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四卷    拉薩夜雨淋濕佛之戀(第二部分)

祖父消逝爲一片燃燒的虛無之後不久,楚靈韻遠在海外的父母就拜託國內的朋友,爲楚靈韻辦妥北京一所私人“貴族學院”的入學手續。依照父母的意願,她將在這所“貴族學院”研習兩年英語,然後報考美國的名牌大學——對於楚靈韻,父母的血脈親情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概念,真切之處只在於,“父母”意味著可以讓她過“有閑者”生活的金錢來源;她的父母似乎也滿足於借諸丰沛的金錢來表述對她的親情。

這家所謂“貴族學院”的學生,幾乎無一例外,都屬於被稱作“官二代”和“富二代”的現代北京“上層一萬家”的族群。並非基於信仰的高貴或者心靈的丰盈,而只因為擁有政治權力或者金權,就敢於自命並被庸眾艶羨視為“貴族”——這正意味著人類物性化時代的墮落。

借諸名車、名錶、名牌衣飾炫燿財富,構成“官二代”、“富二代”生活方式的主題曲;追尋本能狂歡和物性快感則是這個族群生命興奮的節奏。與這個自命現代貴族的群體為伍,常令悲愴之情驀然湧上楚靈韻的心頭。

祖父曾説,“政治權力、金權和知識是主宰人類命運的三項基本能量。可是,政治權力和金權的擁有者喪失高貴的信仰、背叛心靈、不相信道德底線,只傾聽本能衝動和物性貪慾的呼喚,而且還試圖利用特權壟斷知識——處此困境,人類未來命運宿命地只配演繹物性化的墮落、醜陋和罪惡… … 。”回憶起祖父悲情凝重的表述,對人類命運的絕望時時如遮蔽北京天空的霧霾,彌漫在楚靈韻的意識間。

居於京華之地,四周沸騰著現代都市誇張的喧囂,楚靈韻卻仿佛身處荒涼破敗的墓地,旁邊只有一具具行屍走肉圍繞黑暗的篝火,作沒有靈魂的狂歡。常有僧人以“粉面骷髏”的前瞻性洞察,來抗拒色慾的誘惑。楚靈韻則從珠光寶氣的“白富美”和油頭粉面的“高富帥”們的眼睛裡,得到與僧人類似的洞察——那一雙雙如彩色玻璃球般閃光卻又沒有心靈神韻的眼睛,讓楚靈韻看到屬於骷髏眼眶深處黑色霉跡般的陰影。

絕望的孤獨感如黑色的雪,覆蓋在她情感的荒野間;黑色雪原上悲嘯的風,凍裂她如玉的白骨——楚靈韻的眼睛變得淒清悲涼,唯有漫天黃葉無聲飄落;楚靈韻的心憔悴了,像死寂中的一棵枯樹。

楚靈韻開始借風靡一時的“躺平”,抗議現代文明孕育的人類物性化的墮落。她經常缺課;最喜歡作的事,便是躺在單人宿舍的床上,傾聽自己心跳的聲音,紓解令人窒息的孤獨。心跳的音韻仿佛隨荒野之風漸漸遠去的腳步;楚靈韻知道那腳步停止之處,就意味著死亡,而她竟然祈願,心的腳步早些停在時間湮滅為枯死的虛無之處——對於一顆憔悴的心,時間是多餘的。

“躺平”之餘,楚靈韻只醉心於一件事,即“鬼步舞”。

“鬼步舞”傳入中國後,已經演繹成供半老女人縱情展示風騷和“裝嫩”的廣場舞——這個平庸時代似乎會使所有現象歸於俗不可耐。而楚靈韻為之癡迷的,首先是“鬼步舞”的稱謂。以鬼步爲舞,似乎隱喻著對人世的深刻蔑視和悲憤抗議;當然,“鬼步舞”那仿佛幽靈在虛無間搖曳的舞步也令楚靈韻神往——她願隨那如夢如幻的舞步離開人世,即便只是短暫的“離開”,或許也能呼吸到來自蒼天之巔的芳香。

