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九卷    美麗死亡的天啓(第二部分)

時間凋殘、空間虛化的遙望中,遠古的大海起伏在華天琴的視野間:海水瑩澈得如同金色的太陽之魂中滲出的第一滴蒼天之淚;大海隨蔚藍的海風搖盪,在海波之巔起舞的陽光,迸濺成一簇簇閃爍明滅的銀焰,仿佛純情少女戀情炫彩的淚影,從楚靈韻心靈的無極之處,一直湧向命運的盡頭——那裡,是華天琴的頑石之心跳動的地方;每一簇美人戀情淚影的銀焰,都在華天琴的頑石之心上燒灼出唯美的傷痕。

華天琴曾經醉於能點燃死灰、焼裂鐵石之心的烈酒,醉於唯美之靈的哲思與詩魂,醉於大野長風悲嘯的孤寂,醉於在天際的羽毛草叢中燃燒的落日的哀愁;此刻,他則醉於楚靈韻雙眸中的瑩澈意境——美人眼中的意境瑩澈得猶如沐浴蒼天之淚的唯美之夢;華天琴則因來自命運的祝福而沉醉。

一縷從物性宇宙之外飄入人類命運的意境性存在,因而詩魂豐饒;一陣從無極之處湧進塵世的淡藍的風,因而天性自由——這是華天琴來自天啓的自我認知。自少年初戀的情殤大悲之時起,華天琴就習慣了茫茫人海中的孤寂。他天性自由如風,孤寂卻似乎是血銹斑駁的宿命鐵鐐,使他的人生之旅如終生苦役犯般艱難。

人生蒼桑,日月輪回,斗轉星移;唯一不變的,是華天琴對孤寂的守望。孤寂到極致之際,他會讓青銅色的雙唇親吻頑石風蝕的鐵黑色裂痕,就像親吻美人形似花蕾的紅唇;他會奔上大漠沙丘彎刀般的弧線,摟住急速飛旋的縷縷淡金色沙塵,縱情起舞;他會託搖曳在風中的孤狼的悲嗥,給浴血的落日帶去他浩茫的依戀之情;他會讓狂醉的心化作一聲血淚迸濺的鷹嘯,深情縈繞在雲層之上的峻嶺之巔——孤寂是悲風浩蕩的宿命,也是他深深依戀的情人。

此刻,楚靈韻眼睛裡動盪的遠古大海,在借蔚藍色的濤聲和波浪之舞,誘惑他背棄對孤寂意境的忠誠;美人雙眸間百花之魂溢彩的瑩澈和神秘夢幻,正召喚他一起回歸豐饒的虛無,那心靈的故鄉。神醉情迷之間,華天琴的視野中,美人的凝注幻化成一滴丰盈碩大、血色泫然的淚珠,那一輪血月般的淚珠驟然墜落,在他的心弦上破碎成色情如夢如幻的音韻,魅惑他開啓心之門。

一聲悲愴的長嘯從華天琴心靈的深處噴薄而起,挾風雷疾電,直上蒼穹之巔。隨即他如大鷹振翼,抽出短刀自戕;藍焰般的刀鋒撞擊在他胸前的白骨上,迸濺起比太陽更熾烈的疼痛,瞬間之前隨他敏感的心弦震顫而湧起的色情夢幻,在那屬於太陽的疼痛中立刻化作一片燃燒的虛無。

華天琴如此作為,並非要效法佛意,揮刀斬斷萬縷情絲。相反,華天琴以詩爲魂,而唯美戀情是詩魂的一縷可令永恆和無限沉醉的芳香。

華天琴只是借刀鋒與白骨撞擊的熾烈疼痛爲誓:絕不傷害唯美的道德原則——他不願讓自己刀傷猙獰的臉,與楚靈韻神韻如彩鳳的容顔出現在同一面戀情的青銅鏡中,因為,那只能使戀情表述殘缺的美,而不是超越塵世的完美;他不願讓自己佈滿裂痕的頑石之心,與楚靈韻的牡丹花蕾般天香炫彩的心呈現於同一個戀情的祭壇之上,因為,那似乎違誖唯美之靈的審美情趣。

