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二卷  “屈原之靈”的狂草(第一部分)

庸人俗物信奉“存在即真理”的箴言,因而常以苟活來表述人生;對於靈慧天成的人格,活的理由比活著本身更重要——存在不是真理,存在的意義才是真理的萬王之王。

楚靈韻,一位花季少女,正在凝神注視巨大青銅鏡中意境;青銅鏡仿佛遠古落日的遺骸,少女似乎祈願從青銅鏡中找到生命意義的靈感。

武陵山脈北端崛起之處的高崖上,有一座華夏古風盎然、令人想起祭祀天臺的建筑;頂部金瓦流光泛彩,使這座小樓看起來更如同高崖之巔的王者之冠。這是楚靈韻和祖父的存身所在。

小樓金頂之下,是一面完全敞開的廳堂。立於廳堂之間縱目向東,江漢平原時爾煙雨迷蒙,時爾雲蒸霞蔚,時爾雷電漫空如夢如幻;在遙望的目光垂落的地平線之外,則是古楚國之郢都,荊州。

小樓頂部的廳堂向東敞開,北面的墻壁前安放著一面祖父專門定製的巨大青銅鏡。此刻,在青銅鏡前,楚靈韻盤膝危坐於飄散出香草芬芳的蒲團間;她身前金漆燦然的矮桌上,一座青銅鑄成的香爐間,三支色如胭脂的香柱頂部,如豆的香焰艶紫,三縷青煙裊裊,妖媚起舞。

祖父羋丹陽告訴楚靈韻,她的家族與古楚國皇族的血脈相連,而楚國皇族是火神與大鳳的後裔。所以,祖父依古風,以地爲姓,命她姓楚,並取名靈韻——古楚國雖早已化為飛灰,隨風飄逝,但是,祖父祈願楚國之詩魂能祭祀不絕,萬古留香。

每逢注視自己在青銅鏡中映出的形象,楚靈韻都堅信她定然是火神與大鳳的後代。因為,青銅鏡中映出的美人的眼睛,波光盈盈,似朝日金輝點燃的高山流水,秀長如彩鳳之目;美人的面容有瑩澈之美,仿佛玉石中的皇者白玉雕琢而成,她的雙唇情韻豐饒,色調宛似雌鹿之血跡迸濺在初雪覆蓋的祭壇之上——那嫣紅中有火焰的神韻,只要輕輕一吻,就能在鐵石之上灼出艶紫的傷痕。

來自遠古的高傲,是刻在楚靈韻額骨間的火神與大鳳的圖騰。所以,楚靈韻青銅鏡中映出的形象,總是將平常隨風飄落的長髮,在頭頂盤成一個高聳的雷暴雲般的髮髻,那酷似蒼穹之巔的一座黑玉雕成的皇冠。

有時,楚靈韻會讓如醉如癡的目光久久飄落在青銅鏡中映出的美人容顔間,甚至忘了那是自己——青銅鏡像是受到命運的詛咒而鑲嵌在虛無間的一片時間的淚影;時間淚影中映出的,則是神秘而古老的唯美意境的遺囑,只不過她一時還無法領悟遺囑的意蘊。

然而,此刻楚靈韻注視的並不是自己的形象,而是青銅鏡中映出的更深遠的意境——與青銅鏡相對的另一面墻壁塗成鐵黑色,那應當是屬於時間起始之前的混沌的色澤;鐵黑的墻壁間,現出一行仿佛縱情無羈於蒼天之巔的狂草:“屈原之靈”。

兩年前這座廳堂建好之後,羋丹陽借色如銀焰的烈酒點燃自己的激情,運雙臂之力揮舞香檀木爲杆的巨形毛筆,狂草“屈原之靈”四字,以作祭祀之用。那一刻,楚靈韻覺得祖父已經昇華爲一縷狂歌醉舞的詩意——灰白的長髮如寒風旋飛雪,仿古的袍服飄蕩搖曳,似遺失在時間廢墟間的雲霧;雙臂揮動巨筆的身姿仿佛“刑天舞干戚”,欲與主宰命運的天帝爭雄。

