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体第二

在中国文化中占有相当重的份量的一个字就是”道”,要研究中国哲学,必须把这个字的内涵和用法搞清楚。南怀瑾先生在讲授《大学》时,归纳出”道”这个字的五种内涵,与及相应的五种不同的用法:

一是指称道路,一条供人们行走的路,就叫作道。很多古代书上的注解:”道者,径路也。”就是这个意思。

二为一个理则,或为一个方法上的原理、原则的浓缩之名词,例如,《易经·系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在医药上的定理,有叫医道,或药物之道。用于政治上的原则,便叫政道。用事军事,叫兵道。又如《孙子》中所用的一句话:”兵者,诡道也。”甚至自古以来,已经为人们惯用的口头语,所谓”盗亦有道”。或者”天道”、”地道”、”人道”等等的”道”字,都是指有某一个特定法则的道。

三是形而上哲学的代号,如《周易·系传》所说”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学者谓之道”。形而下,是指物理世界、物质世界有形有相的东西;”器”字,就是指有形相的东西而言。那么,超越于物质或物理的有形有相之上,那个本来体性,那个能为”万象之主”的又是什么东西呢?它是实在唯物的,还是抽象唯心的呢?这是我们自古祖先传统的答案,不是”物”,也不是”心”,心物两样,也还是它的作用现象而已。这无以名的它,便叫作道。例如《老子》一书,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的道,这是从形而上说起。

四是讲话的意思,这是古代中原文化习惯的用词,在中国古典民间通俗小说中处处可见,”且听我慢慢道来”、或是”他道”、”老婆子道”,等等,真是随手拈来,多不胜数。

五是汉、魏时期以后,这个”道”字,又变成某一个学术宗派的最高主旨,或是主义的代号和标志。例如”侠义道”或”五斗米道”之道等。到了唐代,佛家(教)也用它来作代号,如”道在寻常日用间”。道家(教)更不用说,把它视为唯我道家独有的道了。推而衍之,到了宋代,非常有趣的,在儒家学说学派之外,却另立一”道学”名词,自以为在”儒家”或”儒林”之外,别有薪传于孔、孟心法之外的”道学”的道,这是中国文化在演变过程中出现的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中国文化中有很多字类似于”道”这个字,比如说”德”、”天”、”性”等字,这些字都具有多重的涵义,在文中到底是什么意思必须根据上下文来确定。

孔子在《周易·系辞上传》中说:”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在这句话中所说的”道”指的是能变化万事万物的”本体”,道是永恒不变的,其实道无所谓变与不变,说”道不变”只是相对于万事万物的变化而言,这样说是为了言说上的方便。”器”指的是由”道”所变化出来的万事万物,万事万物永远在变。这里所说的万事万物,除了包括现代人所说的自然界的一切事物之外,还包括时间和空间,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生命现象,自然也包括人的思想和精神现象。西方人在”唯心”还是”唯物”这个问题上争论了两千多年,并因此而制造了全世界上亿人惨遭屠杀的共产主义革命。以《易经》的哲学思想来看,”唯心”还是”唯物”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无论是”心”还是”物”都是由”道”所变化出来的现象,”道”本身不是”心”,也不是”物”。另一方面,”道”并不是脱离万物而单独存在的另外一个实体,道就在万物之中,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中庸》)。人没有离开过”道”,万事万物都没有离开过”道”。《老子》第二十五章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有一个东西,无论是在天地还没有现之前,还是在天地坏灭之后,永远是”独立而不改”,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它是天地之母,天地由它所变化而出。为了言说的方便,为了安一个名字叫”道”,也可以勉强称之为”大”。

