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7 较量

两天以后,《沙河日报》上出现了这么一篇文章:

公款摸奖 奖应归谁?

购进伪劣 责任在谁?

文章先揭穿丽娜化妆品有限公司在沙河市搞的所谓的有奖销售——购一万元货

给一个奖券摸一千元现金的实质是以回扣促销,接着摆出沙河商厦购五万元货得五

张摸奖券的事实,继而揭露在沙河商厦查出的丽娜化妆品属于劣产品,最后提出两

个问题:回扣归己,还是归公?购进伪劣产品,谁应负责任?同时,批评沙河商厦

在技术质量监督局到其库房进行查处时转移伪劣商品的行为……

秘书把这篇文章用红笔勾出来,将报纸放到莫亦德的办公桌上。

在经济往来中吞吃回扣,是机关领导和企业负责人暴富的主要渠道之一,牵动

着很多实权者的一根相当敏感的神经,同病相怜效应特别明显。莫亦德读完这篇文

章后,心脏像被一根绳子拴着,猛猛地一拽,惊痛不已。对于不在圈子里的沙河市

民来说,都知道凡是能抓住进货权的领导,没有几个不吃回扣,但是具体内容,谁

也看不到,而吃回者都是心照不宣,所以在社会上,显得平平静静,似乎沙河市的

流通领域,就根本没有回扣那码子事。在各个企事业单位,回扣是受忌讳的语言,

谁要提这两个字,领导就把谁当异己分子对待,恨得咬牙切齿。所以,人们都不敢

议论回扣。而这篇文章,不仅把话捅开了,而且让人们看到回扣的事实,并让人们

知道回扣率有多高。这对依靠吃回扣来致富的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

的。莫亦德真想把《沙河日报》给封了,抄了。可是他明白,自己名为副市长,实

际已逐渐和市政府工作脱钩,主要是抓占沙河市半壁江山的农工商联合总公司,宣

传口子根本不是自己管的。于是,他抓起电话,给市委副书记尢小三提意见,而且

仗着财大气粗,语气咄咄逼人:“我说老尤啊,咱们的报纸也该讲点导向嘛,也该

为改革开放保架护航嘛。商厦个别商品质量差,是个别采购人员素质不高造成的,

而他们进行创业精神是可喜的,应该热情地帮助,提出来就行,为何要一棍子打死

呢?再说那个摸奖问题,各行各业都在试嘛,这也是一种改革嘛——一种新探索出

来的促销方法嘛,也有利于调动工作人员的积极性嘛。当然,会有一定缺陷, 有

待于在改革开放中完善。新生事物嘛,应该支持嘛,怎么就先来泼冷水呢?咱市上

的报纸,总该维护市属企业,为他们坚持改革开放护航吧……”尤小三听到莫亦德

发这么大的火,知道自己的下属得罪他了。他好不容易升为市委副书记,在五个副

书记中排名第四,政法,经济等几个口子都没让他管,开发区也没让他管,卫生也

没让他管,只让他管宣传和文教,实权不多,不和其他干部友好相处,势必困难,

就比如自己往沙河商厦调进去相好的——两个姑娘和一个媳妇,没有人家莫亦德说

句话行吗?而他自己也确实认为,批评是要讲导向的,市委领导下的报纸,就要按

市委的意图办,不能给自家人抹黑。他拦住了莫亦德的话:“别生气,老莫。你也

知道,如今自由化思想很严重,我们的报纸难免受影响。你说得很对,我们确实应

该抓了。你放心,我马上让宣传部长来过问一下。”

尤小三这一说,他估计报社要受批评,气便消了一些。他从另一方面想,又为

这篇文章的出现而高兴。他听说胡翠仙带小莲去参加订货会,记者又采访了小莲,

便这样想:根据胡翠仙那婆娘的德性,必然要报复小莲。只要她一报复小莲,小莲

一受委屈,就很可能找上头;而钱正宽向着胡翠仙,那小莲只有找到我这儿来了

……他笑了——这篇文章还帮了自己的忙啊!

