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天啟
二
滿月像落日的遺囑在蒼穹之巔點亮的一盞明燈。遺囑總比生前的表述更冷靜,也更憂鬱;如果說戈壁的落日如同雄烈而悲愴的生命史詩,月球則宛似關於死亡的沉思。
被月光映成銀灰的夜色早已峭立在金聖悲蒼涼的視野間。他仍然面西而坐,目光如凋殘的時間,飄向日球沉落之處。那裡曾經輝煌至極,此刻卻是大地上最黑暗的地方,黑得讓思想都變得艱難。可金聖悲卻不愿用遙望從明月中採摘思想的靈感,這似乎是由於他不愿背叛對落日,那雄烈而悲愴的生命史詩的迷戀。
小母駝將頭顱依偎在金聖悲的肩頭;如銀的月光中,牠頭頂上胭脂紅的柔毛呈現出深情的暗紫色。金聖悲的面容不禁轉向小母駝,他看到,滿月在小母駝紫玉般的眼睛里輝映起一片燃燒的冰雪。不過,那屬於冰雪的火焰卻比冰雪本身更加寒意刺骨。小母駝的心彷佛被凍裂了,她哀婉的叫聲在向戈壁上鐵黑色的死寂傾訴心中的傷痛。
“從滿月的銀輝中浮現出來的戈壁,多像一個對命運的惡咒,陰冷、黑暗而荒涼。可它在詛咒什麽?… … 呵——,難道絕對精神本身就是悲劇的?”金聖悲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判斷強烈地震撼;隨著小母駝不停地傷感的叫聲,他的思想也開始了哀歌中的行進。
“死的意境,是飄拂在佛的唇邊那一縷落花般寧靜的微笑,是佛冥想內省的眼睛里那一片明澈的空虛。然而,對於死的這種近乎美詩意的理解,卻以對生命的意義的否定為前提——生命被理解為苦難的歷程,死才會如繽紛的落花般寧靜;生命被理解為虛幻的雲烟,死才會在空虛中呈現為沒有一絲陰影的明澈意境。
“不,我不相信,一種對生命持如此陰鬱觀念的智慧,真能在死亡的意境中找到寧靜之美。‘就像風吹滅一盞燈’——這是佛對生與死的終極理解,對命運歸宿的終極表述。可是,從這終極的理解與表述中,朽木頑石都能聽出深沉的悲涼。呵,佛唇邊的落花和眼睛里的明澈,都是大覺者為遮蔽內心的悲涼而呈現出的假象;他以假象面對茫茫人海,是因為命運的真像對人類太殘酷:如果從死亡中都不可能得到安慰,蕓蕓眾生又怎樣才能不絕望於生命的艱難。
“佛以超越種種古猶太式的宗教情懷的大智慧告訴人類,虛無,而非虛構的上帝,才是命運的起點與歸宿;佛以無我的大悲之心,把涅槃,即覺悟了萬事皆空的死,作為終極安慰,送給人類。但是,漫天飄落的飛雪可以覆蓋荒野中的枯樹、衰草與頑石,却埋葬不了從大地的傷痕間騰起的深紅的烈焰;佛的大悲之情雖然能給軟弱的靈魂以寧靜,卻不能讓英雄的心得到安慰。因為,肯定生命的意義乃是英雄的意志,也是英雄心靈的天職。
“能夠理解是虛無,而不是上帝的意志構成終極真理,這意味著佛的心比古猶太智慧不僅更睿智,而且更高貴和勇敢——高貴而勇敢者才具有肯定命運虛無性的精神能力。不過,佛還沒有達到智慧的極致。因為,虛無雖然構成生命的起點與歸宿,卻並非終極真理的內容,虛無只表述終極真理的形式。
“從虛無中湧現出的人類心靈的命運,這個意義的範疇,是絕對精神在現象世界中的實現;終極真理的內容和虛無之魂,都在於絕對精神。絕對精神源於天啟而自為,超越時空而自在。
“在現象世界中,絕對精神以心靈為棲息之所;就意義的範疇而言,心靈之外只有空虛,沒有任何精神性存在。英雄的心靈是心靈高貴和豐饒的極致;英雄心靈的主題意味著絕對精神的聖諭,而英雄為之活著和死去的命運主題,正在於生命的審美激情——美,以命運意義化的原初推動力的名義,象徵著絕對精神;對種種生命美的意境的追求,是人類命運全部意義的總結。