華天琴不能背叛孤寂的宿命;蒼茫孤寂中的漫天悲情正是他意志堅硬如鐵石的原因。他不能爲楚靈韻開啓心之門;他深知,美人國色天香的戀情那可熔化鐵石之心的魅力,會使他因軟弱而失去追尋唯美死亡方式的意志。

唯美的死亡方式是一種心靈表述的形式;重要的不是形式,而心靈所表述的對於唯美之靈信仰的忠誠。不過,在現象世界中,表述即存在,沒有表述就沒有存在;同時,形式是現象世界中表述存在的實效性。所以,爲讓唯美之靈沉降爲塵世中的真實的存在,從而撞響人類生命自我拯救的晨鐘,就不能不借助相應的表述形式;美麗的死亡方式則是人生表述唯美的終極形式——最高貴的皇冠不屑於爲人的頭顱加冕,而是應當戴在象徵唯美死亡的骷髏之上。

在凝視之中,楚靈韻敏感到蒼天之門一度幾乎要爲她開啓;對於她,華天琴的心之門就意味著蒼天之門。就在那一刻,華天琴手中的短刀刀鋒與他胸骨相撞的聲響,使那個敏感戰栗的瞬間昇華爲璀璨——瞬間的璀璨便已永恆,只因為,楚靈韻從虛無的枝條上採擷下那枚瞬間璀璨的金葉,安放在額骨中間,那珍藏信仰、誓言和唯美詩情的神聖之地。

然而,蒼天之門終於沒有爲她開啓。華天琴的眼睛裡呈現出堅硬的虛無;那仿佛鐵鑄的虛無間,有雷電之火熔鑄成的心之鎖。天門關閉,楚靈韻不知該情歸何處。於是,情殤浩蕩,化作漫天淒風愁雨,叩擊華天琴眼睛裡峻立的虛無,那蒼天之門的象徵;而空洞得令鬼神都會毛骨悚然的回聲使楚靈韻頓悟,佛為何會因大覺人生真諦而心神黯然、削髮棄世——佛的大覺間湧現的虛寂真理,竟然是絕望鐵壁間的一聲蒼白的嘆息。

萬念俱灰之間,萬籟俱寂,四大皆空。楚靈韻心靈猶如一只唯美之靈雕成的紅玉之杯,孤寂在荒涼的絕望之巔;紅玉之杯中浩蕩的萬里波濤,都是情殤的紅血清淚,都是向絕望獻祭的大悲之情。楚靈韻只願借自己心靈之杯中的大悲之情,那用情殤的血淚釀成的毒酒,與金紅的落日一起縱情狂歡,醉死在絕望的祭壇上:落日的殘骸是烈酒燒焦的虛無,她的情殤則化作猩紅的血銹,成為覆蓋在永恆之巔的一片紅雪——既然情殤意味著美人猙獰的宿命,塵世又何必再有落日輝煌。

就在楚靈韻情殤之悲瘋狂,意欲鴆殺落日的陰鬱時刻,蒼天似乎被美人的絕望所震撼,華天琴眼睛裡的心之門開啓;從心之門裡浮現的,是蒼天都只能仰視的峻峭的心靈意境。

心神驟然明麗燦爛如青天白日,照亮楚靈韻心底裡的終極祈願:華天琴眼神間的峻峭意境表述雄性之美的皇冠;他踞於超越永恆和無限的無極之處,高傲俯瞰宇宙和塵世中的人類命運,而只把壯麗的雄性戀情許給唯美之靈——這便是屬於雄性魅力的絕對真理,這便是萬年人文歷史間令無數美女嬌娃醉眼迷離的神聖理想。

只是不幸生在這個人類整體物性化的時代,雄性眼睛都已在物性貪慾中腐爛,或者在理性冷冰冰的透明中玻璃化,美女嬌娃又怎能不爲喪失唯美的絕對真理,怎能不爲萬縷情絲無法縈繞在雄性之美的皇冠間,而摟抱無聲悲泣的絕望,走向墮落的生存,或者荒涼孤寂的死亡。

