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一卷 魂歸
二
權力和金錢,這是人創造的兩個謬誤。人創造謬誤的原因在於,以往人類的歷史就是謬誤;人類的命運仍然在謬誤中延伸。
迄今為止,人類爭取社會自由的史詩,都表現為同權力和金錢的搏鬥;凝結在權力和金錢中的奴役的力量,使它們成為魔鬼的誘惑;庸人對權力和金錢的瘋狂貪慾,是塵世的萬惡之源。
然而,權力不能滿足哲人對真理的渴望;金錢不能滿足詩者對美的嚮往;庸人的悲歡更不能滿足英雄對生命意義的追求——金聖悲是神韻天成的精神聖徒;是由美、真理、意義構成的心靈詩篇。
金聖悲曾經喜愛在北方高原的黑風暴中,踏著陡峭的峰脊,走上動盪的雲端;也曾經迷戀隨紫色的流霞或晶藍的雷電,同深紅的落日一起狂歌醉舞;還曾經走入天空都燃燒起來的黑戈壁,讓烈日將他的頭顱同裸露的岩石一起烤焦。金聖悲本就是放縱無羈的浩蕩的風,只有極致的意境才配成為他追求的理想——有人說上帝創造人,他便要追尋上帝的創造者;有人說時-空無始無終,他便要追尋永恆和無限之外的存在;宇宙有限論說時-空有起點和終點,他便要追尋起點之前和終點之後的意境。
只敢在平衡中行進的庸人,缺少理解並欣賞極致意境的能力。追求命運的極致,是英雄的事業;追求思想的極致,則是精神立法者的事業,也是思想之王的心靈風格。金聖悲是命運極致的追求者,也是思想極致的追求者,因此,他既要承受精神立法者的孤獨,也要承受英雄的悲苦。
以少年繁花似錦的心靈為起點,金聖悲開始了思想的萬里跋涉。他走向永恆和無限之外,越過上帝的概念,去尋找極致。在思想再也沒有餘地向前探索的絕境之上,金聖悲與虛無猝然相逢。那一刻,英雄的淚猶如萬里雪浪,從金聖悲心靈間洶湧而起。他不清楚,無盡的英雄之淚,是為哀悼人類將湮滅於虛無的宿命而奔騰,還是為終於找到絕對真理而動盪。但是,他卻知道,從此之後,他將開始同虛無的百年之戀,並終生不渝。
只要點燃一縷審美激情,就可以開始對絕世美女的愛戀;對絕對真理的苦戀,則需要終生的理解。獻給美女的瞬間戀情,就可以使鐵血男兒剛毅的心化為雪白的灰燼;對絕對真理的百年苦戀,則必須終生忍受烈焰焚心的痛苦。
憑天啟的聰慧,金聖悲對真理的本質早有洞察:真理,就意味著屬於全人類的痛苦全由一個孤獨的思想者承擔,由一顆悲憫蒼生的心來承擔。只能理解權力和金錢誘惑的庸人,不過是物慾和私慾的存在,他們的存在與精神價值無關。思想的聖者和英雄,乃是天生的獻祭者;他們的天職就是讓自己燃燒的心,成為照亮人類黑暗命運的真理之燈。
金聖悲為自己選定尋找絕對真理的命運之路,這同時是一條超越上帝的道路。他拒絕以上帝命名的絕對真理。因為,所有關於神的信仰都是為了炫耀神對人的悲憫,而不是意在確認人的自由;凡否定人的自由命運的信仰,都是強權意志的暗示;把人置於上帝的創造物的地位,人就永遠被剝奪了自由的可能——被創造者只是創造者意志的渺小陰影,而不可能具備宇宙主體的資格,並獲得自由與尊嚴。
“人需要絕對真理,只是為了以絕對者的名義確立人的自由與尊嚴,否則,真理就沒有必要。真理不應當使人渺小卑微,真理不應當成為渺小卑微者崇拜的對象;真理應當表述自由人對美的熱戀。真理的高貴就在於,她是人類心靈的拯救者——通過否定本能與物慾,來確認人是精神的存在。”金聖悲就懷著這樣的對真理的信念,把上帝逐出他的視野。上帝消失了,金聖悲開始心靈與虛無的初戀。
初戀總是春雪般純潔。當有凋殘的梅花猶如片片血跡飄落在白雪之上時,初戀就變成純潔而又豔美的詩。金聖悲的精神初戀,也是一首獻給虛無的唯美的詩篇。
“虛無,這消融永恆與瞬間界限的極致,這湮滅無限與有限差別的至上者,乃是高踞於一切對立之上的絕對真理之王。
