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第二卷    縱情

有人說:哲人不會孤獨,因為,思想是他忠貞不渝的情人;哲人的心靈 不會荒涼,因為,思想會使他的生命生機盎然,繁花似錦。但是,當哲人離開思想,走出形而上的意境時,他的生命會突然變得孤獨而荒涼——那是屬於上帝的孤獨,屬於時間之外的荒涼;唯有血淚豐饒的美,才配陪伴那高貴的孤獨,才能給終極的荒涼以瞬間的繁富。

思想由於太久的跋涉而憔悴,金聖悲端坐在孤獨、荒涼的意境中,垂首凝注楊玉焰那被意識拋棄的肉體。美人肉體上盈盈流蕩的瑩白,將哲人眼睛里鐵鑄的風暴映成極具雄性色情意味的深紫。

楊玉焰肉體艷麗的色澤使金聖悲想起春天白色的花樹,只是美人的皮膚比梨花的白色少了幾許憂鬱的情調,比隱約泛起幾絲淺紅的白杏花更加濃艷。楊玉焰乳房性感得能讓冰冷的頑石迷戀。乳房之巔那嫣紅的乳頭,像火碳一樣熾烈,卻又比火碳更嫵媚;像朝霞一樣明艷,又比雲霞更富形而下的豐饒;像櫻花的花蕾般秀麗,卻又比花蕾更妖嬈;像紅玉之雕般晶瑩,卻又比玉石多了芬芳血肉的魅力。

雖然處於烈酒和心靈的疲倦造成的昏迷之中,楊玉焰的身姿仍然以萬種風情顯示出妖冶的獻祭之美,而她瑩白的肉體下紫色的毛毯,彷佛是覆蓋著千年血銹的祭壇。為信仰而獻祭的慶典,通常拒絕情慾;似乎情慾之美會讓獻祭的神聖感蒙上艷麗的污跡。但是,此刻呈現在祭壇上的祭品,既不是凋殘的道德之花,也不是慾望湮滅的生命的枯枝,而是流光溢彩的色情的誘惑。

哲人的靈魂依戀於真理。不過,對於金聖悲,美正是飄落在真理之巔的最後一抹紫色的晚霞,那超越永恒與無限的命運落日的遺囑,而女性色情之美則表述出審美意境柔情無限的神韻。或許正由於女性色情之美常構成金聖悲思想靈感的源泉——他常在絢爛的色情之美引導下,走入對生命的理解,所以,屬於他的真理也總與詩意之美共舞於荒涼的命運中。

金聖悲有一顆能以真理的名義癡迷於女性色情之美的心。此刻,楊玉焰猶如燃燒的白雪般炫目的肉體,正是金聖悲傾慕真理之心的聖物,那聖物需要高貴猛獸的愛撫來證明其真理性。雄性的情慾也已經像巍峨的雷暴雲,從他眼睛深處湧起。但是,金聖悲卻必須等待。因為,他不愿愛撫和親吻昏迷中的美人——驕傲的男人從不愛撫和親吻失去意識的女人。

為等待楊玉焰回復神智,金聖悲不得不重回思想的洞穴。唯有在思想中,他野火一樣深紅的雄性情慾才能獲得暫時的寧靜。於是,情慾被托付給高貴的等待,生命重新開始思想的歷程。

“人需要凈化,因為,生命中覆蓋著本能陰影;人需要拯救,因為,本能是綁在生命脖頸上的巨石,要讓人墮入物性存在的陰暗深淵。人之所以需要哲學或宗教,就在於需要通過信仰得到凈化和拯救。但是,以往的哲學和宗教卻辜負了人類的期待:指出一條錯誤的路——禁錮或者滅絕本能慾望。走在那條路上,生命得到凈化,卻失去了盎然的美感;個人得到拯救,卻以背叛對生命美的天職作代價。

“生命中沒有應當禁錮和滅絕的存在;禁錮違背自由的願望,滅絕與生命的原則相悖。生命中只有需要升華的存在。生命的凈化與拯救,是生命的升華之路——讓審美激情主宰生命,本能慾望就會升華為承載美的意境的生命形式;本能主宰的人是魔鬼,審美激情主宰的人則是與絕對精神一致的神。