那么,报上点名批评下属,自己就不过问了吗?当然要问,不过问是降低自己

的威势。那么,怎么样过问呢?判个一清二白,小莲就没事了,没了压力,那小莲

没压力能靠拢自己吗?为此,他想好了几句很大很笼统但又有侧重点的话,拔通了

给钱正宽的电话:

“正宽吗?你咋搞的嘛?啊?《沙河日报》上的那篇文章你看了没有?……什

么文章,你还没看?你看?你一天不知忙啥?这篇文章,点名批评了你们沙河厦商

……看到了吧?对,就是那一篇。沙河商厦是咱们总公司的重点单位,也是窗口企

业,总公司感到有压力啊!这是抹黑啊,知道吗?那些事你们咋捅出去了?”

钱正宽看完那篇文章,脑子炸了——咋办呀,捅了这么大个洞!他想,要得到

莫亦德重用,是多么难啊,要付出许多。在玛湖农场的付出,只是要恢复总商店经

理,而让他调到这里来,本来就是较免强的。为此,虽然貌合神离,但这个“合”

没有一定的付出是办不到的,否则自己就难以维持。可是,捅出这么个洞,要用多

少努力和付出去填堵和修补啊!可这胡翠仙啊,咋说呢?凭良心说,如同左右臂。

在计划分配商品的年代,她当过保管员,当过副经理,东西自己随便用,账她自己

摆平,为维护自己和莫亦德的关系,真没少出力。就拿来现在来说,沙河商厦的进

货权,还不是有自己的一半吗?哪个基层领导能和她那样,如同一个人一样去谋划

自己要办的一切事情呢?有这一半的进货支配权,就有了经济力量,就可以到上头

去周旋,实现莫亦德退休后的个人计划,收入可以胜过外国公司的老板,而且还不

担破产的风险。这臂膀的确离不得,可是,这样的臂膀又太笨了,往往干很不聪明

的事,搞得一步比一步被动。这一次,把回扣问题由朦胧状态公开亮了出来,在社

会舆论上败得这么惨,怪谁呢?这确实怪胡翠仙,怪她没看准人。但也不能全怪她

,她的打算还是带有长远性的——让小莲参加订货会,用红包堵住她的口,即就是

莫亦德以后把她弄到手,也不会当其耳目用。但是,胡翠仙没防住那伪劣化妆品败

露得那么早。要是查得晚一些,小莲手头紧,日子熬不过来,把那钱一花,这一防

卫工作不是完成了吗?而今弄到这地步,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他立即打电话把胡翠仙叫到自己办公室来商量对策。胡翠仙一来,他先让胡翠

仙看那张《沙河日报》。

胡翠仙一看完报纸,勃然大怒:“他妈的,都是那毛驴子丫头坏的事。记者哪

里会知道?真他妈是毛驴子生的,让毛驴子捣她……老娘好心不得好报啊!”

“你别她妈的瞎喊叫行不行,要看怎么办啊!”

“我把她撕成片!”

“那有啥用吗?你把她活活吃了,大家怀疑就没有了吗?报社和市上找过你没

有?”

“找了,那屄丫头把那一千块钱交到财务科去了,一个姓沙的记者就问我摸了

几次奖,我说我摸了四次,啥都没摸到,是空的。只有我们的一个营业员摸一张,

一千块钱,缴公了。可是这些情况,他都没写到文章里去,还提出一个问题:奖应

归谁?可恶!技术监督局来的是常爱红——记的吧,原来在八连和王斌相好的那个

臭屄丫头,听说还是科长哩。这执法的事本来是工商局先出头调查的,可是他们技

术监督局先来查,然后联系工商局,要不是咱们的老对头,手段有那么狠吗?她到

库房查,啥都没看到——叫贾信提前转移了。可她妈的那个丫头片子给技术监督局

的小钟说还有五十箱,可恶不!这事我都知道,但我以为报上不会登——登报的稿

子不是要经过基层领导签字吗?他妈的,老娘没签字就登了!我非要找王斌算账去

!——你知道吧,听说王斌现在是报社副总编,是咱们在八连的老对头了!”

