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 未熬尽的生命

又是一个冰雪覆盖的冬季,吴梦香从张奎的坟墓头烧纸回来,两只眼睛哭红了

,肿色如桃子。这次她没回家,而是直接向场部主管工人调动的劳资科去。她这个

在最底层、从不和机关打交道的人,不得不去——是生存威胁逼着她去。

这一年,是1984年,已是张奎死后的第九个年头了。九年以来,她是怎样过的

呢?前五年还倒可以凑合。这一来是因为工资有所增加,由原来的三十八元提高到

四十四元,经济压力有所缓解,顾住母女两的日子,还可以节余几元钱,接济远在

老家的母亲。凭这点收入,精打细算省出三百元,在母亲去世时,当安葬费寄回家

去,虽来不及亲自送终,但也算尽了远在天边的女儿的一点孝心。二来,连队的人

们见她为人不错,又可怜她们孤女寡母的艰难,困难的事,麻烦的事不找她,日子

还可以过得去。

后四年就不行了,越来越艰难了,其原因没别的,就是因为来了连长崔仁忠。

崔仁忠原来是沙河农场“疯子班”班长,又是“第二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班长,

按说,不但不能当干部,而且应当法办的。可是,大沙漠里的法像黄沙一样,是随

风而流动的,这个风就是权力。尤小三书记制造了大量冤案,“一打三反”结束后

不久,在受害人纷纷要求惩办整人的人时,尤小三发表讲话说:“虽然抓错了人,

有些也被错判了,但运动本身没有错,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愿望没有错,运动的

大方向始终没有错。所以,积极投入一打三反的人,都是运动的骨干,都是毛主席

的忠诚战士,都应该受到保护。而保护不保护这些毛主席的忠诚战士,是阶级斗争

和路线斗发的集中表现。”他这一说,在他领导下的干部不敢为此犯“路线斗争的

错误”,崔仁忠当然也进入了保护行列。学习班一结束,尤小三就说崔仁忠捍卫毛

主席革命路线、反修防修时负过伤,是有功的,便提升他到一个生产连队当副连长

。当然,这都是尤小三被判刑以前的事。尤小三被判刑以后,曾提升为副场长的政

治处王副主任,对崔仁忠也不重用了,总让崔仁忠在一个连队坐冷板凳。后来,“

尤小三问题”被上级“纠错”了,继而当了副场长,再继而重新当了场党委书记之

后,他便硬是要提崔仁忠当连长。靠尤小三的能量提上来的“王副场长”,自然不

敢反对,崔仁忠便到垦荒连——已改为二十连的生产队任连长。农场有句顺口溜说

:“连长连长,半个皇上。”这就是说,全连人都在他手心里握着,想怎样捏谁,

就怎样捏谁。吴梦香在他手下,当然没好日子过了。

崔仁忠自从被抓钩穿了腰而割了一截肠子,持别是摘去一个肾之后,身体就再

不那么强壮了,而且时常腰疼,性功能也大为降低。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色欲殆尽,

