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第二卷    縱情

對少女聖潔之美的熱戀已經隨風飄逝,時間和生命卻依然繼續。浩盪的懷念使金聖悲的眼睛變得更荒涼,那是超越死亡的荒涼,那是屬於豐饒情感的荒涼。韓紅袖燦爛的金淚曾點燃他乾枯如頑石的心,此刻,從懷念中湧現出的無邊荒涼,乃是他復活的心獻給少女戀情的悲歌與長詩。

以峻峭的背影同韓紅袖訣別之後,金聖悲就踏著生命的荒涼,向西而行,直到橫斷山脈激流奔騰的深峽和狂風喧囂的大嶺截斷去路。金聖悲的目光隨金翅的鷹飛過橫斷山脈,在冥冥濛濛的雲霧深處,西藏高原的輪廓隱隱浮現,彷佛通向蒼穹之巔的命運。

駐足於貴州高原西緣的極致之處,金聖悲覺得腳下青銅色的岩石,正是形而上的心靈意境與形而下的現象世界之間的界碑。他英俊的生命本屬於形而上的意境,但他漫遊的步履卻停在塵世的最高處。並非被橫斷山的深峽大嶺阻止——凡是風和鷹能越過的,金聖悲都能越過;世間沒有什麽可以阻止他回歸形而上的意境。他之所以沒有越過橫斷山脈,走上崇高的西藏高原,那通向蒼穹之巔的命運之路,只是因為還有一份對現象世界的天職,使他不能隱入茫茫雲海。

金聖悲要在塵世的最高處,思索並向人類講述關於審美激情的真理;想到美色天啟的韓紅袖與無數骯髒墮落的生命同處於“人”的概念之中,金聖悲就無法推卸一個天職——用關於美的真理,拯救在物慾狂歡和本能放縱中腐爛的人類;拯救人類腐爛的心,是為讓“人”的概念聖潔而高貴。

懷念與冥思構成金聖悲心靈的主題,這裡正是適於懷念與冥思的地方。貴州高原,群峰湧起,如大海的千里波濤。然而,山的風格卻又各有不同。貴州東部,奇峰陡峭,峻嶺壁立,奇峰峻嶺如銳利雷電的雕刻;中部則山巒秀麗蜿孌,有少女清新俊美的神韻。此處,貴州高原西部的山脈,則雄渾壯闊,高入雲際,而又情調蒼茫悲涼。悲涼與懷念一致;蒼茫的寂靜正是冥思的背景。

這一日,金聖悲追隨灰藍色的晨風走上大山的高處,向朝陽致意。他的背後是橫斷山的千丈深峽;峽谷間,激流澎湃,水霧如銀。他鐵鑄的眼睛凝視東方的天際,目光垂落之處,洶湧的紅雲之間湧起一輪金日,猶如殷紅的火焰熔鑄出的金色戀情。

金聖悲每天都在日出之際開始懷念;對於他,懷念已成神聖的宗教儀式。他的懷念像黑戈壁一樣荒涼,只有一叢蒼白的遺憾之花怒放。他為訣別的那一刻沒有回首向韓紅袖作最後的凝視而遺憾。

金聖悲原以為,韓紅袖的姿容會如永遠不可愈合的傷痕留在他的心間——心的傷痕怎么能愈合?可是,訣別之後,金聖悲竟然發現,他再也記不起韓紅袖的容顏;美少女已經虛化為一片形而上的意境。他甚至覺得,即使今後他們在命運的偶然性中重逢,他也難以認出韓紅袖。那位用天啟之美使他的心靈復活的少女留給他的記憶,只有那柄揣在懷中的短劍,以及縈繞於劍鋒上的哀愁的簫音;當然,還有夢境中一縷血跡如詩的少女肉體的芬芳。

“沒有回顧,是由於怯懦。我怕心會在回顧中驟然破碎為塵霧… … 可是,從她的簫聲中我分明聽到悲情如泣的請求——她希望與我作最後的對視。我卻用背影拒絕了她。噢,當我走出她視野的瞬間,她的心定然已經破碎。我把心碎的痛苦留給一位美目如花的少女… … 真摯的戀情永遠需要勇敢的直視,哪怕在訣別的時刻。再也記不起她的容顏,這正是命運對我的怯懦的懲罰;對於真摯的戀情,怯懦就意味著背叛… … 。”——同樣的懺悔每天都在金聖悲懷念時從他心中飄過,就像金色的朝日每天都從血海般的雲霧中湧現;不同之處則在於,有時他覺得與韓紅袖的戀情離得極其遙遠,彷佛隔著萬年時間的廢墟,有時又感到那芬芳的戀情離他的心很近,近得似乎只隔著一叢盛開的野花,一條清澈的溪流。

