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二卷 縱情
二
貴州高原西部離蒼穹最近的群山之上,有一座古城。這裡是彩霞和白霧縈繞的地方,是狂風和黑雲棲息的所在。
金聖悲在古城唯一一所大學里找到臨時教職,他選擇教授古中國法律史。當現實變得卑賤與墮落時,往往需要走進古老的歷史去尋找高貴。金聖悲每日的生活也幾乎同現實中的塵世無關。來自高山深谷的學生們的生命風格,似乎離自然比塵世更近。授課時,金聖悲覺得自己是向紫岩裸露、野花爛漫的高山草地,講述人類的命運在銹蝕的時間上留下的痕跡。授課之餘,金聖悲就任孤獨的足步漫遊於高山大野,去追尋詩意與真理。
然而,三天之前,金聖悲卻接到一個來自塵世的電話。從電話傳出的音韻中,金聖悲立刻辨別出,那是此前他在高山上邂逅的主歌者。主歌者邀他到住所飲美酒。金聖悲只記下約會的時間和主歌者住所的地址,沒有再提出任何問題。他甚至沒有問主歌者的姓名,以及她從何處得到自己的電話號碼。這不僅是因為他天性厭倦瑣事,也不僅是由於美酒之邀的誘惑,更是基於他對主歌者的信任——那天主歌者咬破自己的紅唇后流出的血跡給他以信任感;他相信,那一縷殷紅的血跡象徵著豐饒的心靈悲愁,而還有能力悲愁的心靈,離詩與美定然很近。
主歌者住在城外高坡上一所公寓的頂層。日落之際,是金色的風邀請彩雲起舞的時刻,金聖悲按照約定來到主人住所的門前。還沒有按門鈴,房門就像有知覺一樣打開了。隨著濃郁華麗的花香,主歌者出現在門邊。她習慣地斜睨著金聖悲,神情冰冷而驕傲,只是唇邊浮現出一縷像是誘惑又像是嘲弄的笑意。
金聖悲向主歌者凝視了一瞬,便踏入房門,而他銳利、明澈的目光開始在房間里巡視,彷佛一隻凈潔而英俊的猛獸在審視剛發現的洞穴是否適於作棲息之所。
房間里鑲嵌著貴重的松木地板,卻沒有床;正面墻壁上是用金漆噴出的半穹形的巨大落日,一隻猛虎正在落日之巔仰首長嘯,顯出難以言喻的孤獨之意;落日下的地板上,一邊鋪著華貴的毛毯,猶如紫色的晚霞,一邊是銀灰色的厚厚的崖羊皮,宛似熊熊燃燒的白火焰;落日之畫對面的墻壁邊,是覆蓋著天鵝絨的高臺,高臺中央安放著一個骷髏——高臺上的天鵝絨猩紅如無數血跡的重疊,骷髏色澤蒼白,像黑石陰影下的殘雪。
金聖悲風一般的目光最後飄落在玻璃酒柜間。酒柜遮住一面墻壁,並且從地板一直伸展到天花板。酒柜的層層玻璃的擱板架上,擺滿形態各異的盛裝烈酒的酒瓶。主歌者有些驚詫地發現,金聖悲眼睛中那鐵鑄的激情此刻竟融成滾滾春潮;他的目光溫柔地撫摸著一個個酒瓶上多姿多彩的商標,就像在用艷麗的雄性之戀,迅速地親吻熾烈的命運。
“我相信你一定嗜酒如狂。但是,我沒想到你迷戀烈酒會甚於美色… … 。”主歌者的語調依然冰冷而驕傲,不過,稍稍顫抖的聲音中還是飄出幾許妒意。
金聖悲走近酒柜,迅速選定一瓶產自內蒙古高原的烈酒。這種酒的酒體像北方的雪水河般凜冽而清澈,不過,火卻是它的魂——酒中有能夠焚毀鐵石之心的火焰。內蒙古高原是金聖悲出生的故鄉;屬於高原的烈酒則點燃了他心靈中的第一縷詩意,那時,他還是花一般的少年。
主歌者從廚間搬出一張碩大而沉重的紫檀木托盤。托盤的一邊是一條烤成金紅色的羊腿,羊腿上斜插兩柄短刀;托盤的另一邊堆滿從大山深谷採來的野花:花瓣秀長的黃花像縷縷金霞,嫣紅的櫻桃花如燃燒的柔情;而勿忘我花,白色的似少年純潔的歌,紫色的彷佛夢幻般的哲理。
主歌者將托盤放在松木地板上,並在托盤的兩邊擺好兩隻黑玉的酒杯。然後,她從金聖悲手中接過那瓶烈酒,打開酒蓋,將清冽如雪水河的酒液斟入晶瑩的黑玉杯中。她作這一切的時候,動作敏捷而輕盈,有美麗雌豹的風格。