“虛無超越實體性存在,以意境性存在的名義,成為終極的源流和歸宿。現象世界由虛無中湧現,又湮滅於虛無。虛無,那是豐饒的空洞,那是人類的宿命,那是心靈偶然創生和必然消失的地方。
“虛無是屬於智者的真理。因為,智者從沒有任何先在規定性的虛無中,找到自由的終極根據,而愚昧者卻把自由交給上帝,以換取心靈的終極安慰。愚昧者不懂,來自上帝的安慰會使生命喪失優美和尊嚴——奴僕無尊嚴,奴僕無美感。智慧的天職,在於為人類尋找自由的理由;智慧一旦背叛自由,也就背叛了心靈,那智慧的搖籃。
“虛無是屬於英雄的信仰。英雄的使命,就是在冷酷的虛無宿命之上,用心靈的劍鋒,雕刻生命的意義。庸人不敢直視虛無。死亡,這消失於虛無的方式令他們膽戰心驚。沒有虛無,就沒有英雄;正是虛無的宿命要求英雄人格。在與虛無的死亡之吻中肯定生命的精神價值——這是英雄的高貴事業。英雄需要悲愴的命運造就,虛無則表述人類悲愴命運的最終原因。
“虛無是屬於詩人的哲理。詩以美為魂,詩人以美為上帝。而美只在於瞬間,因為,美拒絕衰老;高貴的美,有一顆蔑視永恆的心。智者確認虛無是自由的根據,英雄確認虛無是悲愴的意義,詩人則確信:生命起於虛無,又歸於虛無——生命就是一縷瞬息即滅的審美激情。生命由於瞬間之美而成為詩,庸人沒有盡頭的輪回幻想會使美變成一位乞盼永恆的老婦人,她衰老醜陋的存在,恰是對美的侮辱。”
同虛無的初戀,使金聖悲處於沉醉的狀態。作為智者,他沉醉於思想,因為智者用思想創造真理;作為詩人,他沉醉於情感,因為詩人以情感創造美。智者崇拜真理,詩人迷戀美,所以,同一個心靈很難既屬於智者,又屬於詩人,然而,金聖悲卻既是真理的崇拜者,又是美的迷戀者。而且,首先是美的迷戀者。
金聖悲承受思想的苦役,恰是要鑄造美與絕對真理一致的哲理,是為了讓美獲得信仰之王的權威。天啟的靈感告訴他:唯有美成為信仰之王,人類的心靈才能以絕對自由的名義,回歸宇宙精神。金聖悲敏感到,虛無的意境將給美成為至上的信仰提供哲理的背景。這正是他開始同虛無的百年思想之戀的原因。
初戀總是要凋殘的,就如同花一樣。只不過有的花凋殘之後會結出深紅的野果,有的花凋殘之後只剩下枯枝。金聖悲同虛無的初戀也凋殘了;由於他的心變得乾枯而凋殘。
迄今為止,歷史的一個悲劇性主題,便是自由心靈同強權的宿命的衝突。這個歷史主題的悲劇性就在於,自由的心靈常因追求自由而承受無盡的苦難,強權則由於摧殘自由而主宰歷史。或許終有一天悲劇會落幕,但現在卻還沒有落幕。
命運也迫使金聖悲重複同以往萬年歷史中自由心靈相似的生命歷程。不同之處只在於,他不是追求,而是創造自由的意境。追求中,自由先在的規定性意味著既存宿命的展現;創造中,自由意味著心靈意境的湧現——展現是過去對現在的控制,湧現才是對心靈命運的自主確定,所以,展現者無自由,即使以自由的名義展現;湧現才是自由的真諦。
強權摧殘自由最常用的方式,便是囚禁自由的心靈。當關閉鐵門的聲音在身後撞響時,金聖悲意識到,他不得不開始對人,這種動物的再理解了,而理解將是陰暗的,因為,鐵門的撞擊彷佛是地獄的晨鐘。
在佈滿血鏽的、狹窄的黑暗中,在屍體一樣灰白的死寂中,在腐爛的時間中,金聖悲的心變冷了,變硬了。他英俊秀麗的生命曾是詩意的萬里花海,曾有能將太陽都灼傷的熾烈的激情。現在,詩意因死寂而枯萎,激情被發霉的黑暗撲滅——他的心變成一塊乾裂的頑石,不再相信眼淚;他的心變成生銹的黑鐵,不再相信情感。
“只由於仇恨自由的思想,就要用鐵鏈把同類鎖在人間地獄中——人,本質上是多麼兇殘惡毒的動物。”對人的絕望使金聖悲為自己心靈的鐵石化而感到一絲冰冷的欣慰。他不得不相信,唯有情感枯死的心,才不會被痛苦所傷害;只有凍結在忘卻痛苦的堅硬中,他的心才能直視黑暗中裸露出的人的本質。
