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夺取了全国政权。毛为着巩固其独裁统治,从1950年开始就在全国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运动,诸如什么清匪反霸、土改斗地主、三反五反、肃反、社会主义改造、农业合作化、反右派等等。这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搞乱了中国,害苦了人民,不少人甚至丢了性命。这一切毛泽东还嫌不够,从1958年开始,他又利令智昏,头脑发热,企图使中国在“15年内赶上美国,超过英国”,加速实现“共产主义”。毛泽东要把神州大地当作他的试验场,把勤劳朴实的中国人民当成他的试验品。他一声号令,全中国顿时刮起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和大炼钢铁”的狂风巨浪,把个中国搞得鸡犬不宁,百孔千疮,由此造成连续三年的大饥荒,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使中国陷入苦难的深渊。

时间虽然过去40多年了,每当回忆起那个谎言和荒唐铸就的岁月,总是使人心里不能平静,许多事情仍在发人深省,难以忘怀。

1958年我还是一个在校学习的学生。我学的是地质勘探专业,为了加强教学与实践相结合,学校组织我们到地质勘探队进行生产实习。6月24日,我们20多个学生到了广西204地质勘探队,7月初我所在的小组分配在桂东南普查小组工作。此时正是在共产党的八大二次会议之后,毛泽东和党中央向全国人民提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号召,要求人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在全国掀起大跃进的高潮,大办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在毛泽东的号令下,人们多么地梦想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1958年的7月至10月,我们先后在苍梧、藤县、岑溪、容县、北流、平南等县进行矿产普查工作,亲眼目睹了这些地方的大跃进。身临其境,感慨万千,但当时的许多问题是无法理解的。

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到各县检查矿点。每到一个县城,先到县的工交部门联系,再到各乡镇农村,流动性是很大的。居无定所,生活也是走到哪里食、宿就在哪里。由于这样的工作性质,使我们有机会目睹了各地所发生的许多情况。

7月中、下旬和8月初,我们到了苍梧县的新地、大坡、古茅;藤县的金鸡、象棋。踏勘了古茅钨矿和象棋铅锌矿,这两处都是地方民办的矿山,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开矿。民工们打坑道开采钨矿,在冲沟边露天开采铅锌矿,劳动强度大,劳动保护条件差,十分艰苦。我们也在矿山吃饭,矿山特意为我们做了一些带肉的菜,但民工们只是一点青菜,生活十分清苦。我们路过这些地方的农村,看不到多少农民在田间劳动,大部分人都到水利工地上去了,农村中显得冷冷清清,一片萧条的景象。

8月中旬起,开始到岑溪、容县、北流等地开展工作。

到岑溪县后,正赶上《人民日报》8月13日在头版头条报导了“湖北省麻城建国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的消息,同时报导“福建海星社创花生亩产一万零五百多斤记录”,这是首次在全国放的水稻和花生的“高产卫星”。这一爆炸性的新闻,立即在岑溪县的城镇农村引起巨大的反响。岑溪县委当即号召全县人民学习麻城和福建海星,要修改原来的大跃进计划,自己也要放卫星。该县原来的计划是全县水稻亩产600斤,向1200斤进军,这一计划显然是落后了。

9月12日,《广西日报》登了环江县亩产13万斤的消息,并登有三张小孩在禾上面爬来爬去也掉不下来的照片,同时发表社论,区党委发贺信;9月18日《人民日报》报导了这一消息。这一大放卫星的消息传到岑溪,使人们惊呆了,天下真有如此奇迹么?我的脑海中也产生了许多疑问,这有可能吗?但这是党报登的,并有照片,党的领导机关发贺信祝捷,难道党报会说谎吗?人们只有跟着相信了。顿时,岑溪县城乡欢腾了,人们敲锣打鼓,呼喊口号,表明自己也要大跃进、大放卫星的决心。大字报、大标语贴满了许多墙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标语也打出来了。热烈庆祝和欢呼的场面在城乡随处可见。这一切显然是干部们组织的,我看到许多农民的脸上显得茫然,只是跟着喊喊口号而已。

从8月开始,大办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开始了。岑溪县的第一个人民公社是8月29日成立的,名叫东方红人民公社。9月上旬,全县就实现了政社合一的公社化,共成立12个人民公社。为了加强组织管理,以军事化的组织出现,全县成立十三个民兵团,111个营,410个连。同时各村屯都成立集体食堂,吃饭不要钱,农民劳动还得报酬,似乎一夜之间就迈入共产社会了。

