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
第二章	6
第三章	6
第四章	6
第五章	6
第六章	6
第七章	6
第八章	6
 
第一章

秋天,黄土高原渐渐走向冷峻
土墙上的小草脱去绿色的外衣
枯黄的泡桐叶子
在灶膛燃烧短暂的生命
失去生机的泡桐光秃秃的守着无垠的秦川

古老的国家正在承载不尽的苦难
身体上狼烟阵阵
远近的村庄无可奈何的走进沉闷的萧条
太阳在傍晚无精打采
无聊的追逐破絮似的闲云
却又久久不愿离去,
好似在等待些许波澜将这一片死寂搅动

小脚的母亲躺在黄土盘成的坑上
俊俏勤劳的母亲在疼痛中孕育一个无所畏惧的生命
是这生命支撑着黄土的历史支撑着民族的历史
母亲的宫殿门口,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
接住你这高原的儿子
十里八乡唯一的接生婆
满脸沧桑皱纹的老妪望着你
黄土贫穷顽强的希望

世界接住你这高原的儿子
嗷嗷的哭声打破了这近似末日的寥落
母亲们的笑声重新响起
被岁月在心底压制的欢悦
今天却随着你在她们之间重又传送

破旧的草屋里土炕渐渐隐去身形
太阳终于将她撒落的光芒收回
凉风轻抚茅草屋顶的几棵衰草
其它的母亲回到同样低矮的草房

年轻强壮的父亲
刚刚在刘姓地主家播下小麦的黄金种子
又在这四壁空空的陋室收获自己的下一个生命
耀州的黑瓷老碗已经被岁月啃破碗沿
村庄里穷人仅有的两个鸡蛋
将力量通过母亲嫁接于你

土炕上的草席托着母亲出嫁时带来的粗布棉被
托着土屋深深的黑夜
煤油在马灯中微弱的燃烧
无力的温暖这凉风的秋夜
老虎式样的小花鞋躺在你枕头的旁边
那是母亲朴素的希望
深山中悠长的啸声
一个勇敢强壮的男人

母亲微笑的春天照亮你混沌初开的双眼
含住母亲鼓鼓的乳头
你含住了乳头后面那个贫瘠多彩的世界
这高原的乳汁将滋养你
赋予你在黄土上抗争的勇气
母亲的围巾是冬日里唯一的绿色
温暖着寒风中发抖的儿子

父亲的手臂,强壮有力
曾经割倒六月川原所有黄澄澄的麦子
手中的铣在铁匠的炉中千锤百炼
曾垒起这饱经风雨的土墙
曾垒起你身下暖暖的土炕
在这个夜里,那双手臂却变得多情而柔软
抚着你白银般的光头
那光头上日后将长出金黄的麦子
那光头将顶着父亲的生命在这世间不停流传
那手臂抚摸着你不停蹬踏的小脚
那双脚上长出的布鞋将不停丈量无边的地球
那双小脚日后将踏遍川原的麦地
那手臂抚摸着你稚嫩的双手
那双手上将长出老茧和钞票
那双手将抱着地球疾走

爷爷将他的年龄赐给你
你的名字让爷爷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
即使他死去
一枚四十九岁的印章永远盖在你的生命里

口头相送的古老传说
赋于你黄牛的属性
带着神秘的古代色彩
你降落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在上苍的眼皮下
 
第二章

冬日的白雪在一个阴冷的夜晚偷偷潜入渭北的旱原
干枯的泡桐树和中国槐上开满白色梨花
黄土的高原冬眠在白云的怀中
一只兔子在两朵白云间寻觅自己的爱情
无邪的世界里你和麻雀讨论饥饿的意义
少年的你和那冬日的麦子一样
在破土而出之后的寒冬岁月里学习生存的秘密

象神话中勇敢的祖先那样
在土坑上你解放了自己的双手

在斯芬克斯的谜语中你站了起来
在周年的纪念日上
一双小手紧紧握住镰刀的把柄

夏日的午后
雷雨将它酝酿的色彩沷在你童年的睡梦中
躺在村口绿叶环盖的大槐树下
看彩色的云在天空展现它变幻的手段
钻在后院的红苕窖中
那里有夏日的荫凉和地府的恐怖传说
在原上,你点着地主家的玉米杆
红色的火焰照亮你和同伴红扑扑的脸蛋

跟在长工父亲船大的布鞋后面
跟在播种希望的耧车后面
你用小手中的铁锄敲碎地主家的土坨
在地主的麦场上学习黄土的方言
在地主的土地上学习父亲的脚步
在上帝的北风中
你学会大口的呼吸冬日的冷气
学会从尘土中分离黄金的麦粒
学会了用油沷辣子浸润黑面的蒸馍

