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二卷    縱情

十一

從昨天那將落日都燒裂的激情遺跡中醒來,眼睛就被今日的朝霞照亮,然而,呈現在燦爛視野中的却是死亡的意境。金聖悲最初的注視便像悲嘯的狂風,湧向山峰的最高處:那塊斜指向蒼穹之巔的鐵黑色巨岩上,楊玉焰凝然不動的身體色澤灰白,猶如一片寒霧,不過,她的身姿間依然有剛剛凋殘的花枝的神韻;從她手腕間流出的血格外艷麗,好像紅寶石融化了;短劍緊握在她右手中,晶藍的劍體流溢出涙影般的光波,彷佛銳利的劍鋒哭了。

破裂的黑石、蒼白的身體、殷紅的美人之血和銀色淚水般的劍影,都被峻峭的山峰托在金色的朝霞之中,形成一種神聖而悲愴的美感,宛似獻給蒼天的贊美詩。

“她死時的身姿竟然也如此迷人… … 她似乎是踏著妖冶的舞步,進入那鐵黑色的虛無… … 。”就像從岩石裂痕間飄出的風,從金聖悲的雙唇間飄出一聲低語。他聰慧的心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是不完全清楚楊玉焰爲什麽這樣作,因為,他還沒有看到凝結在她眼睛里的最後的神情。

金聖悲神色黯然:他消瘦的面容冷峻得如同覆蓋著千年銹跡的青銅之雕;溶化的金球般的朝日也無法點燃他眼睛里鐵鑄的哀愁。金聖悲站起來,在呼嘯的高空之風吹送之下,走向黑岩之巔,走向楊玉焰的遺體。他沉默而乾枯,如同風蝕的岩石,沒有淚水,也沒有悲聲;詩意如花的哲人,是以思想為淚,以詩為哀悼。

金聖悲像托起聖物般將楊玉焰的遺體摟在胸前,端坐於黑岩之巔。他的目光越過銀色的茫茫雲海,逼視那輪燦爛得鷹眼也不敢直視的太陽——楊玉焰的肉體竟如同布滿冰霜的鐵塊一樣寒意徹骨,這使他希望能從太陽之火中獲得溫暖。

“昨天紫霧如夢的暮色中,她的肉體還曾經像流霞般艷麗,曾經像柔軟的火焰般熾烈,曾經像小白樺樹般潔白,曾經像燃燒的花枝般芳香,可是,現在卻只剩下沉重的冰冷感… … 曾經的真實是多么不真實。‘曾經’就意味著虛假,因為,‘曾經’屬於時間的範疇,而時間乃是一個真實的謊言。然而,她的美色確實曾經真實地燒疼過我的心。那是絢麗絕倫的疼痛,那是屬於太陽的疼痛——那心的疼痛不可能像她的美色一樣,再次被我真切地摟在懷中,卻又不可能虛假;時間虛化了她的美色,可她的美色因我心的疼痛而成為超越時間的真實意境。噢,夢比岩石更接近心靈;意境比岩石更真實… … 對於我,她已經消失為虛無;對於她,世界消失為虛無。然而,那個消失更深刻,更接近真理的极致,那虛無的本質… … 。”

思想如淚水,從金聖悲的心中湧溢而出,並在楊玉焰流蕩著金色霞光的死亡之上,迸濺為淡紅的血霧。同時,他一直逼視著太陽,彷佛渴望眼睛被太陽燒成灰燼。從未經歷過的猙獰的恐懼,使他不敢注視楊玉焰此刻的形象。

恐懼漸漸變作羞慚。金聖悲向來認為,恐懼是屬於小男人和老鼠的事;超越恐懼,才能接近美。可現在他卻恐懼了,恐懼得想讓太陽燒瞎自己的眼睛。

小男人和老鼠沒有羞慚的能力,所以,他們只能終生都活在恐懼的陰影下。英雄的羞慚中會有憤怒崛起;在憤怒的極致之處盛開的,是無畏的意志。金聖悲的頭顱終於垂向懷中的楊玉焰。由於直視太陽而彌漫在眼睛中的金霧飄散之後,楊玉焰蒼白的肉體在哲人的視野中呈現出來——蒼白得像皮被剝掉的枯樹。