“虛無是從生命的起點和歸宿雙重含義的角度表述的死亡;死亡與虛無本就屬於同一片陰影。需要比佛更銳利的智慧,才能刺穿這黑戈壁般堅硬的死亡或者虛無,發現屬於絕對精神的悲愴… …. 唉,小母駝的哭泣讓我的心都變軟了;軟弱的心怎么能同死亡和虛無對話,怎么能思想關於絕對精神的悲劇 。”
思想停下腳步的那一刻,落滿旅途風塵的倦意立刻將金聖悲的神智裝入鐵棺,埋葬在死寂的沉睡中。哲人進入沒有思想的狀態,就像一塊石頭或者朽木,失去了意義;小母駝的哀哭一直飄到深夜,彷佛徒然地想要感動冷漠的月光。
黎明之前,金聖悲的神智極力掙扎著,撕裂墓穴般的死寂,爬出沉睡的鐵棺。小母駝的哀哭聲已經隨月光一起消失,戈壁的風却還沒有醒來。比岩石更堅硬的黑暗凝結在天地之間,金聖悲甚至無法看清身旁的小母駝的身影。他的全部生命感覺只剩下一陣被澆鑄在黑暗中的窒息的痛苦。不過,他的思想依然使那黑暗的痛苦成為意義的過程——思想就是意義;與痛苦同在的思想中,意義最豐盈。
“虛無,那死亡意境的另一種表述,猶如這鐵戈壁上的沉寂,黑暗而荒涼… … 心靈之燈沒有點亮,虛無就與黑暗一致;心靈的聖火沒有燃起,太陽都意味著黑暗。虛無乃是主體和客體融為‘一’的混沌狀態,心靈與物性邏輯在‘一’中互相否定——物性邏輯被否定,便失去現象化的權利;心靈被否定,虛無便是絕對的黑暗。
“由於審美構成心靈的主題,由於心靈的命運以美為意義之王,我確認,心靈出現之前的混沌之中,審美激情便是自在的絕對精神,而物性邏輯只是自在的實體性本能——自在者並非絕對精神,只有意志性的自在者,即審美激情,才具備絕對精神的資格。
“精神屬於意境性存在,絕對精神便是絕對的意境,是一切意境性存在天啟之源。天啟意味著終極的自在性,或者說意味著自在概念的終極內涵。自在概念的極致之處,意境性存在高於實體性存在,意義則高於物。因為,意境性存在和意義都是心靈的另一種表述,而自在者只有經心靈的理解與確認,才能獲得命運之王的榮耀。
“審美激情需要從現象世界中找到表現形式,以實現美的內涵,從而讓自己由可能性升華為現實的命運;沒有現象,就沒有美的現實命運,就沒有意義的實現。在絕對否定現象的主體和客體合一的虛無之中,絕對精神是無形的鬼魂;對於絕對精神,虛無既是載體,又是鐵牢——連時間都湮滅的虛無深處,絕對精神拴在‘混沌’的鐵柱上,經歷無極的黑暗。
“呵,東方天際那一線漫長的晨光,竟然像枯骨蒼白的色澤一樣暗淡。虛無中的絕對精神的視野間,連色如枯骨的晨光都不會出現;絕對精神也是命運的囚徒。審美激情猶如被命運禁錮在鐵黑色燧石中的火焰,只有從無極之處飛掠而來的偶然性,像金色的雷電擊中虛無的燧石,審美激情之火才能從鐵鑄的黑暗中湧現出來,點燃命運。
“從偶然性中湧出的命運的烈焰,為虛無沐浴,洗去荒涼的黑暗,熔鑄出時間的起點和主客體分立的現象世界——‘一’分化為‘二’。現象世界的主體在於心靈,這絕對精神的現象化,這審美激情的生命表述;現象世界的客體在於物性邏輯體系,這支撐現象世界中的存在的實體性基石。