秦人的尸骨和唐人的棺木
在千年的高原上养大关中和关中的太阳
你和地主的山羊在空旷的原野寻找果腹的青草
原野上只有地主家的祖坟上长出的墓碑和杨树
树上的鸣蝉奏起归家的序曲
风一日日的将蝉的歌声吹向南方的远山

母亲为地主老爷准备喜庆的寿桃
母亲在蒸笼中延伸自己禁锢的小脚
云雾中母亲随着两条青龙展示妩媚
云雾中母亲在狮子的背上嫣然一笑
云雾中母亲在河底的金鱼间穿梭
云雾中母亲坐在灿然的桃花丛中

村头的打麦场上搭起乐人的舞台
东府的秦腔吼破冬日空旷的天
轻快的唢呐在王母娘娘的宫殿里与天同寿
欢音在地主家的厅堂里酿造死亡的苦酒
戏台的下面你们唱起自己的大戏
跟头和拖腔挂在堆起的麦秆上
唢呐声中,你闻到柳梢上月宫的桂花
你大声祝福地主的母亲和地上的呐喊活到一万岁
吼声在上苍的卧室里绕梁三日

在黄土上摔跤游戏
你和兄弟们倒在黄土上,
你和兄弟们站在黄土上
在跌倒和爬起的循环中
太阳的能量慢慢的流传到你的臂上
 
第三章

白色的喜鹊落脚在门前的槐树枝头
媒婆和手帕带来喜悦的问候
母亲碎步的小脚
拖了隔着十辈的拐弯亲戚
一遍遍的将新娘的家世打听

黄土的十里外仍然是黄土
绿树环抱着另一个贫瘠苦难的村庄
新娘的名字将那村庄种在你的脑海中
思念在村头的树下等待多嘴可亲的媒婆
她的话语拴住了钟情和怀春的两颗年轻心灵

新娘快活的洋溢在低矮的土屋内
清晨的太阳照亮高原的女儿
红色的短袄裹不住洋溢的丰满和急切
她向所有进来的人打探白杨般的身躯是否出现在村头的阳光下
梳头的妇人不停息的叮咛激动的新娘

妇人是村人眼里的福人
妇人的儿女和家产是风水的产物
那风水将随着妇人的木梳种到新娘的发间
那风水将随着妇人的木梳流传到新娘的生命里
妇人将头油抹在新娘乌黑的秀发上
那秀发缠结成油亮的长辫
长辫的发梢不安分的抚摸新娘柔美的腰肢

你的花轿踩着唢呐吹出的欢音
在黄土的漫天尘埃中跨过这座七夕的天桥
天桥的尽头
织女和她的花衣压弯你直挺的脊梁
你中和了太阳光芒的脸庞在众人的笑声中红润健康
马尾的二胡拉出草原的悠悠情歌
青铜的唢呐向你道百年携手的吉祥
钹钗敲碎你的喜悦将它撒在这明亮的乡村

喜气洋洋的小脚母亲
不曾听过上帝的传说
却用她灵巧的双手造出一个美满的世界
鸳鸯在江南的荇菜中耳鬓厮磨
金色的鲤鱼在龙门的水中跳跃不止
清风和明月高悬在你低矮的洞房
大红的喜字在你的生命里永不褪色

乡亲们换下粗布的破旧衣衫
穿上体面的待客衣服
带着贺礼和这天下最诚挚的祝福
在你黄土铺就的院子里
坐上古木的八仙桌
你的黄金在这里变成流油的猪肉
你的黄金在这里变成幸福的汤水
你的黄金在这里变成全部的世界
你的汗水养育的蒸馍
你的性格长成的油沷辣子
秦人的声声祝福
挂在你门前的槐树上

乐人将你的喜气吹得震天声响
祝福弹起土路上的每一粒尘埃
夏日里太阳的神经末梢点燃你血管里的石油
你一饮而尽粗瓷碗中的烈酒
天地的喜悦喝入你胸间的清涧

全村的人跟着你的队伍来到你柴门的家中
你曾揽过日月的双手抱住你的另一个生命
那只见过一面的美人在你的心里跳动
她丰满的身体将在冬日里暖热你冰冷的土坑
她在厨房燃起的炊烟将香飘你的原野
这朵羞涩而矜持的芍药花将在你的世界里开花结果
这光芒夺目的花儿将永远长在你的心坎里
这朵开在原野上的花儿
开在你宽阔的掌心中央

