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8 再较量

王斌收到小莲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王总编:

你好!

那次你来采访,想了解一些事,我没有回答。不是我不愿意回答,是因为我实

在怕他们啊。他们很厉害,我没有办法,希望原谅。

有一位不愿告诉我姓名了阿姨,不知怎样了解到我的家庭情况,就给我寄来了

二百块钱,说实话,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我刚工作几天,日子实在难过下去,招

工考试后,余下的几块钱用光了。我真不知得怎样感谢这位阿姨雪中送炭。现在我

把她写的信寄给你们报社,希望报社能表扬这位好心的人,再希望帮我找到这位阿

姨的真实姓名和地址(汇款单上写的是市机械厂财务科沈红,我去找了,没这个人

)。我的第一个月工资发了, 可以过得去,打算还给她, 并向她致一个穷苦人家

女孩儿真诚的深谢 ……

小莲所附的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小莲:

你好!

你被录用了,找到了工作,首先向你祝贺。

你拾金不昧的事迹报上登了,精神确实可贵。你是个好孩子,而又是一个穷孩

子,过得不容易。第一个工资还没发吧?我知道你的日子依然困难,就寄上二百元

,希望你能凑合到发第一个月的工资时。这钱你放心用吧,不要你还,你也别打听

我的地址和姓名。

工作顺利

你的一位阿姨

读完这两信封,王斌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一个是困苦中的姑娘,一个是母亲

般的柔肠。读信时,那信上的字虽然在眼泪中模糊起来了,但他熟悉那笔迹——那

是李雯老师的字啊。在玛湖农场一起数年,怎么能忘了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的李雯

那颜柳风骨透着清秀的书体呢!

李雯老师现任沙河市第二中学教导处主任,沙河市语文研究学会主要负责人。

她是随方成亮的使用而调到沙河市的。方成亮自到农场以来,所学的建筑设计专业

一直被荒废着。1980年,内地一家设计单位来涵要他,而且答应安排李雯的工作。

这时,莫亦德筹建农工商联合总公司,建筑任务重,想任用专门的建筑设计师,就

说服他不回内地,在边远地区发挥特长。方成亮服从了工作需要,李雯的工作单位

就不在内地而是在沙河市了。

晚饭后,王斌带着那两封信去了李雯家。

李雯比在玛湖农场时略显胖了些。但是,脸上多了一副眼睛,而且鬓边出现了

四十八岁的妇女不该出现的白发。她招呼王斌进来时,手上还握着一支红笔,茶几

上还堆着正准备抱到书房去批改的一摞学生作业本。

王斌在沙发上坐下,她忙把那些本子抱走,倒上水问:“今天咋有空?”

“没空也得找空来看看李大姐啊。”王斌见只她一人,便问,“老方呢?”

“又到上头去了。”

“还为那事?”

“我劝他算了,他不听。这年头,有几个当官的不贪?你告到上头去,谁管呢

?他又找上头的纪监委去了,打电话说今天回来。”她看看表,“快到家了吧!”

“李大姐不去接他?”

李雯摊开手:“你看,哪能有空啊?算了,每次下了车,他都是打的回来的,

不用我操心。”

“李大姐,你看这——”王斌拿出那两封信,“没想到,你的东西会转到我手

里吧?”

李雯看过王斌递过来的两封信,默认了。她沉重地说:“那个丫头可怜啊……

你要做啥?真要张扬?这事就别提了,就不要给那孩子说了,那会增加她的感恩负

担的,不合道义。你说是吧,大总编?”

“你是怎样知道小莲家庭情况的?”

“要概括她的家用庭情况,我只有两个字,特穷!要说咋知道,她作文中不是

都写了吗?”

沙河市以考试录用员工,是市上学习内地经验的尝试。为了公正,决定用外地

的卷子考试,由市教育局组织老师评卷。李雯是沙河市语文学会副会长,也是教育

系统从事各种语文评卷工作的组长,教育局便委派她领导这次招工考试的评卷工作

。李雯对语文评卷有一定的经验,她认为基础知识试题都有较固定的答案,评卷中

不会出现多少差错,作文评分往往悬殊较大。所以,她在复查考卷中,特别注意作

文的高分和低分,看其是否评得合理。她在复查中,惊异地发现一张考卷的作文被

判了零分。这张卷子正是张小莲的。

她认真读下去,觉得那是一篇感情真挚、感人至深的好作文,文笔和结构在这

次考试中都是出群拔类的。

作文考题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文章》。文体自然而然应是读后感,写起来,不

但要概括文章的内容,而且要有评论和抒情能力的。针对这道作文题,小莲这样写

道:

有篇文章不能读,一读令人泪双流,肝肠断,心如揪啊。为了少流泪, 想忘

记它,可是它总在我心里;我总愿那写的都是过去,而事实却在眼前。这就是西北

作家冯收叔叔发表在去年《东方文学》第九期上的报告文学——《来自大漠深处的

报告》。这篇作品反映了大漠深处农场职工艰难困顿、甚至出卖亲生骨肉的穷苦生

活。其中有些故事,我一生都不会忘记。文章写到一位叔叔,连里整他,他包地连

年亏损,全家到了无依无靠的地步,不得不让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女儿跟上一个三十

