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天啟

十一

以思想花環的的名義完成對守望者的默禱之後,金聖悲站立起來;他的目光則被一星晶藍的靈感引導著,向柱形的斷崖上望去。在接近崖頂的黑紅色的裂痕間,金聖悲發現了白泉。

白泉側臥著,身體稍稍有些扭曲,現出妖嬈而又深情的情態。彷佛長途跋涉之後,她又回到本就屬於自己的鐵鑄的宿命中安息。淡金色的面紗早已經被風掠去,白泉的面容白得驚心動魄,看起來像用一塊堅硬而純凈的虛無雕成的美人;眉毛宛似地平線的輪廓,曲綫悠長;臉部神情寧靜而明澈,猶如一縷凍結在白雪上的晶瑩的月影;眼簾已經合上,遮住那雙原本有繁富的白杏花盛開的眼睛。

“爲什麽,守望人乾枯的眼睛仍然遙望蒼涼的落日,白泉卻瞑目訣別人生… … 難道她不愿讓我再次與她對視,看到她眼睛里那重重花影?這樣一來,我對她的記憶就成為永不完滿的殘破之美——難道她知道殘破的美最動人;難道她知道為殘破之美殉葬的痛苦最豐饒絢麗?”金聖悲思緒動蕩,踏著尖嘯的風,走向斷崖高處,來到白泉身旁。

突然之間,金聖悲失去了讓目光飄落在白泉面容上的勇氣。他不敢看到少女瞑目的神情,就像畏懼於看到漆黑的雪原或者灰白的日球。這時,少女的一隻手闖入金聖悲低垂的視野:少女纖秀如花的手緊握住岩石裂痕銳利的棱角,緊張而依戀的神情凍結在那種姿態中,彷佛少女生命最後的瞬間能夠握住的只是一陣鐵黑色的風,而她要緊握住那人世間留給她心靈的唯一紀念。

“一陣鐵黑色的風,那冷峻而動蕩的虛無,這便是我留在她心靈中的痕跡… … 。那個芳香的暗夜里,如果我捧起少女花枝般的身體,走上情慾之巔,她訣別生命時就不會只能握住堅硬的風,凍死在荒野;相反,她會摟抱金焰般燦爛的審美激情回歸虛無… … 。”思想在自責中踉蹌而行,金聖悲意識到,這隻試圖依戀地握住鐵黑色寒風的少女之手,已經成為一個對他的永遠不消逝的詛咒,即使時間都被荒野的風吹散了,那潔白的詛咒也會像一片血銹或者一片紅葉,留在虛無之上。

金聖悲的眼睛艱難地向上移動,像拖著鐵鏈的風。岩石低凹處白得發藍的冰雪間,呈現出幾片嫣紅的血跡,血跡殘破的形態還在表述血濺落那一瞬間的激情;隨後,金聖悲看到白泉石雕般的秀麗的鼻翼旁,掛著一縷紅霞似的血痕。凝注著那在冰凍中依然嬌艷的血痕,金聖悲的眼睛里漸漸滲出幾滴青銅色的淚,同時,他明白了白泉瞑目而死的原因。

“定然是擔憂那吹裂鐵石的風,那吹乾千里冰雪的風,那吹動萬頃沙海的風,會吹乾她的眼睛,她才瞑目隱入岩石的裂痕——爲了讓搖曳生姿的花影永遠在她明澈如月光的眼睛里等待我的注視,她才合上眼睛… … 。”這個思想立刻使金聖悲的心化為高山激流。他仰起頭顱,縱目蒼穹之巔,放聲狂嘯,笑聲中震蕩著雄性輝煌的深情。

直到猩紅的血霧從金聖悲的雙唇間迸濺而出,瘋狂的嘯聲才突然停止。在憔悴的沉寂中,金聖悲抱起白泉,把少女的身體捧在雙臂間,就像捧著一縷月光的殘骸,走上斷崖之頂。然後,他摟著少女的遺體,朝向西方,盤膝端坐——在神聖的時刻,他總要面對西方,因為,他相信落日比朝陽更接近風華絕代的真理,落日隱喻的“美麗凋殘”的哲理,正是他心靈中湧現的英雄人格哲學之魂;落日所表述的燃燒的虛無之意境,正是他審美崇拜的信仰的天啟。

白茫茫的風雪已經停息,天空中卻依然覆蓋著黑雲。西方的天際,低垂的黑雲底部被落日燒成暗紫色;黑色的雲層同白色流沙起伏的地平線之間,彌漫起深紅的血霧般的晚霞;已經沉落一半的日球穹頂,猶如黃金鑄成的思想之王的陵墓,壯麗而悲涼。