有时也有一定的要求,特别是遇到美貌的女子时。他调到二十连任连长,一来就发

现连队食堂有个美丽的女工,名叫吴春妮。他立即想起来了,这个吴春妮就是自己

在学习班想占有而不但没占上,反而为此弄出割肠子摘肾的那个女子。而今,她丈

夫张海魁早死了,往事不提,这正是个好机会。于是,他装着与吴梦香素不相识而

是在二十连初次见面的样子,同吴梦香打招呼,嘘寒问暖。而吴梦香咋能忘记这个

人呢?她满面严霜,目如剑光,使崔仁忠明白,现在不是办“疯子班”和“第二学

习班”的时候了,要制服一个女子不容易。于是,他无师自通地使用起几乎是所有

的生产连队想搞女人的头头所使用的手段——先分派重活压她们。

他在班排劳力调整时,把吴梦香从食堂调出来,分到大田班。全连所有的班排

中,最苦的是大田班排。大田班排的农工,每天必须踏着钟点上班,没有一点空闲

供自己支配,而且劳动容易量化,如锄草,修渠,拾棉花,定苗等等。时间和劳动

量形成一根铁钉,把每个大田班排的农工牢牢地钉在地里,夏让烈日晒,冬让寒风

吹,一年到头没有轻松的时候。但这些,吴梦香都撑过去了。开始也是有些不习惯

,难以适应,因为她来农场后,除了拉过几天爬犁,基本上没有干过太苦的活儿。

可是毕竟是农村走出来的人,对使用农具并不陌生,需要的只是耐心和韧性。她的

韧性和耐力就是不屈从于崔仁忠,力量就是由此而来的。每当她腰酸背疼,流大汗

或受酷寒时,她就想起把自己的丈夫打成残废而死于车祸的仇人——崔仁忠那欲火

闪闪的眼睛,就把承受一切的痛苦当成和仇人的抗争,从而把一个可怜而无强健之

身的女人那高度的韧性发挥出来。她以志节为动力,以生命的损折为代价,适应了

艰苦卓绝的一切劳动。

半年过去后,崔仁忠以为机会成熟了。有一次,包谷地锄草,地里闷蒸,蚊虫

叮咬,人人难以煎熬。别人都干到前头去了,吴梦香和几个体弱的妇女成为落后者

。扛着砍土曼的崔仁忠凑了过来,在她前面干了整整五十多米,待和她接头时,崔

仁忠说:

“吴春妮,我看你干大田活吃不消。这样吧,这几天托儿所少个人,你去帮着

带几天孩子吧。”

吴梦香冷泠地抛出一句:“随便!”

于是,吴梦香就到托儿所带孩子去了。第一天,没事,第二天,也没事。崔仁

忠知道另一个保育员因事外出,托儿所只有她一个人带孩子时,便从大田溜回来,

进了托儿所。他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如共有几个小孩子,多少小桌子小凳子,

够不够用。吴梦香都用刚来,不知道来回答。崔仁忠问着问着,就朝近处凑,问她

在大田干活舒服还是在托儿所带孩子舒服,说如果愿意,我可以永远让你在托儿所

带孩子。说着说着,就要张开臂搂吴梦香。吴梦香迅速躲开他的胳膊,一个巴掌抡

过去,重重地打在崔仁忠的脸上,旁边的小孩子都被吓哭了。崔仁忠狼狈而去,没

几天,就又让吴梦香到大田班干活。

逼女子用其贞洁换一份轻松工作,以减少那苦役犯般的劳动,是不少当连长的

惯用手段,在吴梦香身上没有成功,便用另外的法子治她。1983年,沙山农场实行

土地承包制。各农场实行承包制的早晚不一样,有的1990年才搞,方式也不一样,

有的农场开始是承包到组,没包到个人。包的办法是一个农工耕种连队一定数量的

土地,给连队上交一定数量的利润,余下的是个人的收入。这个办法看起来简单而

合理,但往往变成领导谋图私利和整职工的工具。因为每块土地的肥力和远近不一

样,其中不出苗部分(如沙包,碱包)计算不一样,所以每亩上交多少也该不一样

;在灌水期间,给水及时与否,实际上水量是否供给足了,化肥和种子的价格,都

存在许多差别,有非常大的随意性。有众多因素,直接影响到农工个人的收入。一

切承包中的问题,管理上都没有具体化,制度化,规范化和科学化,或者说,有的

连队根本就不想弄个科学具体、一清二白,就由连长和个别人说了算。看起来,一

亩地交多少是一样的,实际上存在着千差万别。连长和个别人,就是在这千差万别

中运用权力,搞远近亲疏,分彼此薄厚,使一些人肥,一些人瘦。所以,农场的顺

口溜说:

“连长手握一根绳,

绳子套着农工的命,

要你富,十万八万捞个够,

要你穷,亮起屁股喝北风。”