“拯救‘鬼步舞’,使之不腐爛於‘大媽們’的廣場舞的沖天俗氣,我應當爲‘鬼步舞’注入唯美的詩魂。”——這個似乎來自冥冥之中的願望如淺綠的春雨,飄灑在楚靈韻憔悴的心間。

三天三夜,時間如風拂動楚靈韻漫山漫野的花海般的情思;她幾乎不休不眠,借祖父羋丹陽吟詠楚辭那長風紫霞、風舞雲起的韻律製樂;以屈原《九歌 . 山鬼》祭祀之辭的意境爲神韻編舞,終成一樂舞;她為之命名曰《情殤山鬼》。

楚辭華彩豐饒,美韻如漫天花雨,楚靈韻獨選《山鬼》一篇作編舞的意境,是因為山鬼——楚國文化古風中的山陵大野間的精靈幽魂,與祭祀女巫間的情殤,恰表述出楚靈韻此刻深沉的孤獨感對唯美戀情的祈願;那祈願中有紅焰焚心的苦痛,有血海淚濤為之洗禮的悲哀——她願作女巫,去追尋山野中的精靈幽魂。

同時,楚靈韻也想借《情殤山鬼》之舞,泣告祖父那化為一縷金焰的靈魂:屈原曾經慨嘆“世人皆濁我獨清”,而今這個濁流滾滾、陰霾彌天的時代,她更是難以找到另一個忠誠於心靈的生命,實現祖父的遺囑——以唯美之靈的信仰之名,拯救紅塵中腐爛於物性貪慾的眾生。

楚靈韻請一支小樂隊將《情殤山鬼》的曲譜製成鬼步舞之樂。學院高層豪華公寓頂部的天臺,則是她選定的初次試舞之地。《情殤山鬼》之舞編成後的一個黃昏,楚靈韻走上高層公寓的天臺。也許因為現代人已經凋殘了把時間許給遙望落日的詩情或者哲思,黃昏時刻,天臺上經常空無一人。

這又是一個霧霾沉沉的日子,暮色陰鬱,呈現出腐敗污血般的暗紫色;暮色深處的巨大落日,朦朧成一片枯黃的淚漬。

對於楚靈韻,音響設備似乎是時空穿梭機。《情殤山鬼》的樂曲響起——那樂曲之魂,祖父羋丹陽吟詠楚辭的悲情浩蕩的音韻,剎那間便令楚靈韻回歸遠古楚地;漫空的現代陰霾也化作混沌初開時的迷蒙。

“人不值得愛戀,我便追尋鬼魂之情… … 我是承天命祭祀神靈的女巫,我願赴山鬼之約。”——這一縷思緒一閃即逝,楚靈韻便如馭清風,如蹈藍火焰般動盪的海波,如履飄渺虛幻的艷夢,舞出仿佛幽靈搖曳的鬼步。同時,她的神魂也隨舞步回到洪荒大野的意境,儘情傾訴女巫對山鬼的一往情深。

“仿佛有倩影飄渺在山谷雲霧之間,那是我以蒹葭爲衣裙,以女蘿之籐束腰的身形。我曾眼波流盼、笑靨如花,魅惑你的心;你炯炯的目光醉臥在我妖嬈的舞姿間。”

“我又來赴天地之約——色如紅焰的雄豹爲我駕風雲之車,花紋的山貍作我的護衛;我的車用高貴的辛夷木製成;桂花是我的彩旗,舒捲起漫天雲霞。爲赴與你之約,我精心換上新裝:身披淡紫的石蘭,又借翠青的香草杜衡束我纖纖細腰;再折下一枝爛漫的山花,讓我對你的思念芳香縈繞。”

“行進在幽深的竹林間,不見天日;旅途艱難險阻,誤我約會之期。孤影隻身佇立於山之巔,腳下雲霧湧動如悲如怨;陰鬱昏暝之際,白晝如晦,風從東來飄逸迴旋,神靈降雨,爲我不見大山之靈而哀泣。”