此刻,楚靈韻的心神流光溢彩在傷情之間:流光溢彩,是由於命運的偶然性給她祝福,使她能和蒼天一起仰望那無極之處雄性魅力的峻峭;傷情,則是因為她找不到依偎在那雄性峻峭意境間的道路——她和華天琴心之門內浮現出的峻峭之美間,橫亙著時間殘骸的陰沉墓地;縱然她能留下流血的足跡走過大漠戈壁,走過萬年苦難,卻也難以越過時間的殘骸;時間雖然虛幻飄渺如夢如霧,時間的殘骸卻真實得猶如命運刻在人心上的傷痕。

日球即將沉入地平線之際,深紅的色調會變得格外凝重;那仿佛是一輪訣別的悲情,祈願能在血海中沐浴淨身,洗盡塵世的風塵,然後再回歸虛無。從天際湧來的暮色,似乎代落日給華天琴送來最後的祝福,給他的眼睛鍍上青銅色的神韻。這一刻,楚靈韻竟醉於華天琴眼睛裡那令風都會窒息的仿佛青銅鑄成的遠古美感。

癡迷於向華天琴眼睛的凝注,就像是在如醉如癡凝視青銅鏡;不為觀注自己的容顔,而只爲青銅鏡中的意境所魅惑——這是楚靈韻從少女時代就沉迷於其中的情趣。從祖父羋丹陽鑄成的那輪形如落日圓月的青銅鏡中,楚靈韻領略到既迷濛又清晰的意境,那似乎是比現代玻璃鏡中映出的纖毫畢現的景物,或者科學理性之光照亮的存在,更接近人生的真實;人生本就是迷濛在絢爛之霧中的清晰,玻璃鏡或者科學理性提供的沒有迷濛陰影的清晰,反而意味著人生的虛假的真實;喪失迷濛的神秘感,清晰就只與物性邏輯有關,而遠離心靈意境。

每當雷電在那面青銅鏡之上迸濺起金色輝煌或者艷紫流彩的光波,鏡中映出的“屈原之靈”狂草如大鳳起舞、彩翼浴火之際,楚靈韻都會醉於比塵世的真實更接近心靈的夢幻:青銅鏡深處浮現出的那迷濛而又清晰的意境,就是豐饒的虛無,那心靈的故鄉;浴天雷之火起舞的彩鳳,則是豐饒的虛無之魂——唯美之靈的圖騰。

此刻,華天琴仿佛青銅鑄成的眼睛中,正映出深紅如浴血的落日,那是燃燒的蒼天之心。屏息凝視之間,楚靈韻的神思竟迷失在華天琴眼睛的意境深處:

“豐饒的虛無就在他遙望無極之處的眼睛裡,那燃燒的蒼天之心就是唯美之靈的魅惑;只願我瑩白如雪的骷髏能成為唯美之靈的祭壇,托起紅焰熾烈的蒼天之心。噢,讓我生命的曲線化作刻在蒼天之心間的金色戀情——這是我的終極祈願。是的,讓我生命的曲線刻在他青銅鑄就的眼睛上,就像一縷以金焰爲魂的戀情… … 。”——這是那一天時間的輪回之手埋葬落日之際,迴響在楚靈韻心靈間的誓言。

或許那一個暮色中超越永恆和無限的相互遙望,已經耗盡他們的血淚,此後華天琴和楚靈韻沒有再作哲思的表述和記錄。之所以如此,似乎是因為血淚丰盈的心靈中湧出的哲思,才值得記錄在生命的落葉之上。

