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五卷    骷髏的哲思與少女之吻(第三部分)

時間如荒野之風,吹散暗紫的暮色,送來沒有星月的暗夜;禪房的門洞外呈現出猙獰的黑色,仿佛是鐵鑄的虛無。禮佛酥油燈的光焰艱難地給禪房中沉重如千年時間殘骸的陰影,鍍上一層枯萎的淡黃色,似乎是正在凋殘的陽光;少女的骷髏如浮雕般呈現在迷蒙的光影後面,像是用蒼白的死亡雕成的天啓的象徵。

在與骷髏的對視中,華天琴似乎看到,從骷髏眼眶陰影中那黑暗虛無的無極之處,有一陣浩蕩的悲情狂飈突起,猶如喧囂在虛寂意境之上的萬古長嘆;悲聲浩茫,湧進他的視野間,並在他的眼睛深處飄落成覆蓋在永恆和無限之上的哲學哀傷。華天琴深知,戀情之殤或許可以隨時間流逝而漸漸遠去;生命哲學的哀傷卻只能借思想來撫慰。於是,他又讓自己的存在隱入思想之中。

“… …我理解,妳生命哲學的哀傷遠比妳塵世中浴血的苦痛更深沉——哲學哀傷在於,不知心靈歸於何處,而骷髏作為心靈的生命祭壇的殘跡,卻只能留在塵世間,等待同頑石一起腐朽,那是比永恆更難以度過的等待,那是比火焚更慘痛的酷刑

“我願爲妳講述唯美之靈的哲思和信仰,讓妳比永恆更漫長的等待湮滅爲唯美的瞬間——唯美之靈的信仰可以歸結爲一個哲思:唯美的瞬間比永恆更值得心靈愛戀;既然如此,又何必爲不能永恆而哀傷。

“屬於妳的人生作為現象,已經湮滅在虛化萬事萬物的時間中;曾經屬於妳的心靈則回歸心靈之源,那唯美之靈的居所,絕對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只是曾經屬於妳心靈的‘自我’,已經消融爲絕對形而上的意境,就像一片雪花融入雪水河瑩澈晶藍的波影。於是,心靈的回歸意味著湮滅爲唯美的虛無——因超越實體性和一切形式的絕對形上而虛無,又因唯美之靈而豐饒;豐饒的虛無,那便是心靈的起源與歸宿,那便是心靈的故鄉和唯美之靈存在且自在的意境。

心靈是生命之魂,唯美之靈則是心靈之魂,因而是魂中之魂。宇宙依照物性邏輯的宿命,在創生與毀滅的永恆輪回中自在;自在就意味著自我確認,自我規定。唯美之靈以絕對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之名自在,心靈則是唯美之靈在現象世界中的信使,在紅塵中的表述。萬物隨生與滅的輪回而永恆,心靈卻絕不輪回——心靈從唯美之靈中湧現,成為現象世界中的‘自我’,並以生命形式爲祭壇,爲唯美之靈作人生百年的獻祭,然後,心靈便回歸唯美之靈,‘自我’則湮滅於絕對形而上的豐饒的虛無,訣別存在。

“‘自我’是心靈渡過人生之河的風帆,瞬間的湧現和永恆的訣別,便構成‘自我’的宿命,這塵世中的心靈之舟只屬於人生的瞬間,而無緣永恆——唯美之靈超越永恆而自在於絕對形而上的意境,‘自我’承載的心靈卻只有一次人生;借瞬息即逝的人生縱情揮灑唯美之靈的神韻,使人類命運因唯美的追求而高貴璀璨,這便是生命意義之巔的皇冠。

心靈或者説‘自我’,與永恆無緣,而只能擁有瞬間;因理解和表述唯美之靈而花影繽紛的瞬間,就意味著‘自我’的宿命——這是必須用鐵鑄的目光直視的人生絕對真理之一。科學理性的智者霍金宣稱,‘宇宙的創生不需要上帝’。不過,即使上帝受到科學理性的時代性否定,心靈卻仍然需要信仰,因為,只有信仰的聖火,才能爲人類鑄就堅硬如鐵的目光,直視瞬間便湮滅爲虛無的宿命;就算直視因唯美之靈而豐饒的虛無,也需要堅硬如鐵的信仰的目光。

完全忘卻塵世的垂目瞑思之間,華天琴的神智忽然竟被一縷縷芳香擾動;他敏銳地意識到,那猶如金焰燒成深紅的鐵蓮花般艶麗的芳香,是來自昨天初見的那位少女,然而,他卻已經來不及像昨天那樣用袍襟遮住自己臉上猙獰的刀痕。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我的臉… …。”華天琴依舊目光低垂,話語的音韻令人想起覆蓋在荒野頑石上的乾枯的血銹。

