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一:影子及其漫游者——论新世纪的反哲学,兼论求真对于灵魂的拷问(七)

题记
   
一个能够超越必然性、从内心深处做出决定的人,就是自由人。他所遭遇的命运,也就变成了他实现自由的条件。命运不再给他划定界线,反而成为他自我实现的契机。

——马丁 . 布博 (Martin Buber)

十九、作为旁观者的哲思者&否定既定秩序的哲思

当代哲思者是这个时代的批判者,他并非如前辈哲人那样处身于社会之外,以旁观者的角度思索玄奥的哲思或对现实世界给出自己的诊断;当代哲思者无法将其理性批判与其自身的伦理性实践区分开来,对于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批判以及后乌托邦的后极权话语的揭示,都是通过其自身实践性的明证,而不仅仅是语词或文本而作出的。在不允许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地方,哲思者哲思者往往只能以此其隐晦的方式进行文本性的批判,他得经由现实的道路,找寻一条能够真正引领世界对其所处的存在性境遇进行反省的道路,哲思不仅是玄奥语词的反思,也是以真切的伦理性精神推动社会进程的行动。意欲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哲思在反抗后极权主义时,务必使得自身与作为其存在性基础的现实世界发展出一种实存下的一体性,它使得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发现真理,认识真理并接受真理,人与其自身,人与人,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只能是统合性的,所有的存在者与存在物都处于巨大的相互依存的整合中,为了达成这种整合性的真理,哲思者将不得不处于与主流意识形态及思想控制体系的抗争性的对立位置。

作为个体性存在的哲思者,其本质性的深刻矛盾正是表现在这种与思想控制和精神奴役的抗争性的行动中。恶俗化的意识形态以粗鄙而残暴的方式奴役人,这种情形就如索尔仁尼琴曾经说过的那样:处于有意或无意的谎言与盲从所编织的罗网内,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个体性存在挣扎着由其潜隐的存在而走向了现实性的实现,求真求善的哲思也不例外;其自在走向自为的过程中,哲思的存在性方式转变成为了伦理性精神的行动方式,这是一场由潜在性向现实性过渡的过程,所谓精神的升华或哲思的实现,就是指的这一层的含义。每个有限的存在性个体就其自身而言,只具有不完全的现实性,他她在这变化的世界上也处于某种脆弱而易于变化的境地。求真求善的哲思探寻的是真理,是生命,是具有现实性的真实的确据;装出哲学权威的反哲学则恰好相反,它追求的是僵硬,是死亡,是生命的堕落与精神的腐化,求真求善的哲思就其自身充满了肯定性,而反哲学则充满了否定性。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就哲学的本真意义而言,哲思的探索依旧如百年或千年前的先哲一样,是从身处有限性世界的个人体验出发,以其伦理性精神的实现来构造本体的实在,人,就其本身而言,完全自由而具有尊严的;唯有在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时候,自觉的哲思者才能确证其自身。

求真求善的哲思在这里凸现出两种否定既定秩序的姿态:自觉的哲思者以其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求真意志,击破了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虚假面目;自觉的哲思者又以勇于担当的道义行动在暴力与谎言的压迫面前维护了伦理性精神,求真求善的哲思与官方化的反哲学水火不容,它使得那些因惧于压迫而回避现实的疏离者与逃避者重新找到了灵魂 的力量,求真求善的哲思将个体性存在与现实世界的实在性集于一身,它引导人超越于现实世界的卑琐与苦闷,向着最完善的实在性,即自由心证的信仰王国迈进,这里有伦理性精神的源泉,祂是一切存在之上的存在。信仰是求真求善的哲思的必然归宿,它并非是那类有形的宗教组织或仪式化的膜拜,真正的信仰是一种多元化开放的范式,在现实世界倍感孤独与忧烦的个体将在信仰的王国找到自己存在的根据,而这条道路并不是通过语词或文本,而是以其自身的伦理性精神的实践而达成。

二十、 某个姿态:试论边缘化的哲思实现其自身的道路

为了追寻自身伦理性精神的实现,这个哲思者需要获得其思想与行动的一致性,他需要在每个行动中以真诚的反思性的精神拷问自己的灵魂,他也需要以同样的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批判性精神对于由意识形态激起的情绪化倾向保持警觉,他也必须对于现今二十一世纪迷惘的时代精神有清醒的认识,这是一个哲思低俗化,文化恶俗化,精神商品化的时代,哲思者所面对的是道德标准的失落,整个社会的伦理失序的现实,充满道义担当的哲思者并不缺乏热情,升华的人格力量会感染他人,精神的力量将冲破暴力与谎言的奴役与锁链。求真的哲思意欲在纷繁的现象中洞见事实,而求善的道义则以行动表达对真理的认知,并成为维持事实的一个意识形态因素。这种社会学声称现存的社会现实是自身的典范,从而进一步使个人“无信仰地信仰”他们作为其牺牲品的现实:“唯一存在的意识形态就是承认现存的东西——一种屈服于既定事态的压倒一切的权力的行为模式”。在更为严重的程度上,这类恶俗化的反哲学意识形态将现实世界的真实扭曲,这尤其表现在政治与伦理性的观念上。他们会将现代民主制度以所谓民主集中制的语词来偷换概念,正如他们将所有生存权的概念来偷换真正的人权概念一样,这类并不表达“意指”的语词,将事实从其实际的框架中分离出来,也因此,将具有现实意义的求真求善的人生,从琐碎的物质生活中抽离出来,于是“活着”的含义只是混吃混喝,没有精神追求,更不是触及其统治的合法性。