农工为了富,就只好巴结连长。巴结的办法,就是给连长送钱,以求在地的亩

数、用水及时和多少以及核算方法上进行照顾。有些连长光凭这进项,一年就捞四

五十万。巴结的另一种方法,就是色相了,所以,农工的妻子女儿,便往往成为一

些连长的占有对象。崔仁忠在吴梦香身上使用的第一个手段——用重活压没有成功

,就借承包制使用第二个手段了:叫你穷得没办法时,再向我低头。

“全连注意,全连注意,今晚在连队大礼堂集合,签约1983年的土地承包合同

。望准时到会,错过时机,就不签约了,连队不负责任……”1983冬季的一个晚上

,连长崔仁忠在大喇叭上这样通知。这时的连队,已经有了大礼堂,不过仍然是土

坯砌的。吴梦香已不住在地窝子了,但住的仍是土墙土顶的土房子。她只好从家里

出来,往大礼堂去。

崔仁忠手上拿一把合同,上头的地号和亩数已经写好了,上缴数量也规定了,

只要乙方签字就行了。这是农场签任何合同的规矩:事先把合同写好,领导和企业

这一方作为甲方,职工个人作为乙方,甲方可以在合同上向乙方提出任何要求,不

管乙方愿意不愿意就让乙方签字。作为职工的乙方若不签字,就是不服从领导分配

。不服从分配,就把你“挂起来”没饭吃,时间一久,便作为自动离职处理,丢掉

一切。其他合同,对每个职工大致都是一样的,但承包土地的合同可就大有差别了

,其原因如上所述。崔仁忠手上的合同都写了地号,他想把哪块地给谁就给谁。吴

梦香来到大礼堂时,不少人已各拿了一份。她走上前,崔仁忠把一份合同给她。她

一看,是三支渠九号地。这地,路远、地薄、浇水又困难。她说:“上缴同样的钱

,这块地我不包。”崔仁忠说:“你不包,再没了,自己找活干去!”

就这样,她不得不包那块地,种的是棉花。可是,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一年

,年底一公布,竟然亏了1210元!1984年,换了一块地,仍然亏了1100元!她明白

,付出的体力再多,也弥补不了地力的不足;流出的汗不再多,弥补不了领导歪心

眼所造成的损失。1983年的亏,的确是因为地里的苗不长,那地太薄,施同样的肥

,显然没别人的苗好,而上交的钱同别人一样多,咋不亏呢?1984年是因为水不及

时。崔仁忠给她一块中等地,棉苗出得齐,长得好,较壮实,但别人的头次都浇过

了,她的地还没浇水。崔仁忠也答应供水了,可是只浇了不到三分之一时,水没了

。这一停水,就是十天,十天后再浇水,许多棉苗都旱死了。

吴梦香明知这是人家故意整她,可是还得咬紧牙关忍受。先前,把她放到大田

干活,只要能吃下那份苦,崔仁忠就拿她没办法。而现在,吃下比原先更多的苦,

崔仁忠想治也能治住她。崔仁忠卡住了她的收入,而收入就是生命线啊。吴梦香就

在这条生命线上挣扎,一个是不让崔仁忠的目的得逞,一个是要把小莲养育大啊!

小莲十二岁了,渐渐大了,也懂事了。她理解妈妈的痛苦和艰难。她知道家里

穷,从不多花一分钱。在学校里,别的孩子吃冰棒——五分钱一支的冰棒,可她不

买,可以说,十一二岁了,还不知那冰棒是什么味儿呢。她的铅笔,用得短到扣子

大那一点,还舍不得扔,只要两个指头夹着能写,就用来写;作业本,不用到最后

一页,是不舍得丢的。她把用不完的本子后面的纸撕下来,订成本子再用。总之,

能节约的,小莲都节约了。她知道妈妈每天辛苦,照顾不到家,就学会了不少活:

烧糊糊,炒菜,洗衣服,钉扣子,补衣服……她知道妈妈太累,地里有干不完的活

儿,一放学就往地里跑,不是帮妈妈定苗,就是帮妈妈除草。

地里的活太忙时,吴梦香中午不回家,连午觉也不睡,一壶水,两个馍,就是

午餐。有一次,小莲炒好菜给妈妈送去,母女两便坐在地头的林带里息。

“老师说,菜里有许多维生素,经常不吃菜,会生病的。”

“十天半月的,不吃没事。”

“可你经常不回来啊……”

“活太多,你别管妈,学习要紧,快回去睡午觉,下午上课哩!——明天中午

不许来!”