“你胡闹!你到报社去找麻烦,当心他再捅你一篇文章。现在,莫老头子要叫

我们‘找出根子,总结理验,再不能出这事’——你怎么理解他的意思?”

“根子就在那丫头身上,经验就是治得太轻了!”

 “发火没用,要冷静地琢磨这话。他这话,显然是要抓一抓给企业抹黑的典型

,教训教训,以免以后再捅漏子。我估计,莫老头子这么说,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些

材料是张小莲向报社提供的;如果知道,他不会那么狠,因为这个姑娘是他看上的

。现在,如果他知道事情是小莲捅的,就一定要淡化,这一淡化,我们的压力不就

轻了吗?所以,我的想法是,快叫商厦笔杆子写两个东西。一个东西是交给莫老头

子的,说摸奖的钱,全部交公了,那种不好的化当品,都买光了,剩下的不多,也

不再买了。这些情况之所以被捅出去,是因为张小莲同志刚参加工作,没有经验,

让外界知道了——明白吗?这样写,用张小莲消莫老头子的气。第二个材料给报社

,坚持说只摸了一千块钱、交了一千块钱的事实,并且说明伪劣产品已得到处理。

至于对张小莲,暂时不要管她,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对付。不然,再惹得记者插手

,我们会更被动的。”

胡翠仙认为,钱正宽关于写材料的办法是有道理的,就都照着做了。但觉得很

不平衡,她心里一直在骂:“这个臭屄丫头片子,太可恶了!”“就这样暂时不管

”,不太便宜她了吗?你莫老头子不是要我们找出根子,总结经验吗?我就要把这

个根子治一治!莫老头子想勾引她是事实,但如今还没有勾到手,而这丫头片子令

每一个当领导的都恨,如今治她一下,也是照他莫老头子的话办的啊。她就从自己

的此种逻辑和目的出发,组织了一番,对刚参加工作的小莲来了个炸雷轰顶。

报社副总编读了沙林写的那篇文章,觉得新闻事实准确,揭露性强,敲得狠,

但材料恐怕来之不易,就问:

“沙林,这些材料是谁提供的?”

“一个叫张小莲的营业员。——对了,就是沙河商厦招工考试第一名、以后又

拾到八千块钱的那一位姑娘。”沙林说。

“这个姑娘靠招工寻工作,又为缴不起四千块钱而打工,看来她无依无靠,过

日子很不容易。如今刚工作,难处一定不少。而现在,胡翠仙肯定要报复她。我们

不能不关注。——我插队时和她在一个连队,对胡翠仙这女人我了解。”

王斌带着沙林亲自去采访,常爱红去沙河商厦处理伪劣产品,两方正好相遇,

在化妆品柜台找到张小莲。他们见这个农场来的姑娘两眼哭得又红又肿,那俊俏的

面容已经不知被泪水洗过多少次,红嫩中流溢着悲戚与愁苦。那过时的衣裳虽然未

使其美貌减损几分,但总使人感到心里一酸一酸的。

小莲以为是顾客,就问要什么。沙林说:“我们不要什么,这是我们报社的王

副总编,我们来看看你。”

小莲一听说是报社来的,想起那篇文章而引起的痛苦,眼泪又流下来了。沙林

说:“你有什么话,我们找个地方说一说行不行?”