金日與白沙、黑雲與紅霞,呈現出英雄史詩的悲愴之美,英雄的命運和詩本就美在悲愴;也呈現出高貴哲理的荒涼之美,高貴的智者和哲理之美,本就在荒涼的命運中。此刻的落日之美,有一種令生命渴望為之窒息的魅力——走進落日,消融於金色的虛無,生和死湧現與湮滅之際,就完成了一個意義的回歸。小母駝從過去那個落葉繽紛的秋季起,就一直忠實地陪伴著金聖悲,度過重重荒涼。此刻,落日之美的誘惑卻使牠背叛了同哲人的友情。小母駝紫玉般的眼睛里閃耀起華彩的夢幻之光,踏過銀色的流沙,緩緩走向穹頂如金色陵墓的落日,猶如一團紫色的火焰,走向荒涼而高貴的極致。小母駝發出的悠長的嗚咽,像獻給美麗死亡的哀歌。

枯紅的斷崖彷佛關於悲愴宿命的哀悼柱;哲人懷抱少女遺體的身影,酷似雕刻在哀悼柱之巔的哲理。白泉的頭顱深情地依偎在金聖悲峻峭的胸前,落日的映照中,她額際的柔發隨風飄搖,燦然生輝,像一縷縷妖嬈的金焰。金聖悲遙望天際,他的心卻在向懷中的少女傾訴衷情。

“我不能把你白火焰般的身體,埋葬在金色的落日中,讓你血肉的芳香化為一片燦爛的虛無。因為,儘管我的心像狂風一樣自由,但我卻沒有能夠飛到天際之外的鷹翅。我要把你埋葬在荒涼的風中,就像埋葬在我風一樣的心中——我將在這晚霞棲息的斷崖之巔陪伴你,直到風吹散你的血肉,直到你的身體只剩下雪白的骨架。我會吻遍你的白骨,用深紅的親吻為你最後一次凈身;重重熾烈的吻痕會在你的白骨間留下繁富的思念 ,那盛開的思念,就是我獻給你的葬禮之花。然後,我讓銀色的流沙覆蓋你的殘骸,那從天際湧來的流沙呵,正是我的淚水的激流… … 你芳香的血肉埋葬在荒涼的風中,風就是我的心;你雪白的骨架埋葬在銀色的流沙之下,流沙就是我心中湧出的無盡的淚,而你的靈魂將超越上帝的戒律,湮滅於豐饒而絢麗的虛無。白泉呵,你可知道,豐饒而絢麗的虛無,那是我的哲思,你的情意;那是審美激情的故鄉,自由的根據。

“風吹裂岩石需要千年,吹散你的血肉不知需要多少歲月?只希望時間不要太短,以使我來得及用思想爲你鋪一條通向金色虛無的送葬之路;也希望時間不要太久,以免我荒涼的心在你的血肉飄散之前破碎。噢——無論如何,讓我開始思想吧,以為美送葬的名義… … 。”

凝重的晚霞飄落在金聖悲瞑目端坐的身體上,使他看起來像一塊被燒成深紅的鐵石。這一刻,金聖悲覺得,他的生命是虛無之巔的一座古老的聖殿,他的心靈是聖殿中的一盞金焰的燈,他的思想彷佛一縷縷淡青色的聖香之煙,在時間都湮滅的寧靜中飄佛。

“命運又一次召喚哲人、詩者、聖徒和英雄拯救自由。而自由的拯救要以創建屬於自由人的信仰為第一樂章。湮滅於虛無的宿命,是人的恐懼與痛苦的極致;為在湮滅的悲劇性宿命中尋找到幸福的理由、生命的意義和終極安慰,人才需要信仰。信仰,本質上意味著對待湮滅於虛無的宿命的態度。

“迄今為止,為解脫湮滅於宿命的恐懼和痛苦,人或者把自己托付給造物主的概念;或者讓智慧沉醉於輪迴的觀念;或者用物慾的狂歡編織的幻像,遮擋湮滅的宿命那猙獰的逼視;或者通過禁慾主義否定生命,從而否定恐懼和痛苦。但是,所有這些解脫方式都從不同角度傷害了自由;自由對傷害的抗議便表現為人格美在奴性、物慾中的扭曲和腐爛。當人醜陋到厭惡自己的程度,精神的大劫難便已降臨;當人醜陋到已經無視並欣賞醜陋的時刻,精神危機便將通過動蕩、殘酷,甚至血腥的命運,詛咒人類的墮落。

