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十
清晨,陽光如金,朝雲燦爛。金聖悲重返不久前他與孤獨作思想訣別的洞穴。今天,他要在這裡舉行精神的慶典——少女將裸露出美色天成的肉體,走上他心靈的祭壇;他則開始一次對美的理解。
對於人類,探索內心,探索靈魂的意境,永遠比探索外在世界更重要。因為,探索靈魂,是探索主體意境;探索外在世界,只是探索客體。
以人類命運為基點審視,外在客體世界的實在性最虛幻。客體通過永恆的變化趨向無限,生命依托的形式有限性在永恆的變動中成為轉瞬即湮滅的虛幻者,有限的生命形式在客體世界中找不到不被時間抹去的基點。屬於人類的真實,不在於客體的實在性,而在於心靈的意境。心靈,這實體性之上的意境性存在,這空靈的虛無,恰是人類唯一能夠熾烈摟抱的內在的真實。在這個意義上,實在者最虛幻,空靈者最真實。
幸福來自主體的感受,客體沒有理解幸福的能力。科學理性是探索外在世界的強力,但坐在科學理性創造的寶馬車裏的現代商人,並不會比騎在驢背上苦吟的古代詩人更幸福。因為,幸福標準的立法者是內在於生命的心靈。
探索外在客體,是在永恆和無限的邊界之內探索物性邏輯,以及現象世界中的宿命;探索內在靈魂,是領悟超越永恆和無限的虛無——那人類精神命運的故鄉。同心靈的命運相比較,人類社會的萬年歷史都不過是一夜風塵,而心靈的命運歷程才通向人類的終極追求,即自由。在金聖悲的視野裏,以往人類對心靈的萬年探索,最終都迷失於神或者理性等一類否定心靈主體性的概念。他要在虛無之巔,在無極之處,建築美的神殿。他確認,只有美的信念才能真正使人類高貴而自由。使人高貴是因為,道德、良知這些創造高貴生命的要素,都以審美激情為源泉和歸依;使人自由是因為,美的信念是心靈自我欣賞、自我確認、自我崇拜的狀態,是宇宙精神的自我關照,而宇宙精神的自我觀照就意味著神的狀態——唯有神才配獲得自由;唯美至上的信念中,神便由外在的主宰者內化為人的心靈狀態,人即神的狀態。
明麗的陽光將山谷中的晨霧映成淡金色。金霧縈繞之際,金聖悲猶如一個英俊的思想,走向高岩之上的山洞。
山谷的溫度比外面要低。谷外春花早已凋謝,谷中卻還是屬於春花的季節。正像華顔妖女總願從英雄艱險的命運中尋找詩意豐盈的愛情,山野之花也常常在堅硬岩石的裂痕中尋找紮根之處。洞口的高岩之上呈現出道道彷佛雷電劈開的裂痕,裂痕中花樹株株:暗紅的枝杆間怒放的紅桃花,豔麗如無數少女紅唇的歡笑;宛似黑鐵鑄成的枝條上,重重疊疊的杏花就像少女嫵媚的眼睛;盛開的李花在青銅雕刻般的枝杆上招搖,閃耀起泛出淡淡綠意的瑩白,令人不禁想到青春少女飄蕩的柔情;梨花猶如蒼白的雪片,飄落在淺灰色的枝杆間,那蒼白的繁花似乎在向淺藍的風講述少女莫名的哀愁。
金聖悲越過湍急的泉流,登上高岩,走入洞中。他面向洞外,在岩洞中間盤膝端坐。一壇茅臺烈酒,一隻鐵杯置於身前,韓紅袖贈送的短劍抱於胸前,金聖悲的心中充盈著對韓紅袖的感激之意。他無聲地說:“是她,使我乾枯如頑石的心重新沐浴在血海淚滔之中;是她,使靈魂重歸我的生命。”
哲人與精神聖者都是思想的苦役犯;他們的區別則在於,哲人只是真理的探尋者,聖者則是真理的受難者,真理的獻祭者。
哲人相信,超越情感的智慧,才配成為真理;真理只在情感枯死之後的心中棲息。哲人不會被感動,他們只是冷靜的真理的講述者,冷靜得使真理都像蛇一樣流著冰冷的血。然而,屬於冷血動物的真理不能救贖情感繁富的人類。