“以心靈為象徵的意境性存在創造命運的意義,以物性邏輯為內容的生命本能系統,為心靈的意境性存在提供實體性形式。屬於心靈範疇的智慧對客體物性邏輯的探索,是基於理解生存的實體原則的需要。不過,那種探索不具備意義性。物性邏輯、客體存在都不相信意義;意義屬於心靈的範疇,主體的需要。人類高於自然的獨立命運在於意義;以心靈的名義,使人類的命運升華為展現審美激情無盡內涵的英雄史詩——這是意義的終極表述。審美激情之所以內涵不可窮盡,就源於她的意境性。實體存在由有限的物性邏輯構成;意境性存在雖然以有限物性作為現象世界中的存在依托,但本質上卻超越實體性。一切實體性都是有限的奴隸,意境性存在的天性就在於超越有限與無限的對立,達到天啟的靈性範疇。表述絕對精神,展現審美激情——除此之外,心靈對於人就沒有必要。
“絕對精神與物性邏輯都是自在者,都有自在者的權威。不同之處在於,絕對精神的權威預言心靈的命運;物性邏輯的權威肯定物的永恒輪迴。在時間發源之前那絕對精神與物性邏輯合一的混沌狀態中,絕對精神彌散在茫茫的物性邏輯間,不能以心靈的形式獲得獨立的命運;物性邏輯則由於沒有心靈之光的照耀,即沒有可以證明它存在的智慧的觀照,而隱入黑暗的可能性深處。這種狀態便是虛無的意境——豐饒的空虛。豐饒和空虛都在於,絕對精神因沒有心靈的形式而無法實現其規定性,物性邏輯則由於沒有觀照者而處於有待證明的可能性的地位。
“天啟的偶然性鼓起命運的風帆,虛無由混沌的‘一’,分化為主體和客體相對的二元的現象世界:絕對精神猶如一個掙脫鐵枷的死囚,猶如一縷曾被鐵黑的燧石禁錮萬年的火之魂,以心靈的形式,從虛無中奔湧而出;在心靈之光的照耀下,物性邏輯也由黑暗的可能性浮現為現象性的實體存在。
“雖然客體實在性構成現象世界存在的物性基礎,但是,絕對精神卻不能通過物性邏輯實現。因為,物性沒有能力理解美,客體的真理不是自由,而是必然邏輯。絕對精神屬於心靈的範疇,心靈的命運是審美激情展現其魅力的唯一載體。生命美概括了絕對精神的全部要求,自然美不過意味著生命美的借喻——沒有心靈就沒有美;自然美是心靈審美的外化。
“虛無意境中,絕對精神處於形而上的彌散狀態。現象世界中,絕對精神則必須分化為個性的心靈,才能實現其規定性。理由在於,審美是心靈的事業,絕對精神只有從心靈之鏡中映出自己的姿容,才能完成生命的願望;同時,絕對精神又是以心靈的形式存在於現象世界。於是,不同心靈的互相理解和輝映,就成為現象世界中絕對精神的表述形式,而心靈的相互理解與輝映必須以審美激情,即絕對精神的個性化為前提,所以,絕對精神的塵世命運如此結論:美是個性的。
“… … 能讓我忘卻煩愁的,只有思想與美酒。即使思想塵世間慘痛至極的課題,我也會從思想中得到青銅色的寧靜。可是,今天爲什麽思想卻如此憂鬱?呵,憂鬱源於昨夜湧現的一個思想——絕對精神也是悲劇的。
“是的,如果絕對精神的命運也與悲劇一致,人又該向誰要求幸福?誰來作心靈的拯救者?… … 人的生命和心靈,只是時間枯葉上的一顆多彩的露珠;時間的黃葉將在命運之風中破裂,垂落的露珠瞬息之間便化為幾星流光湮滅——人的生命和心靈如此,絕對精神賴以實現審美激情的現象世界也將如此。塵世中沒有不朽的時間,現象不可能永恒;心靈能以思想意境超越永恒,卻又不得不隨朽敗的時間永遠消失。
“每個心靈都是一個獨立的宇宙。心靈湮滅,宇宙便崩潰。當承載人類心靈的命運,即承載絕對精神的現象世界崩潰之時,絕對精神只能黯然神傷,湮滅於虛無——那意味著絕對精神的形而上的死亡。在虛無那鐵鑄的陰影下,絕對精神變為一堆蒼白的審美激情的枯骨,一聲被形而上的黑暗窒息的痛苦呼喚。呵——,原來絕對精神也需要拯救!然而,誰是絕對精神的拯救者… … 。”