金聖悲發現,楊玉焰的雙乳誘人的豐饒情致枯萎了,原來嫣紅似野櫻桃的乳頭竟變作兩顆生出灰黑色銹跡的鐵珠。哲人的目光艱難地向上移動,彷佛放逐萬里的苦役犯沉重的步履。他看到,由於失去瑩白的光澤,楊玉焰的面容覆蓋在僵硬的灰白色陰影之下,她那曾經像高山上的火焰花一樣嬌媚明艷的嘴唇現在竟然呈現出黑紫色,猶如刻在腐朽的木頭上的冷酷記憶。

“呵,原來生與死的界限不在時間的範疇之內,那界限是橫亙在物性與心靈之間的虛無的深淵。物性因其實在性存在屬於永恒的範疇——物性因輪迴而永恒,輪迴就意味著腐壞和再造的循環;心靈因其意境性存在而高於永恒——心靈以瞬間的名義拒絕輪迴,拒絕輪迴者,不能永恒,或者說超越永恒。

“唯有腐壞者才會通過輪迴得到再造,唯有實體性存在才會腐壞,腐壞是實體性存在的真理。心靈是鑲嵌在物性金框內的意境,意境沒有可以腐壞的實體。心靈只湮滅,不腐壞;物性必腐壞,卻又在輪迴中長存。長存者腐壞,瞬間者不朽;輪迴者腐壞,不朽者湮滅。

“… … 我明白了剛才爲什麽恐懼:我不愿直視她的肉體之美在腐壞中醜陋——死的那一刻,肉體之美的腐壞就開始了。

“世上之人多如大漠中的沙塵,都恐懼於死亡,只是恐懼的原因不盡相同。凡夫俗子,蕓蕓眾生畏懼死,是貪戀本能存在的實在感,以及與實在感血肉相聯的物慾享樂;他們終將腐爛的心本能地恐懼‘不存在’的概念,那種形而下的恐懼,灼熱、陰鬱、飄散出老鼠洞穴的氣息。

“哲人與詩者也畏懼死。他們的畏懼在於,死是芳香的生命美色的腐爛——死並不意味著繽紛的花雨飄向大地,或者金葉和紅葉漫天飛舞,而意味著腐爛;生命之美在腐爛中醜化,這是人生至痛的悲劇。哲人與詩者的不同之處是,詩者的畏懼表現為對美的悲劇命運的熾烈的痛悼;哲人的畏懼則表現為對生命醜化的冷靜的厭惡。我的心中呵,既有痛悼之情,又有厭惡之意。

“她是歌,是詩,且舞姿天成。是什麽原因,使她踏碎鐵鑄的畏懼,背棄了她肉體的天啟之美,為自己打開死亡之門?”拖著這個比苦役犯腳下的鐵鏈還沉重的疑問,金聖悲的目光繼續向上移動,並最終凝注在楊玉焰仍然睜大的眼睛上 。

那是一雙從死亡的鐵幕后瞪視人間的眼睛:眼眸令人想到黑色的冰層;黑冰深處卻凍結著一縷金焰般的神情——楊玉焰生命的最後痕跡。那凍結在黑冰中的金焰像願望,像遺恨,又像詛咒。而金聖悲在最初注視的瞬間,首先看懂了詛咒。

“是的,她在詛咒生命神聖感泯滅的時代,詛咒摧殘高貴人格之美的塵世。她不愿由這荒涼的高山之巔重返塵世,因為,這是一個迫使人的心靈在沸騰的物慾中腐爛的時代。對於她,如詩如花的心靈因塵世的貪慾而腐爛,比肉體的美色在死亡中腐壞更可怕。胸膛里跳蕩著一顆腐爛的心活著——那是猛獸都會恐懼的生活方式。

“女人不得不以死亡的名義守護心靈的美與聖潔——這是時代精神的罪惡。而時代精神的源泉,是哲學的。從環地中海沿岸的沙灘、峭壁和沙漠間生長出的哲理主宰當代人類。而每一顆因物慾而腐爛的痛苦的心,每一個由於心靈之燈被物慾撲滅而絕望呼號的命運,每一個生命美被物慾摧殘的悲劇,都在控訴主宰當代生命意義的哲理。哲學錯了,一切就都錯了。