少女把一壺酥油茶、一個茶碗和一袋氂牛肉干放在華天琴面前,沉默片刻,才回答:“昨天我就看見你的眼睛… …. 像關在鐵籠裡的一陣風,又像銜在鷹嘴上的一片藍天… … 。”

少女音韻輕柔,似乎怕觸疼華天琴臉上的傷痕。華天琴艱難地舉起目光,艱難得如同舉起心靈的苦痛。岩石禪房的門洞已經呈現出淡青的晨光。逆光中,少女清澈的目光晶瑩著唯美的夢幻感;在她雙眸深處那心靈意境的無極之處,淚影如銀的仁慈悲憫之意,剎那間便撥動了華天琴的心弦。

華天琴沉醉於少女的眼睛,他那忘卻蒼天大地的凝神注視,早已把屬於長風大野的迷戀遺失在少女清澈的心靈間。那一刻,冷峻而肅穆的神情賦與他臉上猙獰的刀痕以風蝕岩石的蒼涼之美。在仿佛向唯美信仰之巔的聖物的注視中,禪房門洞淡青色的晨光變成火燒雲般嫣紅;華天琴瞬間的沉醉便已勝過人類對永恆的萬古迷戀。

少女雙眸中天啓的悲憫和絢麗的夢幻,美得令華天琴心疼;爲避開那詩意繽紛的疼痛,一時間他竟寧願自己的頑石之心破碎爲塵霧,或者湮滅爲黑暗的虛無。似乎想要尋求救贖的啓示,華天琴的目光轉向那具骷髏,如同殘破的風,衝入骷髏眼眶的洞穴,親吻那表述與死亡同在的虛無的陰影。就在那一刻,從禪房門洞湧進來的朝日的光彩,使禮佛的酥油燈的燈焰驟然變得昏暗,宛似古老星辰的殘骸,然而,雕刻在骷髏額骨間的佛像,卻被太陽的神韻點燃了,猶如一滴盈盈晃動的金淚,即將從死亡之巔向塵世垂落,並在人類無法找到終極答案的困惑上,迸濺爲金霧迷茫的啓示。

爲避開與少女的對視,華天琴的目光躲藏在骷髏眼眶的黑洞中,與他的目光在一起尋求庇護的,還有他的心靈。在骷髏眼眶那比死亡更深沉的陰影中,華天琴的心靈卻突然被一道蒼白的思想之光照亮:

“骷髏額骨間的佛像化為金淚,是在宣示寂滅的真理。所謂萬法皆空,人生寂滅,因此,完全不必爲少女瑩澈清澄的目光魅惑——這雙因悲憫之情而唯美的眼睛,終將異化成骷髏眼眶中死亡也無法抹去的虛無;虛無才表述少女美目的終極真實… … 。”

佛意的思想之光一閃即逝,骷髏額骨間佛像幻化的金淚立刻又變成一座哲思的鐵牢,要將華天琴的心靈作為終身死囚,囚禁在黑暗的虛無深處。然而,華天琴是一縷從無極之處飄進塵世的風——鐵鏈也鎖不住浩蕩的風——華天琴召喚天雷之火,劈殛他的頑石之心,他要讓生命化作燃燒的狂風,焚毀囚禁心靈的虛寂真理的鐵牢。

“以寂滅的名義否定唯美的意義,以虛無的名義否定心靈意境的真實——這是佛學的絕對真理和絕對荒謬的重迭之處。冥想的佛坐在虛無之巔,輕輕吹熄心靈之燈,於是,人生寂滅,萬物虛幻。或許佛的智慧觸到了絕對真理的邊緣,但是,否定心靈唯美的意義,意味著對真理的絕對背叛;吹熄心靈之燈,則意味著否定信仰的必要。”

“如果真理是陰暗的,我寧肯親吻璀璨的謬誤;如果信仰肯定醜陋的真實,我寧肯將唯美的夢幻供奉在心靈的祭壇之上。我拒絕屬於佛的絕對真理,只因為從佛的哲思之海中湧現的寂滅與虛無的信仰,沒有給心靈意境的真實和唯美追求的價值,留下一絲自由呼吸的空間。”

“物性貪慾是塵世間的萬惡之源,萬苦之根;佛試圖用寂滅與虛無的天啓智慧拯救人類,呼喚芸芸眾生脫離物慾的無邊苦海。可是,佛卻同時也撲滅了人類得到拯救的最後希望,即對心靈意境的忠誠,對唯美理想的追求——這正是佛的哲思演繹絕對真理與絕對謬誤重迭的哲學悲劇的原因。或許只有倉央嘉措佛的情詩在召喚佛學飄逸而唯美的異化… … 。”

