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第一卷    魂歸

“智者眼裏無淚,心中也無淚;屬於哲學智慧的心,真要如乾裂的岩石?

“淚水乾涸,情感凋殘。沒有了激情的煩擾,真理才會在寧靜而明澈的理性之境中呈現——這是理性崇拜者的信念。

“然而,情感一旦凋殘,靈魂便隨之乾枯。一顆乾枯的心又何必要真理?

“命運卻使我的心乾枯而冰冷;燃燒的淚,已經屬於過去… … ”。

——思想紛亂,如縷縷鐵鑄的雲,沉重地低垂在金聖悲灰暗的意識間。

雲貴高原,萬山崛起,猶如刻在死亡背景上的驚濤駭浪。崇山峻嶺間,有一座金字塔形的山峰,使人不禁聯想到埋葬著古老英雄命運的陵墓。正值早春,灌木凋敝,枯黃稀疏的茅草下,露出鉛灰色的岩石;那座山峰的高處,一株野杏樹卻在百草殘敗的早春,孤獨地迎來屬於她的花季——鐵黑色的無葉的枝杆上,繁花盛開,仿佛無數清純少女殷紅的雙唇,正以妖嬈的微笑,誘惑寂寞的風。

野杏樹邊,一塊鐵銹色的岩石上,雕刻著金聖悲端坐的身形。這位虛無的苦戀者顯然是在山野間度過漫漫長夜,因為,他的衣衫上已經落滿飄零的杏花,宛似猩紅怵目的血跡。

在這個不會有暴風雨的季節,他在祈盼暴風雨湧入他因無淚而乾枯的心靈。對暴風雨的徒然祈盼,伴隨黑霧彌漫的寒夜,終於消失在黯淡的晨光之中。一束淡金色的陽光穿過雲隙,照亮了那株繁花怒放的孤獨的杏樹,還有旁邊同樣孤獨的虛無的苦戀者。野杏花生機盎然,紅得那樣聖潔;金聖悲的神情卻仿佛是一首風格峻峭、音韻蒼涼的詩,而岩石般乾燥的沉思裸露在冷漠的眼睛裏,令人很難判定他的年齡——有誰能斷定岩石的年齡呢?

“情感乾枯之後,對虛無的精神戀情也凋殘了,思想變作對虛無的純粹理性的審視。在那屠刀般冷峻的審視中,虛無,這屬於人類的絕對真理,只是猙獰的絕望,只是一片在死亡中腐爛的黑暗… … 。”金聖悲凝視自己的思想,好像在凝視一個醜陋的陌生人。

驟起的風湧過群山,野杏花隨風紛紛飄落,猶如一陣豔麗的血雨。沐浴在花雨中,金聖悲眼睛中的沉思卻仍然陰鬱;他聽到了花瓣飄落在岩石上的音韻,但是,那從美麗的凋殘中飄出的聲響,竟沒有在他無淚的心靈間激起一絲絢麗的回音。

風離去了,花雨也隨之停息。金聖悲拾起身前的一瓣落花,用手指輕輕地揉碎,就像揉碎一片失望。這時,一縷燦爛的芳香飄入他乾涸的心。他立刻意識到,這縷芳香不是來自被揉碎的落花,因為,它比落花的氣息更妖嬈。

金聖悲似乎有些厭倦地抬起沉思的目光,他荒涼的視野間,快步走來一位朝霞般的少女。她右手握著一支古銅色的長簫,系在長簫一端的黃絲絛,隨著她輕盈的步履,風情萬種地搖盪,宛如一縷金色的迷戀。

或許是因為不忍心踐踏滿地血痕般的落花,少女沒有走到金聖悲身前便停住了,而她迷戀的目光仿佛越過萬年時間的廢墟,輕輕飄落在金聖悲胸前,那是他的心跳蕩的地方。不知為什麼,少女不敢同金聖悲對視。

“老師,昨夜你窗前的燈光一直沒有點亮… … 。”少女輕聲說,而她的音韻間搖曳著幾許綺麗的夢幻感,“我本想給你吹簫。我已經寫完一支簫曲… …. 昨天是你的生日。”