随着公社化的实现,真正的大跃进在该县开始了。此时,正值中共中央提出“钢铁元帅升帐”的口号,要求各地大办钢铁,一场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大炼钢铁运动在全国展开。岑溪县委此前除组织农民搞增产运动和大修水利以外,现在则集中精力主要搞钢铁。为此,县里组织23万人投入到大办钢铁中,连中小学生也派上阵了。千军万马上山挖矿,砍树烧炭,建土高炉。炼铁和烧炭的基地都是人山人海,热气腾腾。我在新圩、筋竹、水汶等所谓的钢铁基地,看到许多的男女农民成群结队而来。他们带上简单的行李衣物,带上劳动工具,带上粮食和炊具,到指定的工棚或者当地农户家中住宿。他们大多数人的表情显得木然,一切按干部们的指挥而动作。他们所挖的矿石有些赤铁矿,但大多为含铁的红色砂岩,也有一些含铁较低的褐铁矿石,再就是农民拣来的废铁和砸锅得来的铁,投入土高炉中冶炼。当地的官员常叫我们去帮他们看铁矿点,怎奈这些地区本无好的铁矿,我们也就无可奈何了。

农民们的劳动虽不十分艰苦,但拖的时间长,我看到许多民工都是无精打采的,一些中小学生在锤着矿石,不久就沉入梦乡,一不小心把锤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上。劳动的时间长,也就使人十分疲倦了。民工们饭是有得吃饱的,因为此时是吃饭不要钱,虽然没有什么菜吃,但可以放开肚皮吃饭,农民们对生活也就满足了。

说到吃饭不要钱,我在公路上看到在松毛塔的彩门有这样一付对联:“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皮吃饭”,足可见当地的大跃进和办集体食堂的一班了。

9月下旬,我们到了容县的六王、县底检查了一些矿点。容县钢铁指挥部的领导们叫我们去帮他们看一些铁矿点,虽然我们知道此处的地质条件不可能有什么好的铁矿,盛情难托,只好走马观花似的为他们跑了几个点。所到之处也看到了千军万马在挖矿,砍树烧炭。据当地领导的介绍,该县建有炉群15处,土高炉477座,足可见该县大办钢铁的决心之大。

不几天,我们就到了北流县。该县工交办的领导们非常欢迎我们的到来,他们也成立了一个地质队正在找铁矿和在铜石岭找铜矿。地质队的负责人是刚到我们学校两个月短训班培训出来的,我们可是校友了,一见面十分热情。据他介绍,该县成立了18个人民公社,出动了10万人大搞钢铁,11万人搞后勤。办了14个钢铁厂,建1000座小高炉。县里许多干部都出来搞钢铁了。

我们先后在民安、民乐、新圩等地检查矿点;在那些炼铁基地,看到许许多多的民工们在挖矿,在砍树烧炭。这些所谓的铁矿石除少许褐铁矿外,多为含铁的红色砂岩,是不可能炼出铁来的。因烧炭倒是砍了不少树,许多大树都被一扫而光。

在民安,我们看到强劳动力都外出大办钢铁或者修水利去了,村中多为老人和小孩,偶尔有几个壮年劳动力在收割庄稼。这里的农民喜欢用一根竹制的大烟袋,里面放上水,吸烟时发出“嗬嗬”的响声,十分有节奏。他们很好客,叫我们抽烟,我们不会,只好谢绝了。在他们的集体食堂,我们看到只有少数劳动的人员就餐,多数为老人和小孩。没有什么菜,但饭是足够吃的。食堂及周围的环境卫生极差,苍蝇飞舞、灰尘满地,看到这些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中国的农民实在是太艰苦了。

10月中旬,我与一姓黎的同学离开普查组到了平南县。到达县城后,我们先到县的钢铁指挥部联系工作,指挥部的领导们十分欢迎我们的到来,给我们介绍了县里大办钢铁的情况,希望我们能为他们找到铁矿点,指导他们开矿。同时给我们开出了介绍信,以便我们到各地便于解决交通和住宿的困难。