你将如花似玉的新娘放进你的生活
 
第四章

一个流传很广的神奇名字
挂在黄土的天空上
未曾出过州县的你也未曾见过那穷人的救星
毛主席和他的太阳
将你和祖辈脖颈上千年的枷锁溶化

跪在黄土里
望着天上的红太阳
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你用布鞋的大脚丈量地球
在高原上你为地球立下界碑


新翻开的芳香泥土中
你展示自己骄傲的拥有
黑瓷肌肉的胳膊
可以举起碌碡的大手
踏破铁鞋的大脚
柏木一样结实的双腿
你开始为自己守候春天和她的三个姐妹
守候自己和太阳之间的约定
没有了曾经的土地主人
没有了头顶的座座大山

你额头一般大的汗滴
今后将落在母亲的粗瓷碗里
落在娇嫩的媳妇为你准备的白羊肚手巾上
而不会落入地主的石囤中

刚进门的水灵媳妇
痴痴的等候白面的诱惑

小麦在桃花谢幕的祝辞中扬花
从百米的深井里钓上一个黄河的水
献给你的麦地
吼一声雄浑的秦腔
你陪伴麦粒一千年的独身生活

希望在暮春的和风中抽穗
你头戴草帽
变成草人
守护你的麦地
你拒绝百鸟的请求
感受太阳炽热的温度

黄金样的麦粒在布谷鸟的歌声中降生
你的生命在这黄土上结出果实
你在太阳的焦点里燃烧
太阳的女儿将你和高原拥抱
你腱牛般的身体拉着碌碡绕着地球旋转

麦粒在向日葵的注视下冲出祖祖辈辈的束缚
铺在你蹚平的麦场上
在热辣辣的太阳下
你陪着麦粒晒了一个世纪
你用麦耙抚摸每一粒黄金
你用推耙将你的黄金堆成一座座小山
风淘净你金中的杂质
你将金子装入你的大瓮


 
第五章

浪漫主义的作品在苦焦的黄土上疯狂生长
村头的槐树用高音喇叭和铃声唤醒已经离去的饥饿之神
蔓延的疯狂创造另外一个世界

各种各样的云弥漫在曾经亮丽的星空
斗争的云
批判的云
反动的云
揭露的云
善良的人们在彼此之间寻找敌人

土地回到上帝的花园中
黄牛开始在共产主义的田间耕作
你和你的黄牛
在荒诞的花园中寻找人类的良心

真实的黄土
虚报的产量
产量成了天上的卫星
一个个震撼人心的数字
人们积攒勾引饥饿的工分
你执着的为自己的坟墓积攒泪水
你任劳任怨的耕作
你欢天喜地的收获

你固守着高原赐予你的天性
尽管虚伪盖在高原的头顶
尽管虚伪盖在世界的头顶
一个平等的天国
一个虚构的天国
一部走向死亡的理想主义作品

汗水流进高原的根部
队长热情的鼓舞在村庄梦游
你成了忠于的叛逆
你在嘲笑和讽刺中挺着强壮的腰杆
根红苗正的你身体强壮的你
不愿屈服的你贫穷的你
抱着黄牛哭成一团

汗水滴在高原上结出果实名叫耻辱
和你一样耐寒的泡桐长出薄薄的棺材
将母亲葬在共产主义村庄的坟墓里

三十岁的你充满力量和智慧
匹轮车辕上套着退役的战马和杂种的骡子
你守着不屑的眼光
你淡漠着黄土和媳妇的劝阻
热火朝天的人们分工合作男女搭配
你交出气力和黄金
祖国背叛了诚实的你

儿子们瘦削羸弱
嶙峋的瘦骨包在打满补丁的衣服里
在街道和学堂里传唱着遥远的首都
我爱北京天安门

鸡窝里下出名叫主义和理想的蛋
绚丽的字眼照亮你的光头
你看见眼前迷雾一团
那曾让你感恩戴德的人
如今又将幸福无情夺走

 
第六章

黄土留不住你的儿子
他们已经将自己种在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儿子在黄土上长大
曾经脚踩百尺的黄土
如今在绿荫如盖的菁菁校园里
叩开知识尘封的铁门

卢梭的作品摆在校园的花园长凳上
你用抹布包带来热腾腾的蒸饺
儿子喜欢的蒸饺不识字
不认识封涵盖的意义

麦粒的金黄被市场经济的潮水冲刷
色彩渐渐的黯淡
你的金子却换不来儿女们上学的钞票

你离开你的土地
你和其它黄土的兄弟变成楼房
立在城市的上空
你在钢筋和水泥的森林里寻找曾经的力量
在建筑工地上你握住白云的手
观察鸽子们排成的队形
脚手架上的你清洗楼房的悬崖

