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entry is part 6 of 11 in the series 燃烧的安魂曲

沉沉暮靄漫過大地,彷彿死去的時間覆蓋在高原之上。前面的山體呈現出堅硬的黑色,猶如鐵鑄的祭壇;唯有山頂上嵯峨的亂石還沐浴在深紅的晚霞中,宛似大地獻給蒼穹的一顆破碎的心——那正是金聖悲昨夜和流浪的風一同棲身的地方。

整整一天,金聖悲都在廣場上徘徊。他的生命變成脆弱的軀殼:軀殼外面是不停坍塌為虛無的時間,軀殼裡面是無限與永恆也不能容納的莫名的悲愁。此刻,越過鐵幕般籠罩著大地的暗影,仰視蒼穹上被晚霞映成血色的亂石,金聖悲的心猝然一疼,或者説猝不及防掠過的疼痛使他重新感到心的存在;是鐵黑色山體頂上那一片深紅的裂石,還有掛在裂石邊緣的幾縷妖嬈的紫霞,美得令金聖悲心疼。

「心還會疼,所以心還沒有死… … 。」金聖悲的思想隨著心的疼痛而復活,從思想中湧現出的卻是一個超越理性邏輯的預感:只要他還來得及親吻到那片裂石最高處的殘霞,他便會找到來自天啓的唯美的死亡方式。

金聖悲向山上走去,或者説向天啓的預感走去。沛然充滿胸懷的朝聖的情感,使他的步履莊重而肅穆;他用意志的鐵手壓抑住想要奔跑的急切之情,他怕奔跑會踏碎趨近天啓時必須保持的神聖感——連風都由於那種神聖感而變得徐緩、深長。

暗影像鐵黑色的虛無在漲潮,逐漸淹沒蒼穹上那片殘霞深紅的裂石。儘管焦灼之情猶如狼齒啃噬他的心——他擔憂失去親吻殘霞的機會,金聖悲仍然讓步履保持在肅穆的節律中,而沒有加快速度。他覺得,如果此時加快腳步或者奔跑起來,自己就同投機的奸商或者政客毫無二致,而他寧肯失去親吻殘霞以獲得天啓的機會,也一定要與奸商、政客一類形而下的存在劃清界限。

金聖悲終於攀上那片裂石堆。暗影已經漫過山頂,只有在形如鷹首的那塊裂石上,還殘留著一小片晚霞;這片殘霞色調深沉而濃艷,金聖悲相信,那是落日留在塵世的最後一片血跡。他緩緩俯下清瘦的面容,像一隻英俊的猛獸,想要深情地親吻來自荒野的戀情,而他的眼睛裡飄蕩起漫天花雨——那是癡情的美少年才會有的神情。

就在他的雙唇即將垂落在岩石上的瞬間,金聖悲呼吸到可以令狂風沉醉的芳香。這使他遲疑了一下,因為,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芳香是屬於岩石,還是屬於殘霞。然而瞬間的遲疑,就使金聖悲與那片殘霞天人永隔:如血的殘霞倏然湮滅於鐵黑的暗影中,猶如被宿命抹去的夢想,而他的雙唇只親吻到還殘留著幾許晚霞溫暖氣息的裂石,以及無邊的悵惘。

金聖悲的雙眼變得像鐵鑄一般,只有堅硬得近乎冷酷的空虛,沒有一絲生命的痕跡。在突然襲來的疲累感中,他的身體像沉重的陰影,向岩石裂痕的深處滑落下去。同時,一個他鎮日裡一直極力回避的問題,卻書寫在眼前峭立的黑暗中:「僧人疼還是不疼,他究竟有多疼——當他的鐵骨被金焰燒裂時?!」

從蒼穹深處降下的重重黑暗埋葬了大地,金聖悲的心靈卻還是清晰地看到那位僧人燒焦的手臂——枯黑的手指痛苦難耐地痙攣著,像鷹爪般瘋狂地撕扯蒼白的水泥地面,彷彿要把熔金爍鐵的烈焰焚身之痛,刻在殘酷的塵世間,而指甲在水泥地面上摩擦時發出的尖利哭泣,還有指骨斷裂的「劈啪」聲,迴蕩在金聖悲的耳畔,彷彿來自地獄的悲歌。