平南县内除县城至大新一带较平坦外,大部为山地和丘陵。公路极少,只有县城到玉林的公路,其他地方多不通车,但水运则较为便利,浔江穿过全境,其次就是靠自行车运输了。

我们在县城和盲梧、马练、思望、丹竹、武林、大安、大新、古和、六际等地奔走,全靠自行车给我们解决交通的困难。这里的人们自行车技术十分了得,在那崎岖不平的小路上搭上人也行车自如,我坐在后面都感到害怕了,他们则稳稳地握着车头从不倒下。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车子往前行进,两边的青山翠竹闪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平南县此时已全部实现了公社化,各生产队都成立了集体食堂。现时已有10万人在挖矿、砍树烧炭大炼钢铁。我在古和钢铁基地看到,他们用钛铁矿砂和褐铁矿在炼铁,民工们日夜不停地守在土高炉旁,熬红了双眼。许多人在锤打着矿石,有许多是废铁和农民的铁锅,打烂后一并投入炉中冶炼。古和是一个大队,大队部及周围农家都住满了各地来的男女民工,人山人海,热闹异常。

大队部及周围房屋的墙壁上都有许多大标语,有用毛笔写在纸上的,也有用红油漆直接写在墙上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破除迷信,解放思想,15年内赶美越英”,“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就是当时主要的标语口号。

所有来参加钢铁会战的男女民工都是军事化的组织,一个大队来的就是一个民兵营,一个小队就是一个民兵连。所有各营、连都要开展插红旗拔白旗的竞赛活动。政治思想好、劳动好的就得红旗,差的就得白旗。一天我看到一个40多岁的民工被批斗,不知他是地主还是因为讲怪话,不好好劳动,只见其他的民工都在批判斗争他。真是劳动竞赛也忘不了政治斗争。

在丹竹的赤马,我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被绳子绑在大队部门外的柱子上,几个看热闹的小孩用棍子轻轻的打她。这个妇人含着眼泪在哭泣,似乎有满腹的冤屈。我问大队的文书是怎么回事,文书说这女的在搞腐化。顿时我明白了,这女的一定是丈夫去大炼钢铁离家时间久了,寂寞难耐,红杏出墙了。但为什么不见抓男的呢?男的是何许人也,别人都去大跃进了,他却有闲工夫在家风流。其实就这么一点男女私情就如此侵犯人的尊严和人格,是我们这个社会应该有的么?

在古和住了两天,我们就到了六陈,这是一个公社所在地。10月18日,我看到《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报导:“忻城气盖世,日产赛煤都”,报导广西忻城县19小时产煤67.1万吨,放了一颗“煤炭卫星”,并发表《祝贺广西大捷》的社论,联系到前些时的水稻高产卫星、花生高产卫星以及其它许许多多的“卫星”,全国涌现出一片大跃进的热潮。加上各地那些形形色色的大跃进的口号,在我的头脑中也引起了极大的振动,受到了鼓舞,也产生了怀疑。作为一个青年学生的我,思想单纯,阅历不深,许多事情难以理解深透。就现实中所见到的这一切,心想社会主义就是这样的吗?心里有许多想法……只是这些想法当时不敢说出来罢了。

11月初平南的工作结束了,黎同学回到了普查组,我则奉调回大队部,不几天就转到普查分队的四小队工作。

四小队在富川县朝东岩鹰咀。我一个人离开大队部,先到钟山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乘车前往富阳(富川县政府所在地),沿途看到许多民工前往钟山的钢铁基地和水利工地。在富阳住了一晚,第二天就顾上一辆马车前往朝东(此段路尚无班车运行)。富阳到朝东数十里乡间大道,来往的人十分稀少,沿途的村庄也少见有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和小孩在村边张望,大多数劳动力都去修水利和搞钢铁去了。

到达朝东已是下午了。由于朝东到岩鹰咀尚有几十里山路,只能在此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进山。

赶马车的农民为我找到一家私人小客栈,只好在此将就一晚了。朝东名为一个小圩镇,实际上就是一个较大一点的农村。她所在位置紧靠湖南,是一片小小的冲积平原,田地较多,土地肥沃,是一个盛产粮食的地方。客栈的老板告诉我,以往每逢圩日,附近的村民及山里来的瑶族同胞来这里赶圩,农副产品和各种山货是很丰富的,湖南那边的人也来赶圩,更增加了这里的热闹。只是现如今许多人外出修水利、搞钢铁了,才显得冷清。