“以凈化和拯救的名義禁錮或滅絕本能慾望,會使生命失去來自大地的豐饒,失去能夠被熾烈的胸懷摟抱的實在感。形而下的本能的大地崩潰之後,純粹的形而上意味著對虛無的混沌狀態的回歸,意味著對現象世界中的精神命運的否定。那同時也否定了絕對精神。

“踏上永恒之極,達於無限之外;越過純粹時間的荒涼,叩響虛無之門——能為人類命運找到的終極意義,只能作如是表述:實現虛無意境的一次自我觀照,自我欣賞的衝勁;讓審美激情,這虛無之魂,這心靈的原初推動力之源,在現象世界中外化為時間的過程,在自然史之上的人類歷史中湧現為命運史詩。

“放縱物慾和貪慾,生命在死亡之前便已經腐爛成物性存在;本能成為生命的主題曲,人類的命運便低於野草的枯榮。但是,將呼嗥的本能關入道德說教的鐵牢,用精神修煉之刀斬殺蓬勃的慾望,卻只能給生命以慘白枯骨的潔凈,以沒有星月的暗夜的寧靜。

“在天啟的審美激情中升華為命運的史詩——這是生命自我凈化和拯救的唯一的哲學和信仰之路;生命將因此達到華彩豐饒的聖潔,心靈將因此找到唯美的信仰。用審美激情作金色的火焰,從生命本能的礦石中熔煉出生命美的形式——這是生命升華的主題,也是美在人的命運中實現的基本方式;當審美激情由於生命的凈化而外化為人格之美與命運之美,美就在虛無的時間中形象化,現象世界也實現了從虛無中湧現出的初衷。

“哲人與聖徒的天職不在於禁錮本能,滅絕慾望,而在於詩化和美化本能,賦與本能聽懂情感召喚的能力。情感,這被哲人和聖徒忽視並蔑視萬年的心靈聖物,乃是跨越物性的深淵,將生命與意義連接起來的命運之橋;乃是本能升華為意義的通靈之路。

“心靈由情感之泉和理性之鏡構成。理性稱為心靈之鏡,因為,它是映照;情感稱為心靈之泉,因為,她是湧現。

“理性明澈,其價值表現為映照客體。理性形式是心靈的,主體的;理性映照出的內涵卻是客體的主題,即自然邏輯。鏡之魂不在於鏡,而在於鏡中的影;理性的魂不在於主體的形式,而在於客體的邏輯。理性是以形而上的主體形式對形而下的客體的觀照,它沒有能力表述主體的意志;它只發現客體知識,卻不會創造主體意義。

“生命意義是主體性的起點和歸宿;意義之外的存在與主體無關。情感以意義的追求者、苦戀者和創造者的資格,表述主體的意志,成為心靈的真諦。理性發現客體知識,從而強化和擴展生命在自然邏輯範疇內的存在;情感創造生命的意義,從而使人的命運史超越不會被意義感動的自然歷史,升華為追求意義的精神過程——精神正是虛無意境的真諦。

“審美激情,這自在自為的湧現者,這來自虛無的天啟,她是情感之源,是情感的純化狀態——純化到沒有一絲客體邏輯的陰影,只有空靈的意境。人進入審美激情的瞬間,便意味著生命與天啟合一,心靈對故鄉的回歸;那一刻的人便是自在自為的神,那一刻從心靈中湧現出的對美的領悟,便是意義之魂。

“本能的黑石上刻著兩個關於生命物性存在的自然邏輯:性的慾望和存在的慾望。性的慾望是生命盲目的起點;存在的慾望是生命的物性的真理。

“在客體邏輯的範疇內,性本能的生殖過程只意味著物性的粗俗的震顫同物性邏輯的實用主義組合。在情感的視野中,在審美激情的召喚下,性慾則升華為對生殖的神聖崇拜和情感的絢麗表述。對於人類的命運,生殖的過程是撕裂虛無的鐵幕,從黑暗的物性走向明澈的心靈意境的通道。因此,打開命運之門的性慾就獲得生命慶典的神聖性。這種神聖性的極致,就表現為高於生和死的愛情。性慾本能一旦以愛情的名義詩化為心靈的感動,人就已經超越物性生殖的自然邏輯,而與唯美的信仰一致。