天地随时都在变化,正所谓”生生之谓易”,这一切都是道的作用。

能化生万物的”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孔子在《周易·系辞上传》中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道”没有一定的方所,也没有一定的形状,因为唯有”道”所变化出来的万物才有一定的方所和形状。《老子》第十四章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道”是”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用眼睛看不到,用耳朵听不到,用身体感触不到。当然用思维也一样,无论是用”形象”思维,”抽象”思维,”理性”思维,”辩证”思维,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思维,都思维不到”道”,因为思维的对象只是名词和语言。现代科学对人类思维的一些问题也研究得比较透彻了,人类的思维离不开词语和句文,词语和句文都只不过是语言符号不同的排列组合而已。思维就语言符号的加工,这正是现代电脑科技的科学基础。当然电脑只不过是一种人造的机器,只能按照人事先设计好的程式对语言符号进行机械化的加工。作为人类思维对象的语言符号,只不过是”道”所变化出来的一种事物,并不是”道”的本身。古人对于这个问题有一个比喻,叫做”因指见月”,用手指只是用来指示月亮的所在,本身并不是月亮本身,但人们都容易抓住手指不放,认为手指就是月亮。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象看月亮这种简单的问题,头脑正常的人还不至于会如此糊涂。人们对每一个语言符号都赋以一定的意义,这就是词语的”能指”与”所指”的问题,比如说某人的姓名叫”张三”,熟悉张三的人只要听到”张三”这个词,立马就会想到某人,”张三”这个词就是”能指”,某人就是”所指”,”能指”与”所指”之间具有对应关系。一个词语对应某种具体的事物,或者对应某种抽象的观念,这是人类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也是人类思维得以进行的前提条件,这在一般情况下没有任何问题,唯独在思维”道”时就会遇到无法克服的障碍。根本的原因在于,词语和其所指对象,无论所指的对象是具体的事物还是抽象的观念,都是”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器”,只有”器”才能被作为”器”之一的人的感官和意识所感知,这是人的认识作用本身固有的无法更改的特性。人不能通过感官和意识思维见”道”的另一个原因是,人一起心动念就会”背道而驰”。禅宗对于这个问题有一个比喻,叫做”骑牛觅牛”,一个人家里只有一头牛,有一天突发奇想认为自家的牛丢失了,于是骑着自家的牛到处去找自家的牛,这样去照永远都找不到。古代有一个比丘尼,悟道之后作了一首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人类的心理作用,无论是眼看、耳听、鼻嗅、舌尝,还是意识的思维,都是”道”所变现出来的功能,是”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器”。人类不能用通常的方式直接见”道”的原因,可以用《楞严经》中的一句话来归结:”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礼记‧中庸》里的一句话也说得很妙:”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神密主义”,有些学者动不动就把自己搞不明白的东西称为”神密主义”。”神密”与否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只要真正搞清楚人类认识事物的各种方式的极限所在,就会感觉到简单明了而不会再觉得神密。《易经》的基本法则之一是简易,如果用易经的哲学思想来看认识论的问题就更加简单明了,人类的任何一种心理作用,能见与所见,能听与所听,能嗅与所嗅,能尝与所尝,能触与所触,能思与所思,都是”道”所变现出来的阴阳两极,”能”与”所”是一体的两面,尤如人的手心与手背。