“我什么都不能说了。”小莲说,“我已经犯了向外界透露商业秘密的错误,

受到批判。”

受到批判?进入九十年代了,还对一个人搞批判?王斌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为那篇稿子给小莲带来痛苦深感不安,像当年对胡翠仙怀着憎恨,对吴梦香怀着

同情一样,望着小莲。他突然觉得有个新发现——那双妩媚的大眼睛中所流露出的

愁绪和苦情,那被泪水浸过的双颊,真像当年的吴梦香,简直可以说与吴梦香是同

一个人。常爱红也有这种感觉,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一种想知道什么的欲

望从心底升起。但他们问过张小莲的父亲和母亲的姓名以及家庭所在单位之后,内

心升起的联想虽然存在,但淡化了。

为了不给小莲添麻烦,他们决定不再采仿小莲,而是以征求对那篇稿子意见的

方式采访百货部的营业员。最后终于了解到,昨天晚上胡翠仙组织百货部的营业员

开了一个批判会。可是,提供线索的营业员又不敢和他们多谈。他们问百货部谁敢

说话,人们提供出甄怡来。

甄怡原是农场的初中教师,因为农场长期工资欠发,日子实在难过,就在商贸

总公司组建沙河商厦初期,通过个别人介绍,改行从商。调来之后,工资是有了保

障,但她万没想到的是,上头竟把这么大个家业交到思想文化素质都相当差的胡翠

仙手上,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每天受这种人颐指气使,并眼看着他们对企业进

行胡折腾。王斌问起批判会的情况,甄怡便把其全部经过都倒了出来。

昨天下班时,胡翠仙把百货部的二三十个职工都留下来,说要开个会。人一到

齐,她先讲话:

“我们现在有些人啊,吃里扒外,把我们的商业机密往外透露,损害我们商厦

的名声,影响我们的效益。大家想一想,都是在什么地方拿工资的?都是在什么地

方吃饭的?在这儿拿工资,在这儿吃饭,还拆这儿的台,安的是什么心呢?这不是

吃里扒外吗?我是参加订货会了,参加摸奖了,可摸的全是空奖,这事外界如何知

道?我们订了五万块钱的货,货还没来,谁能说是真货还是假货?还勾引外头的人

,查我们的库房,结果查出什么?什么也没查到。那五十多箱假货是谁的舌头造出

来?这个人,我不点名字,大家都明白。像这样的事,我们单位是不能容忍的。现

在,我们这儿改革慢,要是在改革快的地方,我这个经理说开除谁就开除谁。我现

在虽然没有开除人的权力,可是我可以把你挂起来,不信咱走着瞧。但是,我现在

不这么做。这里许多人都是从农场来的,吃一口饭不容易。因此,我们的目的,还

是从教育出发,批判这种吃里扒外的思想,批判这种出卖商业机密的可耻的行为,

以整顿纪律,端正风气,维护我们企业的利益。能不能对这些东西进行批判,是个

态度问题,立场问题——就是站在咱们商厦还是站在外人立场上的问题。我希望每

个人都发言。”

全场一片死寂,有的男员工手上的烟卷忘了抬手去吸,烟灰很长……

小莲满脸煞白……

很久没人出声。

“大家对这种事都没意见吗?”胡翠仙逼着大家发言。

“我说,”要发言的是部主任贾信,他眨巴眨巴小眼睛,说:“我们马经理,

每天确实太辛苦了,里里外外都操心,就没有闲的空。为啥?还不是为大家有饭吃

吗?我跟马经理工作时间不短了,觉得她的确是一位好领导,从来不想自己。大家

没订过货,不知道每次订货操多少心啊?订货之余,搞点小游戏,摸摸奖,消遗一

下,娱乐一下,有啥了不起?可是她手气不好,啥都没摸着。她要真的摸着值钱的

,按说是她运气给她的,归个人也没错。可她没摸到,即使是真摸到了,她会给公

家的,因为马经理的的确确是廉洁奉公的。可是我们有些人不理解她,不理解她一

心扑到革命事业上的那种精神,把什么责任都推给领导。不能什么都怪领导啊。这

次化妆品订货会,我因为病休,没有去,是马经理带着张小莲同志一起去的。之所

以带张小莲同志去,是因为她那柜组的那种化妆品销得不错吧——我想。那张要货

单还是小莲同志填的嘛,怎么说个人就没责任呢?不说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也是

我们内部的事,咋能随便给外人说呢?”

贾信话一落,胡翠仙又问:“还人谁要发言?”