狂草體的“屈原之靈”呈現出高貴的深紅色調。楚靈韻知道那是因為祖父以丹砂入墨。不过,在夢境之中,她卻堅信,那是祖父用他心中湧出的熾烈的血爲墨,才在鐵鑄的虛無間,燒灼出“屈原之靈”的刺青。

“屈原之靈”四個字在狂草中起伏跌宕,連成一體,形似一隻長尾飄逸的彩鳳,振翅欲飛。以深紅爲色,以彩鳳爲形——楚靈韻領悟祖父之意:“屈原之靈”的狂草中,隱喻楚人乃火神與大風後裔之意。

兩年以來,盤膝危坐於青銅鏡前,凝注鏡中映出的仿佛刻在鐵黑色峭壁上的 “屈原之靈”狂草,就成為楚靈韻的心靈祭祀之禮。而且,她的凝注時常沉迷在祈願之中——祈願天雷之火將青銅鏡點燃。自從第一次看到青銅鏡在雷電中流光燦然,楚靈韻就將那種時刻奉為心靈的慶典。

每當雷電點燃峭崖下的烏雲,這座立於峭崖之上向東敞開的廳堂,便仿佛立刻昇華爲一座屬於蒼天的輝煌祭壇——震裂鐵石之心的天雷,是祭祀之鼓,能點燃頑石的炽烈電光是祭祀的聖火;楚靈韻則是受天之命爲屈原之靈祈禱冥福的祭司。

或許由於青銅鏡是遠古神韻的埋骨之所,那浩蕩的古風魅惑了天雷的魂魄,每一次雷電劈殛都會在青銅鏡间迸濺起令人心醉神迷的激情:銀色炫目的雷電會將青銅鏡映成丰盈的滿月;金色溢彩的雷電中,青銅鏡則輝煌如還魂的遠古太陽;雷電艶紫之時,青銅鏡會流蕩起晶藍的淚影,仿佛蒼天對遠古輝煌的懷戀之情。

在天雷之火焚燒青銅鏡的時刻,最令楚靈韻心神震撼的,則是“屈原之靈”的狂草神韻璀璨——青銅鏡中,隨閃爍明滅的雷電,“屈原之靈”的狂草猶如浴火的彩鳳,在鴻蒙未開的鐵黑色混沌間,作華美絕倫的天啓之舞。

迷醉於那浴火的彩鳳之舞間,楚靈韻似乎聽到從無極之外傳來的天啓之音:“混沌,那永恆的黑暗,是宇宙的起點與歸宿;屈原魂魄踏天雷疾電作彩鳳之舞,只因為屈原是唯美之靈的信使——唯美之靈超越混沌而成為宇宙之上的心靈聖殿。”

這天啓之音,對於花季的少女無異於神秘難解之哲學箴言。不過,楚靈韻卻確信屈原定然是唯美之靈遣往塵世的信使;他的天職就是給人類以唯美的天啓——是祖父對屈原人格的的講述和對楚辭的教授,令楚靈韻如此確信。

天雷火焚青銅鏡之際,讓自己的目光如風情萬種的紫霞,縈繞在浴火彩鳳的舞姿間,縈繞在“屈原之靈”幻化的唯美意境中——楚靈韻因此陷於初戀的“情醉”,而且醉得如癡如迷,醉得如夢如幻。初戀的“情醉”就像瑩白的初雪,無聲飄落在楚靈韻心靈的祭壇上;她則祈盼天雷之火的劈殛點燃祭壇上的初雪,讓瑩白的“情醉”燃燒成心靈獻祭的聖火金焰。