多岁的男人到内地去生活。临走时,那男人给了叔叔一百块钱。叔叔心如刀绞——

这不是卖女儿的钱吗?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分别前,父亲对女儿说:“你在爸爸跟前

长了十六岁,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要走了,你说你要什么?爸爸给你买。”女儿明

白,如果说要什么,爸爸那有钱呢?说什么都不要,爸爸心里多难受: 啊,女儿就

这样空着手走了。为了不让爸爸痛苦得太厉害,她就说:“我还没穿过皮鞋哩,就给

我买一双吧。”于是,做父亲的就从那男人给的一百块钱中拿出二十元,第一次为女

儿买了双皮鞋……

文章接着写道:“推算一下,我该叫那个女孩姐姐了。我虽然没有像那位姐姐

那样被以婚姻的形式卖掉,可是现实处境又能比她好多少呢?我爸爸在一打三反时

被整成残废,后来出车祸死去,妈妈因为反对色狼连长,总包不上好地,连年亏损

,还累了一身病,如今丧失劳动能力,每月只有四十元病休金。这次来考试,我的

盘费就是妈妈一个月的病休金,要是考不上,回去连路费都没了……”“我之所以

总想忘记这篇文章,是因为怕联想到现实而剌痛我的心;这篇文章之所以总在我心

里,一直忘不掉,是因为它反映了农场职工及其子女的悲苦命运;我之所以把它当

成我最喜欢的一篇文章,是因为它为群众说话,说的都是有良心的话。我喜欢这样

说真话的文章,同时,希望多出这样有良心的作家。在此,我向冯收叔叔敬礼!”

李雯说:“这篇文章我复印了,看了多遍。我就从这里知道她的家庭情况的。

怎么样,小莲的作文很不错吧?”

“你怎样给分的?”王斌问。

“那一位老师给零分很不公正的,我坚决纠正,给了个最高分!”

要不是你这样纠正,小莲其他两门课考分再高,也考不上第一名啊!”

“可是,惹祸了……”李雯重重地叹了口气。

“惹祸了?”

“那位判零分的老师不服,告到市里主管教育的尤小三那儿,说我这个评卷组

长资产阶级自由化严重,为揭露阴暗面、对抗主旋律和大方向的毒草大唱赞歌,支

持考生的错误观点。你知道,冯收的那篇文章捅了‘左派’和一些官僚和肺窝子。

年初,他们还组织一些文痞进行批判,现在,批判的风头还没过去。教育局的一些

头头,正想迎合这个风头以表示自己政治进步。所以,尤小三一发话,说要坚决反

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对我党的猖狂进攻,‘要和诬蔑大好形势的言论进行斗争’,要

追查责任,不就拿我开刀了吗?听说了没有?——他们要让二中领导把我这个教导

主任撤下来,还要让我写出书面检查呢!”

“岂有此理,这一帮子无耻之徒,实在左得可爱啊!李姐,你发现没有,左,

实际上是掩盖黑暗、坦护腐败、压制民主的手段。左,是一根棍子,掂起这棍子的

人,一种像官府的衙役,他们就是凭这条棍子吃饭的,就像市教育局的领导;一种

就像莫亦德和尤小三,谁知道他们背后干着什么样的黑勾当!我总认为,越左的人

,越丑恶,越脏;左,是他们的遮丑布和防弹衣!……那检查,你写了吗?”

 “写!我想好了。”李雯拿起笔在一页纸飞快地写下二十个字,“他们要,我

就把这交上去!”

纸上写的是:

天老天有意,心洁心不亏。

良知为脊骨,何惧小人非!

王斌看后,沉思良久,说:“李姐,要论诗,是好诗。可是,这是对付官场,

你真把它交上去?”

“交上去又咋了,还要抓右派,打反革命不成?都什么年代了,全国哪个地方

像这里如此压制舆论,左得这样可怕?哪里像这个地方这样封闭,霉味这么重,这

么窒息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早准备好了,丢掉个教导主任怕啥?还不让我当教师?

那就请他们拿出法律依据来,只要那些官儿们不怕在全国出丑,敢惹这场官司,我

就和他们干到底。不过,事情太多,我没精力应付,我还得照顾老方的身体。你看

,今天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

“老方现在怎样?”

“越来越瘦,吃饭不多。”

“要好好检查,弄不好是什么病,好好治啊。”

“他检查了,回来对我说,啥病都没有。他心里堵着一口气,有病,也难治啊

……”

“还是莫亦德的问题?”

“现在当官的,不知是咋了,胆那么大,一贪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甚至是上

千万!明显的瓜田李下之事,他们不怕人议论,竟都敢做得出!像老方那样的人,

刚直一辈子,他能看得下去吗?”

“是啊,稍有一点良知的中国人,谁心里能平呢?像老方那个单位建沙河商厦

,图纸由他画,预算由他做,开始定为二千二百万多一点,最后咋达到三千多万呢

?原材料涨价了吗?没有,就是发包权由莫亦德一人把持,以二千二百万投标的他

不要,要以二千八百万投标的建筑队来干,最后又弄成三千万。那七八百万到那去

了?他们总公司的工程那么多,这家伙可吃肥了!”