“命運常常是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向未來。不過,在人類徹底背叛心靈的自由和生命之美的極端時刻,唯有訣別歷史的陰影,才能擁有未來。否則,人的命運就將在‘過去’之中隨時間一起腐朽。如果訣別只意味著精神的斷裂,歷史將墜入時代意志混亂的深淵;唯有訣別與精神升華一致,歷史才能進入更高貴華美的意境。精神的升華需要對天啟的傾聽,而傾聽天啟首先是哲人與詩者的事——用心靈傾聽豐饒的虛無。

“何為絕對真理?絕對真理就是虛無射出的宿命之箭。只有那些敢用胸膛迎接飛箭的哲人,才會得到絕對真理的垂愛:真理就是虛無宿命的飛矢對心靈的殘酷之吻。對於沒有勇氣接受真理之矢的鋒芒親吻的怯懦者,虛無的宿命乃是魔鬼的火鞭和地獄的詛咒。

“許多世紀之中,許多自詡有信仰的人,或是匿形於上帝的神聖陰影中,或是隱藏在轉世輪迴的幻覺裡,以躲避虛無宿命的抽擊和詛咒。於是,信仰變成不敢正視真實命運者的精神避難所。從以往的信仰中,人們得到終極安慰,卻喪失心靈的自由——心靈或者是上帝的奴仆,或者淪為輪迴宿命的永恒囚徒。人為了得到永恒而出賣心靈的自由,這是以往信仰的萬古恥辱。

“真理是冷酷的,謬誤則往往溫柔如春水。因為,謬誤常是人爲了躲避真理的逼視而製造出來的欺騙自己的精神安慰;真理卻要像燒紅的刀鋒,刺入人的眼睛,才能滿足真理自身的規定性。迴避沒有出路:迴避真理,便失去主體的尊嚴;迴避虛無的命運,便失去心靈的自由。為維護主體的尊嚴和自由的權利,必須直視虛無,並從虛無中看到絕對真理。

“當虛無宿命的飛箭擊中哲人青銅色的心靈的時刻,真理之火就會迸濺而出,隨真理之火起舞的舞者,名字就叫作自由的意志。自由是天啟的絕對價值;是絕對真理的心靈表述,是以虛無為起點和歸宿的湧現與湮滅。自由與永恒無關;自由就是瞬間的美和悲愴的湮滅——這是人必須硬起心腸來面對的真理。只有堅硬的意志才配作供奉真理的聖殿。因為,真理悲愴而冷酷。理解真理需要具有英雄情懷的智者,實現真理需要尊重英雄人格的高貴時代。

“屬於自由人的哲理必須確認,豐饒的虛無,那時間之河的起源與歸宿,那萬事萬物湧現和湮滅的根據,才是絕對真理;豐饒虛無的絕對真理性,乃是來自天啟的至上智慧。讓豐饒的虛無以絕對真理的名義超越上帝崇拜,並成為信仰——這將意味著人類精神的一次超越萬年思想史的升華。人類會因此把人的自由主體的地位建立在信仰的神聖基礎之上:人不是外在絕對真理,即上帝,創造的客體,而是服從天啟的召喚,從絕對真理,即豐饒的虛無中湧現的主體。客體無自由,自由是只屬於主體的權利;人的主體地位得到信仰性確認,自由,這來自天啟的激情,便同時成為人類命運的上帝。

“何謂心靈?至純至凈的心靈就是豐饒虛無的外化,就是絕對真理在現象世界中對自由的表述。用智慧拭去心靈上生命本能的重重污跡,使心靈回歸至純至凈的狀態,這構成一項神聖的精神事業。原因就在於,心靈的純凈狀態意味著絕對真理在生命中的呈現。

“何謂科學理性?科學理性就是外在於心靈意境的自然邏輯在科學化的智慧之鏡中的映像。科學理性的天性在於強化人的物性世界中的生存能力,同時,它也以理性的名義警告宗教,不得把上帝創世和生命輪迴的信念,推向荒謬的極端。從古希臘智慧中的自然理性崇拜到現代科學理性崇拜,都試圖超出其天性的合理性範疇,通過獲得意義確定者的權威,主宰人的命運取向,主導時代精神。然而,人類歷史因此喪失心靈的魅力,人的意志則因此被貶低為對物性邏輯的詮釋——人由於生命意義的物化而全面物化。中國古智慧將死稱之為物化;理性崇拜使人在生命過程中便只以表述物性真理爲意義,這就意味著人雖然活著卻已進入死亡的物化狀態,成為行尸走肉或者機器——心靈凋殘於物性邏輯,人還有什麽理由證明自己存在的精神必要性?