天際的雲海褪去朝霞的神韻,太陽升上蒼穹之後,金聖悲便結束懷念,聽從高原之風的召喚,在開滿鵝黃色和暗藍色野花的草甸上漫遊,進入無思的冥想之中。對於金聖悲,從冥想意境中湧現的思想乃是推開真理之門的上帝之手。然而,訣別韓紅袖之後,他的思想中卻只有空虛的死寂——訣別是為讓少女天啟之美在他心靈間不朽,可美的記憶竟在分離后凋殘為形而上的迷惘;美一旦凋殘,冥想便變得如深秋北方的曠野般荒涼,連思想都隨之枯死。金聖悲知道,只有走出思想的野草都枯死的荒涼,才能重新走進真理。可那在死寂的時間中伸展的荒涼卻看不到盡頭,他只有繼續在無思的冥想中踏出孤獨的足跡。

無思的冥想意味著心靈回歸虛無,而生命的實體感則融入自然:人成為一縷輕霧,一叢野草,一座大山,一塊風裂的岩石,一朵紫色的花。在人與自然合一的狀態中,時間被命運忘卻。這一日,當金聖悲的靈魂走出無思的冥想時,已經暮色蒼茫。

金聖悲發現自己站立在壯闊的高山之巔。大山以雄渾的輪廓隆起在雲縈霧繞之處,宛似埋葬大地之魂的陵墓。西方,落日猶如從鐵灰色的蒼穹深處滲出的巨大血珠,滴落在重山峻嶺那殘破的岩石上。隨疾風動蕩翻滾的深紅色雲霧間,一列列陡峭的山脈像是揚鬃狂嘯的馬群,從蒼穹之巔飛躍而下,奔向南方的低地。

金聖悲漫步向西,走到斷崖之邊。懸崖陡峻,似乎風都會跌落下去;萬丈峽谷猶如上帝的悲情在大山間撕裂的傷痕。峽谷深處,激流奔湧;銀色的波濤在鉛灰色的懸崖上撞擊出的動蕩聲,像是無數鐵漢的悲歌。從血紅的落日間湧來的風,又把那波濤與懸崖的悲歌,送上蒼穹之巔,也送入金聖悲荒涼的心靈。

金聖悲俯視深峽。他的目光如同深思的風,越過在斷崖裂痕間招搖的深紅的花叢,越過迷濛的水霧,飄向峽谷深處。他目光飄落的地方,動蕩的激流宛似從大地深處湧出的無盡的淚濤;他荒涼的心則突然被激流和岩石的悲歌魅惑了——一種悲愴的魅惑。

“震蕩的波濤聲呵,那是高崖和大山在放聲痛哭;湧動萬年的激流呵,那是大地深處的悲情。在謊言成為強權,奴性成為美德的年代;在本能以人權的名義要求放縱的年代;在物慾高於心靈的年代,關於美和自由的哲理,就是悲愴的命運;就是高崖和大山的雄烈長哭,就是大地的澎湃淚濤。噢,讓我回歸悲愴的命運吧,我心靈的主題本是一縷悲愴的詩意… … “。在魅惑之中,金聖悲深情地撫摸著死亡的召喚,就像撫摸少女美麗的身體。他緩緩抽出韓紅袖贈送的短劍,將藍光瑩瑩的劍鋒指向自己的胸膛:他要讓血染紅灰藍色的風,他要讓生命如漫天花雨般飄落;他相信,自己的血定然比天際的流霞殷紅,而他生命的凋殘比落日更接近美。

金聖悲將劍鋒緩緩刺入自己的胸膛;華彩熠熠的疼痛開始親吻他荒涼的心,而空洞的時間凝成堅硬的青銅色的寂靜。一縷微笑像金燦燦的山花,浮現在金聖悲銳利的唇角,他入迷地想:“在青銅鑄成的萬年寂靜之上燦爛盛開的疼痛——這正是我的墓誌銘… … 。”

當金聖悲即將把劍鋒深深刺入胸膛的瞬間,一片更加炫目的情調卻突然抹去了令他迷戀的疼痛。隨即,金聖悲意識到,炫目的情調屬於藍紫色的風送來的女性的合唱。幾個女聲形成的侗族山歌豐饒而又略帶神秘意味的合音,猶如天際的晚霞般富麗;合音之上飄搖翔舞的主歌,則起伏著艷美絕倫的哀愁,那哀愁彷佛來自殷紅的落日。