“生存本能的真理,就是個體的物性存在;生存本能的人性表現,就是對物性的貪婪和私慾至上的冷血認知;生存本能的社會效應,就是獸性的叢林法則,甚至比叢林更黑暗,因為,人比獸多了理性的偽善和狡詐。同時,生存本能也構成人的命運在現象世界中生存的實體性基礎。

“物慾至上,違背心靈的自由;私慾至上,違背人類社會必須共和的良知。人的歷史,無論整體還是個體,都以審美激情中湧現的意義對生存本能的馴化作為主題。心靈書寫命運的高貴時代,必定以審美激情對生存本能的主宰為前提;血腥或腐爛的時代,生存本能必定踏著審美激情的殘骸狂舞。虛偽、詭詐、陰鬱、兇殘、自私、貪婪、猥瑣、謙卑、無恥——所有醜陋的人格都是拒絕審美激情的生存本能之子;英雄、聖徒、哲人、詩者——所有視屬於心靈的真理高於物性生存的美人格,都是審美激情雕刻在生存本能黑石上的生命意義。

“生存本能為歷史立法,人類的命運就走上通往物性的黑暗之路,那是窒息心靈的猙獰的黑暗。生存本能在審美激情中升華為與心靈一致的生命活力,人類的命運就將以英雄史詩的名義,展現情趣無限、華彩映日、跌宕起伏、波瀾壯闊的歷史。

“從信仰或者哲思中走出的禁慾的苦修者,那一個個枯枝上最後一片秋葉般寧靜、祭壇上的白雪般聖潔的命運,卻不能表述生命的至上真理。因為,他們雖然理解生命的虛無,但沒有能力理解審美激情是虛無之魂,是人的命運從虛無中湧現為現象存在的精神原因。理解生命的虛無只需用智慧,而在絕對精神的意義上肯定審美激情,不僅需要天啟的靈感,還需要苦戀美的心靈能力,更要有敢在虛無前確認意義的英雄意志。

“人生有兩項終極性的精神艱難:生命終將湮滅於虛無和屬於心靈的只有瞬間。這兩項精神艱難正是人類悲劇性宿命的表述。水總湧向低地,人的慾望總湧向缺失。用萬年不朽的巨石筑成供尸體居住的宏麗冥宮,呈現出人類對永恒的陰鬱追求,對瞬間的無盡恐怖;放縱於灼熱而具有實在感的物慾,則表現出人類對形而下的堅實感的骯髒渴望,對虛無的深刻畏懼。

“然而,以死的名義表述對永恒的追求過分陰暗,因為,死總與腐朽聯結在一起;用沸騰的物慾抹去對湮滅於虛無的恐懼是徒然的努力,因為,每一次物慾饜足之後,都必然呈現出的生命空虛感,正是比鐵鑄的墓碑更堅硬的空虛。於是,‘湮滅於虛無’和‘瞬間的存在’這兩項終極的精神艱難,便要求宗教和哲學作出更接近信仰和智慧的回應。

“以古猶太智慧為根的諸種宗教,都用天國、輪回等概念,把湮滅表述為重生之路,把瞬間的生命描繪成通向不朽天國的階梯,從而給生命以永恒的實在性。在這裡,宗教信仰不過是睿智的人類精神立法者,以天啟的靈性,用謊言的金絲編織成的終極安慰。但是,怯懦的庸人只有躲進謊言的硬殼,才能逃避對死的恐懼。很遺憾,迄今為止的歷史證明,人的絕大多數都歸類於怯懦的庸人。人需要謊言的安慰;人寧願面對謊言,也不愿面對真實——只要能從謊言中得到絲綢般柔軟的終極安慰,而真實的,往往是殘酷的。在這個意義上,人比野草還要軟弱:野草自然地承受枯榮的宿命,榮時翠綠如詩,枯時金黃如歌;人卻必須依靠謊言才能在死亡前維持生命的尊嚴。