金聖悲有些感動,但是,對於他那顆無淚的心,連感動都不過是一陣灰暗的風。

“女性,——尚未被世俗生活污染的少女,是天然的詩意之美。”金聖悲把這句箴言視為生命哲學的基本命題之一。他相信,少女與哲學無關;在哲學智慧的苦思冥想中蹣跚而行,是思想苦役犯的事;讓詩意如花的少女作思想的苦役,既是對生命美色的摧殘,又侮辱了哲學,因為,哲學的女性化猶如少女長出鬍子一樣怪誕,即便那鬍子會使男子更英俊。

然而,金聖悲卻違背自己生命哲學的信念,招收這位取名韓紅袖的少女,作他的《法哲學》的研究生。只因為,韓紅袖癡迷於竹簫。

金聖悲對於金屬製作的樂器有一種天然的厭倦。無論怎樣美妙的樂譜,只要由金屬的樂器奏出,金聖悲都能從中聽出機器的喧囂,聽出被理性異化的藝術在絕望的嘶叫。金屬,本性上屬於本能或者理性,屬於盲目的力量,它與藝術無關;當工業革命使金屬成為音樂的主要載體之後,音樂的魂便被釘入閃閃發亮的金屬之棺,並最終被埋葬在喧囂的本能之中。

或許由於同人性一致的藝術定然是自然之美的心靈化,金聖悲對中國的竹樂情有獨鐘。他有一個信念——翠竹之魂便是詩人心靈的樂章。

金聖悲生命最純粹的狀態只不過是一枚詩意的紅葉,一朵搖曳在岩石裂縫間的思想之花,還有一縷淡紫色的簫音。此刻,紅葉已經破碎,野花已經枯萎,他乾涸的心靈間只剩下簫音在死寂中飄蕩。金聖悲酷愛簫音,是因為簫音有無盡的悲愁。

“如果連悲愁都消失了,我的心豈不就歸於死亡。”似乎是一柄生銹的刀,在金聖悲岩石的心上刻出這一行字。向自己心間的這行字冷峻地審視了片刻,金聖悲才說:“請你為我吹奏。”

韓紅袖輪廓清俊的雙肩微微一震,小心翼翼避開地上的落花,走到那株枝杆如鐵的野杏樹旁,背對金聖悲,肅然而立,並將古銅色長簫的一端緩緩舉向紅唇。這一刻,韓紅袖的神情變得嚴肅了,彷佛準備踏上神聖的祭壇。直到兩枚凋殘的野杏花猶如破碎的火焰,從她眼前落下,簫聲才隨清風和花香飄起。

簫曲的意境極其荒涼:深藍的蒼穹下, 生鐵鑄成的黑色的戈壁,一直伸展向遼遠的天際;漫長的地平線上覆蓋著血鏽般的暗紅色,一縷金色的流霞隨淡紫色的荒野之風搖曳起舞,展現出妖嬈而燦爛的悲情——金色的流霞是在哀悼沉落的太陽,那燃燒的英雄之心,那宇宙精神的聖火。

時間似乎都不忍長久地傾聽簫聲中的悲悼之情而匆匆逝去,早春寒冷的暮霧又已漫過山崗,而簫聲依然在荒野間飄蕩。整整一天,金聖悲都凝固在淺灰色的空虛之中,好像一塊沒有思想也沒有激情的頑石,只有那一縷不停的簫聲使他體驗著乾枯的存在。

“這紅寶石色的血腥氣呵,芳香得令頑石都會沉醉。這從破裂的紅唇間飄來的少女之血的氣息,是否能誘惑莊嚴的哲學理性?”金聖悲的心被這個疑問刺傷了,而且突然意識到,他招韓紅袖作《法哲學》研究生,並非只是基於她對簫的迷戀。

“那是在向哲學拒絕詩意的信念挑戰,那是我在挑戰我自己的心… … 。”金聖悲思緒如寒冷的暮霧。他發現,在他乾枯的心的後面,在他生命的極致之處,隱隱飄蕩著另一個意識的幽靈,那個幽靈竟比他無淚的心更接近“自我”。

