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天啟
七
詩人必喜酒,不喜酒者定是偽詩人。金聖悲是烈酒的苦戀者,只因烈酒如焰,能瞬間焚毀現象世界中理性的時空,從而讓生命感覺走出理性邏輯的陰影,就像打開鐵牢之門,讓苦役犯走向自由。理性之外,才可能找到詩與心靈的荒野;掙脫邏輯的束縛,才可能成為美與自由的情人。但今天,金聖悲痛飲烈酒卻不是為尋找詩意和美。
巴特爾,這個古代蒙古英雄史詩的生命遺跡,踏著朝霞走來的最初瞬間,金聖悲就迷失在一種感覺中:期待已經像一隻金翅的鷹,落在他心靈之巔。他不知道命運讓自己期待什麽。一個窮盡了人生的哲人,除了回歸虛無的時刻,本來應該不再有任何期待。不過,他卻能意識到,巴特爾帶來的‘期待’之中充盈著璀璨的悲情與歡悅;即便鐵石之心,也只有狂醉之後,才能不因那‘期待’中的悲歡化為灰燼。
巴特爾輝煌的雄性風格炫目逼人。金聖悲很不適應這種被逼迫的感覺——太陽或者鐵血男兒只習慣於讓世界炫目。此刻,縱情痛飲烈酒已經成為金聖悲和巴特爾之間的雄性炫目感的决鬥;誰先停止同烈酒的狂歌醉舞,誰的雄性風格將從此黯然失色。
能盛數十斤酒的皮囊空了一半,然而狂飲仍然如火如荼。對於在庸俗中腐爛的時代,這兩個男人的荒野之飲,不過是歷史之外的存在,可對於絕對精神,這卻是呈現在虛無之巔的輝煌雄性的盛典。狂飲之中,巴特爾額上彷佛遠古太陽般的神韻熄滅了,面色變成堅硬的青銅色,而顴骨間的高原紅,像是青銅雕像上的乾涸的血跡。但他的眼睛卻是屬於燦爛雷電的世界,他不停的歌聲猶如漫天嫣紅的飛雪,飄落在荒野鐵黑色的寂靜中。金聖悲的臉呈現出高山上萬年不化的冰雪的色澤,然而,他的神情卻像破碎的英雄之心一樣熾烈。在烈焰中燃燒的峻峭冰峰正隨狂風起舞——這便是金聖悲醉酒的形象。
鐵血男兒間性命相搏的狂飲震撼了蒼天大地:時間與永恒一起崩潰,空間與無限一同破碎;日月無光似黑色頑石,群星隕落如繽紛花雨;海嘯萬里沖决地平線的限制,長風浩蕩,撕裂峭立的天空。突然,隨著一聲絢麗的長嘯,晶紅的血霧從金聖悲雙唇間噴薄而出,岩洞中立刻彌漫起濃郁的血腥氣,酷似盛放的牡丹花華貴的芳香。與之同時,巴特爾唇邊也湧出一縷血流,仿佛從風雨蝕裂的太陽中湧出的激情;血垂落在下面的岩石上又呈現出深紫色,猶如破碎的英雄之夢。
巴特熱詠嘆的歌聲變成峻峭的沉寂,金聖悲也不再沉迷於體驗思想的疼痛,他們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片刻之後,又同時迸發出璀璨的長笑,那笑聲像藍色炫目的雷電從鐵黑燧石中敲擊出的火焰。他們為呼吸到對方血的氣息而歡悅,洞壁間金色的岩石因雄性的歡笑而流光溢彩。在笑聲消失於遼遠的虛無深處那一刻,巴特爾和金聖悲又一次高舉酒器,一飲而盡。
身體已經被烈酒灼傷,血從傷痕間湧出,然而,狂飲卻仍然如舊。彷佛他們的狂飲如英雄的命運一樣,只能終結於悲劇。因為,為維護雄性的榮耀,只有酒香四溢的死亡,才能阻止他們如癡如狂地痛飲烈酒。他們之所以不愿停止,除維護榮耀的原因之外,還在於他們都被對方狂飲時心的跳蕩聲所魅惑——巴特爾的心的聲音,如同蒙古神駿的鐵蹄在金色的太陽之巔踏出的奔騰聲;金聖悲的心聲,則像摟著妖嬈雲霞起舞的猛獸在虛無之上踏出的英雄人格的節律。