“化作縷縷彩雲,縈繞流連於對大山幽靈的懷戀,我竟在沉醉間忘卻應當歸去;歲月蒼桑呵,誰能讓我的容顔永遠得到花季的祝福。”

“爲駐花顏,我在山野間採摘靈芝,不惜攀越巉崖巨石,斬斷纏繞如蟒蛇的葛藤。惆悵哀怨於你失約,使我心傷而忘記歸去之期;唯願君思我如我思你一般,永無休歇。”

“我欲作芳香的杜若之草,常留山中;飲裂石間湧出的清泉,棲身於松柏樹蔭之下,直到你來赴約。忐忑不安間,又憂慮你或許已經遺忘對我的思念。”

“天雷震盪,雨霧晦冥;猿號徹夜,如哀泣,如悲哭。山風呼嘯,落葉漫天,萬木蕭瑟;我思念你呵,只有離別的苦痛令我心碎。”

在屈原祭祀之辭《山鬼》的詩意間,如醉如癡作鬼步之舞——楚靈韻已化爲一縷艶紫的幽魂,借助可以在鐵佛心中踏出綺麗情思的舞姿,縱情傾訴對山鬼的生死依戀。儘管對山鬼的思念中,哀怨如雲,悲情如雨,但是,如雲如雨之際,楚靈韻卻遠離了荒涼到絕望的孤獨感——她終於可以有寄托心之戀的思念。

沉醉在鬼步舞之間,楚靈韻已化作夢幻;她的情人山鬼,則是從屈原的詩魂中飄出的一縷幽靈魅影。她似乎舞在塵世之外的幻境,然而,她卻親吻到從來沒有過的存在的真實感,真實得猶如燒紅的利刃刺入心中時那金焰燁燁的疼痛——當那心的疼痛將她的紅唇灼傷的瞬間,楚靈韻的神智已然如同一片彩蝶繽紛的陰影,湮滅在金色虛無般的幸福深處。

古風盎然的楚辭之樂消失在比虛無更荒涼的寂靜中;失去音韻,舞步也就由於失去靈魂而凋殘;悵然之間,楚靈韻意識到她又回歸霧霾漫空的現實,卻不知該走向何方——就如同一縷乾枯的風,只能在命運的窮途末路之處低迴哀泣。

自此後的一週間,楚靈韻日日在殘陽枯黃、暮霧暗紫之際,走上天臺作鬼步之舞;不是與現實的落日訣別,而是心化鬼魂,回歸楚天,遠赴同山野幽靈的千古情戀之約。

周末黃昏,楚靈韻意外發現,天臺上搭起一座臨時舞臺;舞臺前幾位衣飾時尚的年青女性已經落座。她們旁若無人,高聲喧譁,仿佛處於宇宙中心講臺之上,率先向全人類傳達至關重要的信息;憑藉她們誇張炫燿的交談風格可知,這幾位女性必定屬於土豪式暴發戶的“富二代”族群。

素常面對塵世中與自己情調格格不入的人群,楚靈韻總會陷於一種哲學的大困惑之中:真實的存在,是由她們表述,還是由我確證。

“她們的存在像污血一樣迸濺在我的生命感覺之上,令我無法拒絕她們存在的真實。可是,將我與她們隔開的時空雖然透明,卻又堅如鐵壁,不可穿越;迷濛如永恆,難以理解。我的心靈是我真實存在的支點,心靈之燈熄滅,宇宙的存在便湮滅於黑暗。可是,我因渴望親吻真實心靈而乾裂的紅唇,就算能夠在迷迷茫茫的荒野風塵上留下嫣紅的吻痕,就算能親吻一塊野火燒成暗紫的頑石,卻也不能真切地親吻在自己心靈的意境之上——真實的存在,究竟是她們主宰的紅塵,還是我的心靈?”