思想仍然在暗夜中行進,晨光卻隨浩蕩的風湧過原野。小母駝駝峰豐滿的身影從霞光中浮現出來,毛色燦然生輝,如同黃金鑄成。小母駝轉動曲綫優美的長頸,向東方遙望;絢麗雲海中的朝陽在她紫玉般的眼睛深處輝映起一片戀情,那溫柔的戀情宛似被野櫻桃汁液染成嫣紅的詩與歌。
金聖悲向小母駝的眼睛注視片刻,然後將目光轉向遠方。鐵黑色的戈壁上流蕩著猩紅的霞光,彷佛燃燒的血河;天際湧動的翻翻滾滾的風塵,猶如陣陣乾枯的血霧。
“爲什麽,同一輪朝日,同一片雲霞卻在小母駝的眼中和我的視野間映出不同的情調——小母駝的眼睛里有繁花的神韻盛開,我的視野間卻只彌漫著陰鬱的血色。噢,濃烈的血腥氣能令萬年歷史窒息… … 是的,客體提供形式,心靈決定意義。我的心靈之鏡蒙上了大悲哀的灰塵,心靈之鏡中映出的思想便成為陰鬱的表述。陰鬱的思想中,太陽都是黑暗的夢,朝霞都是枯朽的霧。思想陰鬱,意義怎么能美和高貴!爲了太陽和朝霞保持美感,爲了意義能夠高貴,讓我停止思想吧,直到戈壁上不停的風拭去心靈之鏡上大悲哀的沙塵。大悲哀呵,來自對絕對精神悲劇性的認知:絕對精神都意味著宿命的悲愴,人怎樣為生命的意義找到信仰的基石… … 。”
金聖悲在無思的狀態中又向西行進了兩天。他的腳步就像比岩石還沉重的風;他心中的大悲哀漸漸凝成一顆絕望的血珠,只不過那血珠是黑色的,彷佛屬於腐爛的心。
這一日,鐵雕般的岩石裸露的群山終於呈現在大戈壁的盡頭。山嶺只有數十米高,但卻極其陡峻,似乎由垂直劈殛而下雷電雕成;群山形態獰厲,裂石枯黑,彷佛被太陽之火燒焦的雄烈意志的殘骸。金聖悲牽著金毛的小母駝,登上只有荒野的風才能到達的地方,遙望天際。立刻引起他注目的,是北方蒼茫無邊的沙漠。沙漠呈現出慘白的色調,令人想起枯骨;徐緩起伏、連綿無際的沙丘如同枯死的大海;天空沒有一絲云縷,沒有一隻飛鳥,就像骷髏眼眶中的黑洞:悲涼、死寂、空洞。
金聖悲本就是為追尋荒涼而來,可是這屬於慘白的大漠的荒涼卻使他感覺到艱難——凝視大漠就意味著艱難。似乎為給自己荒涼的眼睛採摘一縷艷美的色彩,金聖悲轉過面容,讓目光隨沙塵飄落在小母駝頭顱頂部那一縷胭脂紅的柔毛間。片刻之後,金聖悲再次向大漠遙望,然而,他眼睛里那一縷艷麗的神韻瞬間便湮滅在慘白如乾枯雪原的大漠深處。
艱難的遙望之間,金聖悲的心變成一團堅硬而冰冷的黑霧。這使哲人感到了深刻的恐懼——“失去詩意如花的華麗的心,思想怎么能找到屬於審美激情的真理?”金聖悲與長風撕裂的黑石一起,發出無淚的痛哭,似乎想用能點燃沙塵的熾烈的鐵石之哭,焚毀他此刻那顆堅硬而冰冷的黑霧之心。
但是,青銅色的悲嗥剛從金聖悲的雙唇間迸濺而出,便立刻被突然變得猛烈的風折斷了,而他鐵黑色的眼睛里閃耀起震驚的神情——金聖悲發現:枯黑的群山下邊,山嶺與沙漠的交界處,有一座形如石柱的斷崖;斷崖色澤枯紅,崖壁間蜿蜒著風蝕的裂痕,像一座用枯死的火焰雕成的古老的墓碑;斷崖周圍已經被蒼白的流沙淹沒,斷崖之巔却現出一個盤膝端坐的身影。
那個身影迎向大漠,金聖悲無法看到他的面容,然而,金聖悲卻堅信,那大漠之風刻出的容顏一定英俊而剛毅,美得能於片刻的注視中就迷住萬里雲霞。金聖悲不知道這個人爲什麽端坐於枯紅的斷崖之巔,可他卻堅信,原因定然是一個美麗的哲理。金聖悲也不知道這個身影何時開始孤獨地遙視沙漠,但他卻堅信,那孤獨的遙視定然具有超越時間的意義。
“一個人面對橫亙在蒼天和大地間的死寂;一個人面對令黑石都日夜悲泣的無邊荒涼——他該有一顆怎樣的心?噢,他的心就是在晚霞中燒成深紅的頑石嗎… … 。”
