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二卷 縱情
九
“巨石上的美人呵,她多像雕刻在鐵黑色宿命上的一朵盛開的悲愁;多像一片迸濺在鐵鑄的虛無間的血跡… … 悲愁是因為在自然之中,在高山之巔,沒有找到屬於她心靈的意境;不會被感動的自然是最不可靠的,心靈才是人最後的避難所。紫色的血跡則想要點燃鐵鑄的虛無,將堅硬的虛無熔煉成瞬間的生命之美的鐵碑。用紫霞般的血點燃虛無,這是詩意的極致,這是一切美麗的哲學的起點… … 美人的眼睛雖然荒涼,卻仍在仰視蒼穹。她似乎在祈盼從蒼穹之巔得到心靈救贖的啟示… … 。”金聖悲站在山峰最高的一塊黑石上——在最高處棲息,那是鷹的習慣——讓冥想的目光和紛亂的思緒一起,如漫天飄落的沙塵,覆蓋楊玉焰的身體。同時,他在等待情慾之火從大地深處湧起,將高山上的黑色的死寂燒成深紅。
日球剛剛開始沉落,晚霞卻還沒有出現,正是蒼天與大地為太陽舉行壯麗葬禮之前的時刻。楊玉焰荒涼的眼睛里終於漂浮起幾縷詩意。從她仰臥的角度望去,金聖悲那佇立於黑石之上,雙臂抱在胸前、垂首沉思的身影,彷佛是雕在金紅色的巨大日球間的青銅像。
“登上虛無之巔的哲人呵,你英俊秀美的生命,是刻在金日上的詩與真理,是太陽之魂… … 呵,我明白了:你就是雷電與落日棲息的地方,就是彩雲與長風湧起的極致之處,就是朝霞與鷹的巢穴,就是明月與冰雪的故鄉… … 你,就是我心靈的聖殿。”在猶如頓悟了天啟般的感動中,楊玉焰覺得縷縷艷紅的火焰縈繞在她清俊纖秀的白骨之上,而熾烈的祈盼將她的心焚燒成一團絢麗的痛苦。
“英俊的哲人呵,賜給我雄性情慾的壯麗愛撫;我將在輝煌的痛苦中,化為金色的虛無,隨風飄散。在石頭都腐朽的塵世間,我的心早已是一片灰白的陰影,一片枯黃的干葉,一片寒冷的霧。對於這樣一顆心,能摟抱烈焰焚身的痛苦回歸虛無,乃是無尚的幸福… … 噢,高貴雄性的情慾呵,那是我的宗教,那是我的神諭。我即將開始生命的神聖獻祭,我美色如花的肉體,就是祭品。獻祭之前應當沐浴凈身,可這高山之巔卻沒有清泉,只有寂寞的風。既然如此,就讓高山之風洗凈我的身體吧。一會兒之後,定然還有淺紅的晚霞為我拭去風的痕跡,留下詩的芬芳… … 。”
楊玉焰從鐵黑色的巨石上站立起來。衣衫脫落了,她的身體像晨霧消散之後的白楊樹浮現出來,沐浴在風的激流之中。淡金色的風飄蕩著火焰的神韻,彷佛是從日球上湧來的激情;楊玉焰白雲一樣炫目的身體間流蕩起從未有過的燦爛的凈潔感。不過,她仍然祈盼晚霞;她想讓自己的身體在獻祭的時刻不僅凈潔得燦爛,而且美得絢麗。
“至上的真理只在迷戀落日的哲人眼睛里棲息。太陽就是真理的終極表述。太陽,這生命之源,每天都用美麗的沉落,隱喻高貴的死亡,隱喻屬於生命的終極真理:生命就是湮滅於虛無之前的瞬間的美;以瞬息即逝的美,超越永恒與物性,成為一縷詩意,一盞點亮在蒼穹之巔並照澈虛無的心靈之燈,然後便消失為比虛無更空寂的意境——之所以能比虛無更空寂,只因為與審美激情合一的心靈,正是虛無之魂,那創造了意義世界的絕對精神;心靈,乃是虛無的根據… … 。”這一縷縷哲學思緒都是前幾日楊玉焰用通靈的直覺在金聖悲的靈魂中看到的。此刻,在她對漫天晚霞的祈盼中,這些本來屬於金聖悲靈魂的哲思竟又成為她精神的主題。事實上,哲學對她意味著大艱難,因為,哲學會讓她的眼睛過分嚴肅,而美人如花的眼睛適合歡悅或悲愁,卻唯獨不適於嚴肅,儘管金聖悲頭戴詩意金冠的哲理賦與那種嚴肅幾許艷麗。