“信仰,是超邏輯的無須實證的真理;信仰借諸精神魅力,召喚並感動人,從而獲得絕對真理的桂冠。蕓蕓眾生多以對善意謊言的信仰,交換終極安慰,他們是需要安慰的弱者;需要安慰者無自由。自由人則通過對美的信仰,承擔美化人類的天職。天職,那是屬於上帝的責任;審美激情就是上帝,而自由人是上帝的人格化。英雄,則表述自由人的人格之美,那美在生命中的極致。

“深邃的佛學哲理中呈現出的塵世命運,是動蕩著慾望之驚濤駭浪的無邊苦難之海,由此,佛學把死亡視為對苦難的解脫。在智慧的佛學哲理的觀照下,現象世界的堅實性只是虛假的感覺,而空無才與生命的本體一致,由此,瞬間的生命湮滅於是虛無,本質上意味著回歸。佛學哲理用思辨克服‘湮滅於虛無’和‘瞬間的存在’這兩項人類終極的精神艱難。

“聖徒之善,源於天啟;英雄之善,來自天性;智者之善,發端於良知;下愚之善,則基於恐懼。雖然佛教為警戒下愚者,創設了地獄輪回報應之說,但是,佛教信仰之魂,那明澈如滿月臨空的佛學哲理,則是真實的思想,而非虛構的神聖故事。這就如黎明時的第一道晨光劃出蒼天和大地界限一樣,劃出了佛學信仰同古猶太智慧中湧現出的諸種宗教之間的分野——佛教信仰之魂,在於真實的哲理;源於古猶太智慧的諸種宗教,則是善意的神聖謊言。但是,真實的哲理往往比善意的謊言離塵世更遠,因為,塵世本就是一個謊言,一個宿命設置的騙局。

“有哲思者說:生是為死作準備的過程;對死亡的態度構成檢驗生命成功與失敗的試金石。無論對於個人,還是宗教或者哲學,都是如此。人生被視為苦海茫茫,生命就沒有美的必要了。佛學哲理譜寫的命運之歌是一首黃葉漫天飄落的安魂曲。死成為對真理的回歸,生命便獲得屬於死亡的寧靜——那種寧靜就如皓月照耀下的萬里雪原。

“可是,生命得到潔白的寧靜,卻失去審美激情的輝煌,這種以背叛美換來的寧靜,不能滿足那些浩蕩的心靈對真理的要求。最高的智慧不是只能映照真理姿容的銅鏡,而是將真理之鐵鍛造成生命美之劍的鐵匠。

“唯美的信仰屬於英雄和詩者。唯美信仰對死亡態度表述英雄與詩人的意志:即使生命只是瞬間,也要以生命美的瞬間燦爛令永恒與無限黯然失色;即便死亡是萬劫不復的湮滅,也要在虛無之巔點燃審美激情的聖火。

“以唯美對待死亡,死亡會升華為美麗的凋殘的哲理。那是英雄的勇氣,還有空靈的詩情才能領悟的哲理——英雄都有浪漫的情懷,英雄本就是悲愴的生命詩篇。庸人只關注個體的生死榮辱,英雄卻關注大義是否行於天下。英雄有一顆超越個體命運的心,而唯有神才會以人類的命運為念。英雄正是神之魂,即審美激情的人格形象,正是生命美之皇冠;英雄史詩所命名的人類命運,則是審美激情深處湧現出的對美的理解。

“唯美的信仰在呼喚英雄人格,那萬美之王,來拯救腐爛於物慾的人類;英雄人格,乃是超越永恒與無限的意志,乃是關於美麗凋殘的哲理,乃是崇拜燦爛瞬間的詩意,乃是踏碎宿命邏輯的自由人,乃是審美激情的悲歌與長哭… …. 。”

金聖悲花枝般美麗的思想,被突然騰起的烈焰所圍擁。思想曾令金聖悲或哀愁,或沉醉,或悲痛,或迷戀,或狂喜,或寧靜——思想曾在他的心靈間激起千般感觸,萬種風情,但卻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思想的花枝轉瞬之間便被金焰焚毀,而唯美的思想的芬芳被燒焦之後,竟變得更加濃郁,並飄蕩起色情的艷麗。