恍惚之間金聖悲覺得,僧人枯焦的手指猶如鐵鑄的鷹爪,攫住他的眼睛,要剜出他的眼球,因為,只有骷髏眼眶中的冷冷的黑洞,才能夠直視烈焰焚身的痛苦,才能夠直視這個悲慘的世界。「噢,地獄就在人間… … 。」金聖悲無聲地説。血腥濃烈的恐怖感扼住他的咽喉——屬於頑石之心的恐怖,乃是超越生死的精神意境;從那堅硬乾裂的恐怖中滲出的思想,猶如一滴滴在刀鋒上敏感顫動的血珠。

「僧人倒在地上那一刻,他的心靈已經焚化為金色的虛無,他的身體則變作意志之外的存在;佝僂的肢體,猙獰的情態,都在表述物性本能的痛苦和醜陋。是的,在物性本能的範疇內,他疼得天崩地裂,疼得日月無光,並讓物性的醜陋在瘋狂的痛苦之巔怒放——那是以死亡的名義對生命美的否定。」

「但是,就在片刻之前,當他的生命還處於意志狀態時,他竟能摟著金焰作壯美的雄性之舞,焚身的燦爛痛苦竟昇華為他眼睛裡閃耀的輝煌喜悅與絢麗幸福——他究竟從蒼穹之巔看到了什麼!然而,無論他看到了什麼,那一刻,他燃燒的生命湧現出的極致之美,都在表述意志對本能的征服,心靈對物性的勝利;都意味著精神與信念對生命的主宰。」

「烈焰焚身是人世間痛苦的極致。從極致的痛苦到極致的生命美之路,是用精神信仰的金磚鋪就。僧人定然看到了,虛寂的意境在塵世的痛苦之巔,在那生命的盡頭之處,盈盈晃動,熠熠生輝,宛似一滴從永恆和無限之外滲出的晶藍的淚——虛寂的意境之所以呈現為一滴淚,是因為佛對虛寂,那絕對真理的證悟,以悲憫天下蒼生苦難的大慈之心為依歸;絕對真理就是一滴屬於蒼天的慈悲之淚。」

「菩薩的意境是從慈悲之心中長出的聖潔的蓮花。釋迦牟尼魂歸虛無,與絕對真理融為一體,是謂佛。貪欲如海,苦海無邊;人生即苦,地獄就在人間。佛教聖徒中有人願救天下蒼生脫離欲望之苦海,回歸寧靜祥和的虛無,而且發出誓願,只要還有一人在人世間受地獄之苦,自己就絕不訣別塵世——這種願為天下蒼生承受終極苦痛的聖徒,便稱作菩薩。」

「佛教的生死輪迴之說相信,自戕者將永遠沉淪於地獄之中,不能超度。儘管如此,僧人卻仍然使自己身披金焰。知道自己將在億萬年的輪迴中,每時每刻都要承受烈焰焚身的痛苦,直至人類命運斷絕,時間朽敗,地獄崩潰——他顯然是要以此承擔屬於藏人的全部心靈悲情和塵世苦難。」

「噢,把化成金焰的生命作為祭品,獻給悲憫蒼生的大慈之心,乃是菩薩的情懷。而在我,一個以美為上帝,以自由為宗教的哲人和詩者視野間,無視與永恆同在的烈焰焚身之苦,願為向自由作生命之祭,則意味著絕世的英雄。在極致的痛苦中達到至美的僧人,他是安坐於太陽之巔的金焰菩薩,又是一段英雄的史詩。」