蹲在城市的马路边吸着廉价的纸烟
你的脸色健康而红润
你的头发白黑相间而且蓬乱
你微笑着蹲在阳光下
那是你熟悉的动作
别人淘换下来的黄色军装你已经洗得发白
你的布鞋在老家的集上钉了一层橡胶
不怕城市水泥地的打磨

你骑着三轮车
踏遍古城的角落
行过的路在梦里将你带到遥远的唐朝
额头大的汗粒淌在这城市的每棵根须上
滋养这蕴育繁荣和罪恶的城市
你吆喝着收购城市出生的垃圾

在城市的舞台上
为你伴奏的是汗水和卑贱
原谅他们吧
他们不知自己所为

庸俗和知识成为力量成为台阶
背负着堕落的城市
你将城市放在土地上
让城市有了自己的家
你自豪的走在城市的天桥上
望着儿女们将落脚的城市
你的兜里揣着几张薄薄的钞票

阳光照耀你的儿女
他们在落满樱花的长凳上背诵唐诗宋词

年老的你
艰难的养活这熟悉而陌生的城市
养活熟悉而陌生的孩子
城市慢慢溶化你热爱的孩子

 
第七章

曾经喜欢的开始厌倦了
曾经痛恨的开始释然了
曾经刻骨铭心的也开始淡淡的忘却了

世界在改变
地球在春日里催生出另一个地球
你和父亲曾经的打麦场变成了两层的小楼房
你和父亲曾经播种的农田长出了果树
年老的土坑慢慢离开人世
年老的被褥
年老的烟雾

曾经不共戴天的仇人成了这末日里最后的情人
你们开始固定的约会
说起彼此的坏水
说起彼此干过的大事
说起彼此喜欢的东西

玉米面的稀饭
羊皮棉袄伴着厚厚的棉裤
命中注定生活在循环中的纸牌

太阳越来越温柔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太阳的眼睛里燃烧
那时的你不敢直视这热情的刺芒
今天南墙下的你
目光却长久的亲吻太阳的金黄
你成了自己手中燃着的旱烟

赤脚的乡村医生
一次次的带走你曾经拥有的气力
那气力曾经拽住狂奔的犍牛
你的犍牛,你的兄弟
它和你的麦杆曾养活这地球和村庄
你的黄牛却早已不再

垂暮的你在南墙下打盹的时候
勇气也偷偷的溜走了
吃完饭的时候孙子忍不住搀了你一把
起来后你不服气的喝斥两句
你长长的雪白睫毛却泄露了衰老的秘密

你在四个姐妹的目光中抚摸古老的门礅石
它绸缎般的光滑
羊皮棉袄中微薄的热量迅速流失
馒头越来越大
你独自睡在自己的暮年里
耷拉着布鞋
夏天越来越短

除夕的炮火欢快的响着
磕头的小辈和乱糟糟的人们打乱你平静的生活
你已经分不清帮你做事的人是谁
你将长子的名字用在所有人的身上

到街上去的路漫漫而修远
你只能走到对面平娃家的南墙下
时间停止了
你还在不服气的咒骂
你还在不服气的抗争

你看着村里的年轻人开始丢弃这个村庄
你看着有人来也有人去
一些相同的人
一些不同的人
世界在你的解释中越来越清晰
 
第八章

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沐浴
最后伴着你的老兄弟们
弯过你僵硬的不愿弯曲的手臂
年轻的时候它不愿向地主屈服
壮年的时候它不愿向谎言屈服

纸花搭成的灵堂装扮百年的八仙桌
黄铜的香炉
你的照片站在早已百年的母亲旁边
母亲的像是一付炭笔的画像

三声炮响
白袍的孝服和孝帽上的十字架
最钟爱的小儿子将纸盆重重的摔下
裂了的,碎了的
是这高原的独子
撕心裂肺的哭声中
你早已闭上了聆听的耳朵

在埋着祖祖辈辈的墓地里
年轻的后生们
用铁铣和耙子为你修建皇宫
你站在全世界青年人的肩膀上
他们将正在消逝的你送进你的天堂你的皇宫

曾听过的秦腔
曾吼过的秦腔
乐人的挽歌在世间再次响起

最后的一站路
所有人的一站路
你望见母亲
那缠过小脚的俊俏媳妇
在天国的村头痴痴的等着你……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日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