過了片刻,金聖悲才意識到,那烈焰是從他生命野性中升騰而起的雄性情慾。很快,他白玉雕成的骨骼被金焰燒成深紅,而他的生命在金焰中凈化為一片熾烈的虛無,唯有一絲等待是虛無中唯一的存在——等待裸體的美人回復神智,然後,讓他雄性的情慾怒放為猛獸的親吻和狂風的愛撫。

等待就是痛苦。對於熾烈的生命尤其如此。不久前的等待有思想為伴,可現在思想已化為灰燼,金聖悲只有用烈酒洗去等待的痛苦。同時,他絢麗的目光宛似繽紛的花雨飄落在楊玉焰的裸體之上。金聖悲覺得,美人的肉體就像一片瑩白而又情態妖艷的虛無,她色情豐饒的雙唇猶如雕在虛無之上的一朵牡丹的花蕾,而唇邊浮現出的神秘笑意,彷佛一絲受傷的清風留下的血痕。

呼吸著美人肉體嫣紅的芳香,欣賞著美人瑩白的身姿,領略著美人淡金色的色情誘惑,金聖悲不禁縱酒狂飲。片刻之間便已然大醉。他峻峭的身姿頹然傾倒,如同因雷電劈殛而崩潰的青銅色高崖。

在金聖悲醉倒之前很久,楊玉焰就已經從昏暈中醒來,只是她的神智立刻又迷失在另一種意境之中。她意識到,金聖悲的目光正在燒灼她的身體。那是剛烈而壯麗的雄性情慾對她色情之美的迷戀,而她的生命消融為一片波光動盪的意境,就像春雪消融在金色的陽光點燃的高山激流間。

“我竟是一縷從無極之處飄起的命運之風。越過萬年時間的風塵,只期待一個願望的實現。是的,我的心靈只是一個落滿萬年風塵的期待,一個因長久和熾烈而憔悴破裂的期待。”在神智迷失之際,楊玉焰卻極其清醒地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本質——對高貴的雄性情慾的萬年期待,期待那令太陽都黯然失色的雄性情慾迷戀於她的美色。她知道,當屬於高貴雄性的迷戀中湧出情慾烈焰時,她的白骨會被燒裂,她的心會被燒焦,但是,處於激情之巔的瞬間,她將領悟生命的真理。而生命的真理會為她開啟心靈回歸之門,她在漫長的期待和苦戀中漂泊萬年的心,將回歸久別的故鄉。

此刻,對自己生命本質的清醒的認識,像一枚寒光凜冽的鋼針,刺入楊玉焰戰栗的心,迸濺而起的心的疼痛,猩紅如彌漫的血霧。楊玉焰絢麗的呻吟消失在幾縷血色的思緒間:“用心的疼痛親吻與雄性情慾的萬年約會.. … 要超凡脫俗,走向塵世之外的神聖之地,展現我萬年期待的內涵之美。同高貴的雄性作輝煌的情慾之約,那是我心靈的慶典,也是我心靈的獻祭;慶典用來祝賀我對雄性之美,我的上帝的皈依;祭品只有我芬芳如百花盛放的肉體。是的,心靈的慶典要在塵世之外,心靈的獻祭要在接近蒼穹的地方。噢,終於明白了,此前爲什麽我總向遠方那座雲海之上的高峰,終日作如癡如迷的遙望,而心中只有荒涼的風——那就是我同高貴的雄性實現萬年情慾之約的聖地… … 。”

貴州高原西緣的大山,山勢雄渾,起伏徐緩;西方更加崇高的西藏高原的群峰,像是刻在天幕上的史詩的遺骸。貴州高原和西藏高原之間被綿延數千里的深峽割裂。從少女時起,楊玉焰的身影就常常出現在貴州高原西緣大山的峰脊上:越過雲霧動蕩、濤聲如雷的深峽,她遙望西方的群山;讓她迷戀的是一座最峻峭的山峰,就像少女只迷戀於最英俊的詩人。