“我说!”说话的是孙二田。

甄怡向王斌他们叙述道:“王副总编,沙记者,你们不知道,这个会开得太无

理,太霸道了,那种拍马味叫人难以忍受。那头一个发言的是胡翠仙的红人,是外

出订货、一起吃回扣的老搭挡。那第二个发言的是百货部的仓库保管员,听说是从

沙山农场调来的——给胡翠仙和钱少宽送了不少礼才调来的,现在为了把老婆和孩

子都弄到商贸公司,和胡翠仙贴得正紧呢!那五十箱化妆品,就是他得到贾信传的

消息以后转移的,所以常科长去时,扑了个空。他是胡翠仙的铁杆儿。”

孙二田开始发言,他说的话比贾信更狠。小莲就是他出卖张奎那一年出生的,

他出卖张奎后立即离开垦荒队。他和小莲同在沙山农场,我们不了解他是否知道小

莲是张奎的女儿,但他对这个弱女子是又狠又毒的。他说:“马经理是沙河商厦的

元老,是建设沙河商厦的功臣,也是我们尊敬的首长之一。她的命令我们坚决服从

,她的话我们坚决去办。按她的指示去做,沙河商厦才有今天,我们大家才有饭吃

。因此,我们应该饮水思源,感谢这样的首长,支持她的工作,不应该攻击她,诬

蔑她。可是我们有的同志,竟出卖内部的商业机密。你认为那是假货,可那假货卖

钱没有?有没有利润?你的工资里有没有卖假货的钱?如果你认为有,你为什么不

退出来?你那么干净?那么,那种工资你就不要拿嘛。你给技术监督局的人讲还有

五十多箱,这不是有意搞自己的饭碗嘛,有意敲大家饭碗嘛。大家说,愿意不愿意

?”

胡翠仙让其他人发言,有人指责小莲不该对外人讲内部的事;有人明知小莲没

错,但为了讨好胡翠仙和贾主任,以免以后被挑岔子,就劝小莲以后注意;还有一

些人,既不想得罪领导,又不想伤害小莲,就说一些奉承领导的话,表示紧跟领导

好好工作。

王斌说:“甄老师,你当时怎么说?”

“我说,我对今天的会不理解。首先,这个会方向有问题,都九十年代了,还

用文革那一套对付同志,太不应该了。其次,报社和技术局要了解的,不是商业秘

密,而是舆论监督和执法监督所必要的内容。如果对这也进行保密,是十分错误的

。大家上述这些发言,也只能在这儿说,会,也只能在这儿开。我和大家唱了反调

,马经理、贾主任和孙保管员有意见的话,你们想对我甄怡怎么办就怎么办。但不

要忘了,总有讲公道话的地方。我这样一发言,胡翠仙一帮人就和我吵起来了,会

也开不下去了。”

“小莲呢?”常爱红问。

“小莲只是哭,呜呜呜地大哭。”

“他们几个人对着我一个人吵,大家也没开下去的心思,就不欢而散,我就把

小莲送回宿舍。”

沙林问:“甄老师,你不怕吗?”

“怕啥?他们不会把人搞成副职工吧?这年头,我简直不理解,什么人都可以

当干部,而且有的还当领导。企业的命运,许多人的命运,竟落到一些地痞流氓手

里,落到一些社会渣滓手里,唉……”

王斌和沙林采访过甄怡之后,又分别采访了孙二田、贾信和胡翠仙。孙二田和

贾信承认那个会是“批判会”,认为是应该开的,是经理动员开的。在掌握这个事

实的基础上,王斌又亲自找胡翠仙采访。

胡翠仙耍泼骂人可以,而提起斗智斗嘴,她是很怕王斌的,所以王斌一来,她

那股子泼劲和刁劲就收敛起来了。

“马经理,我听说你们百货部在你的动员并主持下开了张小莲的批判会,批判

她‘出卖商业秘密’,是不是?”

“噢哟,我的大总编,那哪叫批判会?那是思想学习会,目的是让大家提高认

识,树立敬业精神,别的没啥 。”

“那个会有三十多人参加,不少人可以证明你开的是批判会!”