每次坐於青銅鏡前祈盼天雷之火,楚靈韻都沉迷在期待初戀約會的忐忑不安中。忽爾會覺得時間之輪似乎就要停止轉動,每一剎那仿佛都比永恆更漫長——情人如輕風拂柳的步履踏碎國色天香的沉寂那一刻,或許永遠不會到來;忽爾又覺得時間如“白駒過隙”之迅捷,如馬踏飛燕之倏忽,這使她憂懼交加——情人赴約的腳步或許永遠追不上疾速逝去的時間。

每一次對於天雷火焚青銅鏡的祈盼,對於楚靈韻都意味著“殘酷的幸福”。幸福就在心靈的祈盼中;然而,祈盼又是紅焰,會把她的心燒焦。

今天從淩晨時分,楚靈韻就淨身焚香,盤膝危坐於青銅鏡前,虔心祈願天雷臨空。屬於雷暴雨的夏季已經逝去,時屆中秋;楚靈韻清楚,她與天雷約會的祈願即使能夠得到天佑神助實現,也將是這一年內的訣別之戀;接著就是蹣跚在荒涼虛無間的漫長等待——等到秋風蕭瑟、冬雪如絮、春花爛漫再度輪回過後,她才能夠重續戀情,借天雷之火,將青銅鏡中她的容顔和“屈原之靈”狂草的彩鳳之舞,熔鑄成同一個屬於永恆的唯美意境。

不過,今年的雷雨季已成追憶,楚靈韻能否最後一次得到實現祈盼的機遇,就只有叩問蒼天。此刻,楚靈韻收回凝注青銅鏡的目光,轉首向東望去。廳堂向東敞開,峭崖下面山巒逶迆起伏,一覽無餘,直向天際,盡入楚靈韻有些悲涼意味的視野。

滿山滿野的秋葉,隨灰藍色的風起伏搖曳,或閃爍明滅如金焰,或猩紅觸目似鷹血染成。座座雲峰從天際緩緩飄來,好像渴望一直飄進美人心的深處;雲峰的底部呈現出令人傷感的淺紫色,雲峰巍峨的頂部則像太陽之光點燃的雪山,那炫彩的潔白似乎祈求蒼天用熾烈的親吻把自己燒成高貴的金紅,那英雄之血的色澤。

秋色唯美,如魅如惑,楚靈韻卻只祈盼鐵黑色的雷雨雲湧起在蒼穹之巔;她渴望借天雷之火的輝煌,走進青銅鏡,走進那屬於“屈原之靈”的遠古意境——楚靈韻似乎天生就與現代無緣,而只情醉於詩魂華彩豐饒的古楚國神韻。

楚靈韻靈智未開的混沌年紀,父母就離國而去,遠赴美國,追尋現代的人生節律。對於楚靈韻,父母只是遙遠甚至陌生的存在——比天邊的灰雲還陌生,而父母追尋的現代人生節律,則遙遠得仿佛是即便越過地平線也無法到達的地方。邁克爾.傑克遜或者女神卡卡所引領的現實審美時尚,雖然使東亞大陸無數青少年男女如痴如癲,可是,那種基於心靈的荒涼而湧現的生命本能的狂歌熱舞,那種現代審美時尚所宣洩的瘋狂荒誕的性感魅力,离她卻很遠,比有限與無限間的距離還遠,而她則是魂歸遠古的存在。

是祖父羋丹陽培育楚靈韻長大,也是祖父牽著她的手,引她走進遺失在青銅鏡中的遠古意境;就在“屈原之靈”作彩鳳與雷電之舞的意境中,楚靈韻少女聖潔的初戀之心,因獻祭的深情而尋找到唯美的歸宿。

從靈智如無形的天啓之手撥開幼年的混沌之時起,一種感覺就深刻在楚靈韻的意識間:祖父飄拂著幾許悲涼情韻的眼睛不屬於塵世,不過,他那常常迷失在遙望中的目光並非對未來的憧憬,而是一種超越塵世地平線的懷戀——那懷戀之情隨萬里長風浩蕩於遠古的神聖遺囑間——終生作萬古之戀就是祖父的天職;爲已經湮滅於虛無的意義活著或者死去,則是祖父的宿命。