第二天,小莲又给妈妈炒了菜送来了。吴棼香说:“妈妈就忙这些天,明天再

别送了,别耽搁了学习。”谁知,小莲没听妈妈的话,第三天又送了菜,吴梦香火

了:

“说不让你送来,为啥还来?为啥还来?”

小莲委屈地哭起来。

“还哭?你每天作业都能做完?”

“做完了,妈……”

“做完了,考试好不好?”

“……还可以,那一次,几个阿姨见到你时,都说你瘦了……你每天这么凑合

着吃,你要病了,咱家……”小莲哭了。

“傻莲莲,妈不是好好的吗。”吴梦香安慰孩子的同时,自己也泪汪汪的,“

你每天别只挂着妈,要学习好,将来出农场。学习一耽搁,就像妈这样,一辈子在

这儿受苦,受人欺负。莲莲,你说农场好不好?”

“不好。”

“哪里不好?”

“当官的太坏,太凶,好怕人呀……”

吴梦香以为莲莲首先说的是农场穷,农场苦,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也恨当官的

和怕当官的,就问:“你看到啥,还是听到啥了?”

“我们学校的同学都会打着拍子说:‘农场农场,没有太阳,连长连长,半个

皇上。’我也不知道是谁说起来的。有一次,崔连长听大家拍着手这样说,就骂开

了,说:‘狗杂种,你们都是反革命,要是前几年,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抓起来!’

他告到老师那儿,老师就查反动话是谁说的。为这事,学校两天都没上课了。”

“莲莲,这事咱别管他,你既然知道当官的坏,咱惹不起,那咱还躲不起?妈

这辈子不行了,没法,可你不能老在农场啊。就怕你以后在农场受苦不说,还受当

官的欺负。现在别的事少干些,只管好好上学,对吗?”

“嗯,嗯 ……”

女儿的安慰,就是希望。为了这个希望,她必须用体力和汗水对待经济的压力

,用心力和韧性对付希望的压力,还要用女人仅有的防卫力去对付色狼的压力。

1984年夏天,晚浇水的棉花苗在烈日的烘烤下快要干死了,连里才给了一点水

。往年浇水,是几块棉田同时进行的。浇水这活是男人干的,队上的男职工见她一

个女人家不方便,就在一起放水的时候,帮她浇了。这一年,别人家都浇完了,而

她的棉田又在末尾,浇到她的地时连里没水了,十天后再补水,没人顺便帮忙了,

只好自己干。可是水放到地里,才浇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又没水了。她不知为什么

,就在林带下歇息,心想再等一会儿,水就会放下来的。等了一个小时,水没流下

来,崔仁忠倒来了。

“怎么样,浇完了没有,吴春妮?”

“你答应给水,浇着浇着咋没了?”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答应给你的水,就一定会有的。”崔仁忠以施恩的那

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口吻说:“怎么样,包地真不容易吧?其实,这包地,说难也

不难。”

吴梦香始终提防着他,只听不说。崔仁忠见她不吱声,以为她有所动摇——谁

能一年接一年地承受那么大的经济压力啊——就接下去说:

“这难不难看是谁。有的人聪明些,就不难;有的人太死板,就要难。你吃亏

就吃在太死板上了。其实,何苦呢?你也过得很苦。我这人不是不讲情份的人,谁

对我好,我也对他好。只要……”

他那两只燃烧起欲火的眼睛望着吴梦香,吴梦香紧张地站起身。

“你别走,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要水,有的是水;要钱有的是钱;要好干的

活,我给你……人活着,你还图个啥?……”

崔仁忠往前进逼,吴梦香步步后退……

这又是一个人们在午睡的大中午,况且在远离连队的野外。吴梦香手提铁锹,

一面两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崔仁忠,一面后退。

咚——后退到一棵杨树上,崔仁忠就势扑过来,连杨树和她一起抱住,挤得她

胸脯生疼,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还把胸脯挤到她脸上,使劲磨擦……她无法还手

,就势在崔仁忠的胸脯上狠咬了一口。

崔仁忠“啊”地一叫,松开了手,手摸胸脯,见衬衣已渗出血。他两眼射出恶

狼一样的凶光:“我不会吃这个亏的!”说罢,就又扑过来。

吴梦香用铁锹尖对准崔仁忠:“你敢过来,我就敢劈了你!”