“哲學的錯誤,是人類精神立法者,即哲學智者和宗教聖者的罪過。智者與聖者比美女更應當自戕,以向蒼天和大地謝罪。用本能的物慾和貪慾作為道德根據的時代精神,迫使心靈由精神聖殿變作物慾角鬥場的生活方式;腐敗的強權或者虛僞的金錢被奉為價值裁判者的社會法律體系——所有當代人類的生命要點,都是哲學之錯的證據,都在控訴智者和聖者的罪惡。

“直視殘留在死亡之上的美人的詛咒,這凍結在黑冰中的金焰般的詛咒,哲學和岩石都應當羞慚。我也慚愧,可是,卻還不能用死亡來抹去我的慚愧。因為,我還沒有向那些美麗而高貴的心靈講完全部真理;我還沒有把唯美的信仰,這屬於自由人的絕對精神,刻寫在金色的落日之上… … 。”

金聖悲的頭顱垂得更低了,逼近地注視楊玉焰的眼睛,彷佛要讓美人那凍結在死亡中的金焰般的詛咒,在他的眼睛上燒灼出永不消逝的記憶,以作終生的留念。漸漸地,從那縷似乎被凍裂的金焰後面,金聖悲看到了死的鐵幕都不能遮住的願望。

“怒放的牡丹花有多少層花瓣,美女的願望就有多么繁富。… … 她愿與我終身相隨。可是,在一個連石頭都在物慾中腐爛的時代,守護那潔白而絢麗的芳香之美,需要英雄的全部激情,而我的激情卻屬於詩與真理。我親吻她的紅唇,是迷戀於詩;我用雄性的情慾之火焚燒她瑩白的肉體,是沉醉於領悟美的真理。而詩與真理棲息的最後的洞穴,叫作孤獨;孤獨就是一陣永遠動蕩的青銅色的命運之風。

“她聰慧的心定然知道,我會隨浪跡天涯的風離去;她留不住風,就留不住我。於是,她讓生命在極致之美的瞬間湮滅… … 呵,美人之血的氣息是如此濃艷醉人,勝過百花的芬芳… … 生命湮滅了,她的極致之美便會化為一縷金霞般的疼痛,永遠縈繞在我的心靈之巔——成為我心的燦爛疼痛,這是她的願望。噢,不,還不止於此。從她願望的最深處,我看到了祈盼,她依然想追隨我命運的每一個孤獨的足印。然而,她已經被死亡的鐵棺埋葬。我縱然能寫出感動太陽的詩篇,又怎能撕裂死亡的鐵棺,帶她追尋唯美的信仰,就像把一朵野花噙在我的唇邊… … 。”

金聖悲在心堅硬得足以逼視那金焰般的詛咒,卻不能長久地同囚禁在死亡陰影中的美人的願望對話。他的胸懷間不禁湧起浩蕩的哀愁,那哀愁彷佛能令朝陽都生出白發三千丈。當他停止同楊玉焰的對視之後,目光卻又碰撞到另一個殘酷的景象——他看到,楊玉焰的左手纖秀的手指裸露出慘白怵目的骨頭;隨即他又發現旁邊散布著幾枚斷裂殘破的指甲,而黑色的巨岩上竟然現出幾道猩紅的劃痕。

“在生命最後的瞬間,她白骨裸露的手指竟然在鐵鑄的虛無上劃出傷痕… … 她想攫住什麽?她想向黑岩般堅硬的虛無索要什麽?”金聖悲震驚地想,並且意識到,他只能從楊玉焰不肯合上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她心靈的遺跡,只在那縷凍結在死亡陰影深處的金焰般的神情間。