思緒動蕩之中,金聖悲覺得黑山白沙變得離他的靈魂很近了。他急於正面直視那個人的眼睛。然而,枯紅斷崖上的身影顯示出的獻祭般的情態,卻阻止了他。他意識到,在那個身影走下墓碑般的斷崖前,他不應當走上前去,否則,可能會使某種神聖的情懷受到褻瀆——他蔑視塵世中的王冠與權杖,卻對刻在人們心靈間的信念的金冠,懷有深深的敬意。
金聖悲在山脊上兩塊黑石間找到一片不寬的空隙,讓小母駝臥倒,他也盤膝坐在小母駝金毛飄搖的曲頸旁邊,這樣小母駝便可以把頭顱依戀地靠在他的肩頭。金聖悲推斷,那個身影太陽沉落之後才會走下形如石柱的斷崖,而他也祈盼落日。讓落日在他沉思的眼睛中燃燒,乃是哲人每日凈化心靈的宗教儀式。
不知什麽時候,風完全消失了,風聲凋殘后的死寂中,心的跳蕩聲空洞得似乎令鐵鑄的裂石都隨之戰栗。失去了風,蒼白的沙漠和枯黑的山嶺就失去了魂,就象徵著死亡;小母駝惶惑的哀鳴如同淺紅的花枝,掛在那乾枯的死亡意境之上。
慘白和枯黑構成的死寂之中,金聖悲被一個景象震驚了,他發現,從遼遠、漫長的地平線下,突然湧出血銹色的懸崖絕壁。懸崖以不可阻止的氣勢崛起,迅速接近蒼穹之巔,像覆蓋著古老血銹的鐵幕,遮住半個天空;高入雲空的懸崖頂端,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條條灰白的風塵從懸崖上伸出,並以極端的情態搖曳扭動,彷佛火焰中的蟒蛇之群,忍受焚身的痛苦,作死亡之舞;另一半天空仍然陽光炫目,而且滲出格外濃艷的藍色,濃艷得像屬於太陽的淚影。
金聖悲敏感到,同乾枯的死亡一起凝結在荒野間的寂靜,竟然也開始恐懼地微微戰抖。這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那遮天蔽日的血銹色的懸崖,是正在湧起的黑風暴。
“呵,我已經來到黑風暴的故鄉。再往前,便可以找到華麗的荒涼!”金聖悲的呼喊中震蕩著絢爛的歡躍。似乎他的呼喊召回了大漠之魂,灰藍的風又重新在山脊上喧囂。金聖悲站立起來,青銅色的面容因急切期待的神情而更加生動——哲人迷戀於比死更高貴、比永恒更深遠的冥想,但他生命的極致之處,有一片永不乾涸的獻給激情的血跡。
黑風暴繼續在陰鬱的沉默中向上升起,似乎要超越蒼穹之巔。不過,絕壁般崛起在空中的黑風暴間,已經能看到大團大團沙塵,猶如雄烈鬼魂暗紅的悲情,在絕望而痛苦地翻滾湧動。小母駝伸長寬闊的曲頸,咬住金聖悲的衣襟,想讓他重新坐下,躲避黑風暴。金聖悲輪廓銳利的唇邊浮現出落花般的微笑,他輕撫小母駝頭頂上胭脂紅的柔毛,說:“對於從荒涼的極致之處奔騰而來的激情,應該表示敬意——你是小女孩,可以躲在大石後面,而我必須站立,迎接黑風暴。”
感覺到金聖悲不肯重新坐下,小母駝竟然也站起來,與哲人並肩而立,不過她仍然不停發出驚懼的哀鳴。金聖悲把深深的感動封閉在心中,只在小母駝頭頂那叢火紅的柔毛間輕吻片刻,好像要用青銅色的愛撫,拭去小母駝的恐懼。
黑風暴形成的巍峨的懸崖在灰白色的大漠間移動得越來越快。懸崖聳立在蒼穹之巔,頂部呈現出陰沉的暗褐色;懸崖中部則以猙獰的情態翻騰著血銹似的陰影;懸崖底部,沙塵滾滾,氣勢暴烈,彷佛鐵鑄的波濤瘋狂地奔湧而來。
大漠間鐵幕般的死寂驟然被撕裂了,從裂痕中湧出的悲慘凄厲的風的呼嘯,好像蒼天和大地在哀悼太陽的隕落。隨後,鐵黑色的風塵湧上山脊,金聖悲視野中立刻湧動起悲號的黑霧。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爲了在黑風暴中像青銅柱一樣保持直立的姿態,金聖悲不得不摟住旁邊一塊突起的岩石。此生之中,他從沒有如此熾烈地摟抱過任何女人;在鐵鏈般堅硬的摟抱下,岩石似乎都發出痛苦而妖艷的呻吟,而他呼吸到的濃烈的岩石氣息中,有灼熱的情慾的神韻。