崔仁忠躲着,企图避开铁锹的尖头,一下子抱住她;吴梦香始终用铁锹的尖头

对准对方,生怕给对方留下空子……这样耗下去,吃亏的肯定是女方,吴梦香的心

咚咚直跳。

“妈——”

“妈——你在哪儿?”

是送饭的小莲来了。

“喂——妈在这儿!”

小莲提着饭进入林带。崔仁忠见有第三者来,气恨恨地丢下一句话:“哼,咱

走着瞧!”

小莲望着走去的崔仁忠,打了个寒噤——这就是官,官好厉害,好凶呀。她回

头看看妈妈,见妈妈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妈,妈,你咋了?妈,你咋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哭了之后,吴梦香又带着小莲到张奎的坟上哭

。吴梦香心里的一切,只有化作泪水,浇洒在张奎的坟上,让她心里的那个黑子知

道。

这一年,她亏了1100元。这就是说,她辛辛苦苦干了两年,还欠连队两千多元

。早几年,就是进劳改队,也得给饭吃。可是现在不行了,崔仁忠规定;亏损户要

把所欠的款交回来,否则,停止供应口粮!

“呜——啊啊啊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

这曾被莫亦德逼出来的哭声——曾被视为闹鬼的哭声,凄惨悲切的哭声,由七

十年代移到了八十年代,由那个农场移到了这个农场,回响在二十连的住区外……

这样的哭泣声,一周之内,出现在每一天的夜里。好心的人们出外找吴梦香,

小莲也拉着她的手劝她回家。都来安慰她,说总会过去的。但是,光靠好心人的资

助不是长法啊!

连续两天,听不到这样的哭声了。一天夜里,小莲睡醒时,突然发现身边没有

妈妈。“妈,妈!”屋里没人答应。

她连忙穿起衣服,出门到处寻找。

月光惨淡,霜花满树,连队静悄悄,人们都在梦中。

每条林带都空荡荡的。

“妈——妈——”

吴梦香听到小莲的哭叫声了,已拴好的绳子举到空中,没搭到树杈上去,手软

了下来,随之放声大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

小莲朝那哭泣声跑过去,抱住妈妈:

“妈,你不能这样啊!”她夺过妈妈手中的绳子,“妈你走了,我咋办呀,妈

……”

第二天,吴梦香来到张奎的坟上,烧了一把纸,说:“黑子,你走得早,也好

,在这阳世上也是受罪啊……黑子,我想跟你来,可是,莲莲还小啊。没法,你也

管不了我娘俩儿了,你就在这里歇着吧。我去场里找那些官儿,看能不能救救我娘

俩儿……”

她就怀着这种想法,来到场劳资科。她不认识任何人,就只好问谁是科长。有

人指着个男人对她说:“那个矮个子,小方脸,戴眼睛的就是。”

“科长,我找你有事。”她说。

“找我?”科长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忙手里的事,同时问:“你是那

个单位的,什么事?”

“我是二十连的,想调出去。”

“不行。”科长坚决地说。

“我在那儿过不下去啊!”

“为啥?”

“连长欺负我!”

 “有这事?”科长这时才抬起头来,“欺负你?这也用不着调单位啊。是啥问

题,就解决啥问题,该找那个部门,就找那个部门。调单位,不行。”

“我实在是没法子呀。”

“你们连远一些,条件差一些,想调出来的人不少。都不想在那儿干,那个连

队还建不建了?场里的基本原则是,二十连只准进人,不准出人,谁调出来,都得

经过场长同意。场长不同意,我也不敢调。对吧?”科长说到这里,就做出要吴梦

香马上离开办公室的表示。

“要调动,非找场长不行?”

“对,对,你找场长去吧。”科长已极不耐烦了,站起来送客。吴梦香刚一离

开,他就关上门,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没找到场长,便找到副场长办公室。办公室人较多,她很拘谨地坐在众人之

后。等了好一会儿,别人才把话说完,把事办完。副场长这时才发现办公室里还坐

着个人,伸了一下懒腰,打了个哈欠,带着一副疲劳的样子问:

“你有事?”吴梦香还未回答,场长就接着说:“最好找的有关部门,好吧?

