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十卷 蒼天之門已經關閉(第三部分)
冰壁峻峭高聳,直向天空深處;仰首望去,天空在冰壁輝映下格外瑩澈碧蓝,流溢出經受過藍火焰洗禮般的聖潔神韻。一隻金羽的鷹馭銀色的風盤旋在冰壁之上;一聲聲蒼涼的鷹嘯,在藍的令人心疼的蒼穹間劃出道道炫紫的血痕,那意境美得如同末日處浮現的終極魅惑。
華天琴揮動冰鎬,在冰壁間鑿出冰階,攀援而上;熾熱的祈盼將他的頑石之心燒成深紅。潛意識中,他已經把這座冰壁視作蒼天的祭壇,他相信冰壁之上必然是屬於心靈的聖潔唯美的意境。他本想追尋鷹嘯的召喚,在冰壁間騰躍而上;只是爲等待身後艱難跟進的楚靈韻,他才不得不收斂騰躍的激情。
佛之所以説“人生即苦”,原因之一可能在於,無論塵世慾望的窮途之處,或者聖潔祈願的盡頭,呈現出的總不是丰盈的完滿,而往往是絕望。登上冰壁之後,華天琴原本熾烈著祈願的頑石之心,立刻隱入灰暗的陰影;他的眼睛也呈現出素常的冷峻堅硬,仿佛覆蓋著萬古風塵的青銅雕像——冰壁之上呈現出的不是心靈意境,而是一幅類似於喧鬧集市的場景。
白雪間臝露出覆蓋著暗紅血銹的鉛灰色或者鐵黑色的岩石;形態殘破的岩石間,一片較為平坦的凹地上,竟然聚集著一百多人。這些人身上的標誌表明他們分屬於兩個商業性登山團;而且僅從臉部的神情,華天琴就已經分辨出這群人來自兩個社會族群:受僱爲登山團提供服務的夏爾巴人,以及用金錢購買登山服務的有閑者。
夏爾巴人服務的項目除擔任人形高山騾,揹負登山者所需的食物、氧氣瓶、衣服、帳篷、藥品之外,還要探測道路、鋪設登山索,並實施危機救助。
此刻,夏爾巴人都散散漫漫地坐在凹地周圍臝露的岩石旁,有的還如鷲鷹一樣蹲踞在岩石殘破的裂痕之上。這或許是因為被稱作高山族群的夏爾巴人,天性之中有著對高山岩石的依戀,而且他們消瘦的鉛灰色面容和目光凝重的堅硬的眼睛,也酷似岩石的雕刻。夏爾巴人冷漠的視線都聚焦於中間的那片平坦的凹地,就像一群鷲鷹冷冷地看著凹地上的屍體。
凹地中間,近二十名登山者在休息。不用依據膚色就可以輕易地分辨出他們的族群屬性。混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金錢的傲慢、沸騰著灼熱慾望,並用誇張的動作和喧譁的噪音論證自己高貴存在感的登山者,必定是憑藉作腐敗權力白手套而暴發的中國土豪;眺望高山白雪之際,眼睛中流溢出缺乏心靈內在感的獵奇神情——那是來自歐美澳的登山者的標誌。
對人性的哲學敏感使華天琴注意到,中國土豪似乎有一種嗜好,就是故意漫不經心地斜視夏爾巴人,並在斜視中享受面對奴僕的優越感,那種優越感就如同孔雀開屏時卻露出了後面的醜陋;洋人登山者投向夏爾巴人的目光,則會流露出愛撫寵物的善意,不過,華天琴一時難以確定,用對待寵物的善意注視夏爾巴人,那究竟意味著人性的優美,還是對人性的侮辱,或者溫柔的偽善。