黑霧越來越陰森,像是永恒的詛咒;悲嘯越來越猛烈,如同枯黑的群山也隨風暴一起痛哭。在動蕩、喧囂的黑暗中,金聖悲的心靈間卻湧起一片明澈的寧靜,寧靜得宛似深秋被淡金色的陽光照亮的風——那是屬於思想的寧靜。
“這幾日,我的思想在憂鬱中枯黃,是因為發現絕對精神的悲劇性,發現絕對精神也需要拯救。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人類以往的全部思想史的基石就腐朽了——以絕對精神的名義拯救人類,這是以往所有哲理和宗教信仰共同的價值取向,而無論絕對精神被表述為上帝、邏各斯,或者虛寂。
“人格是文明與歷史的最後結論;人格的高貴與卑鄙,構成判斷人類文明成功或者失敗的終極標誌。在物慾和奴性中腐爛的現代人格,早已令哲人心碎地證明了人類文明的失敗,即便這樣,當我在歷史的遺跡間漫遊時,仍然有刻寫在時間殘片上的美和真理,安慰我破碎的心。但是,如果確認絕對精神意味著悲劇命運,絕對精神也需要拯救,屬於過去萬年思想的真理就都裸露出謊言的淺薄與醜陋。呵,真理變醜了,美將多么孤獨!美孤獨了,我的心怎么能不憂鬱,我的思想怎么能不在憂鬱中枯黃。
“醜陋的真理不能滿足英雄人格對生命美的希望;謊言的真理雖然能給庸人虛假的心送去虛假的終極安慰,卻令自由人厭倦,自由人只願親吻燒紅的鋒刃般熾烈的真實,而把謊言留給上帝和庸人。既然如此,就讓我以絕對精神的悲劇性為起點,重新開始人類思想的歷史——那將是屬於英雄人格的歷史;就讓英雄人格以人類的名義,承擔起拯救絕對精神的天職,拯救絕對精神——那是通向自由人的心靈之路。
“用鐵鑄的目光直視絕對精神的悲劇,同直視人類自己的根本宿命是同一回事;拯救絕對精神恰是人類拯救自己心靈的唯一方式。把上帝和自然理性的王冠一起埋葬在這黑風暴之中;黑風暴來自並回歸荒涼的極致,而思想將重新開始沒有回歸之路的歷程。
“在萬年思想的廢墟間重建精神的聖殿,在腐爛而黑暗的靈魂間重新點亮美人格的金燈,這意味著大艱難:艱難如在火刑柱的烈焰中欣喜地吟詠自由人的詩篇;艱難如在鐵板上耕耘,播種英雄人格的血珠。所有的人都可以躲避艱難,唯獨我不能。因為,我選擇了哲人與詩者的命運之路;我曾經走上太陽之巔,向蒼天和大地允諾:創建唯美的信仰——那自由人的心靈家園… … 。”
飛掠的黑色沙塵漸漸變成暗灰色,悲嘯的風也開始減弱,好像哭累了;從沙塵暗灰色的深遠處滲出一片紫褐色的血跡。金聖悲的注意力被那片遙遠的血跡所吸引,而難以繼續思想。他似乎有些依戀地鬆開那塊自己一直緊摟著的黑石,目光卻沒有離開紫褐色的血跡。
風的呼嘯終於消失在天際,空中彌漫著枯黃的塵霧,那片遙遠的血跡變得黯淡而深紅。金聖悲意識到,血跡是落日留在荒涼地平缐上的殘霞。飄拂的沙塵消散了,雪白的大漠呈現在藍紫的暮色中。山嶺下面,那座柱形的斷崖像布滿銹斑的紅銅鑄成的墓碑,那個漢子的身影則如同雕在墓碑之巔的一朵枯萎的記憶之花。