啊?”

“我要找场长,场长不在,才找你。”

“有啥大不了的事要找场长啊?”

“劳资科长说,二十连的人要调动非找场长不可。我不是嫌二十连条件差,我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吴梦香说着,就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副场长很不高兴,“有啥你就说啥嘛,好,好,你说吧,简

单些,简单些。”

“我丈夫死了,我一个人拖着孩子过日子,可是,连长他……”

“你们连长是……是谁呢?”

“崔仁忠。他这人心眼坏,总想欺负我。我不答应他,承包时就给我分赖地,

该浇水时就断我的水,整得我亏了两年……”

副场长一听她说出一个“整”字,心里就被扎得难受,气冲冲地打断的她的话

:“你这个同志说话态度就不对了嘛!承包是改革开放,是党的政策,咋能叫整呢

?你这可是对改革开放的态度问题啊。现在,很多职工对改革开放不理解,对土地

承包不理解,一亏,就说领导整他。来我这里汇报这问题的多了,你又是一个。不

能以这种态度对待改革开放嘛。对改革要满腔热情,要支持。新生事物嘛,里头难

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也是前进中的题问嘛。还是回去吧,好好支持领导的工作

,为咱场粮棉翻番多做贡献。啊?对吧?”

“副场长,你听我说,连长想霸占女人,谁不叫他霸占,他就在承包时坑谁,

这也是改革开放吗?”

“有这事?”副场长表示惊奇,吴梦香就把崔仁忠多次想强奸她,特别是在地

里浇水时对她的一切言行说了一遍,最后说:

“有这样的连长,我害怕,调不出这个单位,我活不下去……”

“你说的这个问题,属于纪检方面的了,不属我管的范围。不过,我可以给有

关部门讲一下这些情况,让他们去调查落实。——这问题只有这样了,你看呢?要

不,你写份材料,向纪委直接反映,啊?对吧?就这样了,啊?”

副场长又准备送客了。吴梦香说:“副场长,连里还停了我家的口粮,我家两

天都没揭开锅了,领导要是再不管,还要我们咋活呢?”

吴梦香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哭着哭着,竟没有了声音。原来是气病交加,加

上饥饿,昏厥过去了。

那位副场长见人昏死在办公室,才慌了,连忙打电话给场医院,要他们来救护

车救护。在救护车没到之前,他把电话又挂到劳资科,训劳资科长不会处理问题,

连下头一个找事“闹事”的职工都挡驾不住,净给场领导添麻烦。医院救护车把吴

梦香拉到医院,疗养了两天后,身体略有恢复,送回二十连。副场长终于得知二十

连真的停发了亏损户职工的口粮,致使饿得昏死的人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认为给

自己搞了难堪,出了大难题,就在电话上把崔仁忠训了一顿。这样,二十连的亏损

户才有饭吃。但是,他说的对崔仁忠企图强奸妇女进行调查落实的事,却始终没有

调查落实。

没办法,吴梦香只好支撑着,用汗水浇灌贫穷,用过度的疲劳对付艰辛,用缺

乏营养的饭食维持坚韧的生命,用非常的心力抗拒一切压力,承受着一个女人所难

以承受的痛苦。这样又过了两年,到了1986年,她有时感到右肋下隐隐地疼,极易

疲劳,常出虚汗,就只好到场部医院看病。

医生摸一摸,敲一敲,又让她去抽血检查。一切诊断手段都用过之后,医生遗

憾地说:

“你咋不早点来呢?”

“咋了?”她问。

“你一两年之前有没有发烧,以后又打不起精神,全身没有劲的情况?”

“有。”

“有没有不想吃东西,讨厌油腻的情况?”

“不想吃东西,有;家里很少见油,也不想。”

“以后有没有恶心,想吐,这里有胀的感觉?”

“有。”

“这种病早该治啊……”

“这是啥病啊?”