楚靈韻最終只能借助類似信仰的判斷,爲自己找到走出哲學大困惑的出路:“‘我思故我在’不過是淺層次的哲學體驗,我更願相信‘我的存在因心靈而真實’——對於我,除了心靈的真實,再沒有任何存在與真實同在;忠誠於心靈就是真實存在的唯一天命。”

在楚靈韻的心目中,周圍的人群並非真實的存在,而是終將以湮滅爲虛無作爲歸宿的幻象,因為,他們沒有屬於心靈的真實;楚靈韻只願讓這些紅塵中的幻象從她厭倦的斜視間飄過。

此刻臨時舞臺前那幾個衣飾引領時尚風潮的女人的交談,正喧囂著剛下過蛋的母雞般亢奮的噪音,不過,從她們談話的噪音中,楚靈韻竟得到一個引起她關注的信息——“貴族語言學院”院方爲提昇學院的文化藝術素質,特別邀請中央民族大學藝術學院的幾位藏人學生歌手,在這座豪華高層公寓天臺上舉辦露天演唱會。

不知從何時起,北京“官二代”和“富二代”構成的時尚女性群體間,廣泛流傳一則有關藏區的觀念:藏區有三寶——蟲草、藏獒和康巴小伙。

潮女們相信,蟲草能夠幫助她們戰勝時間的侵蝕,留住屬於花季的容顔;藏獒壯麗如獅,以藏獒伴行,可以形成“美女與野獸”式的反差巨大的神秘魅力,同時,藏獒貴重超過黃金,正是財富的象徵。至於“康巴小伙”,則是“白富美”们空洞心靈間的色情之夢。康巴漢子,身形偉岸而俊秀,行進之間,猶如高原上那搖搖滾滾的紫色風塵湧向天際;面容線條峻峭,極富立體感,酷似青銅的雕像;神情粗獷而英氣勃勃,有高傲猛獸的風格。康巴少年則可謂雄性唯美之皇冠;潮女間因此有流言如艷夢:康巴少年雙眸中有金焰神韻,有落日的金輝,可以瞬間便點燃哪怕萬年不化之寒冰雕成的心。

從這幾位潮女的談話中楚靈韻得知,她們提前來到演出會現場,搶佔最靠近舞臺的座位,是爲近距離欣賞一位名叫桑傑的藏族歌手;據說,這位歌手在北京“貴婦”圈被視為男神——不僅因為他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情詩的傳唱者,也因為他英俊飄逸的神韻;據說眾多“富婆貴婦”公推桑傑爲藏人中的“第一美男”,是從金蓮花般的佛心中走出的美少年。

在談到桑傑之後,坐在臨時舞臺下前排的幾位潮女的語音,變得曖昧卻又極其亢奮,而且常常迸濺起俗艷的音波。突然之間,一個尖銳的高音似乎爲顯示與眾不同而刺目地閃耀起來:“不過,藏人也是很危險的——最近藏人自焚成風;已經一百五十多人把自己當燈點著了… …。”

矯情的震驚大於真情的疑問像一陣驟起的狂風,打斷那個尖銳的高音:“為什麼要自焚,怎麽承受得起火焰焚身裂骨的痛苦?”

“聽說是爲追求西藏自由… …。”原來尖銳的高音在説出“自由”一辭時,陡然變得低沉而惶惑。

“天呵,他們怎麽能自焚——不懂珍惜生命,又怎麽會懂得珍惜自由。這是違背《聖經》訓誡的。”有一個潮女以上帝的侍者般莊嚴的語調作出價值判斷。

幾位潮女交談的聲音如同一群老鼠慘白的尖齒啃噬楚靈韻的神經;心神黯然的厭倦之下,她離開天臺,回到宿舍“躺平”,而祖父化爲一陣燃燒的風的身形,再一次猶如浴火縱情狂舞的彩鳳,闖進她的心靈。

“那一夜,祖父立於鐵黑的巨岩之上,長劍斜指蒼穹,定然是要以劍鋒閃爍的蒼天淚影的名義,召喚天雷將他埋葬在金色烈焰中,湮滅爲那華彩樂章般的虛無… … 。”