金聖悲和巴特爾沉醉於傾聽對方的心的跳蕩,那意味著比酒更深沉的沉醉。在人類普遍墮落到只能聽懂物慾召喚的時代,鐵血男兒為雄性的榮耀而跳蕩的孤獨的心聲,乃是無極之處飄來的聖樂;為傾聽聖樂,值得用美麗的死交換——讓生命在狂飲烈酒中凋殘,也是一種美麗的死。
死像一個浴血的宿命,正在逼近。似乎為凝神欣賞死在殷紅的虛無上踏出的盛裝舞步的聲響,巴特熱的歌韻和金聖悲詩意如花海的思想,早已消逝在青銅鑄成的寂靜中。
宿命常被出乎上帝意料的偶然性擊碎,岩洞內期待美麗死亡的堅硬的寂靜,突然被狼嘯和少女的驚叫撕裂了——野性勃勃的狼嘯像寒光閃爍的彎刀,少女的驚叫是纏繞在彎刀上的一縷妖嬈的血霧。
不知是敏感於狼嘯,還是少女的驚叫,巴特爾縱身而起,奔向洞外;他的腳步由於狂醉而踉蹌,但仍然如同燃燒的風一般迅猛。
金聖悲艱難地站起來,向洞口走去,腳步凝重得像從鐵褐色戈壁上緩緩漫過的深紅的晚霞。他完全清楚狼嘯與少女的驚叫所傳達的信息,不過,對於鐵血男兒,在被危險照亮的璀璨時刻,把實現俠義精神的機會讓別人,和自己展示俠義精神相比,同樣具有道德神韻。而且紅杏花蕾般秀麗的預感告訴他,那個闖入他心靈的‘期待’,就要開始展現豐饒的內涵了。而他,一個詩者和哲人的天職,就在於當‘期待’的內涵盛開的時刻,以審美激情的名義,進行思想。
荒野間風沙彌漫,猶如蒼天和大地的茫茫哀愁;從遙遠的天際湧來的落日餘暉,將動蕩的風塵映成乾枯而迷濛的紫紅色。金聖悲走到洞外岩石的高臺之上,停足佇立。他長髮飄舞,身披紫霞,宛似一位刻在不朽的虛無中的祭司;他的眼睛則像青銅磨製成的古老的智慧之鏡,映出高臺下色彩絢爛、形態繁富的景色。
白泉,那位前幾日到大漠深處去給人送清水和肉乾的回族少女,此刻正手持短刀,背倚暗藍色的巨石而立;金聖悲救下的那隻雌狼,逼近白泉,發出兇殘的咆哮,慘白似枯骨的牙齒,在猩紅長舌間閃耀。巴特爾像從落日中湧出的火焰的風暴,在岩石間奔騰,而他剽悍的長嘯讓吹裂岩石的風都畏懼地屏住呼吸。
雌狼脖頸上青灰色的長毛直立起來,火碳一樣深紅的眼睛轉向巴特爾;注視瞬間之後,牠迎著巴特爾騰躍而去。雌狼奔跑的身姿間湧顯出野性勃勃的激情,當最後一刻迅猛躍起撲向巴特爾長刀的鋒刃時,雌狼彷佛要攫住牠苦戀並追尋終生的寒光閃閃的真理。
巴特爾和雌狼的生死對決沒有片刻的懸念。刀光像尖嘯的暴風雪掠過,狼的頭顱如風蝕的岩石驟然破裂,猩紅的血霧迸濺而起。讓晚霞黯然神傷的瞬間之中,一切都已經結束。金聖悲依然佇立在高臺之上,但卻茫然若失,思緒如枯萎的風:“這就是‘期待’的全部內涵嗎?——雖然有多彩的詩意,卻缺乏哲理的魅力… … 。”
巴特爾單膝跪在岩石間,深深喘息了一會兒之後,才重新站立起來。由於還處於接近死的狂醉之中,他不得不用長刀拄地才能站穩,而他的目光中動蕩著狂風,仿佛要撕裂少女的面紗。
白泉急促的呼吸吹動了淡金色的面紗;濺在面紗上的狼血,猩紅艷美,猶如怒放的情慾。狼死了,白泉卻並沒有變得輕鬆。她的身體顯得更加恐懼地緊靠在背後的巨石上,似乎竭力想和紫色的晚霞一起,滲入暗藍的岩石;同時,她緊握短刀的右手由於過分用力而輕輕戰抖起來。