“肝炎已向肝硬化转化了……”

“这种病不能多干活,在治疗的同时,还要好好的休息,注意营养……”医生

为她开了张诊断证明,要她交给领导。

这是一种丧夫劳动能力的病。对于丧失劳动能力的职工,沙山农场有规定:每

月发给四十元生活费。

于是,吴梦香有了一项新的也是唯一的货币收入——每月四十元生活费。据说

,这对她来讲,还算很不错的命运——要是没有这丧失劳动的病,继续让她包地的

话,每年还得亏,连这每月四十元都没有。——这是她被迫牺牲健康,缩短生命的

结果。

这四十元,给一个人养病都不够,何况还有一个正上学的女儿呢?

1987年,十六岁的莲莲初中毕业了,她不想考高中,说:“妈,听同学说,到

沙河市打工,一月挣二百多块钱呢,我想去……”

“你胡说啥,你才十六岁,不好好的念书,光想眼前那几个钱,以后咋办?”

“那……”

“你上吧,妈一个月二十元钱给你。”

“妈……”小莲哭了,“我不,我不!”

“莲莲,咱家光买面粉就可以有饭吃。菜,院子里种一点,妈再养几只鸡,不

缺吃。用不了那么多钱,你上吧。”就这样,莲莲上到高中毕业,即1990年,该像

其考生一样进行冲剌了。

莲莲说:“考不考都一样。”

“为啥?”老师问。

“一来,我怕考不上,二来,就是考上了,我也上不成……”

“根据你历次的模拟考试成绩,只要临场发挥好,是没问题的。若一时有闪失

,再复习一年,保证没问题。至于困难,再想办法。”老师说。

小莲眼泪汪汪地说:“我不是不想上大学,我很想上的啊,我想上出来,找个

少和农场当官的打交道的工作——我怕农场的官,太怕了——比如当个医生什么的

。可是,大家再想办法,还得拖累妈妈,我不想拖累她了,”

老师说:“还是考吧,报名和全部花销,学校为你包了。你有希望,一来,对

你三年来的学习是一次检测,就是考不上,算考区成绩,你也会给咱们学校争光的

;你就是不为明年再考打基础,想去工作,有高考成绩也有好处——现在好多单位

录用高中生都要以当年高考成绩作参考的。”

班主任老师不但对她这样说,而且还找到吴梦香,说服她让小莲去考。

小莲参加了1990年的高考。结果呢?她报考的医学院,就差一分不够。其他志

愿又没填,落榜了。反正她没打算上,所以对此落榜,心里很平静,她痛苦和忧虑

的是,如何挑起这个家的担子。

她这个面对现实的想法和一个意外的发现相结合,将要改变她的人生和命运了

这个意外的发现是电视上的一个招聘启事:沙河市新建成的沙河商厦将全面正

式营业,现公开择优招收录用营业员,并转正式工,月薪四百元……

她要为此而拼一拼。

老师动员她复读:“小莲,你这次分不低。要知道,医学院在第一批录取中,

比其他好几个院校高三十分,你要报第一批中的有些院校,肯定走了。明年,即就

是还报这个院校,稍微发挥得好一些,还补不上差的那一分吗?再上一年,学校免

你的复读费……”

小莲说:“学校免我,大学可不会免我,我妈一个月四十元钱啊……我大了,

我十九岁了,我该顾我妈了,我妈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拒绝了老师的相劝,小莲对妈妈说:“妈,莲莲长大了,莲莲该管妈了……”

吴梦香说:“妈该让你上大学的,可是妈命太不好,拖累了你……”

“妈,你让我上大学,还不是想出农场嘛。你别难过,你已经把女儿供出来了

——我这次去沙河市,一定能考上!……妈,你让我去吧,咱家只好这样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自己在十九岁那年,不是也进行了无可奈何的选择吗?

自己那种选择以后的经历,就别提了,而女儿在十九岁这一年进行这样的择之

后,命运如何呢?

吴梦香把家里仅有的四十元钱作为盘缠给了莲莲。莲莲带着简单的行兜,上了

开往沙河的汽车。

她望着车后扬起的灰尘,不安地想着,向远方望了很久,很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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