在重重压力下艰难求生的求真求善的真理性意志,对抗着反哲学的恶俗的经验主义,在精神性层面而言,这便形成现当代中国具有现实性的对抗性语义结构。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意欲不会屈从于意识形态的条条框框,它总是在力图突破、修正甚至是彻底颠覆既定的由主流话语权所主宰的反伦理框架,它总是力图在与现实的碰撞中显示其真理性的意义,它是反哲学的反反哲学,这个求真求善的意志具有的颠覆性力量来自于哲思理性与实践性的伦理性精神,正是由这个渠道作为个体性存在的个人才获得了其“人之为人”的价值和意义之所在。在精神性的反思与伦理性的行动中,求真求善的意志所呈现的并非是那种由暴力与谎言所构筑起的矫作的虚假,它只是以其真诚使得万物及其自身呈现出其本然的面目。“求真”这个语词在阐释学上而言,就意味着一种揭示的行动,它不加掩饰,不作歪曲,也不批判,仅仅是将宇宙万有的真实模样呈现出来;而“求善”这个语词在阐释学上而言,则意味着一种实现性的力量,它不加评价,不作宣传,也不曲意迎合,只是以其内在的指引而去行动,这是一种真诚而具有尊严的力量。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所惧怕的便是这样一种将自然万有与个人生活,将真实的现实世界与虚假的宣传工具的口号区分开的力量,它想以不真实的思想控制人的精神,正如它曾经以不真实的封闭生活而控制人的现实存在一样。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随着越来越多来自互联网与移动沟通的新信息与新渠道的涌现,反哲学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再也无法保持那种铁幕的封闭性,于是,它变换了另一个角度,通过对官方主流媒体的操纵与控制,它试图将整个社会推向一个思想空虚哲学贫困的精神状态,官方主流媒体伴随着拜物教的物质主义文化,通过既得利益集团之手的,将庸俗消费主义式的生活灌注到人们的头脑里,使得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哲思被边缘化,为了最低程度的人的尊严,哲思者不得不进行着一场又一场自由与奴役间的对抗。真理性的求索与真实的现实世界无法分开, 不管在虚华浮躁的消费主义盛行的社会中,其表面呈现出怎样的开放与自由,必须记住在其思想的基底与社会的实质性组织中,特定既得利益集团依旧在奴役着人们的思想,真正的“自由”依旧被阻止于当代国人的精神世界与现实生活之外。当今的这个时代,反哲学的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已经换了另一种控制与奴役的方式,他们对于这个时代的种种语义化符号运用得越来越熟练,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领域,还是在对官方及一般媒体性媒体的领域内,哲思者往往被阻隔于一般大众之外,或者被他们以种种扭曲的语义符码,将歪曲的媒介化的形象呈现出来。在这样的条件下,惧怕思想者的那些人就阻塞了良性言论的渠道传达,从而控制住那些对于良知的声音有所诉求的人。
   
二十一、 真理究竟是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现实世界的处境就会从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两方面压制哲思者,用尘缘的种种忧扰来搅乱他求真求善的心,让他向贫乏无味的生活屈服,让他放弃自身在自由与奴役,真理与虚假间的分辨力。假如没有了能够以其自身的体悟去领会真理去实践伦理的这个作为主体的哲思者,那么剩下的作为“沉默的大多数”的芸芸众生就更容易以精神奴役的方式进行控制了,这便是二十一世纪反哲学的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动机所在。什么是真正的哲思者?哲思者能否突破其自身的局限性而探索并领会真理呢?他是否能超越这个世界及其种种迷雾的阴影的遮蔽而将其从思想中领会的东西以实践的伦理性精神传达出来呢?服从于真理的生活,既是信靠这真理,生活于这真理之中,这是一个人超越于他那有限性的必然而体会普遍性的存在的唯一道路。哲思者面对的是被奴役被歪曲的现实世界,它严厉压制那种对真理的真诚探索,这个世界用反哲思的快感消费式的炫目把严酷的现实世界弄成了一种虚假的幻想形式,它特别推崇种种低俗的娱乐形式,在每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以官方渠道向受众们推销,意识形态变成了一种娱乐,然后在恶俗的忽悠中成为了变形后的洗脑灌输。在这种意义上说,恶俗的娱乐与思想的奴役是一对不可分离的亲兄弟,这种隐含性的对自由思想的压制表明了在后极权主义的思想世界中,真理是多么不容易显现出来,又是多么不容易以其本真的原始面目呈现在那些渴望真理的人的眼前。
   