巴特爾拄著長刀向前走了幾步,逼近地凝視白泉的眼睛;不知爲什麽,雖然少女的眼睛像深黑的螢石,巴特爾卻覺得他看到了星光燦爛、新月皎潔的夜空。輝煌的笑照亮了巴特爾的面容。他的眼睛里彷佛有青銅色的落日因狂醉而破碎,雪白的牙齒炫目得令白泉不禁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巴特爾伸出骨節如鐵鑄的手,要去摘下少女的面紗;白泉迅速抬起手臂,將短刀的刀尖抵在巴特爾的左胸,那熾烈的雄性之心跳蕩的地方。只是少女握刀的手白得像嬌媚的杏花,令人難以確定她是準備用刀尖刺碎,還是親吻那顆雄性的心。
時間突然枯死了,連紫色的風也凝結在乾枯的時間之上;蒼天和大地都凝神屏息,等待某種命運的降臨;金聖悲則注視著巴特爾那隻伸向少女淡金色面紗的手,就像被一個英俊的真理所魅惑。這一刻,金聖悲明白了曾突如其來闖入他心靈的‘期待’意味著什麽。
“那如同刀鋒上的血珠一樣盈盈顫動的‘期待’,原來竟如此單純——只要有壯麗的野性撕下那遮住少女秀美容顏的面紗,‘期待’就會立刻怒放為千年時間殘骸間的野花… … 是的,那以上帝的名義製作的面紗就要被撕下了… … 。”思想至此,喜悅衝蕩著金聖悲的心,像蔚藍的海濤為朝日沐浴。讓金色的面紗隨乾枯的時間飄落,這顯然意味著對上帝的輕蔑。上帝被輕蔑竟會讓他欣喜如潮,金聖悲由此發現,他對上帝的厭惡之情原來如此刻骨銘心,而無論上帝屬於猶太教的、基督教的,還是伊斯蘭教的。這或許是因為,儘管這三個上帝互相詛咒,並曾結下千年血仇,但他們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不同時代不同的歷史命運是他們各自的母親,而古猶太智慧則是他們共同的父親基因。
“我爲什麽厭惡上帝,這個關於絕對精神的智慧的結晶?”金聖悲逼問自己,同時,他讓思想的激流從萬年時間之巔奔湧而下。不知爲什麽,他覺得一定要在少女面紗被摘下之前明白自己厭惡上帝的原因。
“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三位上帝,都將愛的概念奉為絕對價值之一,可三位上帝之間的互相否定的意志,卻以血海淚滔為墨,以死難者的白骨為筆,書寫仇恨的史詩。愛的虛偽和恨的真實雖然令人悲哀,卻不能激起我的厭惡之意。因為,現在上帝們畢竟已經開始學習精神寬容的真理。只不過有的上帝試圖以虔誠之心學習,有的上帝在學習中仍舊懷戀宗教專橫的榮耀。
“上帝創造人的信念之下,人永遠是外在權威的奴仆,並失去心靈的自由。人類滿含感激之淚為自己的奴仆地位而幸福如醉,然而,即便是絕對精神的奴仆,也意味著生命尊嚴的凋殘。不過,雖然我為此悲憫人類,卻不會因此厭惡上帝。因為,庸人把自由的權利和尊嚴交給上帝,也從上帝那裡得到終極安慰。需要上帝安慰的庸人只配受到自由人的悲憫,而不值得同上帝一起被厭惡。
“我厭惡上帝,只因為上帝傷害了美,而美是自由人的圖騰,是英雄的宗教,是虛無的終極表述和我的終極慰藉之源。