華天琴和楚靈韻很快就清楚了這群人滯留此地的原因。前面高聳的峰脊刺破冰雪,露出狂風撕裂的斷石;峰脊一邊是連風雪都難以駐足的巉岩臝露的鐵黑色絕壁;另一邊是冰雪覆蓋的陡坡。風蝕的黑石猶如殘破而銳利的怪獸牙齒,突起在陡峭而狹窄的峰脊上。此時,一個下山的商業登山團和一個正向上攀爬的登山團,由於誰也不願讓路,因而堵塞在僅可容一人通過的峰脊間;色彩斑斕的登山服使擁堵在峰脊上的近百人,看起來像一條垂死的蟒蛇。
終極絕望——對人的絕望,再次將華天琴心跳的聲音埋在在鐵鑄的悲愴之中,黑暗的死寂也湮滅了時間之輪轉動的聲響;只有一縷縷思緒飄過終極絕望的死寂,用“我思故我在”的哲理鐵律,表述華天琴的存在。
“借諸源自權力腐敗的骯髒金錢,中國土豪構筑起醜陋的自信,可是,骯髒的金錢買來的本能狂歡和享樂窮盡之處,卻只臝露出心靈腐爛於物性貪慾之後的生命空洞,以及蒼白如灰燼的無聊感。面對死亡的宿命,他們驚慌失措,不知該到何處才能找到生命意義。於是,他們企圖以征服‘世界最高峰’的虛榮,作為生命意義的支點。然而,背叛心靈者,生命的主宰便定然是本能和物性貪慾;中國土豪踏上珠穆朗瑪,只表述人類的本能慾望對聖潔冰雪的侮辱,對壯麗之美的踐踏。”
“人類物性化的時代,‘東方需要自由的拯救,西方需要拯救自由’——自由因背叛心靈而淪落成本能放縱和物慾狂歡的註釋,西方社會由此陷入‘自由的茫然’。一方面獲得了社會自由,另一方面卻由於迷失於物性貪慾主宰的生活方式而喪失對心靈的忠誠,不知該到何方才能找到心靈的歸宿。現代歐美澳的登山者試圖借征服地球之巔的渺小虛榮,來爲他們心靈的木乃伊注射一支興奮劑。這種虛榮渺小,是因為地球只不過意味著宇宙間一粒趨於雪的塵埃,征服‘塵埃之巔’只能表述侏儒的豪邁。
登山曾是屬於勇敢者追尋生命意義的事業;在危險的刀鋒上,讓心靈與高空之風共舞——這本是登山者精神的優美。然而,人類物性化已經使登山異化成本能貪慾的另類表述。
無論靈魂在物慾中腐爛的中國土豪,還是心靈荒涼空洞的西方獵奇者,都聚焦於一個共同特徵:他們酷似郵寄的高級寵物,由登山公司用高科技登山設備和夏爾巴人的全方位服務打包,將他們從無聊的塵世,郵寄到珠穆朗瑪峰頂。他們的登山不過是一個企圖騙取虛榮的謊言,然而,謊言即使能夠騙取虛榮,卻無法騙取真實的意義。他們踏在世界最高峰的足印與心靈無關,只表述滾滾紅塵中喧囂的本能對珠穆朗瑪聖潔雪魂的侮辱和踐踏,只把一個人性悲劇如同古代刑徒臉上羞辱性的金印,刻在人類物性化的時代之上——凡是留下人類活動印跡之處,都必然受到背叛心靈的人性污染;即使是地球之巔,那生命的禁區,也無法逃脫受到高科技祝福的人類塵世貪慾的戕害。
驟然之間,華天琴似乎聽到自己的白骨破裂的聲響;那是心中騰起的羞愧如黑焰焼裂他的白骨——因人類侮辱了高山白雪之魂而羞愧。仿佛回應華天琴的羞愧,絕壁下的深谷中彌漫起色調陰鬱的雲霧,像是無聲的惡咒正在從虛無中浮現。
鉛灰色的雲霧以深沉的內在感翻滾湧動,隨尖嘯的風迅速漫過陡峭的山脊,也遮住華天琴的視野,使他不必繼續看到令他羞愧的人類。於是,他生命的存在又回歸哲思的表述。