“所以,老方心里最清楚。他一看那楼群林立,总感叹地说:多少钱进了黑洞

了!现在的头头在建筑上吃回扣,成了他们的第一财源。所以我说:巨资天外楼,

肥水地下河啊。人民血与汗任凭恶人喝!——对这些,咱们这一茬人咋能不恨呢

!”

“钱一多,就成为当地的恶霸土豪了。这就是今人担忧的黑金政治——上头全

买通了,钱越多,买到的保护伞越大,越难把他们搞下来,莫亦德就是这样。我要

是中央大报或新华社记者,抓住线索捅这些家伙还有可能。可是,我是个地方小报

记者,又让不干不净的地方官管着……劝老方保重身体啊!”

敲门声。

“回来了,回来了!”李雯开门,进来的正是方成亮。

方成亮,按说,刚五十多岁,不能算老,但头发几乎全白了;按说这个年龄段

的体质,不能算弱,可是两颊塌陷,身上的衣服像套在木桩上的。如果不是那一双

眼睛还闪动着活力和坚毅,我们无法认出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知识

分子——清华建筑系毕业的方成亮。

“饭在锅里。”李雯说,你先洗脸,我给你取。

“路上吃过了,别取了。”方成亮一边洗脸一边说。

王斌问:“找到人了?”

方成亮接过李雯倒的水,同王斌隔茶几而坐,说:“主管书记说,所反映的问

题很重要,一定调查处理。”

王斌叹了口气说:“他说的话,你信吗?”

“他也只能这样回答。”方成亮说。

“老方啊,你往上头跑,有一年多了吧?有关部门都这么说,可是查办的事总

无影无踪。最近,先把这事搁下,仔仔细细地认认真真地检查检查身体怎能样?”

 “我就是身体弱些,其实没病。莫亦德的问题只要抓紧搞,上面会有行动的

。”

王斌想起了一句顺口溜:“大案不查,不算犯法;不去反贪,照样当官;遮盖

推拖,大官照做。”这是“百姓跑断肠,告状泪汪汪”的根本原因。可是他不想过

多地解释,他怕加重方成亮的精神负担;方成亮的希望在上级领导身上,不能说透

了,让他失望。王斌就说:“老方,还是看病吧,有了好身体,来日方长啊。”

“这么大的问题,我想上头会行动的吧。”

方成亮所说的行动,上头的确有了,那就是上头一位高官打给莫亦德的一个电

话。对方在电话上说了一些问候的话之后,又问莫亦德的近况。莫亦德说:“老首

长放心,一切都很好啊!”

电话那头说:“一些事,还是要注意的哟……”

官场上的人,都懂得暗示和意会,所以,莫亦德不用问对方,要他注意的具体

内容是什么,就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人反映了,必须采取一些防卫性错施

了!

防卫什么呢?莫亦德分折了一下。他认为方成亮虽然对自己耿耿于怀,但没有

实权,具体的把柄他抓不住,他上头也没人,翻不了大浪,暂且又没有同自己对抗

的事,只要小心他就行了。别的有什么呢?要注意的是,不要让下面那些人,为了

捞上三万,五万,十万,八万的小利,不注意方法,把事情弄大。在这方面,似乎

各公司都没有出什么破绽,没有地震的迹象。而让人不放心的是商贸公司那个胡翠

仙,自己摸奖吃回扣,分明搞得很笨拙,反而开一个职工的批判会。要提防的是一

些记者,他们很不安分,实在叫人讨厌。团结稳定和主旋律的紧箍咒稍一放松,就

要反腐败,找领导的岔子。要是让他们抓到事实,岂不被动?让大报的记者来顺藤

摸瓜,拔罗卜带泥,岂不是给我们添乱子?那些记者只会添乱!上次摸奖,让《沙

河日报》抓住把子了,这次的批判会,难保没有记者来抓。

他又一想,小报算个屁,你报道你的,我干我的,你又咋样?群众呼声,群众

意见,不过是些空洞的语言而已,都统统不如放屁!和权力较量,拔得下一根毫毛

?事实的确是这样,但是,若是小报引来大报干预,搞得老上级老首长也为难,到

了不得不抹下脸大家才过得去时,就要舍卒保车,那样真还不好办呢!在沙河市,

自己处于车的地位,而在更大的范围,自己则处于卒的地位,不是在舍弃之列吗?

所以,还是老首长在电话上提醒的对:还是要注意啊!

就在他接到老首长电话的第二天,秘书把一张《西部工人报》放在了他的案头

,上头用红笔勾出一篇文章:

以邪压正图报复

颠倒黑白搞批判

发生在沙河商厦的怪事

文章勾画出了沙河商厦领导的丑恶形像,写出了其贪婪性和无赖气,无形中展

示出了这种领导之所以存在的氛围和背景,自然而然地把总公司挂上了。妈的,老

子啥时挨过这样的棒子?他两眼冒火,心想胡翠仙这家伙这样不中用,如此下去,

不是要掀我的摊子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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