“自然理性崇拜用物性邏輯規範審美激情,人格由此獲得理性的精確和嚴肅,但卻失去自由的魅力和高於邏輯的詩意之美;上帝崇拜用道德戒律的金鏈束縛審美激情,然而,生命中需要束縛的是屬於物性的生命本能,而不是屬於心靈的審美激情;束縛審美激情意味著最不可饒恕的道德罪行,即便以道德戒律的名義束縛也是如此。理由只在於,審美激情是內在於生命的意義的根據,因而是道德的極緻;只有獲得絕對精神的權威,審美激情才能行使自由表述的權利,並通過自由表述讓美成為意義。上帝則剝奪了審美激情的自由表述權,用外在於生命的道德戒律規範內在於生命的對美的嚮往。古猶太智慧創造的上帝,是心靈之外的存在,因而本質上是非道德的存在——心靈是一種湧現,是從虛無或者絕對精神中湧現的意境,而不是被上帝創造的;道德內在於心靈,心靈之外無道德。
“人本主義對人的本體性全面肯定,確認了物性本能的合法性。物性本能在以往的歷史中被視為人性的萬惡之源,現在卻被人的本體性觀念戴上人權的桂冠,成為生命的主題。對於大多數人,心靈遠不如物性本能更具誘惑力,心靈放棄對本能的約束,就必然被生命邊緣化;本能一旦獲得自由放縱的權利,生命的物慾化便不可避免。
“上帝崇拜的原罪說,使人淪為必須終生在上帝前懺悔的罪人。上帝以主宰者的權威傾聽懺悔過程,也是人喪失心靈自由和精神奴性化的悲歌行進。精神的奴性化意味著對美的致命傷害,因為,精神奴化之中,雄性的人格之美早已黯然凋殘。摧殘生命美的極致,即雄性人格之美,這是上帝的原罪。
“古猶太智慧神聖甚至華麗的宗教陰影中,確實搖曳著女性美。同宗教道德戒律雕刻出的女性美相比,亢奮的現代女權主義者,醜陋得像摟著髒豬在泥淖中打滾的女酒鬼。那或許是由於女性魅力源於雄性崇拜的天啟,而美麗的奴性恰意味著雄性崇拜的柔情如霞的表述。然而,上帝的原罪在摧殘塵世間輝煌雄性之美的同時,也否定了女性來自天啟的雄性崇拜——美麗的奴性是只獻給雄性之美的花。
“雄性崇拜是撩開女性幸福之簾的風;英雄,那雄性美的理想,也是女性幸福的極致。用奴性人格抹去雄性的輝煌之美,也就抹去了女性心靈幸福的可能,抹去了女性美的意義。沒有英雄,女性美就沒有必要;女性因喪失崇拜雄性的可能,而承受心靈和情感的酷刑。從人權至上的門縫中擠進現代意識的女權主義者,通過讓女人長出精神的鬍鬚的方式直接醜化女人;上帝則通過奴化雄性的方式,否定女性之美——沒有英雄的凝注作青銅之鏡,女性便失去對鏡整理花容的意義。
“奴仆地位,這是雄性蒙受的至深的侮辱。然而,上帝對塵世間的雄性的侮辱並沒有就此為止。當男人由於奴性化而喪失被崇拜的魅力時,女性天啟的雄性崇拜就只能集注於唯一的雄性,即上帝。於是,上帝不僅構成終極安慰之源,而且女信徒還以上帝為情慾的寄托。上帝成為大眾情人,女信徒的塵世男情侶們,便都戴上了上帝恩賜的綠帽子。噢,多么醜陋,一群戴綠帽子的精神奴仆,牠們心中的審美激情早已死於奴性的屈辱。
“以人本主義為根的人權至上理念,通過對人的絕對肯定,肯定了生命的物性貪慾,從而讓人由意義的存在退化為物性的存在;上帝崇拜則通過原罪的觀念,在全面貶低人的同時,貶低了心靈,從而剝奪了以心靈名義呼喚生命自由的權力,使人格奴性化。物性化的人格,醜陋得放盪而粗俗;奴性化的人格,醜陋得神聖而猥瑣。但無論如何,人本主義和上帝崇拜都是謀殺人格之美的罪犯… … 。”