祖父以古楚國之都丹陽爲自己命名,足見楚風楚韻意味著他的懷戀之情的依歸。祖父也確實是借楚辭的神韻爲楚靈韻啓蒙。

“楚辭乃華夏萬古詩之源,屈原則是詩的源頭那第一股高山流水;古華夏的詩魂由屈原豐饒之海般的心靈中湧出最初的波瀾… …。”

“春秋之秦人崇尚無彩之黑,崇尚鐵血暴力;楚人則活在華彩爛漫的意境之中——楚魂華美,楚情綺麗,楚韻豐饒而飄逸,楚風神秘而聖潔。上天不仁,天道尚暴,於是暴秦滅楚國而霸華夏,加冕爲塵世之皇;楚國國運飛灰煙滅,國格黯然歸於虛無,但是,楚魂不滅,楚韻悠長,楚風不絕,楚情璀璨,昇華爲萬古詩情——楚國雖亡,卻借楚辭爲華夏詩意王國的唯美聖殿奠基;屈原則頭戴金日雕成的詩皇之冠,遺世獨立於歷史的蒼穹之巔… … ”

混沌未開之前,宇宙天地之外,定然有超越物性邏輯的唯美之靈自在於實體世界之上。唯美之靈大象無形,大音希聲,絕對形上而不生不滅;是唯美之靈借鬼神莫測的偶然性的紅酥手、白玉指,撥動心靈的琴絃,讓人類從物性本能的萬古黑牢中得到唯美之靈意境的拯救,昇華爲道德和意義的存在,而屈原就是唯美之靈遣往塵世的使者… …  。”

來自祖父的這些啓蒙之說,在楚靈韻剛剛開始領悟這個世界之際,就引領她遠離現實,回歸遠古。儘管楚靈韻對於祖父啓蒙之說中那些過分“哲學”的或者形而上的表述並不理解,不過,她卻把含苞欲放的美少女之心獻給對楚辭華彩的迷戀。

將楚靈韻和祖父連結在一起的最主要因素,似乎不是血脈親情而是師生之義;楚靈韻常會沉醉在一種幻覺中:她猶如一塊璞玉之石,祖父則像醉於雕琢玉石的藝術家,縱聲吟詠楚辭便是他雕玉的刀與鑿,而每一次吟詠似乎都雲蒸霞蔚著神聖祭祀之禮的風情。

楚靈韻和祖父居住的金頂小樓,形似死去的時間遺忘在峭崖上的王冠;小樓下一塊巨岩淩空突出於峭崖邊緣。小樓建成後,祖父請石匠在巨岩上雕出荷花的輪廓;巨岩之畔,一株古松以極端的姿態蟠繞扭曲,酷似沉醉在紫焰焚身之痛中的紅鱗巨蟒。

這座形似淩空怒放的荷花般的巨岩色澤深黑,仿佛雷電之火用生銹鑄成——羋丹陽就以此巨岩作吟詠楚辭之台。吟詠之前,他必換上古風獵獵的長袍博帶,頭束巍峨的遏雲之冠,腰佩長劍——据傳,屈原當年就是如此裝束,踏過萬里流放之路,上窮碧落下黃泉,追尋以金日皓月爲魂的楚辭詩情。

走上黑荷花般的巨岩,必有淡紫的風舞動羋丹陽的長袍博帶;他的身形修長而消瘦,風動袍舞之際,他嶙峋的骨架又像是鐵石雕成。

那一刻,楚靈韻總會沉醉在淚影如漫天花雨飄落的奇幻感覺中:祖父似乎是踏著風雲從無極之處走進塵世的遠古祭司;他祭祀的是唯美之靈。

羋丹陽借楚地的古韻作楚辭之吟。每次走上墨黑荷花形的巨石前一刻,他總會舉鐡杯狂飲能醉倒大鷹猛虎的烈酒,讓藍白色火焰般的烈酒燒焦他的咽喉;唯因如此,他的音韻間才有風蝕岩石的芳香和萬古蒼桑的神韻。