金聖悲與主歌者隔紫檀木的托盤,在地板上盤膝相向而坐。主歌者的神情一時之間變得格外肅穆而高傲,猶如一位佇立於高山之巔為人類向金色落日祈福的祭司。她雙手舉起黑玉之杯,向金聖悲凝注一瞬,便以急切的動作,將烈酒傾入自己火焰般的雙唇間——急切得如同在赴與自己心靈的約會。
金聖悲同主歌者一起,在浩蕩的沉默之中,毫不間斷地連飲數杯。這一刻他意識到,對面的美人不但是歌者,而且是烈酒的紅顏知己。因為,只有酒的知己者才會如此在沉默中急不可待地將杯杯烈酒傾入雙唇。對於烈酒的熱戀者,無酒時的話語平庸而虛假,所以他們寧肯把話語埋葬在沉默中;只有心被烈酒點燃之後,從燃燒的心中湧出的語言,才會富於詩意與激情。主歌者正急於讓心變成火,只爲向一位鐵鑄的男兒傾訴真實的情感。
主歌者終於放下酒杯,纖秀的手指拈起一朵勿忘我,湊近鼻端,輕輕呼吸了片刻。然後,她一邊用晶瑩的牙齒咬碎紫色的花瓣,一邊說:“你很驕傲… … 不肯問我的名字。可你總要稱呼我。我叫楊玉焰。是母親為我命名。她說愿我‘容顏如白玉,心靈如火焰’。其實,我的名字正是母親自己的人格… … 我的母親就在那裡。”
楊玉焰的目光如一縷柔情的霧,從秀麗的眼角飄向旁邊高臺上的骷髏,而她的語音中浮現出迷茫的哀愁:“我的父親不在塵世間,他在天邊… … 母親同一個俗人結婚后不久,就離家出走,迷失在大山中。幾個月後,她才回到家裡。她告訴別人,在荒野之夢中,她同落日相交,就懷上了我。可沒有人相信她的話。她的丈夫折磨她,逼她講出同她偷情的男人。她卻只重複那一句沒有人相信的話——落日是她的情人… … 我五歲時,母親就去世了。那時她還很年輕。我記不清她的様子,只記得她常抱著我,坐在高處,遙望在群山間燃燒的落日;她去世前對我說,‘要記住,你是落日的女兒。’我也不信她的話。可是,當我長大一些,能夠明白真實生活的醜陋和猥瑣時,我也就理解了母親爲什麽堅守美麗的謊言——為了不在真實的生活中腐爛,她只能把美麗的謊言當作心靈的信仰。我也相信,我的父親一定是像落日一樣輝煌的男人… … 我,是落日的女兒。”
楊玉焰說出最後一句話時,神情驕傲而又高貴。同時,親切之情猶如北方的黑風暴,湧入金聖悲的胸懷。少年時,金聖悲便經常坐在有小白樺生長的山崗上,讓烈酒點燃他的心,然後沉迷於遙望落日。像荒涼的夢一樣漫長起伏的地平線上,太陽,那生命的聖火,揮動萬里長風與流雲,作雄性的獻祭之舞——他以詩意壯麗的隕落,象徵著生與死的哲理。日球每天沉落一次,但是,每天的落日之美都有獨特的個性;蒼天或許有邊際,繁富的詩意卻定然不可窮盡,落日之美就豐饒如不可窮盡的詩意。唯一不變的,只有落日所表述的天啟:生命的意義只在於輝煌的隕落,凋殘之美是美的極致,瞬間的湧現與湮滅構成美的本質;讓虛無的意境在生命破碎的那一刻成為金霞縈繞的意義,乃是人類命運最高貴的追求。
內蒙古高原的落日是金聖悲詩意和哲理之源,是他心靈的導師。儘管世界各地都有落日,但金聖悲相信,蒙古高原上的落日最接近心靈。因為,蒙古高原曾孕育出最強悍、最壯麗的雄性史詩,而輝煌的雄性詩意,意味著對心靈的最權威的表述。由於貴州是陰雲的故鄉,重重高山大嶺又使這裡成為沒有遼遠地平線的地方,而落日之美需要萬里蒼穹和遼遠的地平線作背景,所以,金聖悲以前總認為——失去美,落日就不值得重視。然而,發現面前這位美人的命運居然同落日神秘地聯繫在一起時,他開始意識到,或許任何地方的落日都有同一個高貴的靈魂,而關於生命意義和美的天啟,便是落日之魂。
瞬間之內,金聖悲覺得他與楊玉焰極其親近了,彷佛已經相識百年。他產生這種感覺不僅由於落日,而且因為烈酒。