沒有哲思的日子裡,華天琴白天會騰躍在枯紅巉岩的峭壁間,追逐淡藍的風或者金羽的鷹;暮色降臨則用烈酒慢慢將破裂的頑石之心和鐵鑄的沉默燒成深紅;夜晚他遙望的目光會湮滅在宇宙深空的黑暗中——就像被宿命的鎖鏈禁錮在物性邏輯死囚牢裡的狂風,借諸比蒼天的嘆息更深長的遙望,傾訴他對自由的苦戀;漫天星群則是唯美之靈爲那絕對形而上的苦戀獻祭的絢爛淚影。

不再於沉鬱的夜色中點燃紅蠟燭,記錄華天琴的哲思,楚靈韻感到生命變得比虛無更輕飄;不過,實現她的心靈的誓願——“讓我生命的曲線刻在他青銅鑄就的眼睛上,就像一縷以金焰爲魂的戀情”,又使她輕飄的生命變得沉重,沉重得猶如一滴從心靈的萬年苦痛中滲出的血淚。

這座骷髏形石峰另一側,一道狀似厲鬼凶煞慘痛呼嗥的岩石裂隙間,有一股泉水噴珠濺玉;泉水在岩石的凹處形成晶瑩的水影——那正是上蒼賜給楚靈韻的整容鏡和沐浴之所。

自從開始追隨荒野的風漫遊西藏高原之後,楚靈韻就只能在沒有人跡的地方走入雪水河沐浴。雪水河藍火焰般閃爍的水波焚毀她身上的旅途風塵之後,肌膚間會流溢起初雪的神韻。那種身體的淨潔感令她癡迷。楚靈韻沒有想到,石峰間湧出的泉水,那堅硬的岩石之淚,竟然比雪水河還要瑩澈——瑩澈得連藍焰般波影都消融在純然的透明之中。

沐浴之時,泉水宛似瑩澈的夢幻,迸濺在她身體上;當她雪白的肌膚在岩石之淚的沖刷下漸漸泛起嫣紅的光澤時,接受聖潔的心靈洗禮的肅穆感沛然湧入她的情懷——得到凈化的不是她的肌膚;瑩澈的岩石之淚洗去的,是她白骨上的風塵,是她心靈間覆蓋的哀愁。

這一日沐浴之後,楚靈韻突然不忍用浴巾拭去身上的水珠——從岩石之淚那浸澈到白骨的寒意中,她反而敏感到屬於太陽的雄性熾烈。於是,楚靈韻赤足走上受到天雷詛咒的骷髏石峰的頂部。她召喚從天際湧來的荒野之風,用蒼茫的愛撫,拭去她肌膚間的岩石的淚影;她祈願紫色的落日,用一縷金霞拭去晶瑩在她白骨間的泉水。

由於每年夏日都承受天雷之火的劈殛焚燒,這座骷髏石峰頂部已經琉璃化;那烈焰熔蝕頑石後留下的遺蹟,呈現出斑駁奇異的色痕,酷似神秘的惡咒或者天啓。

腳趾如淡紅的花蕾,楚靈韻佇立在受到天雷之火詛咒或者祝福的石峰頂上,如同踞於虛無之巔——她似乎正用波光盈盈的遙望,祈願天際之外的風依偎在她胸前,縈繞在那形態秀麗、色如紅焰的乳峰之巔;祈願落日爲她的雪肌冰骨間留下炫紫的吻痕。然而,真正迴響在美人心靈間的祈願只有一個:祈願她瑩白如春雪的身體曲線上流溢的銀焰,能灼傷華天琴眼睛中那峻峭的神情,能將她心靈的輪廓烙在華天琴青銅色的眼睛上,從而實現她獻給情殤的誓言,“讓我生命的曲線刻在他青銅鑄就的眼睛上,就像一縷以金焰爲魂的戀情。”

不用盼顧,楚靈韻就相信華天琴正在與紫色的落日一起向她凝注,而且,那雄性的青銅色凝注定然比落日更熾烈——這是她聽到的來自天啓的耳語。於是,楚靈韻呼吸間花香縈繞,用紫竹長簫奏出她爲屈原《國殤》詩意所譜的楚風古韻;她要用獻給英雄男兒的悼亡之樂,回應華天琴青銅色的凝注在她心靈間撞響的暮鼓晨鐘。