    真是如果仅仅封存在书本中,或者仅仅保留在沉默的哲思者的心灵内,它就无法触动这个后极权主义时代的既定秩序,真理或思想不是作为语词或某种神圣的教条封存在神圣的约柜内,真理之所以作为真理是因为其行动中的实践性,真理所表达的并不仅仅是某种概念化的东西,而是以一个具体的哲思者穷尽其毕生的探索而获得的一种本体性的证明,尤其对于在那种奴役性思想所盛行,而一般民众又对于这种奴役麻木不仁,视而不见的那种严苛的现实环境里。在这种情形下,一个自称为具有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意志的哲思者的形象,甚至仅仅是与公开化的官方反哲学相悖的真理命题,都对于既定秩序而言,具有着某种“颠覆性”的姿态,专断独权的后极权主义思想习惯于绝对化的控制体系,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才恐惧于哲思者的形象,以及经由哲思者所表达的那些真理。从这个角度来说,真理并不是逻辑性的,它也不属于语词的形式,或归入可操纵的概念范围,也就是说真理本身是无法受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宣传与洗脑体系所控制的,真理性的绝对律令只作用于某个单独的具体的个体性存在者,而且不是用语词与文本化的说服而是通过现实性的个人化的抉择与个人在其所选择的情境中的行动而体现出来的。真理性的判断及其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力,既不是通过某种由官方指令的语词或文本性的宣传灌输,更不是通过那些强加的或自谓的所谓美德,不能被实践或不能被实现的“真理”就不能被称为真理。从这个意义而言,只有当个体性存在实现了其本质性,也既是实现了人之为人的本性的时候,他才能称之为自由的,这种自由来源于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也同样来源于内心经由伦理性精神的道德律令。
   
行文至此,这里要阐述的便是本文的核心论题:对求真求善的哲思者而言,真理的形式并不于语词、文本或知识本身,正如社会现实的正义并不是通过对曲解的伦理性大词的空洞宣传所能 实现的一样:真理便是美德本身,而实践中的求真求善的伦理性精神也便是哲思本身。这个命题乍一看似乎并没有什么新意,毕竟反哲学的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往往会套用什么否定之否定或唯物辩证法之类的东西玩那些玄虚的命题游戏,这种命题游戏在当年的极权主义封闭年代里他们曾经玩得得心应手,以至于到了全民大搞哲学的歇斯底里的疯狂状态,然而,在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求真求善的哲思与上述洗脑灌输的歇斯底里疯狂状态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这里所呈现的是一个在具体的情境内的具体的个人,他的整个心灵以及其哲思与伦理性的行动,都全部呈现出来,从而向这个存在性世界敞开了自身,能够体现在伦理行动中的“真理”从来无法以具体的语词来描述或限定,它总是以一种开放性的逐渐生成的意义上而不断达成其自身。与此相反的是后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宣传,不管它多么自诩于所谓的真理在握,在它那里总是呈现出一种压制性的封闭与歪曲,一种剥夺每个人天性中的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欲求,不管它的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它都是一种反对生命与自由的阴暗力量,有时为了达到魅惑他人的目前,它还会扮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娱乐面孔,将赤裸裸的宣传灌输隐藏在那些取悦于受众的恶俗节目背后,它的目的是为了蒙蔽一般公众,以便将求真求善的哲思者逐出公众的视野,总之,在一切媒体文化与网络的喧嚣中,有一双黑暗背景中的看不见的操纵之手。
   
二十二、 总结:颠覆性的哲思与颠覆性的哲思者
   
如果把求真求善的哲思者视为一个在后极权主义时代被边缘化的漫游者,那么他所面对的就是如何走出这个封闭与蒙蔽性的黑暗状态,在既定的奴役性的秩序中,几乎所有那些严肃探讨人生的终极命题或者力图揭示现实生活的实际面目的举动,都被这样一种暗黑的力量给阻隔起来了,剩下的只是恶俗低俗与虚假化的那些东西,它们以恶臭垃圾的形式充塞并毒化着这个时代的精神氛围,不管是关于社会正义,还是良知与伦理的内容都呈现出病态的歪曲面目。哲思者必须意识到,哪怕在他的自觉意识中他自我认同于一个远离现实内容的沉思的旁观者,然而在其现实的处境中,不管他她是否承认,他她其实扮演的是一个颠覆者的角色。在当下的处境中,一切对于真理与伦理性命题的探索,一切求真求善的举动,一切将伦理、美德与社会正义体现在其自觉的精神中的人,其实都是在从事着一种颠覆性事业,要知道,求真求善的哲思本身既呈现着某种颠覆性,因为哲思必须要超越于其作为语词与文本的形式而而投入到现实世界的行动中,才能使得哲思具体化为实体。哲思离不开作为主体的哲思者,哲思同样也无法离开它置身其间的残酷的现实世界。求真求善的哲思并不是仅仅是一些抽象化的概念的堆砌,唯有通过真诚的哲思者,这个真实的哲思才能得以实现。哲思者,这个在布满阴影的黑暗大地上上下求索的独孤漫游者,颠覆了那些蒙蔽起求真求善的意志的意识形态中的抽象与虚假的空洞性,他也必将以同样的伦理热忱和道义担当的行动,颠覆这个异己的由虚假与专制所控制的非伦理非正义的现实世界。

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六日
   
(全文完)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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