在激情的狂濤巨瀾中動盪的哲思之海稍稍平靜後,華天琴的心靈也隨目光離開骷髏眼眶中的陰影,重新回到現象世界;呈現在他視野間的,仍然是那位少女的雙眸。少女的目光中波動著幾絲惶惑,幾分茫然,不過,惶惑和茫然之上,則是銀焰般的淚影——那意味著從純凈而悲憫的天性中滲出的晶瑩的同情。

“定然是剛才我猙獰如厲鬼的神情令她惶惑,令她茫然… … 遺憾之處並不在於令她惶惑,令她茫然,而在於用塵世命運的猙獰,擾亂了她眼睛中聖潔如初雪的寧靜——那一片生命祭壇上的白雪,是來自比時間的起點更深沉的唯美之靈的意境… … 。”華天琴只能借諸無聲的自責表達歉意,他已經無法撫平臉上的刀痕,那深刻在他命運上的詛咒。

“呼吸少女血肉和白骨間飄出的生命芳香,逼近注視少女瑩澈的雙眸——瑩澈得宛似冰雪之魂,就連狂風都會瞬息之間陷於審美的沉醉。可是,屬於狂風的沉醉為什麼沒有爲我降臨,而心的疼痛,那只有鐵鑄的虛無才能承受的疼痛,卻令我瘋狂… … 。”

——這縷疑問的思緒竟然如同猩紅的野火,片刻間便焚毀華天琴的困惑;他突然清醒地意識到,心的疼痛並不是來自骷髏眼眶黑洞所隱喻的少女明眸的宿命,或者佛學寂滅的哲理,而是來自另一種更具現實性的原因——在死亡的宿命使少女的雙眸枯萎、乾涸成骷髏眼眶中龜裂的虛無陰影之前,在這個物性貪慾獲得價值之王權杖的時代,滾滾紅塵就會污染少女瑩澈的目光,就會弄髒那片生命祭壇之巔的聖潔的初雪。

幸福往往只存在於沉醉的時刻,清醒則總是與心靈的苦痛相伴相隨。在藍冰般寒意凜冽的清醒中,少年初戀情人的眼睛又從華天琴意識的深處浮現出來;那雙眼睛也曾經清澄如高山流水,最終卻被物性貪慾的鏽跡覆蓋——是塵世的文明謀殺天啓的純凈和唯美的心靈。

“少女眼睛中聖潔的悲憫和紫霧般的夢幻,也終將被崇拜物慾的時代謀殺;背叛心靈的文明竟然是比歲月蒼桑更兇殘的屠夫,他要屠戮唯美的天性——可是,我卻無力阻止人性的悲劇一次又一次拉開命運黑暗的帷幕… … 。”

陡然墜入形而上的哲學絕望的深淵,華天琴的頑石之心竟被悲憤而瘋狂的激情點燃。他的手猶如一陣鐵鑄的狂風,倏忽之間便抽出腰間的短刀,但是,狂風隨即又凍結在大困惑之中,不知該刺向何方。他就是曾經用這柄短刀在自己臉上刻出深見白骨的傷痕,作為與紅塵污染的初戀之情訣別的誓言,當然那也意味著對背叛心靈的時代精神的悲憤抗議。然而,此刻困惑卻如鐵鏈纏住華天琴緊握短刀的手臂:應當刺向心中的哲學絕望,還是刺向面前這位少女的眼睛。

心中的形而上的絕望——對現代文明的絕望,猶如堅硬而陰鬱的虛無,即使用受到雷電神韻祝福的刀鋒也難以刺穿,只因為對文明的絕望,本質上是對人類的哲學絕望,那意味著終極的絕望;絕望之上刻寫著悲愴的質問:人類是否將在物慾的誘惑和科學理性的傲慢中,淪為背叛心靈的物性存在?