每日都有晚霞,每日的晚霞卻風情各異——每次晚霞都是一個獨立的命運,都有個性之美。不過,無論怎樣風情萬種,怎樣風格迥然不同,每日晚霞初起的片刻,總會隱隱呈現出青銅色。那極為敏感的心靈才能領略到的隱隱的青銅色,彷佛是從時間的古老起點處飄來的一縷召喚。每次感到那種青銅色,楊玉焰的心都會猝然疼痛。
此刻,楊玉焰眼睛里因哲思而呈現出的嚴肅的神情,瞬間破碎為盈盈波動的驚喜。或許是浩蕩的風為金聖悲脫去衣服,在初起的晚霞中,他岩石般裸露的身體泛起淡淡的青銅色。而楊玉焰突然明白了青銅色特別能感動她的原因。原來她的心靈深處有一個信念:高貴的雄性情慾本質上定然是青銅色——雄性情慾的金色烈焰定然熔煉出青銅色的灰燼;青銅色,那是不朽的記憶的色彩,那是詩的遺骸的色調,那是英雄墓碑的色澤。
“呵,哲人的身體竟然美得像詩… … 他向我走來了。呵,他是從荒涼的金日中走出的天啟之美,他是撕裂鐵黑色的岩壁湧出的審美激情… … 我愛他:我要在蒼穹之巔折斷一枝雷電,雷電一定要晶瑩的,像燃燒的哀愁——我要用晶瑩的雷電,把他雕在我的白骨之上。雷電刻骨的疼痛定然不會朽敗,猶如火焰;定然不會凋殘,猶如永恒。那縈繞在我白骨間的熾烈的疼痛呵,才是我美色的意義… … 我迷戀他:我要從他堅硬如燧石的眼睛里採摘一朵金色的烈焰,焚燒我白牡丹一樣怒放的心。被雄性情慾之焰燒灼的心會留下永不愈合的燦爛傷痕。那心上的傷痕呵,才是我生命的聖物,才是上帝留下的吻痕… … 。”
楊玉焰向寂靜的風無聲地傾訴心中的戀情。金聖悲正從巨石之巔走下,每一步似乎都要超越永恆和無限。楊玉焰凝注金聖悲,就像渴望激情的歷史正情迷意亂地期待英雄命運的充實。
但是,突然之間,楊玉焰的凝注變得荒涼了,她的眼睛像古希臘的石雕一樣,沒有一絲神情,只凝結著屬於岩石的堅硬的空虛——她發現,金聖悲的左手握著一柄短劍。雖然只是瞬間的注視,楊玉焰已經清晰地看到金聖悲握劍之手的情態。那只手指頎長、骨節輪廓分明的手,彷佛在以無盡的雄性柔情和鐵鑄的堅硬,握住一縷嫣紅的火焰:柔情無盡是怕過分的緊握碰傷了敏感的火焰;鐵鑄的堅硬是宣示絕不放棄的意志。
心神黯然之際,楊玉焰的思緒傷感而紛亂:“向我走來了,哲人只披著晚霞青銅色的神韻和萬里長風。赤裸得像一塊岩石,他已經丟棄了塵世留在生命上的所有印記,但仍然不肯把那柄短劍留在塵世;他踏著神聖而輝煌的雄性情慾的節律走向我,可還是不愿將那柄短劍留在記憶之外… … 難道男人的心真像無邊的原野一樣寬廣,可以為百花爭艷提供風也找不到邊際的空間?而女人的心卻像狹窄的一神教的聖殿,只能容納一個上帝,一輪太陽… … 短劍是他情感的聖物。可爲什麽哲人也會深情!真希望他只是一個冷峻無情的真理… … 爲什麽心中會湧起如此瘋狂的渴望——渴望用我的血洗去那在劍鋒上流蕩的波光盈盈的注視,渴望用我的血焚毀凝結在劍體中的深情… … 。”