金聖悲又一次同楊玉焰對視。這次,除了詛咒和願望,他還感觸到冷峻的遺恨。

“她定然感到了孤獨,那踏入死亡之門時的生命最後的疼;她想攫住鐵黑色的岩石,驅散那比鐵石堅硬的孤獨感… … 岩石讓她失望,在她最後的神情間留下遺恨。可是,她不應當怪罪鐵石無情,原因在於,孤獨是人的宿命;人只能孤獨地湮滅於死亡,孤獨是死亡的永恒主題;死亡之路上沒有伴侶。唯有像欣賞花枝,欣賞白雪或者紅葉一樣,欣賞孤獨,人才可能真正獲得終極安慰。

“極致之美只在懂得欣賞孤獨的心靈中湧現;以美和孤獨,而不是以上帝作為終極安慰,生命便進入只屬於自由人的範疇… … 生存是社會的,死亡則只屬於孤獨。在孤獨中審美,並親吻如花凋殘的死——這是詩意的極致,也是生命意義的極致… … 。”

思想如雨,都是哲人哀悼美人之死的血淚。金聖悲知道,死已經讓美人眼睛中的遺恨石化,即使他思想的血淚化作大海峻峭的萬里波濤,也不再能安慰美人的遺恨——有誰能安慰岩石;岩石不需要安慰。然而,他還是要用思想安葬美人的殘骸,悼念美人湮滅的靈魂和覆蓋在靈魂上的紫色晚霞般的遺恨。因為,美人的靈魂和遺恨本就是超越實用主義權衡的詩。於是,金聖悲開始用思想為香消玉殞的美人譜寫安魂之歌。

“我會把你的詛咒,你的願望,你的遺恨都書寫在時代精神之上——你對塵世的遺囑,恰是腐爛的時代中滲出的一滴鐵汁般沉重的聖血。然後,踏過茫茫雲海,我將護送你的遺體走進深紅的落日;你的墓碑將立在太陽之巔,那高於上帝的聖土,那時間湧現的地方,那命運的故鄉。

“萬年時間之風為你哀歌,萬里黃河的金浪為你作安魂之舞;用漫天流霞洗去你雪白肉體上塵世的陰影,以凈化萬物的火焰作燦爛的棺椁,我要將你埋葬在燃燒的虛無之中,你本就是一縷屬於虛無的美色。我的炫目的白骨,一具詩的骷髏,就是你的墓碑;祈請紫色的或者晶藍的雷電,在我峻峭的額骨間刻出一縷萬年不滅的秀麗的銀火焰,或者千年不殘的花枝——那是我為你撰寫的墓誌銘… … 。”

金聖悲富麗的詩意之思終於被越來越沉重的對物性的感覺冷酷地折斷了——他懷中楊玉焰的身體變得僵硬、冰冷,那不再是盛開著絢爛美色的生命,而只是一塊灰白的物質。甚至連一塊石灰石都不如,至少頑石只破碎而不會腐敗。

這種感覺一時之間令哲人萬念俱灰。當再次同楊玉焰不閉的眼睛對視時,他心神黯然地想:“凍結在她眼睛里的這一縷金焰般的神情呵,很快就要枯萎,她的眼睛將腐爛成兩個黑洞。連金色的火焰都會腐爛,人類怎樣才能堅守對心靈的忠誠?”猶如燒紅的利刃刺入眼睛,金聖悲又一次意識到屬於詩的艱難——在堅硬的物性前相信並忠於詩之美的原則,是最艱難的心靈事業之一。在自然理性成為哲學之王的時代,在物性規律主宰精神的時代,尤其艱難。但人類為了不死於醜陋的物性,必須承受艱難。放棄對詩之美的信任,人類便放棄了高於萬物的獨立的精神命運;背叛詩之美,就意味著對心靈的背叛,對人類本質的背叛。

相信並忠於詩之美的艱難,是全人類的,但艱難首先屬於詩者和哲人。美是詩之魂,也是真理之魂。缺失審美素質的真理,只能引導人類的命運趨近物性,遠離心靈。缺乏審美素質的哲人也是如此。面對艱難,金聖悲要用關於生命美的形式和內容的思想,編織悼念美人的花環。他將把思想的花環掛在一個美麗生命死亡的枝頭;他相信,任何關於美的思想都有一個詩意豐饒的理想。