《礼记‧中庸》引用了一段孔子的话:”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这段话可以用来代表孔子的人生哲学,儒家与道家一样,人生哲学植根于本体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如果脱离了”道”的观念,儒家的仁爱思想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有的人不相信有”道”,对”道”的观念非常反感;有的人相信有”道”,但认为”道”是远离人的一个神密莫测的东西,持有这些观念的人就不能真正认识和践履圣贤之道。”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孔子引用《诗经》来解释”道不远人”,”执柯以伐柯”与禅宗所说的”骑牛觅牛”的比喻的意思一模一样。不过人的资质有差异,智慧有高下,要彻悟作为宇宙和生命根源的”道”,要看人的资质和所下的功夫,并不是任何人一下子就可以做得到的。这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比如研究自然科学,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全世界真正懂的人不会有多少,这固然是与相对论很深奥有关,另一方面,不懂的人绝大多数并没有下功夫去系统地研究过相对论,要下功夫去研究,一是需要具备智力方面的资质,二是需要花很多时间,这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得到的。孔子的教育方针是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对任何愿意学习的人都教,根据每个人所能接受的程度来确定教学的内容。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贫富贵贱,也不分上智下愚,每个人都要解决如何立身处世,如何做人的问题,这正是儒家学说的着力之处。儒家与道家在哲学基础上没有什么差别,两家学说真正的差异在于,道家着力于宇宙和生命奥秘的探索,目标在于克服物理世界、物质世界的种种障碍,实现庄子所说的”逍遥游”;儒家着力于人类社会的安定、和平与康乐,目标在于减轻和消除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争斗和残杀,使人与人之间能和睦相处,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所以儒家学说总是从浅近的地方着手,这正是”极高明而道中庸”体现,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学习圣贤之道的入手之处。”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学习圣贤之道的君子把别人作为自己的一面镜子,通过观察别人的言行来修正自己的言行。一般人都缺乏自知之明,很难发现自己的缺点,但对于别人的毛病却看得清清楚楚。要单独找出自身的毛病很困难,但在看到别人的毛病之后再来反省自己的毛病就相对很容易了。”忠恕违道不远。”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如果能够做到忠恕,离圣贤之道的最高标准就不远了。”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这句话解释恕道,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不要施加给别人。”忠”从字形上来解释,意思是人的心要不偏不倚,要放得平正,不要厚此薄彼,同样一件事对张三是一个态度,对李四是另一个态度,对自己又是一个不同的态度,这样做就不是”忠”。

“恕”从字形上来解释,意思是彼心如同己心,别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别人的欢乐就是自已的欢乐。如果以这样的标准来看,人要真正做到忠恕是相当不容易的。另一方面,尽管要做到忠恕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及的目标,每个人都可以找到着手的地方,可以一点一滴去做,积少成多,功到自然成。

孔子所说的”忠恕违道不远”的”道”就是圣贤之道,圣贤之道究竟是什么呢?这就必须回到《易经》所开显的本体论,”道”是宇宙万物的本源,万事万物都是由”道”变化而出,万事肆物当然包括了人类。站在万事万物的角度看,每一种事物都是彼此不同,各有差别;站在每个人的角度看,每个人都彼此不同,各有差别。但是,如果从”道”的角度看,没有万事万物的差别,也没有人与人的差别,万事万物同为一体,人与人同为一体。万事万物同为一体,并不仅仅只是一种抽象的观念,而且还是圣人所看到的事实。《老子》第四十九章说的就是圣人之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圣人不象一般人那样,有自己的与众不同的心,而是以天下人的心为心,天下人的疾苦就是圣人的疾苦,天下人的康乐就是圣人的康乐。不管世人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圣人,圣人都会善待世人。世间的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而圣人看待天下的一切人,就象看待自己年幼无知的孩子一样。世间缺乏大智慧的人,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别人的疾苦和康乐都传递不到自己的身上;圣人看到的是万事万物同为一体,天下人的疾苦和康乐都如同自己的亲身感受。所以,圣人爱一切人而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爱一切人就等同于爱自己,伤害任何一个人就等同于伤害自己。一般人是不是从理论上搞清楚万事万物同为一体之后立即就能变成圣人呢?这是不可能的。一般人就算从理论上搞清楚了万事万物同为一体,终究还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上,并不是事实。而万事万物同为一体对于圣人来说,不仅仅是理论,同时也是事实。同一种对象上怎么会变出两种事实?这个问题需要运用《易经》所开显的认识论才能说得清楚。人类观无论察事物还是思考问题,只要一起心动念就必然会产生能见与所见,能思与所思,”能”与”所”一体两面,互为阴阳。所以不存在离开”主观”之外的,孤立的绝待的”客观”,”主观”与”客观”相互对待,相互依赖。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主观”具有能动性,若按照阴阳法则匹配,主观是阳,客观是阴。以色盲为例,一般的人能区分出红灯与绿灯不一样,但在有红绿色盲的人看来,红灯与绿灯一模一样,两种人的客观事实是不一样的。但是因为有红绿色盲的人毕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红绿色盲,所以认为红灯与绿灯有差别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红绿色盲只是一种病态。可以设想有这样一个社会,绝大多数人都有红绿色盲,只有极少数人能区分红色和绿色,在这种情况下,红灯与绿灯一模一样就成了”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而能区分红色与绿色的人就成了病态,他们所看到的并不会被一般人承认为客观事实。再以狗眼为例子来说明,狗类的眼睛能感受红外线,狗类在夜间看动西很清楚,而人类就没有这样的功能。在同一个没有灯的夜晚的同一段时间、同一个地点,人和狗所观察到的周围的景象绝对是不同的,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人看到景象的算客观事实,还是狗看到的景象算客观事实?从哲学上说,并没有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只能说各有各的客观事实。有一个来源于佛经的广为流传的故事,就是盲人摸象的故事,说的也是这个道理。摸到象鼻的盲人说大象象一条蛇,摸到象腹的人说大象象一堵墙,摸到象腿的人说大象象一根柱子,摸到象尾的人说大象象一根草绳,盲人对大象的描述在双眼明亮的人看来非常可笑,但在盲人那就里的确是客观的事实。盲人摸象还有另一层深意,主观成见是人性之中根深蒂固的成分,往往抓住一点片面的事实就固执地认为已经看到了全部的事实,变成了坐井观天。庄子在《逍遥游》中也讲了很多类似的故事,最后归结出”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西方人直到1927年玻尔作了《量子公设和原子理论的新进展》的演讲,提出著名的互补原理,才摸到了这个问题的边缘。玻尔指出,在物理理论中,平常大家总是认为可以不必干涉所研究的对象,就可以观测该对象,但从量子理论看来却不可能,因为对原子体系的任何观测,都将涉及所观测的对象在观测过程中已经有所改变,因此不可能有单一的定义,平常所谓的因果性不复存在。互补原理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不同的观测仪器对同一对象可以得出不同的观测结果。中国文化中有一个特有的词语”境界”,在西方文化中找不到对应的词汇和类似的观念。”境界”一词的涵义,简单地说就是与特定的主观必然有一个与其相对应的客观,这样一个主客观的统一体就叫”境界”。比如对于同一轮明月,不同的人观看明月会有不同的境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张九龄《望月怀远》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月夜吟》