金聖悲緩步走下峰巔的巨石,就像從無極處走來的蒼穹之王;他的目光則放縱地愛撫楊玉焰的身體,那雄性勃勃的目光熾烈得似乎能燒裂楊玉焰秀麗的赤足下枯黑如鐵的岩石。楊玉焰不久前變得像古希臘石雕一樣沒有任何神情的眼睛中,忽然滲出銀色的淚影;接著,凝結在她眼睛里的頑石般堅硬的空虛綻開一道裂痕,從裂痕中湧出的,是清泉般的激情。同時,她對自己的心說:“忘卻一切,不顧一切,只讓我的生命凈化為一縷獻祭的激情。否則,怎么配接受上帝的親吻… … 。”
金紅色的風從天際湧來,給楊玉焰的身體鍍上一層妖冶而富麗的情調。她瑩白如玉的身體間那幾處色澤嬌艷的部位,竟然使金聖悲的目光痛苦地戰栗起來,彷佛她身體最富色情魅力之處的美色,灼痛了哲人眼睛里的雄性的激情——楊玉焰乾裂的雙唇好像剛剛忘情地狂吻過金色的火焰,紅得格外燦爛;那以豐饒的輪廓隆起的雙乳,如同兩座白雪覆蓋的墳墓,一座埋葬著落日,一座埋葬著朝陽,而在乳房之巔盈盈顫動的嫣紅的乳頭,乃是太陽留給塵世的兩滴血淚;她的小腹像白玉的祭臺,淺紫色的肚臍宛似上蒼用淡金的雷電,在白玉的祭壇上刻出的一朵櫻花;雙腿間柔軟如絲的陰毛在雪白的皮膚輝映之下,像黑藍色的火焰一樣炫目。
“是什麽喚起我在情慾之火中作猛獸之舞的意愿?”金聖悲在楊玉焰面前停下,凝注著她的眼睛,同時思想著——即使當情慾將生命燒成深紅的時刻,即使太陽都已化為灰燼,哲人的思想也不會停止;對於哲人,思想是他的命運之外的獨立存在。
“是的,令我迷戀的是她眼睛里獻祭的激情。那獻祭之情純澈如能夠凈化萬物的火焰,沒有一絲理性權衡的陰影;那獻祭之情艷美如荒野間的萬里花海,沒有一絲塵世利害權衡的污跡。純凈而艷美的獻祭之情,那是女性之愛的極致,那是真理的一種動人至極的表述… … 然而,僅僅是獻祭之情嗎?!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枯樹一樣乾瘦的女人,或者母牛一樣肥壯的女人,我還會接受她的獻祭之意嗎?呵,不——我會逃入孤獨,並鎖上生命的鐵門… … 。”一陣突然激動起來的迴蕩的風,將楊玉焰肉體灼熱而濃艷的芬芳吹入金聖悲的胸懷。哲人感到,美女肉體的氣息彌漫在他的靈魂之間,猶如翠綠的白樺林中嫣紅的晨霧。
“感動我的,有屬於心靈的獻祭之情,也有屬於肉體的形式之美。在現象的世界中,如果喪失心靈的內涵,形式只是涂脂抹粉的乾尸;如果形式之美枯萎了,心靈之美便失去賴以實現的命運載體… … 承載楊玉焰肉體之美的時間終將腐朽,獻給我的祭品也只能占有瞬間的美… … 。”
思緒動蕩之中,金聖悲摟住楊玉焰曲綫如水波般流暢的腰肢,就像要留住隨時間而流逝的美。
被金聖悲摟住的那一刻,楊玉焰動蕩的目光立刻變得像輝映著朝陽的高山激流般璀璨,她豐饒的身體猶如縈繞在青銅色雷電間的白蟒蛇,情態痛苦而又妖嬈地婉轉扭動。
金聖悲常喜歡仰天長嘯般抬起頭顱,將烈酒傾倒進岩石裂縫般的雙唇間。因為,他酷愛那種瞬間之內就狂醉如金焰焚身的感覺。此刻,懷中美人風情萬種的舞動,立刻給他以狂醉的感觸。不過,狂醉中的哲人的思想,竟然平靜得像雷暴云之巔常常露出的那一片藍天。