用頑石之心,用黑鐵之心思考人——這是金聖悲在因被囚禁而發臭的時間中能作的唯一一件事。他的全部生命感觸簡化為生銹的解剖刀般的理性。理性之所以佈滿鏽跡,是因為人這個骯髒而絕望的概念,不配由清澈如水的刀鋒來解剖。
“很久以前,用我少年純澈的淚水洗淨的心靈之鏡中,人的概念曾映出美麗而高貴的姿容。但美麗和高貴屬於我心靈的願望,人則是墮落的概念。此刻,淚水已經乾枯,明鏡已經被擊碎,我的心將真實地逼視人的本質。
“人類註定是一個失敗。生命的瞬間性決定人生的一切努力都是徒然的掙扎;個體的死和人類整體不可規避的滅絕的宿命,則否定了屬於人的所有意義——註定灰飛煙滅者無意義。
“人是終身被關在有限性鐵窗後的囚徒。儘管理性的探索會不停拓展人對現象世界理解的範疇,但是,人類那被有限規定性的鐵鏈束縛的雙腳,永遠不可能走出永恆和無限,成為自由的風——自由對於人類只是一個空洞的夢。
“一堆污穢不堪的沸騰的慾望;一塊瞬間之後便腐爛發臭的物質;象饑餓的鼠類窺探的目光一樣瘋狂閃爍的私慾;為欺騙自己和互相欺騙而形成的偽善的道德存在——這些便構成人性。精神意境不過是鑲在醜陋的人性框架內虛幻的鏡子,框架一旦在腐朽的時間中被死亡擊碎,精神意境就黯然破碎為不存在。
“是的,在破敗的廢墟間搖曳閃爍的昏暗燭光——這便是心靈。一陣陰冷的風就會把它吹滅,那一星燭光不會在黑暗的虛無間留下任何痕跡。人,就是骯髒的絕望,就象一片被踐踏的污血。”
對人的陰鬱而冷峻的洞察,就如黑褐的鏽跡,附著在金聖悲的意識間,最終隨他的腳步,走出黑牢。當初走進黑牢時,鐵門在身後的撞擊聲,將自由的風關在外面。然而,離開黑牢時,鐵門在身後的撞擊聲,卻不能把他對人的概念的厭惡關在牢獄腐爛的陰影中。或許,監牢最不可饒恕的罪惡並不在於強權對自由的摧殘,而在於它用死寂、鐵鏈和令人窒息的黑暗,摧殘了自由心靈淚如泉湧的能力,摧殘了自由心靈被感動的能力。一顆無淚的心,能清晰地看透人的可悲本質。可那是黑暗的清晰。對於人類,這種理性的清晰是殘酷的。如果自由的心靈都厭倦了人的概念,人類的命運就無可救贖。
情感死了,靈魂隨之乾枯,乾枯得象黑戈壁間閃爍的白骨。情死魂枯,金聖悲卻不能不依然繼續對虛無的苦戀,因為,思想就是他的命運。然而,對於一顆無淚的心,苦戀只意味著苦役。淚水乾涸之後,心便不再相信美,那麼,心又該迷戀什麼?
端坐於永恆和無限之上的冥想,是通向虛無的心靈之路。從金聖悲冥想中湧現的虛無,竟然只是死寂的絕望;頭戴骷髏的王冠,虛無以猙獰的死亡對人的命運作出終極否定。金聖悲逼問自己:“喪失了美,對真理的愛戀就不過是思想的騙局。既然如此,我何必繼續迷戀虛無?”
他的逼問立刻又破碎為乾枯的回答:“是我無淚的心,而不是虛無,背棄了美。”這個回答令他感到痛苦——乾裂的頑石和生銹的鐵塊也會痛苦,只是那痛苦間沒有華彩閃爍的淚影,只有遲鈍的絕望。
金聖悲峻峭的心靈裸露在荒涼的虛無間,猶如鐵黑色的死亡。只是在他心靈之巔,那進行思想朝聖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片淡紫色的落霞——那是金聖悲對美的信仰。
“淡紫色的落霞,那屬於太陽的詩意,是我生命最後的意義。如果落霞也消失了,我的靈魂就應當被高空之風吹散,就像吹散山峰上一片蒼白的殘雪… …。”金聖悲常懷祈盼之意,這樣想。他祈盼找到死亡的理由,從而訣別對虛無的苦戀,那心靈的苦役。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零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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