落日是真理的天啟,烈酒則是熔煉真實人格的火焰。當人性的重重虛飾被烈酒焚毀之後,真實的人格便裸露出來:猥瑣的庸人酒後會變得骯髒至極,下賤不堪,像污泥中打滾的豬一樣令人厭惡;高貴而美麗的生命則會在對烈酒的沉醉中,展現出如歌如花的詩意,展現出流光溢彩的真情。此刻,楊玉焰的姿容明確無疑地告訴金聖悲,她屬於高貴而美麗的族類,他們都配作烈酒的知音。
從楊玉焰的醉態中湧現出的色情之美,處處都是炫目的詩韻:坐下銀光絢爛的崖羊皮宛似燃燒的白雪,婀娜的身姿猶如燃燒的雪灼傷的百花之魂,濃艷的芳香可以醉倒峻峭的藍天;她那宛似象牙琢成的面頰間,彌漫起如夢如幻的紅暈,就連她盈盈的眼波和灼熱的語气中飄搖的哀愁,也有彩雲的神韻。
“一年前,我掘開母親的墓,把她的頭骨帶回來。那個晚上,雷電把黑雲都燒紅了… … 。”楊玉焰的目光縈繞著艷麗的哀愁,再次轉向紅色高臺上那個慘白的骷髏,“死,是覆蓋在永恒之上的時間銹跡——一位詩人這樣說。但死雖然黑暗,卻又是潔凈的。我把母親的頭骨從潔凈的死亡黑暗中帶回污濁的人間,不僅因為我孤獨,而且因為我畏懼人的虛假。請想一想,你每天看到的無數蠕動的嘴唇、閃爍的眼睛,抽搐的臉頰、崇高的神情、甜蜜的笑容全然是假的!這多么可怕… … 是的,我母親的命運就意味著一個謊言,而我是這個謊言上開出的花。不過,我知道,母親編織美麗的謊言,不是爲了欺騙,而是出於憐憫。我猜想,結婚後,她一定看到了肉體深處丈夫真實的靈魂,那個靈魂一定十分醜惡;母親為躲避丈夫醜惡的靈魂,才逃向大山深谷。在那裡,她遇到一位岩石一樣真實的男人,於是,她愛了一次屬於岩石的真實——她把他稱為‘落日’,那或許是被真實的男人愛撫時她的感覺——被金色的聖火焚燒… … 她又回到虛假的塵世,定然是因為岩石的真實太粗獷,太荒蠻,只有堅硬的生命才能終身承受那種真實,而母親的心卻敏感而纖秀;她堅守謊言,不說出離家出走的真實原因,只是不愿傷害她的丈夫。你知道,藏在虛假肉體後面的靈魂大都極其醜惡,比爬滿蛆蟲的腐尸還令人作嘔… … 。”
楊玉焰停頓了一瞬,她的聲音變得喑啞而又神秘,說:“我相信,母親有通靈的能力,她的目光一定能夠穿透人的虛假的臉,看到靈魂。因為,我也能看到別人的魂——你相信嗎?你不怕我看到你真實的靈魂嗎?”
楊玉焰驕傲的神情間現出幾分挑釁的意味,斜視著金聖悲。她深黑的眼睛忽然變得很神秘,像遙遠天際上被幽藍的雷電照亮的烏雲。
“能讓我畏懼的只有我自己的心。我相信你能感受別人心靈的形象。”金聖悲回答。他望著楊玉焰的眼睛,就像欣賞一行燦爛的詩句。同時,他明確地意識到,他又接近了一個表述真理的生命。
少年時,金聖悲曾讀到柏拉圖關於人分為金、銀、銅、鐵各級的觀念。或許由於他相信自己的生命是由金子鑄成,在看到這個觀念的瞬間,他幾乎未經任何思索就確認,柏拉圖發現了一個同人的基本命運有關的真理。然而,令人類命運遺憾的是,柏拉圖在講出真理之後,就立刻殘忍地將真理庸俗化:他竟把哲學人格的區別沉降為塵世的等級——高貴的真理的種籽,只開出遠離靈魂的俗不可耐的花。而醜陋的花缺少感動歷史的魅力。最初感受到的這個真理的悲劇,似乎比他所看到的現實悲劇更強烈地震撼了他的心靈。這使他的少年之心理解到,真理是艱難的。
在金聖悲的精神價值的視野中,哲學人格的不平等是超越塵世等級的範疇,是直接與心靈和人類的根本命運有關的真理;哲人不屑于作塵世之王,而是心靈的王者。相當程度上由於柏拉圖的庸俗使真理喪失哲學魅力,直到現代,人類仍然在哲學人格平等的觀念中走向精神危機。金聖悲則堅守一個信念:在哲學的層次上,人類有高貴的族群和平庸的族群的區別——高貴的族群屬於心靈的範疇,並以審美激情為信仰,他們使生命成為美而自由的瞬間,成為真理的表述:平庸的族群是本能主宰的囚徒,他們讓生命墮落為在物慾中狂歡的豬的艶夢。