“試圖用道德或者理性,束縛甚至禁絕本能慾望的宗教或者哲學努力,乃是一種千古荒謬。因為,它違背生命美的原則。如果凈化生命必須表現為生命的自虐和自殘,那么醜陋的凈潔會比生動的污穢更遠離生命美… … 生命中沒有需要束縛或者禁絕的東西,只有需要升華的因素;生命的凈化應當與美化一致,而不是相悖。當審美激情成為生命形式之魂,而生命本能升華為心靈在現象世界中的形式表述,生命美便得到實現。實現生命美,這是意義的最後一滴瑩澈的淚… .. 。”
金聖悲的思想終於消融在激情之中,楊玉焰則早已因激情而喪失神智。她華美的肉體和迷醉的心靈都化作純粹而敏銳的感覺——她形態豐盈的雙乳敏感得猶如高山之上的白雪,金聖悲那雄烈的野性在白雪之上留下紫色的傷痕;她妖嬈的腰肢敏感得宛似聖殿金燈上的火焰,金聖悲熾烈的親吻卻灼傷了火焰;她的神經敏感如輝映著晨星的刀鋒,金聖悲激情中湧出的殷紅的獸血,將刀鋒都燒裂了;她牡丹花一樣迷人的臀部敏感地搖曳,金聖悲震蕩著雷電風格的愛撫,則在美人瑩白的臀部刻出流光溢彩的痛苦與詩意。
楊玉焰彷佛被狂烈的風無可抗拒地颳倒在鐵黑色巨石之上。她的身體像黑火焰捲裹中的白蟒蛇一樣痛苦慾絕地搖蕩扭動,而瘋狂睜大的雙眼仰視著蒼穹。不過,她的視野間只有動蕩的金霧和金聖悲的形象。突然,楊玉焰火火碳一樣艷紅的雙唇間發出動人心魄的母獸的呼喊。呼喊中,有瘋狂的喜悅,也有能撕裂岩石的痛苦。這迴響著炫目的喜悅和絢爛痛苦的呼喊似乎在召喚——召喚金聖悲用雄烈的野性焚毀她的肉體,因為,她的生命再也沒有餘地容納那浩盪的幸福感了,也許只有烈焰焚身的痛苦,才能為超越極致的幸福提供棲息的高崖。
雖然楊玉焰的神智已經化作猩紅的灰燼,可是瞬間之內,一個意識卻極其清晰地呈現出來,清晰得就像突然被雷電照亮的晶藍的冰峰,浮現在黑暗的夜空中。她明確無誤地意識到,在時間的起點之前,在永恒和無限之外,在虛無之內,她,一縷柔情,曾經與雄烈的野性融成同一個形而上的意境;他們是滴落在無極之處的同一片血跡——雄烈的野性是她的魂。偶然性的命運之風將她放逐到塵世。她獲得了美色豐饒的肉體,這形而下的生命形式,卻失去了雄烈的野性,那形而上之魂。
“聖徒終身追尋真理,以實現他們的宗教信仰;我終生尋求的,只有丟失的魂,那雄烈的野性。尋找魂,是我的信仰;找到之後,便回歸虛無,同他融成那同一片時間之外的血跡… … 呵,我已經找到了他,我要用放縱的色情誘惑他,讓這雄烈的野性湧入我的生命——情慾的火焰熔鑄出的那一星超越思想的靈智,才能讓我們攜手回歸虛無.. … 噢,快來吧,我的魂,我們分別的已經太久… … 。”楊玉焰迷亂地說,語調灼熱得能點燃已化為灰燼的心。而她仰視的目光縈繞在金聖悲頭顱間,彷佛絢麗的流霞依戀著青銅色的高崖。
“他多像英俊的神,高貴而驕傲,目空萬物;我只願作他的女奴,用我色情如花的肉體,為他的高貴添幾份華彩… … 他多像以美為信仰的詩者,佇立在時間之巔;只願我肉體的萬般風情、千種妖嬈成為他詩意的源泉… … 他是高山白雪般聰慧的哲人,當我肉體的色情之舞在他鐵鑄的眼睛里映出彩虹的神韻,他思想中湧現出的真理,會同時成為千古不朽的詩… … 他是從天啟的荒涼中走來的猛獸,他是審美激情刻在絕對精神之上的生命箴言。我愿他雄烈的野性在我瑩白如玉的肉體間留下猩紅的傷痕。那傷痕呵,是我美色的榮耀,也是猛獸狂歡的紀念;是我心靈的終極安慰,也是猛獸不朽的驕傲… … 。”
