不朽魅力;有的形態野性蓬勃,仿佛揚鬃奮蹄、嘶吼咆哮的奔馬,縱情於萬里長風之上;有的俊雅靈秀,宛如美人情殤的殘骸,冰清玉潔在時間窮盡之處;有的陡峻銳利,如殘破的劍鋒,象徵著捨生取義的古俠者的雄魂。
華天琴沉醉在遙望之中。他原本堅硬而冷峻的眼睛湧動起萬里海波的情懷;那是烈酒焚毀理性之後呈現出的純粹的心靈意境——理性焚毀後只剩下本能的放縱和瘋狂者,乃是酒鬼;斜臥在理性的灰燼上,讓神智迷失於花影迷離的情感間,可稱作酒徒;唯有借烈酒的銀焰之魂焚毀理性的鐵門,回歸心靈形而上的唯美意境,才是情致飄逸、出塵超凡的酒中之仙。
理性成灰之際,華天琴向雪山冰峰審美的遙望,正意味著心靈意境的自我欣賞、自我沉醉;審美的遙望與唯美的心靈已經融成同一片豐饒的虛無意境。此刻,他臉上的刀痕依然猙獰如厲鬼,可是,在楚靈韻花雨如夢的凝視間,華天琴面容銳利堅毅的輪廓卻是唯美之靈鐡雕的圖騰。
太陽升到天頂;灰藍的雲霧似乎是從混沌中湧出的蒼天之夢。風起雲湧之間,珠穆朗瑪和周圍的群峰仿佛掙脫惡咒、恢復盎然生機的巨靈,踏茫茫雲海,揮浩蕩長風,狂歌醉舞。驟然震撼而起的雪崩隆鳴,像是天雷在峻峭的虛無鐵壁間撞擊出的回聲,從蒼穹之巔滾滾而過;雪崩從峭崖陡壁間呼嘯沖騰而下,勢如天河雪浪倒傾,不可阻遏,隨後又從深谷間激起沖天雪霧,色如銀焰的陽光竟在翻滾的雪霧中輝映出動盪的殷紅,那是燃燒的鷹血的色調,又是唯美而雄烈的死亡的召喚。
華天琴沉醉於對喜馬拉雅群峰的遙望,因為,他遙望的目光飄落之處,呈現出的正是他心靈的意境;楚靈韻則迷戀於向華天琴眼睛的凝注,因為,那雙眼睛裡輝煌著唯美雄性的神韻。從雪崩激起的漫天雪霧中,華天琴看到令他心馳神往的唯美死亡的魅力;從華天琴驟然華彩燁燁的眼睛深處,楚靈韻看到這個雄烈的靈魂對於唯美之死的神往。
片刻之後,華天琴眼睛裡的華彩卻化作楚靈韻黯然神傷的哀愁,只因為,華天琴叩開唯美死亡之門的時刻,也將是她情殤泣血之際。楚靈韻不忍繼續凝注華天琴的眼睛,於是,她仰首舉目,直視天頂的太陽——她祈願太陽之火將她的眼睛燒成炫彩的黑暗,焚毀華天琴對死的神往在她眼睛中刻出的哀愁。
眼睛成為太陽的棲息之所,白焰便燒焦視野;陡然陷入燃燒的黑暗,楚靈韻一時難以確認,是她的眼睛變成生鐵的雕刻,還是遮天蔽日的鐵幕阻隔在她與現象世界之間。時間死了;楚靈韻鐡雕般的雙眼一直凝視著聳立在天地間的鐵幕,似乎要直到地老天荒。
在埋葬時間殘骸的黑暗深處,楚靈韻的神智只凝聚於忘卻蒼天大地、日月輪回的傾聽——傾聽悲嘯的風中華天琴心的跳盪。那每一次心跳都撞擊在鐵鑄的黑暗之上,迸濺起青銅色的光焰;每一星光焰都會在她的心間點亮如銀的淚影。
當視野從堅硬而荒涼的鐵黑色虛無中重新浮現,楚靈韻發現天地間已是暮靄沉沉。喜馬拉雅群峰隱現在黑藍的雲霧深處,唯有珠穆朗瑪峻峭的峰頂還殘留著落日的餘韻,像一滴金淚燃燒在蒼穹之巔。一縷祥雲飄搖在珠穆朗瑪絕頂之上;雲縷嫣紅,仿佛美人對英雄的萬年苦戀;雲縷飄搖的姿態宛似浴火的彩鳳振長翅起舞。
“噢——那浴火起舞的彩鳳或許正是唯美之靈在召喚他走近死亡的魅惑。可是,他一旦湮滅,化作金焰爲魂的虛無,我塵世的命運該走向何方… …。”楚靈韻在第一個瞬間便用審美激情的斧鑿,將浴火而舞的彩鳳刻在她的視野間,而不是心上——她的心已經成為只有華天琴才能留下足跡的情戀聖地。
華天琴和楚靈韻用氂牛皮毛製作的睡袋裹體,棲身於峭壁的裂痕間過夜。被岩石銳利的棱角劃傷的風徹夜哀嚎不停,似乎要驅趕凍結在黑暗夜色深處的時間快些流逝。淩晨,他們便踏破凍裂的時間,沿佈滿鉛灰色碎石的山峽,開始通向珠穆朗瑪的跋涉。
華天琴心跳的韻律間震盪著一個祈願——他渴望盡快走進雪線之上的境界。原因在於,雪線是不准生命本能,那物性貪慾之源涉足的禁區;華天琴將雪線視為塵世和心靈的分界,雪線之上是生命本能和物性貪慾禁足的聖潔之地,是屬於精神獻祭的冰魂雪魄之地。
心在急切的祈願中跳動,可是,他的腳步卻顯得沉重。那絕非因為疲累,終生借荒野中的跋涉托起命運的舞步,華天琴早已得到不知疲倦的荒野之風的祝福;此刻步履沉重,是因為與楚靈韻曾有約定,楚靈韻和他一起在喜馬拉雅的白雪間踏出一條小路之際,便是他們訣別之時——走向訣別的腳步又怎麼能不沉重。