唯美的戀情是美人生命意義的極致,是美人心靈的圖騰。爲神聖信念而捨生取義,而悲愴蹈險,而璀璨赴死的男兒,表述雄性壯麗之美的極致,也意味著美人唯美戀情的魂:《國殤》是屈原爲戰死於國難的英雄招魂之詩,安魂之辭;楚靈韻借《國殤》之古韻,向華天琴眼神中那青銅鑄就的雄性的峭峻,傾訴如天河倒傾般不可遏阻的無盡戀情。

骷髏形石峰頂上,楚靈韻天體的曲線如夢如幻,如歌如詩;沐浴在落日金燦燦的餘暉間,美人瑩白的肌膚仿佛一縷被落日熾烈的情戀點燃的雪霧,燦爛炫目。

凝注之間,華天琴荒涼、冷峻的眼睛裡竟有淚影炫彩,那是因為他的頑石之心已經在熔金爍石的震撼中化作一滴金淚;是楚靈韻的芳華絕世之魅使頑石之心化作金淚。少年靈慧之時,便得天啓;華天琴早就領悟,所謂自然美、外在美,都不過是心靈的審美激情映照在客體上的夢幻之影;塵世間,心靈是万美之源,沒有心靈就沒有美;心靈之燈熄滅,塵世之美只能黯然神傷,隱入物性的永恆黑暗。

他曾經無數次向塵世發出唯美的呼喚,然而,回應他的最終都是鐵鑄的孤寂——他的人生之路就是鐵鑄的孤寂中伸展的那一行血染的足跡;就是在鐵鑄的孤寂之上播種唯美血淚的歷程。此刻,他心靈的唯美呼喚,終於在楚靈韻紫簫音韻縈繞的天體之上,在美人的神與形之間,撞擊出響徹萬古孤寂的回聲;從此之後,他便可訣別孤寂的淒風苦雨,與另一個艷絕群芳的生命融成同一個心靈意境——他又怎能不為此欣喜欲狂,他又怎能不讓頑石之心化作一滴金淚,獻給在生與死的祭壇上遙望落日的美人。

然而,華天琴卻仍然只能將動盪的風,或者荒野間臝露的頑石緊摟在自己的胸懷,而不能親吻楚靈韻花香可令花翼的蝴蝶忘情的紅唇,因為,時間的鬼魂正隱藏在腐朽的虛無中陰沉地窺視——只要華天琴讓一片本能的陰影飄落在心靈的戀情之上,時間的殘骸都會臝露出鄙夷不屑的嘲笑,並摘下那一縷不潔的嘲笑,挂在永恆的枝頭,羞辱唯美之靈的信仰。

所以,爲守望對唯美之靈的忠誠,華天琴只能讓他超越時間的戀情保持心靈之戀的純凈與艶麗——那是形而上的純凈與艶麗,就如同一片金焰燁燁的虛無。就算楚靈韻美目中對於壯麗雄性熾烈之吻的祈願,會因此由銀焰般晶瑩閃爍的淚影,乾涸枯竭爲骷髏眼眶黑洞間虛無也抹不去的血銹;就算美人的心因此破碎成一片血霧迷濛的寂滅,華天琴也不能違誖對於唯美之靈信仰的道德承諾。

追求使本能昇華爲祈盼唯美的意義,讓情慾本能昇華爲心靈的沉醉和唯美的詩魂,這是“萬物之靈”得自天啓的高貴特權和神聖使命。本能構成心靈意境在現象世界中存在的物性框架;唯美之靈的召喚之下,人類從冥頑不靈的物性中脫穎而出,獲得“追求意義的動物”的桂冠。使本能慾望的黑焰華麗異化,成為心靈熔鑄意義皇冠的金焰——這就意味著人類由物性存在昇華爲意義,昇華爲心靈意境唯美表述的全部內容。如果説人的本質在於心靈,心靈的本質就在於唯美的祈願,而道德之美則是唯美之靈的至上價值。