面对同样一轮明月,张九龄思念情人,李白思念故乡,感情不同,境界就不一样。比如说同一个感冒病人,由中医来诊断,得出的结论是受了风寒或风热;由西医来诊断,得出的结论是呼吸道感染了病毒。这是由不由不同的学术规范所造成的不同境界,在西医看来,风寒或风热在显微镜下又看不到,纯属子虚乌有。不过这里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认识的相对性指的仅仅只是主观与客观之间相互对待,但客观并不一定就是确实可靠,也就是说并不一定就是”真理”。比如说有一种精神病叫受迫害妄想狂,患了这种病的人老是看到有人来谋害自己,这就是这种精神病患者的境界,在患者那里有人来谋害的确就是他的客观事实,但在别人看来这只不过是病人的幻觉而已。这里就生了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真理”,怎么样才算”真理”?”真理”这个用得很滥的词语,西方争论了两千多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争论出一个能被普遍接受的结论。中国文化中本来并没有”真理”这个术语,是近代为了翻译”Truth”而创造出来的。西方文化中复杂的”真理”问题,用中观文化的观念看非常简单。西方文化对”真理”的定义通常是”与事实或实在相一致”的理论,通俗地说就与事实符合的理论。要确定是不是真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要能够界定出共同认定的事实范围;二是对共同认定的事实必须形成了不同的理论解释;三是要有某种共同认定的标准来衡量理论与事实是否符合。认定事实和认定衡量理论与事实是否符合的标准当然是主观认定,准确地说是争论何种理论是真理的人们之间共同的主观认定。在相互竞争的各种理论之中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理,并不取决于任何一个人的主观认定,而是取决于共同认定的衡量标准,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说找到了”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真理”。所以可以下一个结论,脱离了主观的”客观真理”是不存在的。比如说”兔子没有角”是人类共同的真理,因什么样的东西叫”兔子”,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有角还是没有角”,人类已经达成了共识。