金聖悲牽著小母駝,走下枯黑的山嶺,踏上蒼白的流沙,走近那座斷崖。那個漢子剛沿著斷崖枯紅的裂痕下來。他們都停下腳步,向對方注視。金聖悲發現,漢子並不如想像的那樣英俊——或許由於總以烈日為鏡凝視自己的容顏,他的臉呈現出被燒焦般的黑色;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的皺紋使他看起來比枯黑的頑石還要蒼老;漢子眼睛里迷茫的神情像彌漫在荒野間的萬里風塵,風塵的深遠處卻凝結著暗紅的灼熱感,彷佛是遠古太陽的殘骸。
漢子住在斷崖一側朝向西南的洞穴中。金聖悲與漢子對視之後,互相沒有說任何話,就像被風吹得撞在一起的兩粒沙石。金聖悲用水囊給小母駝喂完水,然後又將一捧麥粒放在她的身前。做完這些,他從背囊中取出兩瓶烈酒和一些乾肉,走到漢子棲息的洞穴,在洞口的白沙上坐下。
漢子默默接過金聖悲遞來的酒瓶,用牙齒將瓶蓋咬掉,猛然仰頭,一口氣就把小半瓶烈酒倒進黑石裂痕似的雙唇間。金聖悲一邊用堅硬的牙齒慢慢咀嚼紫銅色的乾肉,一邊小口啜飲烈酒。他舍不得很快就把酒喝完,他還要靠這瓶酒度過漫漫長夜。
太陽留在西方地平線上的血跡早已乾涸,並被黑暗的風吹散。金聖悲和漢子的心卻漸漸被烈酒燒成深紅。現代人的心即使互相完全陌生,也可以靠利益的金鏈緊緊拴在一起,而這兩顆屬於荒野的心卻由於烈酒靠在一起了。徐緩的風從天邊飄來,漢子的聲音則從比天邊更遙遠的沉默深處傳來。通過漢子的講述,金聖悲知道了一個白沙淹沒綠洲的故事。
四十年前,這裡有一小片綠洲。當時,一股泉水就從這座枯紅的斷崖下湧出。泉水向北流淌,三里之後,才滲入沙漠。泉水流過的地方有齊膝深的野草。每年茴香草開紫花的時候,連風都是香的。就為聞這香風,紫色的斷崖頂上會落滿金羽的鷹群。草地邊上,長滿紅柳和“酸溜溜”叢,夏天剛過時,“酸溜溜”叢會結滿金豆似的果實;冬天里,紅柳紅得像一篷篷火。在泉水最後滲入白沙的地方,有十幾株白楊樹;白楊樹葉子艷綠的時候能招來花翅的百靈鳥,白楊樹的葉子在秋天變成金葉的時候,又會招來灰翅的雁群。
當時這片小綠洲養活了六戶人家;三戶蒙古人,三戶回回。不過,六戶人家都是隨風從遠處遷來的。大西北荒野上流傳著一支荒涼的歌,歌詞只有一句:“要過甜美的日子,到離泉水近的地方;要過自在的日子,到離狗官遠的地方。”這六戶人家都是為過自在的日子才離開原來住的家鄉,飄泊到這片荒涼的極致之處的綠洲——東南方被數百里黑石的山嶺阻隔,西北方是只有風才能走過的大沙漠,這裡沒有道路可通;從最近的村鎮到這裡,騎駱駝要四天時間。
爲了自由走進遠離人世的荒涼;在荒涼的自由中,心靈仍然能夠豐饒。回回走上鐵黑的石嶺,禮拜深藍色夜空中那晶瑩的新月;蒙古人則在白楊林中舉酒長歌,向殷紅的落日和金霞致意。新月與落日金霞,都為這些自由而荒涼的生命送去心靈的安慰。
金聖悲根據漢子臉部的輪廓斷定他是蒙古人;他的音韻中也還有蒙古祖先的堅毅與豪邁。然而,金聖悲感覺到蒙古漢子的語氣開始變得沉重而哀痛。夜色中,蒙古漢子端坐的身影如同一塊鐵黑色的岩石,而他的話語聲也像在講述屬於岩石的哀痛:
“… … 你知道,原來沙子都被蒼天用鐵鏈拴住了,髮菜就是蒼天的鐵鏈。我小的時候,撥開沙子,到處都能看到髮菜像黑色的網,把沙漠罩住。母親不准孩子們拔髮菜,她說髮菜是大地的頭髮,拔了大地會疼的… … 大概三十多年前吧,我早已不去記過去多少年了,從南部走來一群一群的漢人。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人。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怎么認出漢人——漢人的眼睛不乾淨;漢人的眼睛盯過的石頭都會爛,那種眼睛太貪,太猾… …。