精神聖者承擔思想的苦役,不僅為獲得真理,更為拯救人類心靈的苦難。法律人格的平等構成社會正義的前提,但是,在心靈的領域,芸芸眾生永遠需要先知的引導,才能走向意義;精神的聖者是人類心靈的導師。
拯救人類心靈的苦難,首先就意味著苦難的命運;背負人類心靈苦難者,必然背負無盡的艱難。因此,精神聖者都有一顆悲憫蒼生的英雄之心。悲憫來自情感的血海淚滔。如果說審美激情是情感之王,對人類心靈苦難的大悲憫,則是王冠上的明珠。愛只有升華為對人類心靈苦難的悲憫,才能超越本能,達到精神意境,同時,大悲憫也是善的極致。愛與善屬於美的範疇,因為,愛與善都是人格美的表述。
金聖悲正以精神聖者才有的大悲憫之意,準備開始感受和理解美的思想慶典;他要用雷電把美的信念,雕刻在自己的心間;他相信,烈焰焚心的燦爛痛苦中熔鑄成的信念——以美為上帝的宗教情感,將在人類精神命運黑暗的時刻,為祈盼救贖的生命送去心靈的啟示。
洞口外金霧飄拂,花香如夢;洞內的穹頂和四周的石壁呈現出深沉的暗紅色,像千年不散的雲霞。金聖悲彷佛端坐在雲霞之巔,心中動盪著對少女肉體之美的渴望,也動盪著對少女的感激之情——是少女美色絕倫的戀情,使他心中對人類絕望的黑冰融化為滾滾春潮般的大悲憫之情,使他由冷漠的哲人重新成為心靈華美的聖者。
“在痛苦的極致之處燃燒的心,正是最燦爛的生命感受,正是生命美之冠——至美者要在國色天香的烈酒中沉醉… … 。”
思想至此,金聖悲雙手捧起茅臺酒的陶罐,向鐵杯中斟酒。從陶罐口傾倒而出的烈酒,閃爍著炫目的淡金色,像是金色朝日的淚;烈酒斟入鐵杯之後,又盈盈晃動起碧綠的光澤,宛似綠玉的溶液。國酒茅臺的芬芳飄溢在洞穴中,彷佛百朵萬花之王牡丹驟然怒放。烈酒芬芳酷似牡丹的氣息:華美、高貴、富麗,卻又比牡丹的氣息多了幾分熾烈和輝煌。
“這能令萬里長風因狂醉而飄進花叢沉睡百年的美酒,這能醉倒蒼天和大地的烈酒,請讓我荒涼的生命在對美的崇拜中醉死吧——那是流光溢彩的死。”金聖悲吟誦詩篇般地說出祝酒辭,他高擎鐵杯,如同邀峻峭的群山與他共飲。當那杯酒像金火焰一樣湧入他的生命之後,金聖悲意識到韓紅袖已經來臨。
金聖悲是從洞外山泉奔流的音韻變化中,獲得韓紅袖到來的信息。當湍急的泉水噴珠濺玉般從雪白的岩石上湧過時,山谷淺綠色的寂靜中,會迴響起清澈而瑩晶的水波之聲。然而,金聖悲發現洞外流泉之聲突然變得花影繽紛、絢麗多姿,好像一縷朝霞在清波之中沐浴。他知道,正在沐浴的是韓紅袖美如百花之魂的身體。
“我英俊秀麗的生命,是思想的聖殿;我烈焰如霞的心靈,是真理的祭壇。你呵,美的天啟,快些走進思想的聖殿,快些登上真理的祭壇。在聖潔的祭壇之上——那蒼穹之巔,你凝結成一滴從虛無中滲出的金淚,我將蘸著那虛無之淚,在日球上書寫美的聖諭。”金聖悲縱聲高語,他的聲音在洞穴暗紅的石壁和穹頂間回蕩,彷佛千年之前的雲霞發出的呼喚。
洞穴內古老的沉寂突然敏感地震顫了一下,接著洞外炫目的金霧間飄來一縷燃燒的白雪。過了片刻,金聖悲才看清,那是剛從山泉中沐浴而出的韓紅袖,正赤裸著身體,走進他的視野。
金聖悲依然盤膝端坐,上身挺直,稍稍前傾,顯出懸崖般的峻峭感;清瘦的面容動盪起屬於年輕猛獸的激情。他如醉如狂地向韓紅袖凝眸注視,眼睛熾烈得像落日之魂。