一般人从理论上搞清楚万事万物同为一体之后,不可能立即就能转变成圣人。光理论上明白还不明行,还需要有与理论相应的心理和行为的配合,心心念念与万事万物都没有冲突和对立,才能真正达到圣人的境界。借用陆游写给儿子的诗来说明:

古人学问无遗力,
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冬夜读书示子聿》

没有心理行为配合的理论并不是真知,中国文化的人生哲学的原则是”知行合一”,真知一分就能真行一分,真行一分就能真知一分。开始按按照圣人之道去实践的人就叫君子,知与行都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的人就叫贤人,知与行都做到圆满无缺,毫无瑕疵,就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孔子所说的”忠、恕”就是圣贤之道的基本原则,”亲亲、仁民、爱物”就是实践圣贤之道的基本程序。

在《论语‧里仁》中有一句话专门讲圣人之道:”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一段话很妙,与禅宗《指月录》里的公案类似。有一天孔子正在休息,曾子刚好从孔子面前经过。曾子大概是研究圣人之道正处于紧要关头,心里的种种困惑完全缠绕在一起无法开解,他的精神高度专注于自己的困惑,对周围的环境浑然不觉。孔子叫他的名字:”曾参啊!”曾子正在全神贯注地用功夫,听到老师一叫,头就回转来。还没等曾子开口,孔子就说:”吾道一以贯之!”,就是这个!曾立即回应:”唯(是)!”懂了,开悟了!”唯!”就是”是!”开悟了。外面的同学在看孔子和曾子的对答情景,不晓得他们两个在搞什么,心里充满疑惑。曾子出来后,一班同学围着他急切地问:”老师有什么传你呀?”曾子回答说:”哎,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没有什么,大家不要怀疑,老师并没有传我什么,只告诉我做人做事”忠恕而已”。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孔子只说了”吾道一以贯之”,这是这个,而他回答同学却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变成了忠、恕两个了,莫非曾子在说谎?《论语》记载曾子的个性是”参也鲁”,曾子的个性很诚恳,按一般人的说法就是很老实,显然曾子这样说并不是撒谎。颜回死后,孔子的学生中只有曾子的天分最高,其他人的资质都不够,孔子只能传道给曾子。曾子得道后根据自己的心得体会作了《大学》,又传道给孔子的孙子子思。子思根据自己的心得体会,作了《中庸》流传后世。曾子悟了道,但他看到一班同学的程度都不够,给讲圣人的最高境界他们理解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讲忠、恕。忠、恕是是入道的必经阶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且在理论上不难理解,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去躬体力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古圣先贤的应机设教的教育原则,思想学说的讲解和传授,从小的方面说要契合听讲者的资质,从大的方面说讲出来的东西要让当时的人们能够理解和接受。所以才有”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的说法,上下再加四方称为”六合”,意思是超出人类世界感知范围的东西圣人不讲,圣人不讲的原因并不是圣人不懂,而是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讲出来之后没有人能够明白和接受。孔子说的”吾道一以贯之”是这段话的核心,点出了圣人之道就是圣人的心与宇宙万物浑然一体,无二无别。当然这只哲学上的理论说明,就比如从地理知识和地图上讲解北极的状况,没有去过北极的人也可以从思想观念上去感受北极的状况,但终究体会不到亲自到达北极的人身临其境时的那种境界。在民国初年,从”吾道一以贯之”这句话产生了一个民间宗教团体叫”一贯道”。民国38年后,中共从马克思那里继承了西方排斥异己的宗教战争传统,一贯道的徒众被大量屠杀,最终在大陆消违匿迹,这是题外话。在孔门弟子中数颜回的天份最高,在《伦语》中孔子屡次赞叹他,子贡等孔子的高足也对他推崇备至。孔子赞叹颜回:”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伦语‧雍也)。