“漢人們跑來是為了拔髮菜。聽說漢人的地方髮菜能賣高價錢… … 哎,他們把大地的頭髮拔光啦,他們把蒼天用來拴住沙子的鐵鏈給扯斷啦,沙子就活起來啦。以前,風刮起的時候,沙子還是爬在地上;後來,一股股沙塵就像條條灰白的大蛇,隨風亂竄。白沙頭一年把紅柳叢給埋啦,第二年漫過草地… … 一年又一年,小白楊樹也枯啦,沙山移過來,房子都給壓在下面… … 這個紅崖原來有七、八個駱駝那么高,現在比一個駱駝高都不如,再過個一兩年,你就看不到這個紅崖啦… … 哎,紅崖下原來那個泉眼的水多清呀,女娃娃愛把彩石放進水裡,清水裡的彩石比天上的星還要亮。
“… … 沙子把我們的家埋了,好像埋了一個夢。人們沒法子活下去,慢慢都搬走了。有的遷到東南邊黑山後面的村鎮里,也不知道他們在髒眼睛的漢人中怎么過一輩子。有一戶蒙古人走進南邊天上的祁連山里,就再也沒有音訊啦… … 人走了,狼也跟著走了,再往後,連鷹和雁也不來了。只有風沒有離開,可風中再也沒有茴香草的香氣啦。
“… … 我沒有走。 那些花草樹木被白沙埋過後,我的魂也沒了;那股清泉乾涸後,我的眼睛就再也沒淚。沒魂的人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沒淚的人,活得沒意思。我也不想跟髒眼睛的漢人活在一起,他們的眼睛看多了,人的心也會變髒… … 起先我想,很快風就會把我的心吹乾,吹裂。沒想到,一活又是幾十年;骨頭都被風吹乾、吹裂了,心卻還沒有死。後來我明白了,是那些花草樹木和泉水的魂不讓我的心死——人世不讓她們活,她們還能活在我的心裡;如果我的心死了,她們就會在黑風中被吹散。哎,她們不想死… … 幾十年啦,每天看的都是這無邊無際的白沙,心苦死啦;風把這紅崖上的石頭都吹裂了,我還不能死。想到紫花和黃花在我心中開,茴香草染綠我的心,泉水洗清我的心,楊樹的金葉在我心中落,心再苦也得活著,就爲了讓我的綠洲不枯死… … 可是,這個紅崖要是被白沙埋了,我就該死啦——這是綠洲最後的標記… … 世上沒有不死的命,連石頭都會碎… … 。”
蒙古漢子的講述最後化作一聲長嘆,消失在被烈酒燒成灰燼的神智中。金聖悲一直沉默著,他沒有問,這幾十年蒙古漢子在只有白沙和干風的地方怎樣生存。因為,向這位心靈的守護者提任何世俗的問題,都會使生命的神聖感蒙受侮辱。他甚至沒有問蒙古漢子叫什麽——有什麽必要知道一塊岩石的名字?
凌晨,金聖悲與晨星一同醒來,紫紅的斷崖在暗藍的天幕中呈現出深黑的輪廓,蒙古漢子的身體的剪影已端坐在斷崖的頂端。金聖悲懷著蒼茫的神聖感,凝視蒙古漢子的身影,猶如凝視刻在時間之巔的關於生命意義的哲理——他以神聖的凝注,向死亡之上的心靈致意。同時他又一次確信,以往萬年歷史的信仰和哲理,並沒有表述出蒙古漢子的身影隱喻的心靈價值。
朝霞染紅荒涼的風,金聖悲同他的小母駝一起上路了。他尋找“華麗的荒涼”的願望變得更加急切:他急於在高於上帝和自然理性的地方,重新推動人類思想史之輪;他祈盼在紫紅的斷崖和蒙古漢子的身影被白沙埋葬之前,完成唯美信仰的聖殿,好讓蒙古漢子那大漠之風也吹不干的心,在唯美信仰的聖火中化為一縷金色的虛無。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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