“審美激情是絕對精神,是時間的起點,是真理的萬王之王,是虛無之魂,是人類命運的全部原因和理由——我無數的苦思冥想,只凝成這樣一顆哲學的明珠,而我把明珠供奉在人類心靈的祭壇上。許多智者都講述過關於創生時間與萬物的‘一’的哲理,但唯有我告訴人類,審美激情就是太初的‘一’。人類的命運和現象世界從虛無中湧現,只爲了實現審美激情的一次自我實現、自我欣賞的偶然衝動。審美激情,那是人類命運的第一推動力;審美激情意味著意義之根,價值之魂;喪失審美激情,人就喪失一切。

“茫茫人海,芸芸眾生,多為庸人俗物,儘是本能存在。具有天啟之美者像奇跡一般稀少,所以,風韻天成的美人當被視為人中聖品。楊玉焰呵,她的生命是來自天啟的美的意境。

“當代文明失敗的標誌,正在於它令天啟之美者厭惡,卻只配贏得本能存在者的污穢的愛。萬年不停的風可以蝕裂頑石,對塵世文明的厭惡卻讓她生命的意志如頑石般蝕裂。為同塵世的訣別,她選擇了一種動人的方式——在她極致之美的餘韵中,在金霞照亮的高山之巔,用染紅黑石的血,向朝陽,那燃燒的虛無求愛。

“美人以利劍的名義同塵世訣別。對於詩與英雄,她肉體的價值在於風情萬種的豐饒之美;對於物性存在,她的肉體只是自然邏輯的個別表述。她用劍鋒的親吻,摧毀了屬於她生命的自然邏輯,隨她的血湧溢而出的,卻是她心靈的意境,那湧向虛無的審美激情的雪水河。

“從生存的範疇審視,芬芳的肉體是心靈在現象世界中存在的方式。肉體由自然邏輯構成生存的基礎;心靈則服從審美激情的天啟,創造意義。當塵世中的命運使生命審美的意義同保持物性生存的自然邏輯針鋒相對時,生命就處於痛苦之中,而痛苦的出路只有兩種同樣針鋒相對的選擇:或者屈從塵世命運的命令,強化物性的生存,卻損害人格的美學意義,成為庸人;或者聽從審美激情的召喚,違背塵世命運的訓律,讓人格成為美與詩的表述,卻必須以摧毀物性生存的基礎為代價,從而以悲劇的名義,確認生命的高貴。

“高貴生命的悲劇,以毀滅物性生存的基礎,走向峻峭的死亡為極致。生存的自然邏輯系統受到毀壞,心靈便湮滅——‘湮滅’就意味著虛無化;肉體則通過朽敗、分解,化為其它的物性存在形式——在物的輪迴中,保持物的規定性。心靈只高傲地湮滅,並因此自由;物性才卑微地輪回,並成為永恒的奴隸。

“心靈一旦湮滅,附麗於肉體上的美也隨之消逝。肉體只有在心靈的光影中才會美色如花;美屬於心靈的意境,心靈是萬美之源… … 呵,在古老的佛教聖殿深處,有一盞禮佛的銅燈——燈柱和燈盞猶如肉體,那心形的燈焰象徵著心靈與美;佛燈的金焰被命運之風吹滅,美的意境也隨風飄散,燈柱和燈盞則隱入物性存在的亙古黑暗,黑暗是由於失去美的意境。

“亞里士多德絕對肯定形式的價值,並否定內容的意義。他的這個理念在數千年前就播下了哲學錯誤的種籽。當代形式至上的美學理解,正是古老的哲學錯誤開出的黑色之花。沒有心靈就沒有美,心靈構成美的內涵。心靈是表述人的本質的意境性存在,因此,美本質上也屬於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美本質上是形而上的;失去美的意境,對形式的美學理解便開始異化的進程。