詩意的激情正達到極致之處,楊玉焰急跳的心驟然破碎為一片銀色的暴風雪;那心破碎的炫目的疼痛中,她的召喚像一縷流血的風飄起:“上帝呵… … , 我的生命之門早已為你開啟。快進來吧,帶著雄烈的野性,走進我的生命之門,走進我的肉體和靈魂… … 我們生命的重疊中,會湧現出在時間之巔奔放的幸福——那是我生命的全部祈盼… … 。”召喚之際,楊玉焰的雙腿以激情如焚的極端情態分開,如冰雪的魂魄般潔白晶瑩的雙腿間,華麗的陰部像怒放的紫牡丹;隨浩蕩的風從天際湧來的晚霞,也醉倒在雙腿之間,醉倒在牡丹花下,化為絢爛的陰影。
楊玉焰發出的妖冶多姿的召喚,彷佛被一隻鐵手無情地折斷了,她的面容則凝結在極為繁富的神情間。那神情間有岩石都不忍注視的痛苦,也有能令岩石都隨之起舞的狂喜——她感到,剛烈的野性猶如燃燒的英雄史詩,勢不可擋地闖入她牡丹花一樣富麗的生命之門,並且立刻躍上她的生命之巔,揮動長風與流霞,狂歌醉舞;那剛烈的野性輝煌至極,能令太陽都變成一片灰白的殘雪,她的生命瞬間之內便消融於那野性的輝煌,還屬於她肉體的,只剩下花枝般的痛苦,還屬於她心靈的,只剩下無邊的迷戀,卻又不知迷戀的是什麽。
時間猶如奏出英雄命運的古琴之弦,突然被悲愴之情繃斷。高山傾倒,大地摧裂,蒼穹崩塌。天催地裂之後,楊玉焰迷茫的視野間,荒涼得只有一輪巨大的青銅色的落日;落日之巔呈現出一座巍峨的金色雲峰,彷佛真理之王的壯麗冠冕。她發現,金聖悲英俊的面容似乎要隱入青銅色的落日,只有銳利的線條還簡潔地浮雕出他臉部的輪廓,就像在青銅鑄成的墓碑之上刻出的美麗記憶。
“頭戴金色王冠的落日呵,你從時間湮滅之後的荒涼中湧現,你以真理的名義,成為虛無的象徵… … 刻在青銅色落日上的哲人呵,我能聽到你在講述關於美麗凋殘和壯麗隕落的生命哲理,你就是虛無之魂,就是一縷雄性的詩意。… … 我幸福的極致,竟在青銅色的虛無之中。噢,你在召喚我回歸虛無… … 。”楊玉焰通靈的直覺化作一聲聲語意迷亂的傾述,色情濃艷的引誘則從她身體千姿百態的極端的扭動搖曳中湧現。因為,用肉體之美向真理之王獻媚,是她此刻唯一的願望。
對於金聖悲,同女人作情慾交往意味著美的神聖之旅,又類似於詩的創作的過程。詩之美是金聖悲的信仰,所以,他踏過如花的色情走向女人時,就常處於神聖的宗教情懷之中,靈魂也會因此而純化。迄今為止,各種宗教信徒或者通過冥想,或者通過懺悔性的反思,來達到靈魂的純化。金聖悲則點燃詩意之火,來焚燒自己的心,讓靈魂在詩意之美的聖火和燃燒的痛苦中得到凈化。宗教信徒的純化方式,會使靈魂凈化為雪白的灰燼,而屬於金聖悲的灰燼則是金色的落葉和殷紅的血跡。
每次色情經歷的詩性和宗教情調,都能給金聖悲以靈魂的純凈感,純凈得不用借諸思想,或者冥思,僅憑天啟的靈性就可以撫摸到虛無。不過,以往他從沒有體驗到像今天這樣的極致的純凈——一切都消失了,他的心靈只是一縷純粹的審美激情。同時,他聽到了來自絕對精神的聖諭:欣賞這位在情慾的火刑柱上起舞的美人,是他此刻的生命意義。因為,美人在以美色絕倫的肉體為祭品,作心靈和情感的獻祭。這種肉體的魅力表述心靈迷戀的獻祭,不僅意味著絕對精神在塵世中的一次珍貴的實現,珍貴得如沙漠清泉,而且也在證明著唯美的信仰。在一個心靈腐爛於物慾的時代,唯美的信仰是艱難而神聖的自由人的事業,也是心靈救贖唯一的希望之星。