“鴻蒙初開、生命翠青之時,以為人生無盡,人類命運必定昇華爲唯美的理想;此刻走向美麗死亡之際,驀然迴首間,一生乃是由無數血淚充盈的瞬間凝成的豐饒虛無,還有對人類的絕望。就如同山野的花季,含苞待放時,心形的花蕾間蘊涵著在永恆之巔怒放的唯美理想;芳華凋零、艶麗散盡之後,只剩下芳香的鬼魂縈繞的悲風,還有宿命托起的絕望。”
“少年男女,靈慧天啓,心性純美,靈魂瑩澈如春雪。然而,人性的歷程卻常常表述由聖潔異化爲混沌、由純美異化成骯髒的墮落;人性以天啓的靈慧爲唯美的起點,卻在人類創造的文明中沉淪,演繹由唯美的至善趨向醜陋邪惡的鐵律——人生不僅意味著肉體的衰朽過程,而且表述人性墮落的悲劇:理想主義凋殘、心靈之光黯淡、人性在功利主義和物性化中蒙塵。”
“深藏於個體性生命本能中的物性基因,是對人性的邪惡詛咒,是塵世中的萬惡之源;生命本能的發育或許構成人生由純美向醜惡墮落趨勢的宿命的原動力,不過,人類文明沒有實現昇華人性的天職,仍然意味著史詩性的失敗,意味著生命意義的哲學失敗。文明的失敗當然也是人中龍鳳——哲人、詩者、聖徒、英雄,作為人類意義立法者的失敗。”
“爲實現社會正義,人類在塵世法律意義上應當權利平等,但是在哲學意義上,人格卻絕對不平等,哲學人格高貴者和低賤者的界限刻在太陽之上;唯有太陽熄滅,那界限才會隱入永恆。多逾大漠沙塵的庸人俗物、愚夫愚婦,終生只能理解物性慾望的誘惑,缺乏傾聽心靈召喚的靈慧,因而只配與蟲蟻草木同朽。以回歸心靈的名義拯救人類,這是文明的終極價值;人類文明失敗,人類命運勢將黯然神傷,湮滅於物性的黑暗深淵。可悲之處在於,人類物性化的時代主題,正在論證人類萬年文明史歸結爲心靈的失敗。”
“古猶太智者企圖借諸創造者上帝的權威,壓制人類基因中的原罪。上帝的代言人教皇和教士,卻利用上帝的權威,創建神權專制,攫取塵世間具有終極性的財富之源,即人類心靈所有權;同時,以爭奪聖地、斬殺異教徒的名義發起千年聖戰,讓人類命運中湧出的血海淚濤,成為宗教文明的祭品。時至今日,仍有中國的偽基督徒誓言將‘神州變為上帝之洲’,從而用上帝取代世俗獨裁者,成為東方的精神暴君,重歸中世紀的宗教文明之殤。”
“古希臘智者視自然理性爲鑄造‘自由’,這個生命哲學的皇冠概念的工匠,並確認‘自由就是過符合自然理性的生活’;顯然,那意味著以理性抑制本能和物性貪慾的古老努力。遺憾之處在於,自然理性昇華成為現代科學理性,可是,科學理性中湧現的現代生活方式,卻跳盪著一顆沉迷於物性貪慾和本能享樂誘惑的心;科學理性獲得時代價值之王的權威,卻以物性邏輯爲絕對真理的信念,引領人類走上背叛心靈的物性化之路——這是現代科學文明之殤。”
“古東方智者釋迦牟尼靈慧天啓如金焰,焚毀滾滾紅塵、重重現象,將虛寂的哲理托在自己的掌上,如托起一輪宿命的皓月,爲暗夜中蜿蜒的人類命運送去終極安慰的祝福。然而,佛的智慧之火焚毀物性貪慾和本能,這塵世間的苦痛和罪惡之源,也同時讓心靈的真實存在化為灰燼般的虛無——心靈虛無化,人就喪失昇華爲意義的可能,不能表述意義,人又何必需要文明;否定心靈意味著文明的異化,意味著智慧之殤。”