與之同時,絕望所點燃的瘋狂,使華天琴處於非理性的激情狀態:他渴望用秀麗的刀鋒親吻少女心靈如雪、夢幻炫彩的雙眼,讓如詩如歌的殷紅的血,成為少女眼睛中唯美意境的最後表述——那也比等待滾滾紅塵弄髒少女明澈的雙眸更接近悲憫與仁慈。

不過,對於唯美之靈的忠誠爲華天琴設置出不可以踰越的道德鐵律:此生絕不傷害美。道德鐵律阻止華天琴渴望用刀鋒親吻少女雙眸的瘋狂激情。可是,信守承諾是華天琴的另一項來自唯美之靈的道德戒律;出鞘的刀鋒意味著驕傲雄性的高貴承諾:必浴血方能歸鞘。

時間之輪只隨華天琴緊握短刀的手臂停頓了剎那,刀鋒便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色的淚影,劈向華天琴自己的額骨。這一刻,祈願聽到刀鋒劈裂額骨的聲響,乃是搖曳在他頑石之心風蝕裂痕間的唯一一枝野花;他願額骨在刀鋒劈擊下迸濺而起的血色濃艶的音韻,成為他生命的絕響——如此一來,就可以拜託荒野之風,將他破裂的頭顱安放在那超越永恆和無限的絕望之巔,而他的心靈便能夠擺脫火焚的苦痛,回歸唯美之靈,湮滅於豐饒的虛無。

就在刀鋒劈向自己額骨的瞬間,少女的雙手如同美麗的詛咒緊緊抓住華天琴的手臂,於是,刀鋒只在華天琴前額劃開一道傷口,他所期待的刀鋒劈裂額骨的璀璨音韻卻沒有響起。

從傷口湧出的血迷蒙了華天琴的雙眼;在猩紅的黑暗中,只有無聲的嘆息在華天琴的神智間踏出苦役犯的足跡——“她不允許我擺脫心靈的苦痛,命運要我在鐵鑄的絕望之上徒然播種希望的種子… … 。”

無聲的嘆息飄落的地方,像是沐浴在血色黑暗中的絕望的高崖,又像是刀鋒在他額際劃出的傷痕;就在嘆息消逝的時刻,華天琴的頑石之心敏感到,少女丰盈的雙唇如紅焰輕吻在他心靈的絕望和額際的傷痕之上——她似乎要用聖潔的輕吻阻止華天琴傷口湧出的血痕,又仿佛要用妖嬈的紅唇撫慰華天琴頑石之心的哲學疼痛。

少女色如紅焰的雙唇只吻在華天琴的刀傷之處,可是,源自少女心靈的菩薩之情、唯美的悲憫之意,卻使華天琴的白骨都流溢出艶紫的神韻,而這種縈繞在白骨間的感動瞬間便昇華爲一句誓言:“爲少女的明眸永遠不被塵世的污穢覆蓋,爲少女悲憫天成的唯美道德永不凋殘,我必須完成唯美之靈信仰的思想獻祭… … 。”

誓言猶如天雷撞響挂在蒼穹之巔的洪鐘大呂的音韻,在華天琴屬於長風大野的命運間震盪。這一刻,華天琴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個誘惑人的心靈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的時代,唯美之靈的召喚是唯一能夠拯救人類心靈的信仰,唯一能夠使人類免於在物性化的命運中向地獄沉淪的天啓。

“應當安放在絕望之巔的,不是我的頭顱,而是唯美之靈的信仰;作精神的祭司,用終生祝禱,將唯美之靈的信仰安放在時代絕望之巔——這便是我的使命。或許背叛心靈的人類終將只把冷漠的背影留給唯美之靈,而迷戀於物性邏輯主宰的理性和本能貪慾,但是,那也只能證明人類是不配受到唯美之靈祝福的墮落的命運。是的,在對人類的絕望中表述獻給唯美之靈的百年苦戀,這就是我的使命和宿命… … 。”

華天琴只敢用縷縷思緒和額際的刀傷迎接少女的紅唇,而不敢用乾裂的嘴唇去追尋少女的輕吻,他似乎怕自己嘴唇的銳利線條會割傷少女唯美的悲憫之情。不過,他卻放任神智沉迷於從少女的白骨和紅血間飄出的芳香,就如同沉醉在唯美之靈的意境深處,迷失在豐饒的虛無之中。

時間如魅如幻湮滅於清晨的寂靜,華天琴的神智從絕對形而上的沉醉和迷失中回到現實世界。少女的身影與芳香也隨夜風一起飄散。不過,華天琴相信她定然會攜帶酥油茶和肉乾再次回來。然而,他卻沒有勇氣再次與少女瑩澈得令他心疼的雙眸相遇。離去之際,華天琴用鋼筆在古寺廢墟間一塊青銅色岩石上留下幾行詩句:

“想把妳的美,刻在我的心上,卻又怕頑石之心會被風吹裂,化作塵土;想把妳芳香的名字刻在金月上,才記起未曾詢問妳的名字——噢,那又如何,哪一縷荒野之風有名字,又有哪一縷從我命運間飄過的荒野之風,沒有留下永恆。”

詩句寫在一塊佈滿風蝕裂痕的岩石間;這或許是因為華天琴覺得,這塊岩石就是他的頑石之心的墓碑。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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