對於唯美道德的理解猶如鐵鑄的律令,使華天琴將戀情禁錮在頑石之心的深處。浩茫長嘯如狂風漫捲萬里雲霞,華天琴立於孤寂之巔,向蒼天傾訴他的祈願:

“我,一縷歷盡蒼桑的殘破的風;你,翠青的小白樺林間一縷嫣紅的晨光——我們之間動盪起伏著虛無之海;時間的鬼魂就是虛無之海上悲嘯哭嗥的驚濤駭浪。我縱然能如鯤鵬振翅,扶搖直上九天,我縱然能借哲思超越永恆和無限,也難以超越那屬於時間鬼魂的虛無之海。這不僅因為我不能背棄唯美之靈的道德誓言,更因為我必須堅守唯美人格的峻峭尊嚴——一枚枯紅如血銹的秋葉,不應當接受輕柔春風的淡綠色戀情,因為,那違背唯美的律法。”

“召喚天雷之火,焚毀我的血肉;用我經雷電的金焰洗淨的白骨,雕一張古風盎然之琴;從美人霞影繽紛的雪肌玉膚間採擷唯美的曲線,作白骨之琴淚光炫紫的琴絃,然後,用我心的跳盪爲指,撥動琴絃——我的魂魄危坐於深紅的落日之巔,爲美人在虛無之海彼岸的苦戀的守望,送去‘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浩茫哀愁,送去‘天地有盡時,此恨綿綿無絕期’的遺恨,送去縱然虛無之海乾枯、萬古時間的殘骸朽敗也不敢相忘的誓言。”

“詩魂是天啓刻在我鐵骨間的刺青;美人的心就是一縷絢麗的詩魂,我又怎能不知美人之心的祈願。”

“——妳願用熾烈之親吻愛撫我臉頰間猙獰的傷痕,就像用紅焰熔毀命運黑牢窗口的鐵柵,讓黑牢陰影上覆蓋的枯紅的血銹,我少年之戀的遺蹟,再獲盎然生機的祝福,化作金羽的鷹,衝出命運黑牢的鐵窗,重返萬里長空,爲妳的紅唇銜去一縷燦若朝霞的微笑;”

“——妳願從心靈的無極之處湧出的柔情化作淚之海,讓我的頑石之心沐浴在情海淚影之間。情海瑩澈,淚影璀璨,情海淚影竟有火焰的神韻,意欲點燃我頑石之心曾經的輝煌炫彩的神韻。”

“可是,‘還魂的鬼是醜陋的’。我不相信科學理性關於時間倒流的佯謬,因為,‘心靈絕不輪回’是我的信念。既然時間不能輪回,命運不能倒流,少年花季的芳華便無法重現。不過,時間的鬼魂雖然如陰沉的宿命,阻止我們共同踏著少年的神韻步入國色天香的塵世之戀,卻不能阻隔我們的心靈融成同一滴蒼天之淚;我以心靈之戀的名義,迎娶妳作為我絕對形而上的新娘。”

“是的,我已經聽到生命深處傳來白骨開裂的聲響,那是蒼老的預警,那是死亡的呼喚;我必須在生命活力仍然如同從刀鋒上掠過的風一般迅捷之時,去尋找美麗的死亡方式。用美麗的死亡作為花環,獻給美人唯美的心靈之戀,這意味著我殘破而蒼涼的生命中最後一滴祈願之血。這一滴血飄垂在美人心靈的苦戀之上,定然會迸濺成遮蔽蒼天和大地的混沌;血色泫然的混沌,或許就是現象世界和人類命運的歸屬。”

“我欲歸去,乘美麗死亡之風回歸絕對形而上的唯美之靈,而將湮滅的背影留在妳的遙望之中;美麗的死亡托起的背影,是我能留給妳的唯一遺囑——並非因為我無情,而是時間太冷酷,不肯讓我在少年花季與妳相遇相知… … 。”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Share This

了解 自由聖火 的更多信息

立即订阅以继续阅读并访问完整档案。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