“庸人俗物情繫一身,智者聖徒心縈天下蒼生。古華夏智者孔子爲人性敗壞而憂心如焚,遂欲將物性貪慾和生命本能關進禮儀化的道德鐵牢。可是,孔子的道德倫理卻奠基於‘孝’的概念,‘孝’之本源又在於生命的第一物性本能,即生殖。殊不知,道德乃是心靈的特權和心靈內涵的外溢,而生命本能只能聽懂物性邏輯的召喚,而與道德無緣。”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孔子一失,頓成千古遺恨;儒家的道德文明竟異化成借生命本能的名義摧毀心靈自由的黑暗能量。嗚呼哀哉,孔子辜負聖人之譽,只因不識一理——生命本能不相信道德,心靈才是道德之源;奠基於生命本能之上的僞道德,本質上必然表述否定心靈自由的物性宿命。”
“古猶太智慧的根本錯失在於,試圖構建絕對真理的神壇,剝奪人類意志自由的權利;古希臘智慧之錯失的根本原因則在於,將自然理性,即自然邏輯的智慧形式,而不是心靈,奉為確立生命意義的價值之王;釋迦牟尼否定心靈和意義的真實存在,也就摧毀了人類命運和文明的必要性;聖人孔子不識心靈意境之深沉,而將生命本能視為人類道德命運的源泉,以及人生意義的價值基石。”
“或許正是上述屬於人類智慧黃金族群的錯失效應疊加,使迄今為止的人類文明在生命哲學領域成為大失敗的表述。文明沒有承擔起智慧的天職,引領人生由本能物性昇華爲意義,相反,文明淪為人性污然的源頭。人生在文明中的歷程,不是從天啓的純凈與靈秀走進唯美的意境,皈依高貴聖潔的意義,而是墮落成本能和物慾的形而下的存在——文明的失敗所表述的,是人類生命哲學的失敗,信仰的失敗;是人類命運的根本性失敗… … 。”
楚靈韻的驚叫和摟抱突然將華天琴的神智從哲思中拉回到現象世界。從絕壁下的深谷湧起的雲霧轉瞬間就變成暴風雪:以猙獰的形態洶湧翻滾的雪塵竟呈現出陰鬱的鉛灰色;呼嘯的風聲猶如無數囚禁在永恆中的惡靈厲鬼大放悲音,尖利得能把鐵石之心撕裂。
暴風雪喧囂,珠穆朗瑪仿佛在狂怒中跳踉起舞;華天琴必須緊緊扼住臝露的岩石,才能避免被尖嘯的雪塵捲入空中。他感到楚靈韻纏繞在他脖頸間的雙臂,宛似狂風也難以從中逃逸的宿命的鐵鏈;剛才楚靈韻那一聲將他的神智拉回到現實的驚叫,並沒有恐懼慌亂的意味,而是迸濺起炫彩的神韻,仿佛爲找到以宿命的名義緊摟住他的理由而欣喜沉醉。
狂風暴雪使天地陷入尖嘯的混沌之中,卻仍然有一聲似乎來自地獄的慘叫,在動盪的混沌間撕開血淋淋的傷痕,隨即又湮滅在喧囂的死寂深處。慘叫顯然是一名被暴風雪捲下山脊的登山者訣別人世的最後音韻;震顫著恐懼、絕望和怨毒的慘叫,在華天琴的頑石之心間撞擊出黑色的火焰——一閃即滅的慘叫聲使他進入幻覺,他仿佛看到一隻惡獸,血紅的眼睛裡瘋狂閃爍著恐懼與絕望的鬼火,在用青灰色的利爪撕裂自己的咽喉,以傾瀉對人生結局的怨毒之情。
“這個被意義拋棄的生命,竟以如此熾烈的怨毒之情訣別人生,即使是地獄的鐵門也將被那熾烈的怨毒焚毀;怨毒之情劍鋒所指,正是人類萬年文明的失敗;或許被死亡的黑洞吞噬的瞬間,他才明白所有物性貪慾、本能追求都只是絕對的空無,而文明又使他背叛了心靈,那豐饒意義的源泉——詛咒人生和文明的怨毒之情因而勃然爆發,不可遏止… … 。”登山者的慘叫早已湮滅,可是,慘叫的音韻如血色斑駁的刀鋒,在華天琴的頑石之心上刻出這一道痛苦戰栗的思緒。