“死於物性,這是當代人類的精神危機的主題之一;引導人類走出科學理性崇拜的時代精神,走向心靈崇拜,這是當代人類精神救贖的主題之一。以心靈崇拜超越理性崇拜,確認心靈是生命意義的創立者,是人類意志的引導者,確信人由於心靈而成為萬物的尺度——這些基本信念,將構成人類精神的另一次升華的內容。人類的歷史命運會因此掙脫物性邏輯的主宰,回歸心靈;心靈,那是人在茫茫的宇宙間唯一的情感的家園,精神的故鄉。‘心靈即豐饒絢麗的虛無’,當這個箴言被雕刻哲學之巔時,人便完成了這次精神升華。

“何謂審美激情?審美激情,是來自豐饒虛無的天啟,是絕對真理賦予人生的哲學原因,是自在的虛無之魂,是至純至凈的心靈之鏡映出的第一枝和最後一枝意義之花,是人的主體性的終極根據,是自由的終極表述,是人世間的萬美的形而上之源。審美激情一旦湮滅,心靈便失去意義,自由失去表述的形式,人生失去理想;一個背叛審美激情,或者被審美激情拋棄的世界,只配也只能在物慾中腐爛。

“心靈腐爛於物慾,這是當代精神危機正在講述的另一個骯髒的故事。故事的根據則在於,人本主義的旗幟之下,生命本能以人權的資格受到時代精神的肯定;本能中湧溢出的物慾由於受到人權理念的確認而得到肆意放縱的道德權利,並超越審美激情,成為生命的主題。

“從物慾中拯救心靈,是哲學的時代天職。必須重新審視人本主義及其衍生的人權理念,必須摘掉本能的生命之王的冠冕,必須從形而上的哲理,那人的現實命運的意志之源的高度確認,本能沒有取得世界之本和萬物尺度的資格;人權理念的合理性只能以心靈,而不是本能為基石。讓審美激情重新成為生命意志之王,而本能只為實現王者的意志提供生命形式——這既是拯救生命之路,也是拯救自由之路。

“西方文化主宰人類命運數百年,古希臘智者關於法治的哲理,已經成為當代社會正義的普世價值,古老的智慧因此而不朽。但是,同樣源於古老智慧的上帝崇拜、理性崇拜、人本主義和人權至上理念,卻把自由的概念逼上斷崖絕路。自由的概念處於危機之中,那是比自由權利的危機更具極致性的危機,因為,它直接表述哲學的困境。

“值此心靈艱難的時刻,我,從雷電撕裂的蒼穹之巔飄入人間的一縷哲思,從永恒和無限之外湧入塵世的詩意之風,穿越萬里荒涼,走上金色的落日之巔,講述自由人的哲理:讓豐饒的虛無高於上帝,並取代上帝成為至上的信仰,命運將因此走出人格奴性化的危機;讓心靈高於自然理性,並成為生命意義的確定者,命運將因此走出人格物性邏輯的危機;讓審美激情高於本能,並成為生命的主宰者,命運將因此走出人格物慾化的危機。

“我的哲學的金焰熔鑄出的自由人格定然有英雄的情懷。因為,只有英雄才敢深情地親吻這樣的信念——‘生命的意義只在於瞬間的華美;美麗的凋殘比永恒更值得迷戀’。而這個信念正是自由人的哲學之魂。

“我的哲理與唯美的神聖信仰一致。英雄人格是美的苦戀者和崇拜者,自由人都以唯美為宗教,以審美為上帝和終極安慰。當人類開始凝神屏息傾聽唯美信仰的傳道之聲時,一個新的英雄史詩的時代便拉開了序幕。那是重新理解自由的詩篇,那是生命美的聖詩。

“唯美的信仰,這英雄人格的圖騰,乃是思想的終點,是虛無的極致。越過唯美的信仰,思想就湮滅為虛無,而虛無則回歸主體和客體未分化的混沌狀態。噢,唯美的信仰是思想能夠說的最後的話。必須同思想訣別的時刻已經到來。”

金聖悲以心靈的背影訣別思想,毫不回顧,走向虛無。不回顧是因為,他怕淚水會讓這本應堅硬的時刻變得柔軟。日球早已沉落,大野間黑暗得如同心靈之光熄滅的命運。酷寒的死寂中,金聖悲只能聽到白泉停止跳動的心和岩石一起被凍裂的聲響,而他思想的遺跡化作覆蓋在黑暗大野上的萬里荒涼。

“我只剩下一件事:等待風把白泉的血肉吹散。噢,也許白泉血肉的芳香,會使這冷峻的風中飄搖起杏花的神韻… … 。”金聖悲垂首端坐在斷崖之巔,漸漸進入無思的冥想狀態。他空蕩蕩的生命凋謝為一個落花般的期待——當白泉的血肉隨風飄散之後,他要把少女妖媚的白骨安葬在他荒凉的心中,只爲少女曾從金霧般的面紗後面,向他深深地凝注。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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