韓紅袖的肉體閃耀著瑩澈的光影,像是白玉雕成,從她身上滴落的晶藍的水珠猶如藍寶石之淚。在洞口金霧的輝映下,少女身體清秀的輪廓間,流蕩起金火焰的神韻;她的臀部潔白勝雪,流光溢彩,曲線豔麗得宛似少女的色情之夢;她的雙乳輪廓如詩如歌,情態如花如霧,形似紅豆的乳頭像凝結在時間之巔的血珠;她白得耀眼的小腹上,微陷的肚臍彷佛雕在白銀上的淡紫的菊花;雙腿間,少女肉體敏感的極致之處,看起來像一座倒置的春雪覆蓋的山崗,柔軟如絲的陰毛,宛似幾縷飄落在雪崗上的淡金色流霞。
由於難以承受少女肉體之美的燦爛,金聖悲的心靈破碎為陣陣狂風般的思想——少女的天啟之美在誘惑思想,而思想在燦爛的誘惑中燃燒,並化作片片殷紅的灰燼飄落。
“無衣的少女呵,這赤裸的天啟之美。她走進我的心靈,走上美的祭壇。噢——,她走上太陽之巔。她腳趾如淡紅的花蕾,她足跡走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個花香醉人的渴望——渴望高貴的雄性哲理,渴望美麗的雄性之詩,渴望英雄人格重返時代的生命主題。
“聖潔如高山之雪,少女的肉體呵,是她靈魂的表述,她千姿百態的肉體之美都是在訴說一個關於靈魂的真理:英雄是她唯一的生命意義,美麗的雄性之詩是她靈魂的歸宿,高貴的雄性哲理是她思想的故鄉。詩意如繁花怒放的英雄男兒就是少女的真理;少女天啟之美的全部價值都在於創造英雄,用能夠迷倒上帝的愛戀來創造。
“少女的天啟之美呵,能點燃西藏聖山之上的萬年冰雪,能將大戈壁鐵黑的頑石燒成深紅;那燦爛的美讓太陽黯然失色,那熾烈的美在虛無間灼出金色的傷痕。少女的天啟之美,是人類心靈得到救贖的最後希望。如果這令虛無都迷戀的極致之美,仍然不能感動當代男人,使他們由腐臭的物慾走向心靈的詩意,由世俗名利的追求走向高貴的哲理,由強權或者金錢下的奴性人格走向悲憫天下的英雄人格——走向自由人的生命意境,那麼,人類就只配在世界末日的黑色烈焰中,化為陰暗骯髒的灰燼,那物性存在的最卑微的形式。
“… … 國酒茅臺的芬芳有萬花之王牡丹的風情,少女肉體的氣息卻有萬里金霞的神韻。碧玉之液般的美酒令我心醉,少女身體的氣息令我情迷。為什麼,她如此深情地向我凝視?她的眼睛裏有百花盛開,有朝雲縈繞,有落日在荒涼的地平線上燃燒,有浩蕩的風湧向天際的晨星——她的眼睛在向我訴說她的心靈。既然如此,就讓我傾聽那來自天啟之美的深情吧… … 。”
韓紅袖赤身走入洞穴的那一刻,世間萬物都隱入茫茫的霧海,她的視野間只有金聖悲,這位正在痛飲美酒的狂風般放縱不羈的男人。
“我要看到你無衣的身體。”——昨天金聖悲在銀灰色的雨霧中對她如是說。當時,她的心立刻由於熾烈的沉醉而化為金色燦爛的虛無;是金聖悲語氣中那雄性的堅硬,那王者的驕傲,那主宰者的意志使她沉醉。在那個像心靈的苦難般漫長,又像初戀的幸福般短暫的夜晚,她的心每一刻都在無聲地重複同一個思緒:“我對世界的全部期待,只有這一句話;我的生命只為聽到鐵鑄的男兒對我說出這句話而存在。”
從懂得寂寞的年齡開始,韓紅袖就常常沉思默想自己的生命來自何方。有時,她覺得自己是群山中絢麗的百花之魂,那芬芳的魂魄只想靜靜地滲入一塊有金霞縈繞的鐵黑色岩石;有時,她相信自己的靈魂是深山幽谷中的一縷淺灰色的霧,只渴望被利刃或者雷電刺傷,湧出嫣紅的血;有時,她發現自己的生命仿佛來自清澈的山泉,那晶瑩的山泉之魂,只祈盼能為青銅色的落日洗去萬年風塵。但是,昨天聽到金聖悲說出“我要看你無衣的身體”之時,這個高傲的男子那鐵石撞擊般冷峻的聲音,立刻使韓紅袖毫無疑義地確信,她的靈魂是偶然從虛無中飄出的一縷柔情似水的詩意;她靈魂的意義就在於變成金聖悲心間的一縷紫的傷痕。