自少年時起,華天琴就對佛的虛寂真理關上了信仰的心靈之門,只因為,英俊秀麗的少年之心唯美,不願沉醉於佛意色如灰燼的寂滅真理;“真理不美,寧肯愛戀美麗的謬誤”——這是美少年的誓願。不過,華天琴對佛的禮敬之意依然如朝雲暮霞,隨日月輪回;原因就在於從佛的大悲憫中,他看到一種屬於英雄人格的至美。
儘管縱天啓之慧,洞悉人生即苦、萬物寂滅的絕對真理,佛還是趺坐於絕望之巔,興起大悲憫之情,欲借寂滅之真理,拯救天下蒼生,超脫紅塵苦海,讓人生昇華爲一縷潔白的寧靜。佛的大悲憫之情與古華夏捨生取義的俠義精神相互激盪,撞擊出屬於華天琴英雄人格的暮鼓晨鐘——大悲憫吟頌英雄人格的深沉蒼茫之韻,俠義精神詠嘆英雄人格的璀璨華美。此刻,登山者訣別人生的慘叫又召喚華天琴的思緒走上絕望之巔,那佛曾經領悟寂滅真理的所在;拯救天下蒼生的大悲憫之意如茫茫雲海天風,從無極之處一直湧進他心靈絕對形而上的意境。
暴風雪的喧囂中,楚靈韻縱情奔放,雙臂緊摟在華天琴的脖頸間,如同舞動萬里長風的紫霞緊摟著沉落的金日;美人妖嬈絢爛的芳香能醉倒喜馬拉雅雪峰,可是,華天琴卻不能為之心醉神迷;對人類絕望的祭壇托起的悲憫之情,使他的神智必須拒絕美人的魅惑,回歸哲思,去完成屬於詩者和哲人的天命——人類文明的失敗表述生命哲學的失敗,表述信仰的失敗,而關於信仰的哲思則是拯救文明失敗的起點與歸宿。
“在物性能量和理性範疇,文明可以昂視闊步走上屬於凱旋者的通天之塔;在這個範疇內,現代人類智慧獲得古猶太智者只賦與上帝的特權,即創造世界和生命。但是,在心靈的範疇內,萬年文明史踏出的,卻是一條通向失敗之路。文明沒有使人更美、更高貴、更豐饒、更接近意義——沒有給人類守望心靈的意志,反而以人類物性化的命運,使人類更趨近物性的醜陋、低俗。”
“心靈之光黯然欲滅,物慾和本能的狂歡肆無忌憚裸舞於時代之巔;心靈的悲劇命運折射出文明的失敗,斟滿文明失敗的毒酒之杯,正是由生命哲學的失敗雕成——本質上是由信仰的失敗雕成;信仰失敗,人類文明就不可能獲得心靈凱旋的桂冠。如欲力挽人類物性化的狂瀾惡浪於即倒,就不能不拯救文明的失敗;欲拯救文明的失敗,又必以拯救萬年歷史的信仰失敗爲起點。”
“在人類物性化的至暗時刻,在人類以物性貪慾的瘋狂趨向末日劫難的命運刀鋒之上,點燃唯美之靈信仰的金燈——這是古華夏之魂拯救人類文明的祈願。唯美之靈芳華絕世,只以精神魅力召喚信仰,拒絕政治權力的祝福;唯美之靈聖潔高貴,只以精神魅力感動心靈,不屑於接受‘聖戰’的血祭。”
“人類需要信仰,不是爲否定自由意志,尋求精神暴君的佑護和精神奴隸的命運,而是祈願以絕對真理之名肯定心靈自由。因此,唯美之靈的信仰不屑於如上帝那樣,索要人類心靈所有權,而只以絕對形上的意境性存在呼喚心靈回歸自由——絕對形而上,這正是自由超越一切形式和邏輯束縛的天性。”