那座山峰彷佛從大地深處湧起的鐵黑色的波濤,就在峻峭的波濤將要撞擊蒼穹的瞬間,卻又驟然凍結在死去的時間之上。山峰的頂部,風裂的岩石竟然呈現出極為華美的輪廓,猶如用黑色的鐵石雕出的萬花之王,牡丹。不過,令楊玉焰癡迷的,不僅僅是那座山峰頂部酷似一朵獻給蒼天的鐵牡丹,更因為那可以撫摸蒼穹的高山之巔,是雷電與落日棲息的地方,是鷹群與朝霞朝聖之所,是風與雲湧起之處,是冰雪與明月的故鄉。

夏日暴雨的季節,長蛇般的晶藍和銀色的雷電常常在峰巔狂舞,形如盛開的黑牡丹的山峰,則被炫目的雷電之火燒成深紅;黃昏時分,日球會沉落在高山之巔,有時像一滴從鐵雕的牡丹花蕊中湧出的金淚,有時像紫色的暮霧凝成的殷紅勝血的花露。

清晨,山峰上朝霞縈繞,鐵雕的黑牡丹此刻會閃耀起高貴的金色,而金羽的鷹群彷佛朝聖一樣,久久盤旋在形如金色花王的山峰上空;直到朝霞凋殘,鷹群才發出悲愴的嘯聲,飛向遠方。金焰般的鷹群消失在灰霧迷茫的天際,楊玉焰會突然陷入蒼茫的悲涼,好像心被一隻冰冷的鐵手摘走了。

楊玉焰相信,這座令她迷戀的山峰是雲和風的巢穴。晴朗時,山峰的頂部猶如雕在萬里藍天上的鐵牡丹。可是,晴朗總不能持久。很快峰頂就會被雲霧遮住。而雲霧似乎是從山峰枯黑的裂痕間湧出。雲的色彩,有時深紫,像群山的悲愁;有時暗灰,像獻給死去時間的哀歌;有時雪白炫目,像要點燃蒼天的意志。然而,無論呈現出何種色調,雲霧都用動蕩的情態描繪出高空之風的形而上的存在。楊玉焰意識到,風才是雲的靈魂;沒有風,雲霧就不再有感動人心的柔情和壯麗的動蕩。

晚秋時節,黃葉還沒有落盡,那座山峰便已冰覆雪蓋,遙望之中,彷佛一座白銀鑄成的牡丹花形的王冠。朝霞會使金霧縈繞的冰峰流蕩起淺紫的光波;晚霞則把峰頂瑩白的冰雪燒成火碳般的深紅。夜晚,月球從茫茫的雲海間升起後,總會在那座白牡丹般的高山之巔,留下親吻——金色的滿月之吻,使高山的冰雪流光溢彩;晶瑩的新月之吻會在瑩白的雪峰上留下藍火焰般的吻痕;蒼白如枯骨的殘月親吻之時,冰雪之峰黯淡得像時間的殘骸。

楊玉焰對這座山峰癡迷的遙望已經有十餘年。此刻她才恍然領悟到她癡迷的原因:“這鐵雕的牡丹般的山峰,是我心靈的祭壇;我將在盛開的鐵牡丹上,在接近落日和雲霞的地方,作生命的獻祭… … 。”

在十餘年遙望的過程中,楊玉焰從未想到過登上那座山峰,因為,她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登上那朝霞與落日約會的蒼穹之巔,需要鷹的鐵翅或者長風的吹送。不過,現在楊玉焰確信她有能力走上高峰了。狂醉於她身邊的這位英俊哲人的心靈,就是飄泊萬里的風。

楊玉焰將金聖悲的頭顱摟在自己的胸懷間,彷佛要摟住一縷放縱無羈的風。雖然處於狂醉之中,金聖悲卻似乎被天啟的靈性引導著,他那猶如美麗劍鋒般銳利的雙唇,竟然噙住了楊玉焰嫣紅的乳頭。

“噢,哲人也會為色情之美而瘋狂嗎… … 這熾烈的風呵,他灼傷了我。他在我胸前的雪原上留下的灼痕會是什麽顏色——紫色,金色,還是殷紅?”楊玉焰心馳神迷地想,唇邊浮現出柔情似水的微笑,而她華彩重重的神智又漸漸消融在紫霧彌漫的迷茫之中。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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