歌者濃艶的哀愁使劍鋒親吻的疼痛黯然失色,死亡召喚的美色也隨之枯萎。金聖悲緊握短劍的手像被狂風折斷的鷹翅,垂落下去;浩蕩的風中,他開始傾聽哀愁如花的歌聲。

“沒有英雄男兒,我心多孤寂;沒有英雄男兒,生命多荒涼;上天入地呵,只爲追尋英雄之戀。

“飄蕩萬里的風中,沒有英雄的歌聲;巡遊蒼天的太陽上,沒有英雄的容顏;雷電撕裂的烏雲中,沒有英雄的身影;大山曠野沒有留下英雄的足跡;草原花海間,沒有英雄的芳香。

“上天呵,沒有英雄,你何必讓我美如雲霞;大地呵,沒有英雄,我的心只能愛戀頑石… …. 。”

艷美的哀愁常比流光溢彩的歡樂更接近人性的真實。金聖悲踏著深深的感動,向歌聲飄蕩的走去。他看到,在一條野草叢生的漫長的山脊上,裸露出一堆鐵黑色的岩石;幾位衣衫彩色斑斕的少女同紫霞一起,飄落在因風雨侵蝕而破裂的岩石間。

主歌者是一位身姿綽約、神韻豐盈的少婦。她身著紫色長裙,佇立于一塊鐵黑色岩石之上,彷佛正如癡如醉地向深紅如猛獸之血的落日,吟唱無盡的哀愁和戀情。她的長髮以夢幻般的柔情隨風飄舞,晚霞的餘暉在她黑髮間閃耀起一簇簇金焰。從側面望去,她面容的輪廓如象牙的雕像一樣潔淨而明澈,一滴從面頰間緩緩流過的淚珠,被落日映成晶紅。

風繼續飄向歌者,金聖悲卻在不遠處停下腳步。幾位歌者的合唱猶如一樹繁花,顯出風韻天成的和諧之美。但是,主歌者的姿容與神情間卻飄拂著難以言喻的孤獨和寂寞。那或許是因為,幾位伴唱的少女都像岩石邊淡紫色的羽毛草和野花一樣自然,而主歌者的美色卻顯示出超越自然的詩意,她似乎對生命有高於自然的要求。

“她站立的岩石多像凝結的黑火焰——她難道是火焰熔鑄出的紫色哀愁?難道她也是一位美和真理的殉道者?”金聖悲被這個思想所震撼,同時感到了恐懼。因為他知道,同美和真理的殉道者相遇,意味著他很可能不得不再次逼近地注視一個悲愴的靈魂,一個痛苦的命運。而他寧願自己承受崇山峻嶺般的苦難,卻不忍注視那些美麗高貴的心靈在烈焰焚身的痛苦中掙扎呼號。更何況,那是一位多淚的女性。

然而,恐懼並沒有使金聖悲離去。不過,留住他的卻不是歌者合唱的音韻魅力,而是心靈的直覺:真理總與悲愴的靈魂同在;走進痛苦的心,是通向真理的唯一之路。所以,他可以離開一切,他甚至可以訣別自己的生命,卻唯獨不能離開悲愴的靈魂,不能離開另一顆痛苦的心。對於他,登上真理之巔,向蒼天和大地講述唯美的信仰,乃是生命價值的最後一滴血。

落日即將完全隱入蒼茫的時間,只有太陽的穹頂還像一片古老的血銹,殘留在天際的群山之巔。從峽谷深處湧上高山的霧,已經由淡金色變為憂傷的暗褐色。不過,幾位合唱少女多彩的衣衫依然如不朽的晚霞,飄落在鐵黑色的岩石間,而主歌者則是那晚霞之魂。她美色豐饒的身體佇立於黑石之上,以急切的情態傾向天際,彷佛在用歌聲,向那一抹落日的殘跡,訴說最後的戀情——歌聲是盛開的哀愁,戀情是熾烈的絕望,而落日的殘跡則是悲愴的詩意之美。

落日的殘跡終於像血色的夢一樣消逝了。那一瞬間,重山峻嶺似乎痛苦地戰栗了一下。暗藍的暮色立刻隨浩蕩的萬里長風,從落日被埋葬的地方,漫過蒼穹。歌者的合唱被突如其來的寂靜覆蓋,沒有留下一絲餘韵,而那哀歌之後的寂靜,猶如骷髏眼眶黑洞中的陰影般凄涼。

主歌的美人茫然地轉回身軀,從黑石上走下。暗藍的暮色中,美人的面容蒼白如枯骨,而她晶瑩的雙眸像凍結在純凈冰層中的星光。雖然暮色朦朧,金聖悲仍然明確無誤地發現,美人神情之間有一種荒涼的孤寂和冰冷的驕傲;孤寂似乎來自對塵世的失望,驕傲則彷佛因為對人的厭倦。

主歌者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金聖悲的存在,她高傲而冰冷的目光從金聖悲面容上迅速移過,然後再次依戀地轉向日球沉落的天際。這時,她的長髮在突然變得迅疾的風中激動地飄舞起來,宛似紛亂的萬縷柔情。彷佛猶豫了片刻,美人緩緩地轉首,有些困惑地向金聖悲回顧,隨後,她的身體也轉向這位神韻如詩的男子。