屬於金聖悲的這個瞬間,由於湧動的思想而繁富;屬於巴特爾的這個瞬間,則因為從他胸前湧出的血而艷麗——儘管白泉的短刀抵在他的左胸,巴特爾卻仍然將身體傾向白泉,而他的手情態莊重地繼續伸向少女的面紗;當血從他胸前如殷紅的山泉湧出時,巴特爾青銅色面容上的笑容卻更加璀璨,彷佛少女的短刀刺破的傷口間,有如花的疼痛感在怒放。
白泉竭力將後背貼在巨石上,徒然地想拉開同巴特爾的距離;她緊握短刀的手戰栗著,好像被巴特爾的血灼痛了。隨著急促的喘息,白泉輪廓秀美的雙乳在衣衫下妖嬈地起伏,淡金色的面紗也飄舞起來,猶如被風擾動的暮霧。不過,白泉急促的喘息與其說出於恐懼,不如說出於某種激情如焚的期待更準確。她彷佛要用急促的呼吸,讓雄性的血腥氣湧入她身體的深處,又好像因為血腥氣中飄蕩的烈酒濃郁的芬芳而沉醉——一個女人如果厭惡從鐵血男兒的白骨和紅血間飄出的酒氣,她的生命中定然沒有嬌艷豐饒的色情之美;能夠沉醉於酒香濃郁的鐵血男兒的女人,定然是一首美色絕倫的詩,定然喜愛風蝕的裂痕間有野花搖曳的岩石。
當巴特爾終於撕下白泉的面紗之時,高臺上的金聖悲情難自禁,用吟誦贊美詩一樣的音韻,高聲說:“呵,來自天啟的輝煌野性,他撕下了千年時間的神聖遺跡… … 。”
淡金色的面紗在飄落的瞬間,突然黯然失色,像一聲枯黃的長嘆。就在這時,金聖悲發現,白泉的目光越過巴特爾的肩頭,哀愁無限地向他遙望。金聖悲身體震撼了一下,彷佛心被風吹裂了。同時,他和白泉之間的空間突然崩潰,他們逼近地相互凝注,中間只隔著幾縷輕霧般的金霞。面紗飄落之後,白泉的容顏美得像潔白的杏花之夢,像春雪上流淌的月光;呼吸著少女紅唇間飄出的淺紫色的芳香,金聖悲的面容猶如刻滿美麗詩句的乾枯而堅硬的火焰。
“那一天,爲什麽你不愿摘下我的面紗?你曾告訴我,你在尋找蒼天和大地的心。但我知道,那是謊言——你要尋找的只是你自己的心。只要那天你摘下我的面紗,我會陪你走到天邊,找回你的心——你的心就在天邊,你的心就是天邊的太陽… … 。”白泉哀怨的目光向金聖悲的眼睛無聲地傾訴。
“少女呵,你不明白:你是掛在時間之巔的一縷嫣紅的晨光,我是凝結在黑石上的一片憔悴的晚霞;你是金焰般的新月,我是一片蒼老的夜色,一陣疲倦的風… … 不是你不美,不是你的體香不醉人;不是我無情,不是我不懂你深深的注視——我不忍摘下你的面紗,只因你聖火般的情色之美,需要男人的全部生命作祭壇,而我早在少年時便已經將生命許給了詩意與哲理,此刻,我的生命只是過去激情的殘跡,將隨漫天紅葉或白雪一起飄落;我的生命只是一堆還沒有完全冷卻的灰燼,等待命運之風將我吹散… … 。”金聖悲蒼涼的目光如鐵筆,在白泉痛苦悸動的心間刻寫真情。
白泉眼睛里如風如霧的哀愁飄散了,只剩下一片荒涼的意境,就像所有記憶都化為灰燼的千年時間——記憶都湮滅了,時間就定然像枯死的心一樣荒涼。白泉的目光黯然移開。金聖悲突然覺得他離白泉那樣遙遠,中間隔著浩蕩的風也難以越過的萬里大漠,隔著沒有星月的萬年長夜,隔著被鐵鑄的惡咒禁錮的宿命 。同時,一個從無極之處、時間之外傳來的聲音,宛似綠銹斑駁的鐘聲,在他心靈的廢墟間低沉地迴蕩:
“少女的第一縷戀情,是人世間至美至潔的聖詩,是審美激情迸濺在生命中的聖血。少女的最初的戀情如果能夠實現,即便是片刻的實現,也會以瞬間的燦爛,在她心之巔灼出終生不愈的傷痕——那正意味著幸福的極致。因為,終生縈繞在心之巔的燦爛疼痛,會使隨時間逐漸枯朽的生命,永遠能從戀情起步的瞬間得到安慰。對於女人,那是比上帝的親吻和天堂的允諾更醉心的終極安慰;對於女人,第一縷戀情實現的瞬間,生命已成終生不朽的意義,心靈已成永恒之上的意境。
“那一日,白泉將最初的迷戀交給了你。少女的迷戀聖潔得沒有一絲塵世的陰影,沒有一縷實用主義的思慮,沒有一點理性的權衡;少女的迷戀只是一顆化為金色烈焰的心。金色的烈焰凈化萬物而成為至凈者,少女燃燒的心象徵著審美激情純凈的極致。在生命物慾化而生命意義物性實用主義化的艱難時代,少女對高貴雄性的最初迷戀,那金焰般的情感,正是美色絕倫的哲理,正是詩意絢爛的絕對精神的表述,正是超凡絕俗的生命意義。
“詩者應當讓少女的迷戀,那至美的聖詩,縈繞在自己的白骨之上;哲人應當讓少女金焰般的心,那至真的哲理,將自己的白骨燒成殷紅的虛無。然而,你,一位追隨荒涼的風浪跡天涯的詩者和哲人,竟然喪失了把金焰般的少女之心摟在胸懷間的勇氣,只因你不敢再為至美至凈的詩意和真理,承受心靈的苦役。你的拒絕,使少女的第一縷戀情變成不能消融的遺憾,使燦爛的瞬間永遠凍結在時間陰影中。呵,你背叛了詩者的道德——為美的實現而不顧一切;你背叛了關於‘瞬間燦爛’和‘美麗凋殘’的哲理——凋殘於燦爛瞬間之美,值得鐵血男兒用終生心靈的苦難作代價。
“詩者與哲人呵,你曾歷盡苦難的心爲什麽竟會喪失親吻烈焰的勇氣?由於片刻的怯懦,你已經摧殘了一首詩,一個瑩澈的生命哲理… … 。”
那古鐘般的震蕩聲漸漸逝去之後,金聖悲的心已經只屬於枯草和殘雪。但是,他的眼睛里卻仍然凝結著沒有凋殘的期待。荒野間彌漫起蒼茫的暮色,金聖悲身披紫色的雲霞,佇立在岩石枯紅的高臺上,而他此刻的視野間只有巴特爾和白泉的身影。
巴特爾把白泉逼在巨石下,彷佛青銅鑄成的頭顱,慢慢傾向前去。他凝視著白泉的紅唇,那雙因狂醉而像崩裂的太陽般熾烈的眼睛里,理智早已化作深紅的灰燼,只有對美的迷戀同輝煌的雄性情慾一起高歌醉舞。
白泉的面容蒼白如雪,微微顫動的嘴唇卻明艷得像初放的紅杏花。巴特爾的頭顱離少女的面容越來越近,白泉手中的短刀更深地刺入巴特爾左胸。突然,白泉清晰地聽到刀鋒在巴特爾的胸骨上摩擦出的炫目的聲響。她緊握短刀的手臂隨即像狂風折斷的白楊翠綠的枝條,無力地垂落下去。與之同時,巴特爾那具有岩石裂痕風格的雙唇,在白泉嫣紅而芳香的唇間輕輕一觸便又立刻離開。
“呵,這縈繞著殷紅如流霞的血腥氣的親吻,這來自猛獸和烈酒的親吻,竟然如此輕柔,輕柔得像一縷金霧。巴特爾,一個心靈里只有狂風和荒野的命運,一個用高山的白雪和陽光凈身的野蠻人,一個以蒼狼的血為美酒的雄性,他的生命里竟然有比飄落的花雨更輕柔的情感!”金聖悲思想如霞,同時,他心底里湧起歡欣的萬傾雪浪。
“輕柔的一吻便擊碎了千年的神聖戒律——被上帝封閉千年的雪原,終於濺上了第一滴狼血;被惡咒禁錮千年的新月,終於被天啟的野性摘下。… … 天啟的野性無視上帝的戒律,踏碎庸人的道德,征服刀鋒的拒絕,只因為對美的迷醉。是的,迷醉於美才是最神聖的戒律,才是最高的道德;用能夠灼傷太陽的雄性之血征服少女手中的刀鋒,才是英雄男兒求愛的方式… … 。”