这句话也是孔子对自己的教学经验的总结,他的学生中只有颜回一个人能够做到连续三个月处于物我一如的圣人境界,其余的人则只能偶尔能进入圣人的境界,不能长久保持不退。 对于物我一如的圣人境界,与一般学者所说的”神秘主义”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一个需要慎思明辩的问题。关于”神秘主义”的种种说法,论说的人一般都没有象做科学试验一样去亲自体验过,关于”神秘主义”的描述和判断难免有隔鞋搔痒之感。这里只能按照论说者的描述来评判。到底什么是”神秘主义”?通行的说法有两种。第一种说法,”神秘主义”(mysticism )一词出自希腊语动词”myein”,即”闭上”,尤其是”闭上眼睛”。之所以要闭上眼睛,乃是出自对通过感官从现象世界获得真理、智慧感到失望。不过,神秘主义并不像怀疑主义那样放弃对真理的追求,它仅仅主张闭上肉体的眼睛,同时却主张睁开心灵的眼睛,使心灵的眼睛不受现象世界的熙熙攘攘所干扰,从而返回自我,在心灵的静观中达到真理、智慧。因此,辞书中对这种神秘主义的解释一般是”通过从外部世界返回到内心,在静观、沉思或者迷狂的心理状态中与神或者某种最高原则结合,或者消融在它之中”。对于这种神秘主义,只有”现象世界”与”自我”为二,才能避开”现象世界”,返回”自我”;静观者”与神或者某种最高原则结合”,在逻辑上必须承认静观者与”神或者某种最高原则”为二,才有结合的可能。这种神秘主义还有分别与对立,并不是圣人的境界。当然如果不涉及本体论,只将这种神秘主义作为一种训练心灵的方法来看待,的确是很有价值,但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神秘可言了。心灵的训练与睁眼还是闭眼、是否返回”自我”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在一般情况下,人的心尤如奔腾的江河,各种各样的念头就象江河里翻腾的波浪。在波浪翻腾的水面上,天光云影是映照不出来的。如果是一汪澄清的湖水,风平浪静,水面光滑得象一面镜子,水面上就会显现出”天光云影共徘徊”。心灵的训练方法的基本原理就是这样,让内心翻腾的念头渐渐平息下来,随着内心平静的程度不断加深,心灵的敏锐程度就会不断加强。如果真能做到”心如止水,万象斯鉴”的境界,在十里之外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当然”万象斯鉴”的”万象”可以是一切事物,并不只限于十里之外落下一根针的声音。这是生命本身所具有的功能,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加以足够的时间去训练,任何人都做得到,功到自然成。人处于”心如止水”时是高度清醒,高度理智的,如果是陷入了”迷狂”,那就变成神经错乱的精神病了,只要服用致幻剂或者吸食毒品就可以陷入”迷狂”了,不需要什么训练。第二种说法,”神秘主义” (Occultism)一词是从拉丁文”occultism”(意为”隐藏或隐蔽”)派生而来的,其基本含义是指能够使人们获得更高的精神或心灵之力的各种教义和宗教仪式。神秘主义包括诸多理论和实践例如玄想、唯灵论、”魔杖”探寻、数灵论、瑜伽、自然魔术、自由手工匠共济会纲领、巫术、星占学和炼金术等。神秘主义的基本信条就是世上存在着秘密的或隐藏的自然力。能够理解并操作神秘的自然力的人,必须接受过神秘知识的教育。神秘的知识被认为是来自于原始古老的智慧,神秘的自然力被认为可以用来控制环境和预言未来。这种神秘主义与上面分析的心灵的训练方法类似,并不涉及到本体论。关于”世上存在着秘密的或隐藏的自然力”这一信条,电能和原子能被人类发现之前,也符合这种情况。关于”神秘的知识被认为是来自于原始古老的智慧”这一信条,如果在现代文明毁灭之后还留下一些现代科学知识,被未来的另一个文明时代的人发现了,现代科学知识同样会成为”原始古老的智慧”。至于”控制环境和预言未来”,现代科学也在做,天气预报就是预言未来。这样一分析,实在看不出这种神秘主义有什么神秘可言。总而言之,按照《易经》的简易法则,神秘与否是相对于人的智慧而言,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和事实之前,就有所谓的神秘之说,在明白其中的道理和事实之后,就没有任何神秘可言。

二零零八年十月七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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