走上淩空突起的巨岩,袍幅飄舞如馭風漫步於峻峭的死亡之上,羋丹陽舉首遙望,目光仿佛彩鳳流血的長翅,垂落在天際之外唯美之靈的祭壇間。他的楚辭吟詠之音,徐緩而浩蕩,如大野之風捲起漫天雪霧;他的吟詠之情,悲愴之意,如紫霞深長,縈繞於血色落日之巔,作哀悼詩魂之舞;他的吟詠之韻,如萬里大江,跌宕起伏,蕩絶鐵壁,擊破三峽,滿江悲情挾驚濤巨瀾,直向大海。

羋丹陽吟詠楚辭,遍及屈原刻在自己心靈鐡碑上的所有篇章,不過,《招魂》一篇的吟詠最富於熾烈如天雷殛裂金日的悲情。年紀稍長之後,似乎爲讓祖父吟詠中的悲情免於荒涼的孤獨,楚靈韻練成弄簫之技,爲祖父《招魂》的吟詠伴奏。楚靈韻之所以選擇簫,是因為紫竹長簫音韻的悲情,有如蒼天借萬里雨雲掩面而泣——塵世間悲情萬種,而紫竹簫音乃是高貴聖潔的悲情之魂。

屈原作《招魂》之辭的原意,是呼喚楚王之魂回歸故國。不過,楚靈韻借簫音作蒼天之泣,以爲祖父的吟詠伴奏之際,她卻確信,祖父的《招魂》之吟,並非爲楚王一人而發——那浩渺悲愴的吟詠,定然是在爲一個宏麗的歷史命運召喚遺失的靈魂。

“他是爲背叛心靈、背叛唯美詩意的華夏族裔得到救贖,而召喚古華夏詩魂的回歸… … 。”——紫竹之簫的神韻化為一縷思緒,如雪白的羽毛草搖曳在楚靈韻的心中。

從小便和祖父一起過著半隱居的歲月,喧囂的塵世對於楚靈韻而言既陌生,又有一種遙遠的疏離感,她仿佛是飄蕩在楚辭遠古意境中的一縷幽魂,並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宿——屈原風流溢彩、華美飄逸、冠絕古今的詩情。於是,借諸音韻的天縱之才,爲楚辭譜寫長歌之曲,就成為楚靈韻人生最初的心靈志業;《國殤》之曲則是她供奉在自己心靈祭壇上的聖物。

《國殤》用旌旂蔽日的鐵血戰場托向蒼穹之巔的壯麗,令楚靈韻少女情懷心醉神迷;《國殤》中悲愴而雄烈的死亡意境,那只屬於人中龍鳳的英雄男兒的史詩,是楚靈韻願用野櫻桃汁液般嫣紅的少女之血為之獻祭的意義。

楚靈韻總在暮色如血浴大野之際,吟唱古楚國祭奠武士英靈的《國殤》之歌。她身形妖嬈,歌聲中卻浩蕩著萬里荒原間的野性;時時從歌聲間迸濺而起的璀璨韻律,似金日的淚影漫天飄灑;音韻中豐饒的悲情,在刀鋒之上爲雄風浩茫的鬼魂作風華絕世的悼亡之舞。

楚靈韻唱《國殤》之歌,羋丹陽必定用平常狂飲烈酒的鐡杯,在出鞘的長劍間,敲擊出銀焰閃爍的節律;楚靈韻頭挽高聳的髮髻,酷似堅硬的黑火焰雕成的皇冠——那種時刻,在羋丹陽花雨飄舞的絢麗視野間,楚靈韻就是唯美詩魂的女皇。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 《國殤》最後一句的吟唱,化為楚靈韻悽厲高亢的詠歎,如殷紅的鷹血迸濺在蒼穹之巔;那悽厲悲愴之情仿佛能在英雄的白骨上劈斬出晶藍的火焰。