金聖悲還沉醉在絢麗的思想中,巴特爾卻似乎驟然清醒了。輕吻之後,他立刻看到淚水從白泉的眼睛里湧出——少女的眼睛如月光凋殘後的夜色般幽暗,銀色的淚水則表述晶瑩的哀愁。剛才,刀鋒在胸骨上刺出的燦爛疼痛都不能阻止巴特爾逼近白泉,此時,少女的淚水卻使他迅速地退了一步。
巴特爾急切而茫然地向西方天際看了一眼,彷佛想採擷一片紫霞作面紗,重新為少女遮住容顏,然而,天空間已經暮色黯然,連高臺上的金聖悲的身影也變成鐵黑色。在岩石上濺碎的少女之淚水要他離去,可是,突然變得格外濃艷的少女肉體的芬芳,卻像花枝纏住他的雙腿。進退兩難之間,巴特爾只好端坐在乾枯的風中。
沒有星月的夜,黑得風都會迷路;巴特爾有韻無詞的蒙古詠嘆調,像是落日遺失的一縷藍紫色的流霞,搖蕩飄舞。鐵血男兒孤獨的詠嘆,時爾飛上暗夜之巔,時爾陡急地落向大地的陰影,好像要用浩蕩的雄性柔情,撫慰蒼天大地間的所有哀愁,好像要讓岩石裂痕間都有野花搖曳,少女心靈的傷痕間都有詩意怒放。
黑暗的夜遮住了金聖悲的視野,卻遮不住他的心靈。金聖悲堅信,巴特爾那泣血的長歌,必定會在晨光中感動白泉。儘管夜色黑暗如墨,金聖悲的心靈間卻升起一彎嫣紅的新月,晶光流溢,像剛從少女艷麗的血中沐浴而出。血色的新月那華美而凄涼的風情,使金聖悲處於蒼茫的感動之中。不過,當意識走過那種感動的盡頭時,他卻突然明白了:血色的新月是悲慘宿命的預言。
按照伊斯蘭宗教法,凡同異教徒發生婚姻之外的情慾交往的女人,都應該用殘酷的方式處死。金聖悲以前聽人講過,在這片遼闊的荒野間雖然不實行伊斯蘭法,但是,一旦發生這種情況,觸犯宗教法的穆斯林少女的族人,偶然還會用私刑,殺死少女和他的情人,並以此作為維護信仰榮耀的神聖職責。更多情況下,破戒的女人由於受到種種詛咒,難以在社區間存身,不得不走向荒野或者終生作為詛咒的對象,生活在孤獨和屈辱中。那種心靈的苦役和精神的放逐,往往意味著比死更痛苦的命運。
金聖悲的思想如一聲頑石發出的長嘆:“從十字軍東征到現代伊斯蘭原教旨恐怖主義,從中世紀火刑柱被燒死的理想主義者,到千年之中因美麗奔放的情慾而被宗教法處決的穆斯林女人,從希特勒‘凈化和美化人類’的種族主義理論到共產主義運動,都在論證一個箴言:能夠在神聖信仰的名義下放縱獸性的時刻,人最兇殘;人世間最深重的罪惡都假神聖信仰的名義而行。浴血的新月告訴我,美又要承受古老的神聖感的詛咒了。好在巴特爾本就是荒野間的自由的風,而白泉也曾迷戀於彩色如霞的岩石 。
“然而,他們畢竟將艱難。是的,美麗的人呵,你們定將由於美而艱難。只能活在屬於狼和黑風暴的荒野間,那不是艱難嗎?
“他們為美承受艱難的方式,是走向荒野;我為美承受艱難的方式,在於孤獨地思想。既然如此,就讓我思想吧——思想那個對於生命美作出千古惡咒的智慧之源;思想那種殘害生命美的神聖的哲學罪惡。”金聖悲走進了岩洞,那荒涼的寂靜棲息的地方。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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