“將美理解為心靈之外的純然的形式,既背叛了心靈,又背叛了美的本質。現象世界中的形式都是實體性存在,實體性與物性一致。當形式主宰美的時候,美便喪失表述心靈的能力,並不可避免地物性化。同樣源自古希臘哲學的自然邏輯崇拜觀念,更使美的物性化具象為對自然邏輯的崇拜與忠誠。對美的物性化和自然邏輯化的理解,是當代人類精神墮落的哲學根據。欣賞並忠實於物性,心靈就死了。以美之王的名義崇拜形式和自然邏輯,自由便不復存在——純粹的形式不愛戀自由,愛戀自由是心靈的特權;自然邏輯不相信審美激情,只肯定物性宿命,唯獨審美激情渴望超邏輯的自由。

“人生情趣最終歸結為一種注視、欣賞和沉醉——佇立在審美之鏡前,注視、欣賞,並沉醉於鏡中映出的自己命運的容顏。現在,美物化了,客體的自然邏輯取代心靈成為美的立法者,所以,美便替物慾的魅力作偽證;美便為客體邏輯主宰主體意志提供美學的理由。美的墮落表述最深刻的哲學墮落。墮落之中,人類的命運由追求心靈自由的英雄史詩,異化為爭奪物慾享樂的賭城… … 呵,美已經腐爛:物性的陰影是美的墓地;用自然邏輯搭建的美學觀念體系,是囚禁自由人性和審美激情的時代鐵牢。美的概念已經由不會朽敗的意境性存在,退化成必定腐爛的物性存在,人還有什麽希望?對於人,還有什麽是不朽的?

“人類精神危機是哲學的錯誤之影,精神危機則導致人格的社會性醜化。不過,心靈高貴的生命雖然孤獨,卻仍在痛苦中堅守天啟的審美激情的原則。那是紫霞般的痛苦… … 美人的遺體呵,此時像由生鐵鑄成,沉重而冰冷。可就是昨日,她還如同怒放的牡丹,在我懷中作華彩絕倫、妖冶萬端的情色之舞。瑩白而芳香的肉體,是美心靈的形式,是審美激情的一次形而下的實現。美人心靈的形式,那肉體情色之舞的流光溢彩之美,醉倒萬座青山,也迷住了青銅色的落日。否則,昨天日球的沉降的過程怎么會那么漫長,漫長得像一個歷經萬年的輝煌命運。

“美人的肉體是生命的聖品,是意義的表述——美就是意義。因此,我並不敢蔑視形式。亞里士多德之錯在於,因否定內容的價值而否定心靈的美學意義。不過,他對於形式的聖歌般的贊頌並沒有錯。

“形式意味著實效性。心靈只有通過形式的實效性才能成為現象世界中的存在;審美激情只有附麗於形式,才會在現象世界中展現其意志。沒有美的形式,心靈之美只是霧一般的可能性,審美激情則只是彌散於虛無意境中的無形的幽靈,而不可能具象化為生命的個性之美,不可能現象化為美的現實命運。

“心靈如此,審美激情如此,哲理也如此。如果不能外化為由高貴生命構成的偉大命運,如果不能創造出具有英雄史詩風格的意志形式——如果不能用精神聖火點燃歷史,哲理就不過是一片枯黃的野草。哲學的天職就在於,讓意志的歷史中湧現出狂歡或者大悲的生命意義。生命不能意義化,歷史喪失海雨天風般的生命激情,時代喪失夏夜星群一樣璀璨的心靈美的理想,哲學就失敗了——哲學的價值是說服人走向心靈,而不是論證人應當服從物性的規律;引誘人處於物的規律之下,那是本能每時每刻都在作的猥瑣的事。

“當然,如果歷史決意以人類的名義拒絕審美激情,確認物慾,那么,人類歷史在心靈的意義上就已經死了,哲人和詩者的生命則成爲人類心靈之死的墓碑,我的英雄人格哲學便是飄落在墓碑上的最後一片理想主義的殘霞。

“虛無構成命運的源泉和歸宿;審美激情則以虛無之魂的資格成為心靈命運的原動力。豐饒的虛無分化為主體和客體結構,現象世界因此從虛無中湧出。現象世界的目的在於意義,以歷史命運的形式實現虛無自我觀照的奇想,以生命的形式實現審美激情的內涵,這是意義最後的意境。人的一切都歸於虛無;人的一切心靈祈愿和追求,都歸結為天啟的審美激情。喪失審美激情,就意味著失去成為意義的可能。