“人類需要信仰,不是爲崇拜物性,而是祈願超越物性本能,昇華爲意義的存在。因此,唯美之靈不相信古希臘智者或者科學理性的一項終極判斷:心靈是自然理性或者物性邏輯的演繹。唯美之靈的信仰確認,心靈表述意境性存在,自然理性或者物性邏輯表述實體物性宇宙的存在——現象世界從這兩類自在性存在的重疊中湧現;此種創造現象世界的重疊,來自偶然性機遇的祝福。”
“人類需要信仰,不是爲否定人生價值,而是祈願在生命哲學最艱難之點,即面對死亡所表述的虛無,肯定人生的價值。因此,唯美之靈的信仰借天啓之靈慧,超越空無寂滅的佛意,讓‘豐饒的虛無’之意蘊如紅蓮花,怒放於絕對真理的祭壇之上:虛無寂滅不是對存在的否定,而是存在的一種形式,虛無由此成為豐饒——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即虛無豐饒的原因,‘豐饒的虛無’既是心靈湧現的源泉,又意味著心靈回歸的故鄉;生命的價值因‘豐饒虛無’的意境而得到超越湮滅於死亡的肯定。”
“人類需要信仰,不是爲構筑物慾本能崇拜的聖殿,而是祈願人生成為表述心靈意境的高貴歷程。因此,唯美之靈的信仰拒絕以生命本能爲源頭的儒家道德;那種鬱積著粗俗的原始生殖本能氣息的道德,是本能囚禁心靈的鐵牢;心靈才表述與唯美的人生意義一致的道德。”
“萬古文明史中的智者與聖徒,大都視物性貪慾和私慾至上的生命本能,爲塵世間萬惡之源;近現代淺薄的庸人學者和自命自由主義者,卻又借諸對物慾和私慾的肯定,表述種種經濟決定論的宿命,把人類命運的決定權交給物慾和私慾作為原初動力的經濟邏輯,人類物性化的時代性墮落趨勢,因此獲得現代基本生活方式的能量。”
“生命物性形式構成形而上的心靈在形而下的現象世界中存在的條件,心靈則是人在現象世界中存在的意義。生命物性形式的自然天性,在於物性貪慾和私慾本能;衝破心靈道德堤壩的物性貪慾和私慾,正是塵世罪惡的濫觴。不過,唯美之靈的信仰並不讚同生命自我閹割的禁慾主義;唯美之靈對佛意如是説:‘生命中沒有應當閹割自戕的內涵,只有需要昇華的因素。’”
“引領生命昇華爲心靈的存在,這是唯美之靈信仰的天職。讓性慾本能昇華爲血淚丰盈的戀情史詩;讓私慾昇華爲個性美的百花怒放,百鳥爭鳴;讓獸性的本能昇華爲俠義英雄的壯麗之美;讓物性貪慾本能昇華爲公正競爭的激情,爲生命磨礪出秀美銳利的劍鋒;讓食慾本能昇華爲意趣橫生、高雅豐饒的食文化——借唯美之靈天啓的金焰,將生命本能熔鑄成流光溢彩的意義——這是生命昇華爲心靈存在的召喚。”
“人因追求意義而獲得萬物之靈的榮耀;那榮耀值得鐫刻在永恆之柱間。意義的本質在於唯美的祈願。人的心靈似豐饒之海,意義的波瀾激盪湧動,生生不息,不可窮盡——意義千姿百態,唯美之靈則是意義之海的源泉和心靈的皈依;意義表述心靈的意境性存在,又以唯美之靈爲原初動力。”
“將唯美之靈的信仰刻在額骨上,人類命運會重歸心靈的璀璨、意義的高貴;在物性化趨勢中繼續沉淪,人類只能迎來物性貪慾和私慾恣意橫流的末日劫難,並湮滅爲一片污穢、醜陋的動盪的虛無——唯美之靈的拯救在上,萬劫不復的物性化地獄在下;只是不知人類是否還具有自我拯救的天啓靈慧?”