“是的,祖父曾試圖效法屈原,情返大野,魂歸汨羅。然而,屈原之世,遠古之時,汨羅江之波,必是瑩澈如藍火焰;那才配作屈原高貴潔淨人格的埋骨之所。日月輪回,蒼桑巨變,聖潔不再——在這個人的心靈都落滿物慾風塵的時代,汨羅的清波已成千古追憶,只有天雷之火還沒有受到污染,祖父只能在金焰中找到魂歸之所,自焚的藏人或許與祖父有同樣悲憤的情懷。”

“藏人不願在宿命的衰老中讓生命腐爛成一片陰鬱的虛無;他們借諸生命昇華爲金色的火焰,表述對供奉在蒼天之巔的自由情懷的神聖獻祭;塵世中的命運由此得到意義的祝福——藏人就是借諸讓生命成為燦爛意義的方式,論證他們對生命的珍惜,對心靈的忠誠;每一個焚身獻祭的藏人,都是在心靈之巔點燃的一盞禮敬佛意和自由的金燈… … 。”

思緒起伏跌宕之間,楚靈韻似乎在同誰激辯——當然不是爲說服剛才天臺上那幾個潮女,而是與冥冥中要吞噬人類命運的漫天陰霾,作生死抗爭。

身體在床上“躺平”,意識間卻風急雨驟;“躺平”平常給人以慵懶的舒適感,此刻卻變成一種折磨精神的苦役。於是,楚靈韻起身離開房間,在潛意識引領下,準備重返公寓的天臺,似乎想要與藏人燃身獻祭的情懷離得更近一些。

在即將走上天臺的那一刻,楚靈韻又意識到,她重返天臺,還祈盼撩開神秘而絢麗的面紗,逼近地看清心中浮現的一個疑問的容顔。

所謂“佛”,意味著棄絕塵世的大覺醒,意味著把生命自我埋葬在虛寂哲學真理之棺中的意志,即萬念俱灰,萬情俱滅,去思絕慾,“遁入空門”,而滅絕色慾是開啓“空門”的第一把鑰匙;藏傳佛教將上師稱為“活佛”,活著的大覺者——這是楚靈韻此前對佛教的簡要理解。

然而,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既是虛無寂滅的真理的上師,又是色慾唯美的情詩大師。於是,一個艶麗的疑問從楚靈韻意識中浮起:色慾唯美的情詩怎麽會從殘月枯木般的佛心中湧現;或者動盪著豐饒詩意之海的心,怎麽會皈依一盞青燈、半襟冷月的佛意?

方才“躺平”之時,楚靈韻下意識中匆匆用手機蒐尋,查出那位藏人歌手的名字“桑傑”,在漢語中竟有覺者或者佛的意蘊。

“呵,他以佛,以寂滅真理的覺悟者爲自己命名,卻又沉醉於倉央嘉措的情詩——難道在他的信仰中,瑩澈的佛意之巔供奉的,竟是純情少年對美人的萬古之戀?”這個疑問宛似含苞欲放的紅杏花蕾,斜插在楚靈韻心靈的鬢邊。

天臺上,暗藍的夜色彌漫;蒼穹間,霧霾沉沉如鐵幕,唯有臨時舞臺在如夢如幻的燈光效果中,仿佛漂浮在塵世暗夜之上的意境性存在。舞臺間,藏人歌手桑傑正披一身紫霞般的光影,詠唱倉央嘉措佛情詩改編的藏歌。

楚靈韻只向舞臺驚鴻一瞥,便迅速垂下眼帘,澄思靜慮——她要讓心靈寧靜空寂如香煙縈繞的禪房,然後領悟意如鐵石的佛心與唯美詩情間的生死之戀。

“我搖動十萬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指尖的留痕;我磕長頭擁抱塵埃,不為朝佛,只為依偎你的溫暖;漫漫長夜我聽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的一絲芳香… …。”