晚上这里没有什么玩的,没有电灯,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偶尔可见居民点的煤油灯火露出星点火光。小镇显得萧条,没有生气。早早的我就躺到床上去了。我静静的躺着,听到秋风刮起的泥沙打在瓦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时有耗子出没的吱吱声。加上这床大概许久没有人住,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使我久久的不能入睡。几个月来在桂东南几个县所见的大跃进和大炼钢铁的情景又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太阳已从东方升起来了。小客栈的主人很好,为我做好了早餐,特意煮了两个鸡蛋,这是十分难得的。早饭后,我付过房费和餐费,等待着山里普查组来买菜的人员,以便一道进山。近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我与他们一起到集市上买菜。买好菜后,吃过中餐,顾上一个农民挑菜和我的行李,我们离开朝东向岩鹰咀进发了。朝东到岩鹰咀有近30华里,沿着一条大的冲沟往上游走,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经过了3个多小时的行程,到达时已是下午5时多了。

普查四小队的同志们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安排我住下后,不久就开晚饭。这一餐吃得很香,炊事员是一个湖南师傅,烧的湖南菜我很爱吃。由于一路行走山路劳累了,晚上很快我就沉入梦乡。

岩鹰咀是瑶族同胞居住的山区,最高山峰海拔1500多米,属都庞岭山脉的余脉,普查小队就在近半山腰瑶族同胞茅草屋旁边的空地上塔上帐篷居住,与瑶族同胞朝夕相处。

这里的瑶族同胞属于过山瑶,即这两年种这一片山地,过两年又种另一片山地,类似于原始时代的刀耕火种。种植的作物主要是玉米,在冲沟边也有少量的梯田可种水稻。他们的饮食主要是吃玉米,打一些油茶,很少有吃大米饭的时候。出门就是爬山,男人们头上包上头巾,女人们脚上打绑腿,头戴特有的瑶族布帽,男女们都穿上土布的衣服,背上一个大竹篓,拿上砍刀上山耕种,比汉族同胞确是落后多了。

由于处在大跃进时期,这里年青的瑶胞也都去修水利或者砍树烧炭炼铁去了。留下来少部分劳动力和老人小孩。他们也办了集体食堂,每到吃饭的时候,食堂的人就打梆(一种类似竹筒的东西),梆声清脆悦耳,很远地方就可以听到。可怜这些瑶胞们,为了吃这餐饭,有的从对面山上过来,要先下到山底,再过冲沟往这边山上爬。两边山可以看到人,有时大声讲话都可听到,却要走上近个小时。我对他们寄予无限的同情,为什么不因地制宜非得要办这样的集体食堂呢?

我们地质队的生活与他们有天壤之别。每人每月有40斤粮食,副食品供应当地的供销部门也会保障,每天都有肉吃。看着身边的瑶族同胞们的生活,我的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毛泽东想要给中国的农民过上幸福的生活,不知何日才能实现。

我们的工作是每天的爬山,进行槽探、爆破和采样等施工,地质人员则是去指导施工,进行地质编录和地质填图。在大跃进的岁月里,白天上山,晚上有时开会学习,按大队的指示,地质工作也要大跃进放卫星。为此,各工种就多报完成的工作量,采样的也不严格按照要求行事,以达到多采样品的目的,就连地质填图,观察点也任意多写,各工种差不多天天放小卫星。但领导上在总结工作时照样表扬这样的作法,放卫星原来就是如此这班了。

12月下旬,这里连续下了几天大雪,满山遍野树枝上都挂满了冰雪,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是我从未见过的。以前只听说北方才有冰天雪地,想不到在南方的山区也有银装素裹,漫天皆雪的世界,实在是少见的情景。几天来大雪封山不能出去,我和一位同伴就到一个瑶族老人家玩耍。这位瑶族老人约50多岁,单身独户,他一个人耕种,家里只有一些玉米棒子。但老人的身体还显得很健壮,是一个朴实本份的山民,50多岁了连县城都未到过。一个人在家打油茶,炒玉米,见我们来了,就请我们喝油茶吃炒玉米,十分热情。我尝了一口油茶,很苦,难以下咽,炒玉米倒是香脆可口。瑶胞们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他们怎样进入共产社会呢?

普查小队有一个姓刘的采样工,湖南人,约40多岁。此人在抗日战争期间,曾参加过国民党的远征军,到过缅甸、印度,在印度受过美军教官的训练。他见多识广,因而平时话语较多,也常爱开点玩笑。我对此人的印象还是较好的。他的工作也是肯干的,只是有时爱说两句怪话,在这大跃进的年代里,为了要抓落后的典型,曾有两个晚上开会批判他,名曰插红旗,拔白旗,抓思想斗争。看到这些,我思想上感到很不好受。但这种批判会在各地都是较为普遍的,不管什么单位,总会要找出一些批斗对象的。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