突然降臨的寂靜如蒼天的夢,遮蔽了華天琴的哲思。雪霧仍然在視野間彌漫,惡靈厲鬼般尖利狂嘯的風卻已經消逝在寂靜深處。
雪霧迷濛之際,一個蹌踉晃動的身影浮現出來:高山酷寒,他竟如身處大漠烈日下一樣,臝露出上半身,慘白的皮膚令人想起裹屍布。這個幽靈般的身影手臂狂亂舞動著,從華天琴和楚靈韻身旁飄過;幽靈紫黑色的乾裂的雙唇間發出神秘惡咒般的聲音,驚恐瞪視的眼睛裡卻依然熾烈著燃燒的慾望,猶如腐屍上騰起的藍幽幽的鬼火。
“幽靈”顯然是一名因高山缺氧而神智狂亂的登山客。他腳步虛浮如同踏在夢幻之中,走上陡峭的峰脊,然後向雪霧迷濛的絕壁下飄去。華天琴意識到,他就算是有鐵鑄的手能夠攫住狂風,也無法抓住向陰鬱的死亡深淵沉淪的登山客,因為,那正在消失爲一片慘白虛無的生命,乃是失敗的萬年文明向人類命運索取的血祭。
楚靈韻的低泣,在堅硬如藍冰的寂靜間迸濺起繽紛的淚影;她並非爲那陰影般無聲消失的登山客而悲慼;她的哀愁屬於一縷浴血的哲思:
“通向美麗死亡的蒼天之門已經關閉——珠穆朗瑪遭受塵世骯髒慾望的足跡踐踏之後,又怎麽能呈現出美麗死亡的意境;即使登上地球之巔,也只能找到對物性化的人類命運的絕望… … 他,一個詩情高傲峻峭、詩香如百花盛放的心靈,該到何處,才能走入美麗死亡意境,湮滅爲一片豐饒虛無中的金羽,回歸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的意境… … 。”
楚靈韻的哲思之悲破碎爲情殤的蒼茫哀愁。彌漫的雪霧在晶瑩的寂靜中飄散。落日給蒼穹鍍上沉重的紫紅色,珠穆朗瑪峰雄麗的峰頂呈現在蒼穹之巔,猶如沐浴著污穢獸血的祭壇;供奉在祭壇上的,是失敗的文明獻給人類命運的祭品——物性貪慾、本能享樂和精明的生存理性。
悲情浩蕩的狂嘯從萬古時間的傷痕間奔湧而出,在蒼穹間撞擊出雷電紫焰般的回音——華天琴大放悲聲,只爲人類用醜陋的征服野心和物性貪慾的足印,侮辱、踐踏地球之巔聖潔的白雪。
楚靈韻第一次領略到,雄烈男兒的悲情噴薄,竟能令創生物性宇宙的奇點大爆炸都黯然失色。華天琴的悲嘯,似乎是一塊遠古殷紅的烈焰凝成的巨岩,在作超越永恆的長嗥;又仿佛是覆蓋萬年英雄血銹的鐵鑄的心靈,在作痛斷肝腸的長哭。
“即使這屬於高貴雄性的熾烈悲情能燒焦金色的落日,能將蒼白的死灰燒成深紅,能點燃漫天暴風雪,恐怕也難以融化現代人眼睛裡比冰霜覆蓋的鐵板更冷漠的精明理性,也無法在現代人腐爛於物性貪慾的心靈間點亮唯美之靈的金燈… … 。”哀思黯然之際,楚靈韻的心早已破碎爲彩蝶花翅般繽紛飄舞的飛雪——此刻她能作的,只有情化漫天飛雪,覆蓋在華天琴情殤的荒野間。
血霧從華天琴青銅色的雙唇間驟然噴濺而出;那令落日的神韻都黯然失色的血霧,將他的悲嘯染成色如紅焰的詩。血霧飄落在藍光流溢的白雪間,仿佛怒放的雄性悲情——那是華天琴代人類向聖潔的白雪之魂謝罪。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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