生命分裂,心背叛“自我”——這種感覺,使金聖悲彷佛從客體的視角,凝視自己的生命,而此刻,他的生命就是一縷縷從乾枯的心中飄過的思想:“心之後的‘我’,厭惡理性邏輯聖殿般的莊嚴感,厭惡道貌岸然的理性對哲學王國的征服和壟斷,厭惡沒有詩意之美的哲學智慧——‘我’甚至厭惡我的心。

“‘我’曾相信,最高的生命哲學的意境在於信仰;信仰從不屑於用理性邏輯證明自己,而只用真理的美色來誘惑,信仰就是生命被精神之美誘惑的狀態。美也屬於信仰的範疇。理性不過是實用性的智慧原則。對於人類保持物性的存在,理性很重要,但理性與信仰無關,與生命意義也無關;對於被美的靈感所拋棄的哲學家,理性則墮落成邏輯的騙局——庸人哲學家只有陶醉於自我欺騙,才能以意義的名義活下去。

“美成為哲學理性的導師,哲學才能湧現出生命意義;美成為哲學智慧之王,哲學才能進入信仰,這絕對真理的故鄉。可是,我的心卻背叛了我對美的信仰,只因這顆心不再相信眼淚。不過,被無淚的心放逐的‘我’還在抗爭——引領少女進入哲學領域,就意味著‘我’對自己的心的抗議,就意味著詩意之美對哲學智慧的侵入。

“如花的少女親吻哲學聖殿上供奉的理性的木乃伊——這是美麗的愛戀之詩,還是對哲理的侮辱,或者只是一個惡作劇?”對這個從思想的裂縫間滲出的問題,金聖悲玩世不恭地淡然一笑,卻找不到回答問題的興趣。

暮霧融入黑暗的夜色。這又是一個陰雲低垂的沒有星光的夜晚,山野間彌漫著死寂,還有一縷悲歌般的簫聲。金聖悲聽到自己思想的足步在黑暗的寂靜中踏出沉重而枯燥的聲響,那是屬於衰朽的腳步聲。這使他極其厭倦。於是,金聖悲從沉思中站起來,以峻峭的背影,向夜霧中的野杏樹告別,然後走下山去。


心中的思想隨著山野間的簫聲消逝的一瞬,金聖悲的生命立刻枯萎了,只剩下一顆空洞而堅硬的心——空洞,猶如激情化為灰燼之後的愛;堅硬,宛似鏽跡斑駁的鐵塊。不過,他還是感覺到韓紅袖就追隨在自己身後,像一縷飄搖在暗夜中的金色燦爛的陰影,像一縷血跡如花的芳香。

“如果真理是醜陋的,人們寧肯去愛戀美麗的謬誤。然而,這位簫聲縈繞的美麗少女,她是真理,還是謬誤?”金聖悲想,可是他卻又覺得,這個問題並不是來自他的心,而是他生命之外的一塊頑石或者一塊鐵板在思索。他仇恨這個冰冷的感覺。同時他又意識到,他的生命意境中不再有能夠焚毀這個感覺的火焰了。

“心可以無淚,卻不應當喪失思想的能力。不會思想的心,不配跳蕩!”金聖悲悲憤地想,只是連悲憤都像佈滿霉斑的枯骨一樣蒼白而缺乏生命感。突然,他緊閉輪廓銳利的雙唇,逼迫自己停止呼吸。他試圖讓那個冰冷的感覺同他乾枯的心一起,在窒息的痛苦中死去。

可是,在生與死的鋒刃上,意志卻可悲地敗於本能。長久的自我窒息之後,當一聲狂風般的呼吸沖出金聖悲具有石雕感的雙唇,並在夜霧中震盪為雄豹的吼嘯之時,從大地深處湧起的絕望的鐵壁擋住他思想的去路。那一直聳入陰雲的鐵黑色的絕望之上,竟現出一行雷電雕刻的金字:“這位美麗的少女,是真理,還是謬誤?!”

金聖悲意識到,不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思想就再也沒有前行的餘地,但他乾枯的心卻無法回答這個不知該屬於詩,還是屬於哲理的問題。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零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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