今天早晨,韓紅袖按照金聖悲昨天講述的方位,找到這座山谷。當她的目光飄落在洞穴外巨岩裂痕間的花樹之上時,韓紅袖的直覺便告訴她,金聖悲已經在洞穴中。“如果沒有英俊的猛獸到來,山花不會如此妖嬈絢爛。”韓紅袖想道,眼睛裏飄拂起金霧般的柔情。儘管淩晨離家前就曾沐浴淨身,但韓紅袖仍然褪去衣衫,讓波光晶藍的山泉從她瑩白如春雪的身體上沖刷而過,然後才走入岩壁暗紅的洞穴。
此刻,韓紅袖挺直上身,雙膝跪在金聖悲面前;她的身體美得猶如一首傳唱千古的祭奠英雄的聖詩。初次在異性前裸露出身體,難以抗拒的羞澀竟使韓紅袖淚如飛泉,不過,那虹影繽紛的淚水間,卻閃爍著燦爛的迷戀之情,她的生命早已化作承載那迷戀之情的紛亂思緒,像風一樣在天地間飄拂:
“這詩意如百花怒放的男子,這哲理如朝霞萬里的英雄,他就是我的意義,他就是我的上帝,他就是我的太陽——他呵,就是我的心。
“深紅的岩石定然是古老晚霞的遺跡,他定然是千年之前的落日之魂,高坐在晚霞之巔,向我俯視。那是高貴哲理和輝煌詩意的俯視,落日本就象徵著關於壯麗死亡的哲理;落日本就意味著英雄的詩意。
“這英雄的男兒呵,他高擎鐵杯,仰首痛飲烈酒時,真像英俊秀麗的猛獸輕吻蒼天;他手握短劍、垂首俯視時,又如同落滿金霞的懸崖在狂醉中向大地傾倒。
“眼睛裏有太陽燃燒的男人呵,他深情的目光在撫摸我嫣紅如花蕾的乳頭。噢,花蕾燒焦了;那太陽的愛撫,在我雪白的乳峰之巔,點燃了金色的聖火——難道熾烈的愛,本質上只是烈焰焚身的痛苦?
“眼睛有雷電狂舞的男子呵,他銳利的目光似乎要吻遍我小白樺樹般潔白的身體。劍鋒親吻過的地方,留下如詩的殷紅的傷痕——詩之魂在於心的疼痛,來自劍鋒的親吻留下的正是落花般的疼痛。
“對於我只能聽懂詩意召喚的心,研究哲學是一個錯誤。我不是哲理,我只是縈繞在虛無之巔的一縷戀情,我只祈盼尋找到英雄,那生命美的永恆主題。
“他就是生命美的永恆主題;從他的眼睛裏,我看到了輝煌的雄性之美像浩蕩的風,湧向遼遠的天邊。噢,那壯麗的雄性之美,那生命美的極致,正是他心靈的誓言… … 。”
韓紅袖的思緒忽然消失了,在沉寂之中,她荒涼的心只能聽到仿佛從太陽之巔傳來的金聖悲的誓言:“如果英雄的命運就是苦難,那麼,我便承受苦難;如果美的信念與艱難同在,那麼,我便承受艱難;如果拯救人類的心靈意味著痛苦的獻祭,那麼,便讓我烈焰縈繞的心成為祭品——只為了少女聖潔的眼睛裏那花枝般的戀情,不會由於對雄性的失望而凋殘。”
“呵——我的美色已經成為意義。是我,召喚一顆乾裂的頑石之心重返血淚豐饒的英雄之夢;是我,在一顆鐵鑄的心間重新點燃審美激情的聖火… … 。”韓紅袖的心感到一掠即過的炫目的疼痛;驟然湧起的色慾的激情,使她迷失在豔麗的醉意之中。
韓紅袖雙靨如霞,紅唇如熾,眼波如醉,色慾如花。她笑意盈盈,斜睨著金聖悲。片刻之後,似乎被清風吹動了,她纖秀的腰肢開始妖嬈地搖盪起來,花枝般的雙臂輕輕舞出可以醉倒鐵鑄之佛的誘惑;驟然變得更加濃郁的少女身體的芬芳,在灼熱地訴說著情慾的渴望:
“如果沒有你,萬年時間都是荒涼;如果失去你,真理不再是我心靈的故鄉。我要作太陽的情人,我要以情慾之美誘惑我的上帝。我要把生命埋葬在情慾的金焰之中——肉體會因此淨化為美麗的虛無,心靈將因此熔鑄成愛和美的箴言… … 。”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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