一縷縷灰白或者淡藍的輕霧牽著他們沿谷地向上行進。兩天之後,轉過一道淺灰色的斷崖,原本就近乎透明的空氣竟流蕩起晶瑩的光影——他們走進冰塔林。陽光以白雪爲石爲玉雕成的冰塔林間,光影溢彩的寒意似乎要在人的白骨上刻出裂痕,同時,冰塔林瑩澈的神韻又似乎閃爍明滅著晶藍的火焰之魂。
不是迷戀冰塔的聖潔,而是魅惑於冰塔中晶瑩的火焰之魂,忘情之際華天琴青銅色的雙唇輕吻在一座冰塔最為璀璨之處;從嘴唇裂痕間滲出的血染紅藍冰,就像在美少女的情殤間灼出的唯美印記。
楚靈韻的目光波動起綺麗的嫉妒之意,飄落在藍冰間華天琴的血痕之上。不過,目光間如歌如詩的嫉妒很快就化作一縷癡迷的情思:“如果能留下他的血痕之吻,我的心寧願凍結成一塊太陽也不能使之融化的堅冰… … 。”
走過冰塔林,就如同推開蒼天之門,進入塵世之外的意境。覆蓋在陡坡上的雪潔白得令英雄男兒願為之作血的獻祭;隨風飛旋的縷縷雪塵像是邀請美人踏雪共舞的銀火焰。
哲思早已告訴華天琴,“塵世間沒有完美,只有殘缺的美。”此刻,佇足於因聖潔而完美的高山冰雪前,他幾乎不忍讓從塵世間走出的足印,破壞這塵世之上的完美。然而,躊躇片刻之後,他還是踏上這片雪地——依照約定,他和楚靈韻的足跡在喜馬拉雅雪野中踏出的小路,將引領他們走向訣別,而他只祈願訣別的足跡被酷寒凍結在這片永不消融的、聖潔的完美間。
白雪柔軟,華天琴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踏過雪地時的泫然低泣般的聲響,可是,他卻真切感受到——真切得如同刀在額骨上劈斬出的裂痕——從未有過的空洞的死寂彌漫在心靈間,那是一種連心跳聲都被風吹散的死寂。凝神傾聽空洞的死寂,華天琴突然意識到,死寂,是因為沒有楚靈韻的腳步踏上雪地的音韻。
“沒有美人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這個世界就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 。”華天琴聽到自己的頑石之心的慨嘆。於是,他艱難而緩慢地轉身望去——艱難而緩慢,是因為他怕看到失去楚靈韻身影的荒涼。
華天琴終於發現,楚靈韻仍然佇立在雪地的邊緣向他凝視;楚靈韻似乎寧肯隔著潔白的虛無向他作萬年不朽的凝視,也不願走上訣別之路。華天琴的雙眼燃燒起青銅色落日的神韻;楚靈韻顯然敏感到落日的熾烈召喚,於是,她仿佛被華天琴祈盼的目光牽著,快步踏上那片雪地。
那一刻,華天琴卻迅速轉身,再次向前走去;否則,他可能猶如摟抱踏著風的韻律絢麗起舞的雪塵一般,將楚靈韻摟進胸懷。如果真的如此,他走進美麗死亡的誓言將破碎成塵霧,覆蓋在他頑石之心上的,將只有一片背棄唯美道德的殘破戀情。
訣別之路漫長如同永恆,不過永恆也有窮盡。華天琴的腳步停在一道陡峭而堅硬的冰壁前;那道冰壁像是聖潔戀情盡頭處崛起的墓碑。
楚靈韻也隨華天琴在冰壁前停下,冰壁明澈晶瑩,卻無法照亮美人眼睛中的哀愁。可是,當她轉首向身後望去時,竟發出一聲喜極而泣的驚呼,因為她發現飛旋的風竟已經抹去她和華天琴的足跡。
“我們約定,我要陪你在喜馬拉雅白雪上踏出一條小路。現在風吹散了腳印,我只能陪你繼續向上,直到寒風能把我們的腳印雕在堅硬的冰雪間——就算冰雪只是虛無的另一種表述,我們的腳步在虛無間踏出的小路,會讓虛無豐饒… … 。”楚靈韻的音韻迸濺閃爍起盈盈光波;一時間,她只想採摘一縷吹散她足印的淡藍的風,珍藏在自己心的深處。
華天琴無法拒絕楚靈韻陪他繼續攀登的要求,因為,楚靈韻說出的理由是詩意如紫霞縈繞的哲思,而他,一個哲思者和詩者,即便可以拒絕真理,也不能拒絕哲思與詩情。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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