在悽厲高亢的情韻再也沒有餘地向上升騰的極致之處,楚靈韻的詠歎突然湮滅——浴血的太陽隨之陡然化為灰燼,屬於大野洪荒的死寂則漫過蒼天大地;從荒涼的死寂深處湧起的絕望隨即遮蔽羋丹陽的視野,只剩下鐵黑色的峭立的悲愴。

“也許我不該引領她走進楚辭唯美的意境——愛上唯美的詩魂,就意味著她把自己的心許給終生艱難孤寂的命運。因為,物性貪慾成為價值之王的時代,本能享樂的追求如火如荼的塵世間,即使‘上窮碧落,下黃泉’,她也難以找到雄烈壯麗的男兒,可托終身… … 。”在絕望之中,這樣的思慮常常如一隻冰冷的鐡手扼住羋丹陽的心,而深深的負罪感似乎會伴隨猙獰的心的疼痛,一直走向生命的盡頭。

美是艱難的,唯美則是艱難的極致。然而,唯美的意境魅力絕世,可令純情少女以生死相許——艱難可使少女的唯美之戀昇華爲震古爍今的史詩。楚靈韻精神戀情的初雪早已飄落在遠古的詩韻之上——時間將宿命地朽壞,湮滅於虛無;詩韻卻超越時間和虛無,魅力常在。

青銅鏡仿佛是遠古遺留在現實中的遺囑;青銅鏡中映出的“屈原之靈”的狂草,則是書寫在遠古遺囑中的天啓。第一次看到天雷之火點燃青銅鏡,“屈原之靈”的狂草如浴火的彩鳳在青銅鏡中作雷電之舞,蒼天之門就為楚靈韻開啓——天雷之火點燃一盞獻給唯美之戀的金燈,而楚靈韻用纖纖玉手,將唯美之戀的金燈,安放在自己心靈之巔;那心靈之燈的金焰是她生命的意義,是她生死相許的神聖信仰。

屈原“世人皆濁,我獨清”的詩韻間湧現的道德潔癖,令楚靈韻高山仰止;屈原絶不與庸人俗物為伍而特立獨行的高傲人格,如海雨天風,振響楚靈韻心靈聖殿之簷上的銅鈴;屈原採香草以沐天香神韻,佩百花以追國色華美——那屬於絕世美男子的風雅飄逸,使楚靈韻情醉神迷。

遠古的迷濛之間,屈原借《天問》之辭,向絕對真理亮思想之劍。刑天頭顱被斬,仍以乳爲眼,以臍爲嘴,狂舞干戚,咆哮呼嗥直取天帝——楚靈韻曾爲刑天輝煌的雄烈而淚下如天河倒傾;屈原亮劍直向絕對真理的英雄之氣,則令楚靈韻願以巨爵爲杯,以天河爲酒,痛飲狂醉於落日之巔。

屈原棄絕人性污濁的塵世,抱堅石以沉大江,魂歸虛無之上的唯美之靈意境,使他高貴、聖潔、唯美的人格成為刻在峻峭的死亡之崖間的蒼天之誓——楚靈韻爲塵世不容高貴唯美的人格而黯然神傷,爲屈原之死痛斷肝腸,卻又心嚮往之;她相信,屈原自沉所抱之石定然色澤艶紫,如縈繞於落日間的雲霞,定然飄散出絕色美人能令鐵佛為之迷失佛性的體香,而她只怨蒼天無情,百代時間的阻隔,使她不能成為屈原懷中的唯美之死的新娘。

以往楚靈韻坐於青銅鏡前作天雷降臨的祈願,最終總會有淡金色的“禪意”彌漫在心間;“禪意”寧靜而明澈,仿佛經金色烈焰凈化過的生命灰燼。然而,今天她長久地盤膝危坐於青銅鏡前,祈願青銅鏡中的意境再次經受天雷之火的燦爛凈化,卻始終難以進入“禪意”。因為,無名的憂慮猶如從死亡意境中湧出的陰鬱的風,吹亂她心中的一池春水。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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