“確認生命只是必將湮滅為虛無的瞬間之美,却仍然愿讓生命成為審美激情的形式表述——這句話概括了英雄人格哲學的全部信念。‘英雄’之處就在於,勇敢地直視湮滅為虛無的命運,堅守高貴的生命形式。是的,這是主體信念,而非客體邏輯。客體邏輯通過證明說服人,主體信念卻不屑於繁瑣的證明,只以美的魅力感動人。人對生命的態度,不是由邏輯,即理性的另一種表述左右,而是由信念決定。信念,那是激情凝結成的寶石;審美激情凝結成的英雄人格,則是寶石中的至尊者——英雄人格,這審美激情的生命形式的極致之美,乃是信念中的王者。

“在唯美信仰的聖殿上,審美激情為上帝,英雄人格則是唯美的上帝對人類宣示的第一個神諭。英雄人格重新感動人類心靈的那一刻,歷史將再次進入史詩的華彩意境。那是屬於自由人的史詩… … 。”

思想是哲人表述哀悼的形式。思想的殘花漫天飄飛之中,金聖悲的哀悼進入絕境,茫然回顧,不知該再走向何方。這時他才發現,過分沉迷於哀思,竟然沒有注意到又一個黃昏已經來臨——今日天際,晚霞黯然,似美人死後的容顏;落日枯黃,如凋殘的美人之心。

金聖悲懷抱美人的尸骸,凝然不動端坐於斜指向蒼穹的黑岩之巔,彷佛一座鐵鑄的墓碑。他堅硬的心卻突然被能溶化的鐵石的痛苦淹沒了。

“… … 只要輕輕說出一個許諾, 呵,不,甚至不需要什麽言語,只要用無言的注視確認一個許諾:‘我將與你終身相伴’。她就會沉醉於燦爛的幸福,並遠離死亡。凍結在她眼睛里的那一縷金焰般的神情,其實只是死亡也不能使之湮滅的依戀呵… … 我爲什麽如此殘酷?

“不能對美人作終身相守的許諾,這是哲人和詩者宿命的情感悲劇。哲人和詩者都有一顆永遠動蕩的少年之心——在動蕩中嚮往天際之外的意境。只不過詩者渴望美,哲人祈盼真理。連風都有疲倦的權利,風疲倦時會飄入一片花叢或者翠綠的白樺林,作棲息之地。可是,詩者和哲人卻沒有疲倦的權利。一旦停下追尋美與真理的足步,他們的生命便失去了意義。永遠走向天際,永遠神往地平線之外的意境,永遠不能對美人作終身相隨的許諾,詩者與哲人是終身的流浪漢,塵世中他們沒有歸宿,流浪的旅途就是他們情感的故鄉和心靈的家園… … 。

“我不能向她許諾還有另一個原因… … 如果相信人生是瞬間的過程,那么,女人的美色比瞬間還要短暫。對於女人,時間最殘酷。因為,美色凋殘之後,生命卻還要沿續。楊玉焰的美色枯萎之後,我怎能繼續對她作如醉如癡、如贊如嘆的凝注?只有道德和悲憫才會幫助我信守終身相隨的諾言。然而,道德和悲憫支撐的情感,是對她青春年少時的絕世之美的侮辱。我可以硬起心腸注視她在美的極致中走進死亡的意境,卻不忍心讓她的美色蒙受侮辱… … 純凈如金色烈焰的情愛,只相信美;只相信美的情愛,才是真正的詩。我相信了美,卻失去了她。既然這是哲人與詩者的宿命,那就讓我痛苦吧… … 。”

黑暗的夜色如峭立的鐵壁,而金聖悲熾烈的痛苦似乎把鐵鑄的黑夜都灼傷了,不斷的高山之風就是漫漫長夜的悲嘯。清晨,雲海如血,蒼穹猩紅。金聖悲的痛苦已化作血銹色的灰燼。他將楊玉焰灰白的遺體放在高山之巔,轉身離去。那柄短劍依然緊握在楊玉焰的手中,而金聖悲寧願掏出自己的心,交給浩蕩的風,也不忍將短劍從美人死亡的緊握中取走。