桑傑反複詠唱這幾句話或許最令他心醉神迷的佛的情詩,而他的音韻卻在豐饒的起伏間,詠唱出意境不可窮盡的風情——佛的唯美詩情的音韻,時爾令人想起長翅如焰的金鷹,馭萬里彩雲,盤旋於蒼穹之上,借刀鋒般寒光閃耀的鷹嘯,向深紅的落日,作生死之戀的獻祭;時爾像雪域高原上那紫霧漫捲的青銅色的風塵,從佛的心中湧出,一直湧向荒涼的天際;時爾仿佛荒原大野間的花海,在搖曳起伏間舞出浩蕩的絢麗;時爾如銀蛇狂舞的天雷敲開蒼天之門,金色皇冠般壯麗的雪峰巍峨在永恆之巔… … 。”

情詩的意蘊表述純情如紅玉的少女對佛的依戀之情;桑傑的詠唱卻浩蕩著屬於美少年的雄麗而俊秀的神秘——意蘊和音韻的反差不僅沒有給人以風蝕岩石的破裂感,反而借諸似乎來自天作之合的和諧,形成柔情與壯麗同生共死的唯美意境。

神智沉迷於傾聽之中,炫彩的疼痛突如其來閃爍在楚靈韻心的傷痕間;她難以自禁發出低吟:“感動到深處,竟是心的璀璨之痛… … 。”

忘情之際,楚靈韻離開瞑目傾聽的意境,她的目光如花影繽紛的清風,飄向舞臺。

桑傑,以佛為名的情歌詠唱者,披藏式彩衣的身形,挺拔而俊秀,有沐浴於金色雷電中的白楊樹的風情;他微微捲曲的長髮,黑得近乎璀璨,令人不禁想起以雷電爲魂的盛夏烏雲;青銅色面容的輪廓峻峭如高崖,銳利如秀麗的劍鋒。

不過,電光石火之間便魅惑了楚靈韻凝神注視的,並不是藏人美少年雄性如詩的形象,而是他的眼睛——桑傑的眼睛裡,高傲的神情超凡脫俗,仿佛踞於落日之巔的年青的鷹,在悲情浩茫地俯視滾滾紅塵中的芸芸眾生。

很快,不會比一枚紅葉隨淺藍的秋風從枝頭飄向地面的時間更長,楚靈韻又意識到,真正令她凝注的目光淚影盈盈的,並非屬於桑傑眼神的高傲,而是從桑傑的眼睛裡,她看到暌違已久的心靈意境——自祖父化為浴火彩鳳舞向虛無深處之後,楚靈韻就再也沒有哪怕遇到一次機會,與閃耀著心靈神韻的眼睛對視;人世間那一雙雙沸騰著物性貪慾、亢奮著本能快感的眼睛,比骷髏眼眶中空洞腐朽的黑暗更讓她心如死灰,而喧囂在時空間的死寂——屬於心靈的死寂,則把對人的絕望和恐懼刻在她的白骨上。此刻,又一次從人類的眼睛裡看到對心靈的忠誠,楚靈韻又怎能不放縱自己的神智,迷失在忘情的欣喜之間。

楚靈韻的凝注如一群隨風起舞的彩蝶,花翅翩翩,飛進桑傑的雙眸,飛向他心靈的深處那永恆與瞬間凝成同一滴血淚的無極之處;在那裡,楚靈韻看到一盞禮佛的銅燈金焰之中,一尊佛盤膝趺坐——佛正值少年,如花的微笑飄拂在他俊秀的唇邊,而佛含笑吟誦的,竟不是佛經,而是芳香可醉倒鐵鑄佛心的唯美情戀之詩。

忠誠於心靈的生命才會迷醉於唯美詩情;情醉意迷之際,一個渴望猶如紅蓮花盛放在楚靈韻的神智間——她要走出天臺上彌漫的沉沉夜色,走上舞臺光影溢彩的意境,走進桑傑的心靈,叩問那尊坐在禮佛之燈金焰中的美少年覺著:“你究竟是虛寂真理的天啓,還是唯美詩韻的王者?”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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