驚訝的神情使美人的目光變得溫柔了。此刻,她的雙眼像暮霧中盛開的蘭花。高山之風牽著美人纖秀的手,走向金聖悲,就像一縷艷麗的幻想走向峻峭的奇跡。美人駐足於金聖悲面前,她難以置信而又欣喜如醉地久久直視金聖悲的眼睛,似乎只有時間凋殘、岩石朽壞之後,她才會停止注視。

“你的眼睛是鐵鑄的風暴。我能撫摸到風暴深處那輪深紅的落日… … 我的歌是獻給落日的祭品;我走上高山,是為赴一次同死亡的約會——落日就是華麗高貴的死亡。你懂嗎?”美人輕聲說。可是,她夢幻般的熾烈的語調,把風都灼傷了。

金聖悲沒有回答主歌者的問題,他甚至沒有注意她在說什麽。他唯美的心只迷失在一個問題中:怎樣用燦爛的詩句,讓歌者雙唇間那秀麗火焰的神韻,升華為對美的一種永恒表述。對這個問題的沉迷,瞬間使他荒涼的心變成花海萬里。

“呵——,落日在你眼睛里燃燒,可你的心中有落日的輝煌嗎?!也許,你的眼睛只是鐵鑄的謊言!”美人突然提高聲音,痛苦而激動地說,神情間重新現出荒涼的孤寂和冰冷的高傲。她瑩白的牙齒緊咬紅唇,向金聖悲斜睨片刻,然後走開了。這一刻,金聖悲發現美人竟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而幾行殷紅的詩句隨即從他心中湧出:“秀麗如花的火焰流血了,那熾烈的血滴落的地方,定然有鐵石的心被點燃,定然有堅硬的痛苦被燒裂… … 。”金聖悲望著美人的背影,堅硬的目光間動蕩起幾縷具有雄性艷麗感的柔情。他被美人唇邊流出的血所感動。

風更急了,美人的腳步卻停在起伏搖曳的羽毛草中。靜默片刻之後,她仍然望著遠方,音韻惆悵地說:“即便你是鐵鑄的謊言,也還能讓我再次渴望夢想… … 你知道嗎,生活已經真實得連美麗的謊言都枯死了… … 。”話音剛在風中飄散,美人忽然迅速回首,盈盈波動的雙眸間閃耀起妖冶而神秘的誘惑。但是,金聖悲輪廓堅硬的面容卻變得格外冷峻,猶如一尊鐵雕——正當美人燦然一笑的瞬間,他一直無法真切記起的韓紅袖姿容,竟然清晰地呈現在他的靈魂之巔。

為看清韓紅袖,金聖悲必須仰視自己的靈魂。他意識到,自己的靈魂之所以如懸崖般高入雲端,是因為韓紅袖天啟之美就棲息在他靈魂之巔。此刻,韓紅袖瑩澈如黑玉的眼睛里,流蕩著淡金色朝霞的神韻,迷戀地向他凝注;少女春雪般潔白的容顏間柔情無限,盛開的紅杏花一樣妖嬈的雙唇微微張開,彷佛在傾訴比風還深長的思念。

“你的天啟之美,是我心靈的聖物,是我高貴的信仰,是我生命的神——是自由人的宗教。離開你,與你訣別,是因為聖物只能崇敬,不能愛撫。即使我的愛撫如太陽般壯麗,也會貶低你聖潔的美色。一旦失去神聖感,美便失去成為高貴信仰的資格… … 。”金聖悲把呈現他心靈之巔的少女天啟之美,視作對他的人格進行道德審判的法官,而他的答辯便是心靈的表述。

“愛情屬於記憶,信仰才屬於心靈。世間萬事萬物,唯獨心靈最堅硬。生活中的愛情會凋殘,世間沒有不枯的花;記憶中的愛情會變得朦朧,世間沒有不朽的年華。只有信仰,這心靈的傷痕,才不會被時間腐蝕。你,就是我唯美的信仰,就是我永不愈合的心靈傷痕… … 。我知道,對於你,生命的聖物只有愛情,我的愛才是你的信仰。然而,我卻不能以愛情的名義,貶低我的信仰——在情愛之中,雄性的意志永遠是主宰;在信仰之中,你的美色方能成為我的圖騰。既然如此,就讓我們用訣別來承擔屬於各自命運的痛苦吧:你是對愛情的獻祭;我是唯美信仰的祭品… … 。”

心靈的表述依然在形而上的意境中迴蕩,金聖悲的身影卻已融入濃重的夜色。那是一個沒有星月的長夜,而鐵黑色的浩蕩的風,在高山上悲歌。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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