楊玉焰那在情慾之火中沉迷舞動的肉體,猶如被流霞映成淡紅的白雪,瑩澈而華麗。她豐盈的腰肢和柔媚的手臂隨天啟的靈性恣意搖曳婉轉,從她的肉體間湧現出的舞姿,風情妖冶,絢爛多彩,風韻天成。
金聖悲猶如高傲的鷹王,用青銅色的利爪,緊緊攫住楊玉焰那銀鱗的蟒蛇般以極端的情態扭動的肉體。在俯視中,金聖悲發現,楊玉焰的舞姿間沒有理性的清晰,也沒有邏輯的戒律,她杏花般潔白的肉體就像從身下鐵黑色的巨岩深處湧現出的舞魂,狂醉於非理性的激情,自由地表述心靈對美的理解。
金聖悲蹲踞在楊玉焰芬芳而潔白的肉體上,像一位來自遠古的詩王。風華絕代、秀色絕倫的女性肉體的獻祭,使他體驗到主宰者的尊嚴和天職。他知道,接受這華麗而聖潔的肉體之祭,也就必須承擔起對生命美的天職——他必須成為高貴、勇敢而又富於俠義精神的自由人,必須成為雄烈而壯麗的鐵血男兒,否則,獻祭者的美色將會由於失望而凋殘。一個沒有美麗的獻祭者的時代,與心靈的聖火熄滅的時代同樣黑暗。
對於生命美承擔的天職,是生命意義之王,是屬於上帝、聖徒、英雄、哲人和詩者的責任,同時也是榮耀。金聖悲就在超凡脫塵的榮耀感之中,狂吻著懷中華麗的肉體,走上蒼穹之巔;在那時間和空間的終結之處,在命運的絕壁之上,供奉著金色的太陽——那審美激情的聖火,那燦爛的虛無。
金聖悲昂視闊步,跨入金色的烈焰,就像回歸心靈的故鄉;瞬間之內,他的生命在烈焰中凈化為燦爛的虛無之魂,一縷形而上的天啟的靈性。這時,他聽到從形而下的世界中傳來的獻祭美人那痛苦而炫目的呼喚——那是對心靈救贖的呼喚。
於是,在燦爛的虛無也無法容納的激情中,金色的太陽同屬於金聖悲的壯麗的雄性情慾一起迸裂,破碎為烈焰的激流,動蕩咆哮,沖入楊玉焰華彩豐饒的陰部,那形如盛放的紫牡丹的生命之門。
金聖悲覺得,自己心靈和生命的全部規定性,都隨熾烈的激流,無可阻止地湧向舞姿如詩如歌的肉體深處。在那裡,呈現出一片空虛而荒涼的渴望。烈焰的激流漫過沒有邊際的空虛,凝成血銹色的寂靜,覆蓋在荒涼的渴望之上。這時,孤獨、雄烈的長嘯展開風的翅膀,在枯紅如血銹的寂靜上飛翔,那長嘯彷佛是金羽的鷹為英雄的悲愴命運所作的詠嘆。金聖悲意識到,詠嘆是他的心靈之歌,而荒涼的渴望屬於美人獻祭的肉體。
“噢,高貴雄性的幸福,只在於一片荒涼的渴望和一首對英雄悲愴命運的詠嘆。”在生命的感觸達到輝煌的極致之處,金聖悲這樣領悟到關於雄性幸福的真理。他看到,淚水像永不枯竭的清泉,從楊玉焰突然變得荒涼的眼睛里湧出;晚霞將淚水映成淡金色,猶如破碎的金焰,飄向她身下的巨石。金聖悲不僅憂慮:那閃爍著金焰的淚水,是否會在鐵黑色的岩石上,灼出永久的悲痛?
巨大的落日在茫茫的雲海中燃燒,宛似供奉唯美信仰的金色聖殿;岩石深黑如鐵的高峰被漫天晚霞燒成浴血般的深紅,猶如聖殿前鐵鑄的祭壇。高峰之巔,輝煌壯麗的雄性情慾和美如繁花的女性色情,在性交之舞中形成同一個生命意境。他們那仿佛被烈焰熔鑄在一起的身體,正是獻給唯美信仰的繁花;也是虛無,那人類命運故鄉的詩意的象徵。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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