“谁说?”胡翠仙惊叫起来。

“这不是商业秘密,人家可以提供吧?”

王斌摊开采访记录:“你们的贾主任和田保管员都说是开批判会——你看,我

刚采访过!”

采访结束的当天,王斌和沙林就完成了他们的稿子,正题是:

以邪压正图报复

颠倒是非搞批判

副标题是:发生在沙河商厦的怪事

王斌正好把稿子交给编辑,要在明天的《沙河日报》上刊出时,正好市上宣传

部王部长打电话给他。这个王部长 ,原是沙山农场政治处副主任,一打三反时的

专案组长。尤小三升任市委副书记后,逐步把他提上来,当了宣传部长。他和尤小

三思想一致,步调也一致,传达尤小三的指示准确无误。他在电话上说:

“王副总编,我传达尤副书记近日关于报纸宣传工作的指示:一,报纸是党报

,应为党的方针路线服务。当前,主要是为改革开放服务,这是主旋律,是大方向

,绝对不能违背。为了给改革开放保驾护航,批评性文章,尤其是对我市新建的沙

河商厦的批评性稿件,一律要送交市委宣传部审查才能发表。这是一条宣传纪律,

不能违背。沙河商厦是我市的一个窗口,是新生事物,缺点难免,但要从爱护的角

度,善意地提出改正意见;二,在报社没有任命总编的情况下,副总编主持全面工

作,这是市委的信任,是培养和重用,希望你不折不扣地按照市委的意图办事,为

市委的各项工作服务……”

王斌被迎头敲了一棒,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有人为上一次的批评稿件告了黑状,

尤小三副书记才下了这道指示。他这估计当然没错,但他不知道这道指示下达之前

,幕后还有一桩交易。钱正宽看了那批评报道以后,觉得要治住王斌,必须先从其

上级身上下功夫,便和胡翠仙合计,从商厦搬了一部在当时市场上是最先进的最大

的彩电——二十五寸松下原装进口彩电给主管宣传的尤小三副书记。

王斌没法,只好把稿子寄到《西部工人报》社。一周之后,稿子刊出来了。《

西部工人报》的覆盖面虽然比《沙河日报》大得多,可是,在沙河市的发行量没有

《沙河日报》多,人们看的就少了,没引起震动。

小莲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参加工作,就像被雷电劈了一下的小树一样,失去了

活力,如花的脸盘上总有一种悲切,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总有一种令人同情的忧伤。

年轻人不可能没有灿烂的笑容,可那笑容中没有生活的信心和亢奋之情,而有一种

令人不易觉察的怯意。实际上,那个“怕”字早埋在心底了——从幼年时起,她就

怕这个世界,而今,她更怕了。她觉得,好心的人总是那么没有力量——没有扳倒

邪恶力量,而心肠歹毒的人总是那么壮硬顽猛,无所匹敌。她觉得自己孤苦无依,

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危险……

莫亦德听说胡翠仙开了小莲的批判会,心里便有一种喜悦流淌出来——我不是

吸铁石,女孩子也不爱我,而当她们受委屈而又无依无靠的时候,就只有投靠我了

……他等着小莲前来告状,可是始终没等来。一天,他来到化妆品柜台前“视察工

作”,见只有小莲一个人值班,便问寒问暖。

“现在还顺心吧?”

小莲不做声。

“我们总公司,适合你干的工作不少,如果你嫌这个不合适,找我说一声。”

小莲只说了一声谢谢,没提任何要求。她不向当官的提要求是有原因的:临离

家时,妈妈再三说:“莲莲,女孩子家到外面,要是当官的想给你啥好处,可千万

不要接受……”她不了解母亲的亲身经历,可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母亲的话里隐

含着血泪凝成的人生经验,不能不听取。

莫亦德见她态度不明朗,心里想:只要有胡翠仙那婆娘当你的上司,你早晚有

求我的时候。他这样想着,稳操胜券似的,离开了柜台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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