此刻,楊玉焰又引起金聖悲對於哲學人格不平等的關注;這位通靈的美人顯然屬於心靈的範疇,屬於高貴的族類。金聖悲認為,高貴的族類都有能力看到人類的靈魂,把關注人類的靈魂視為意義。不同之處只在於,睿智的哲人和英俊的智者是用思想之匙打開人類靈魂之門,美女則只用天啟的直覺來凝注人類的靈魂。因為風韻天成的美女同心靈如花的詩人一樣,都是來自虛無的一縷潔凈的詩意,而詩意不相信思想,只相信天啟的直覺。
內蒙古高原的烈酒已經化作詩意與激情,楊玉焰的身姿猶如一縷絢麗的風,搖曳而起,走向酒柜。“還是讓我們共飲吧。我不愿看清你的靈魂。我怕你是一個鐵鑄的美麗謊言,如果你真實的靈魂也像別的男人一樣,我豈不是連一個酒友都沒有了嗎!”楊玉焰有些傷感地說。她從酒柜中取出一罐茅臺酒,然後,快步回到金聖悲身前,像一縷淡紫的晚霞,飄落在銀灰色灰燼般的崖羊毛皮上。
“我看過很多男人的靈魂,卻從沒有發現一個英俊的靈魂。那些黑暗陰鬱的靈魂,像豬的嘔吐物般骯髒,像臭蟲和蒼蠅殘破的軀體一樣瑣碎,像被閹割的老鼠那么陰險猥瑣… … 對於虛假的男人,靈魂是他們要竭力藏匿起來的隱私。我從不窺探別人的隱私,除非他們要求我看他們的靈魂,並講給他們聽——虛假的人都很擔心自己靈魂的形象。”楊玉焰訴說著,像一朵孤獨寂寞的花。
她將茅臺酒斟入兩支黑玉酒杯之中。癡迷地望著那金汁般的酒液,楊玉焰忽然淚水盈盈。她迅速抬起目光,逼視著金聖悲,悲憤地說:“這是一個沒有詩也沒有高貴男人的時代,這是一個太陽變成黑石的時代;壯麗的雄性都被時間埋葬了。時間,那是比鐵石還堅硬的虛無… … 。”
楊玉焰垂下雙眼,如癡如迷地凝注杯中色澤淡金的茅臺酒,語音之中又有深情飄搖:“唯獨這傳自千年之前的烈酒中還有大風長歌般的男人,還珍藏著古中國美男子的神韻——有的酒驚心動魄,像慷慨悲嘯的燕趙俠士;有的酒情懷激烈,如叱咤萬里風雲的英雄;有的酒流霞千里,如蘊藉風流的才子;有的酒能點燃冰雪,像愿為愛而殞命的情聖;有的酒焚心裂骨,像一塊被野火慢慢燒成深紅的岩石,噢,深紅岩石般的男人… …至於這國酒茅臺,在你心中定然是絕色美女,可在我心中卻是金色的太陽,是華貴輝煌的詩之王者… … 。”
酒意燦爛之中,楊玉焰心靈如紛亂搖曳的花海,語言似燃燒的詩篇,色相明艷,儀態萬方。但是,對於金聖悲,此刻真理的魅力卻超越美女的風情萬種。
楊玉焰的靈魂與肉體在茅臺烈酒的金焰中情姿妖冶,那是塵世之上的詩化之美;那是無數庸脂俗粉只能仰視而永遠不可企及的美神之態——這種感覺在金聖悲心中點燃的不是雲蒸霞蔚的情慾,而是對真理的熱戀。他又一次被“哲學人格不平等”的哲學主題緊緊地摟住。而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用思想親吻這個主題。因為,在這個意義上的思想與真理之戀,同當代人類精神危機的一個重大課題直接相關。
金聖悲斜倚著墻壁上金漆繪出的半彎形落日,高舉黑火焰般晶瑩的玉杯,語音起伏像吟詠詩篇,對楊玉焰說:“美酒是我的靈感,金日是我的伴侶,我要又一次走進真理之門… … 我要求你,用你通靈的能力觀看我的靈魂;我保證,你會看到令朝霞都黯然失色的雄性意境。我的真理在蒼穹之巔,在無極之處;屬於你的真理只在我的靈魂中——我的靈魂就是詩與美的源泉。讓我們與自己的真理同醉。你應當知道,真理也需要痛飲美酒;狂醉之后,真理才會在心靈之鏡中呈現出純凈至極的意境;醉于美酒,真理才最接近審美激情,才能達到超越邏輯和宿命的非理性狀態… … 。”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