其後的一年,金聖悲漫遊於貴州高原的群山大野之間。他在等待高山之巔的狂風驟雨、冰雪雷電將美人的尸體化為白骨。然後,他將重新找回韓紅袖贈與的短劍,並帶上楊玉焰的頭骨,永遠離去。

貴州高原——群山湧起,如峻峭的萬里波濤,有奔放粗獷之美;洞崖靈秀,清溪蜿蜒,有出塵脫俗之美;鐵雲滿空,雷電如金蛇狂舞,長風如群山呼嘯,有壯麗豪邁之美;細雨迷濛,雨絲纏綿,落入湖中的聲韻,如紅唇妖女輕吟情詩,有清幽婉娈之美;漫野的七彩杜鵑花樹,隨動蕩起伏的山勢奔騰百里,有絢爛繁富之美;千丈大瀑,凌空而降,聲如霹靂,彷佛蒼天為人間苦難而放聲痛哭,有悲愴哀慟之美;新竹翠綠,老樹如墨,菜花鋪金,有寧靜安詳之美;晨霧如雪,暮霧淺紫,雨霧蒼茫,寒霧深灰,河霧淺綠,山霧暗藍,有惆悵迷茫之美;深峽激流,陰影之中,波濤色如鐵鑄,濤聲似山摧石裂,有冷峻雄烈之美;峻崖之上,飛泉噴珠濺玉,映日生霞,有高雅清新之美;山谷深處,花影繽紛,高臺之上月影似銀,有神秘如夢之美;玉杯金液,國酒天香,能醉倒太陽,有詩意輝煌的烈酒之美… … 。

貴州高原之美的風情萬種即便舌燦金蓮的詩者,也難述萬一。而美女則是貴州高原的萬美之魂。韓紅袖與楊玉焰以其天啟之美,拯救了金聖悲的靈魂。

金聖悲懷著乾枯無淚的頑石之心走上貴州高原。韓紅袖璀璨的聖潔之美,使他心中重新湧起動蕩如大海的淚影——相信眼淚的猛獸之心,才會相信並崇敬美;楊玉焰的濃艷華麗之美,將他的雄性之心燒成深紅的日球——熾烈的英雄之心,才可能是詩與真理的源泉。

一年後的盛夏,金聖悲的身影又出現在那座形如鐵雕牡丹的高山之巔。陽光下,短劍猶如一段閃爍流蕩的淚影,白骨卻像乾枯的火焰一樣炫目。金聖悲拾起短劍,然後從白骨間揀選出左手小指的一段骨頭和頭蓋骨。撿起指骨是因為,哲人不能忘記,在情慾如焚的舞姿中,楊玉焰左手的小指,情態妖嬈的微微翹起,流溢出不可言喻的魅誘;那一刻,塵世的全部美感都因那瑩白纖秀的手指的情態黯然失色。而哲人拾起頭蓋骨,則是爲自己準備一盞狂飲之杯,他希望,從此之后,烈酒的芬芳中會飄蕩起屬於美女白骨的氣息。

“… … 楊玉焰舞姿之美已在高山之巔的死亡中朽壞,只剩下白骨如塵… .. .韓紅袖還活著,但再相見時,我定然認不出她,認不出她的眼睛——她的命運就是在塵世中腐爛。由謊言、暴力、奴性和物慾構成的塵世中,連太陽都會腐爛… … 她們都已離我而去,只在我心中留下兩個如花的傷痕。我也該離去了。”

金聖悲帶著短劍和楊玉焰之骨離開那座山峰,沿貴州西部大山輪廓雄渾的山脊,向西北方走去。西北方,那裡是大漠戈壁的家園,那裡是荒涼的風的故鄉。金聖悲長髮如風,仰首狂嘯悲歌;他心上的傷痕疼得如燦爛的雷電。這一刻,他意識到,真正的生命其實只是留在心間的傷痕;真正的意義就是那屬於心的疼痛。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Share This

了解 自由聖火 的更多信息

立即订阅以继续阅读并访问完整档案。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