「在僧人巍峨的軀體如大山崩塌般倒向大地的瞬間,我看到燃燒的淚影在他的眼睛裡熠熠生輝。能令菩薩和英雄在感動中淚影如金焰的,唯有他自己的心靈對絕對真理的回歸:心靈回歸於虛寂的故鄉,燦爛的痛苦便盛開為輝煌的雄性之美。那令太陽都黯然失色的美,乃是生命意義之王… …」。

金聖悲久久沉浸在一種宗教儀式般的神聖的精神狀態中,即把思想編織而成的花環,獻給浴火的僧人,或者說獻給所有自焚藏人身體上升騰而起的火焰。幾個月以來,已經有數十位藏人為自由而把自己埋葬在烈焰之中。人類萬年歷史中,從來沒有一個民族像藏人這樣,用璀璨的痛苦表達對自由的苦戀,對心靈的忠誠。

在金聖悲心目中,每一個自焚的藏人都是一支英雄的悲歌,都是一縷值得掛在歷史之巔的詩意之美。可是,在物欲中腐爛的時代精神,卻把醜陋的背影轉向那一團團在雪域高原之上燃燒的生命之火;面對不斷自焚的藏人,人類冷漠得像一具屍體。從人類的冷漠中滲出的寒意,能於瞬間將金色的烈焰凍裂。一念及此,金聖悲便悲憤如狂,欲驅萬里長風,躍上蒼穹之巔,用長劍剜出太陽之心,看一看太陽的心是否是一塊黑色的寒冰,要不然,太陽的光明所創造的人類,為何比冰凍的僵屍還要冷漠。然而,他實際能作的,卻只是用思想的禮贊,慰藉自焚藏人熾烈的鬼魂。

儘管金聖悲以他巍峨的情感為祭壇,祭奠自焚藏人的靈魂,然而,他還是沒有找到屬於他的「美麗死亡方式」;唯美的理想令他不願把自焚當作心靈的葬禮。生命瞬間便昇華為能夠淨化萬物的金焰之美;火燄熄滅後黑煙繚繞、油脂「滋滋」作響的枯焦屍體——這兩種意境的強烈反差,能將鐵石之心撕裂。「生命的意義在於創造瞬間的華美」,這是金聖悲的哲學信念。他堅信關於「瞬間之美」的哲理,「美轉瞬之間便驕傲地湮滅於虛無」,這種意境所隱喻的高貴情操,正與他峻峭的哲學個性契合。不過,他無法接受瞬間的美卻給塵世留下醜陋的物性陰影。因為,對金聖悲而言,「美應當純粹」。

宗教信徒往往重視靈魂的命運,而忽視肉體的命運。金聖悲雖然視心靈為生命的本質,同時也關注心靈在現象世界中的存在形式,即肉體的美。或許在生命哲學的意義上關注自己的肉體之美,是只屬於英俊的哲人和華美詩者的高貴天性。金聖悲苦苦尋找的,是一種能使他的心靈和肉體同時湮滅於虛無的死亡方式,當然,必需以美的名義。而這是用自焚的方式進入死亡意境所無法達到的。少年時,把自己的命運許給唯美的理想之後不久,金聖悲便明白,唯美意味著生的艱難;此刻,他卻又意識到,唯美還同時意味著死的艱難,歸根結蒂,那是一種哲學的艱難。

又是一個沒有星月的暗夜,連風都深黑如墨。岩石的裂痕間還殘留著晚霞情調濃艷的暖意。西方哲人説「我思故我在」,金聖悲卻領悟到,思想消失於其中的空靈的冥想,更接近心靈的存在。金聖悲漸漸進入無思的冥想意境,即將與岩石一起入睡。就在這時,一縷芳香像淡綠的晨霧,飄進他的冥想。

金聖悲的哲思和詩意豐饒如海,可是他的記憶則荒涼似大漠戈壁,只有一縷縷少女肉體的芳香像艷麗的鬼魂,隨風飄過死寂的天際。對於金聖悲,記憶似乎是一個極度敏感的精神潔癖者,他拋棄一切粘著塵世汙跡的事件,只保留明澈聖潔的夢幻,於是,金聖悲的記憶裡,便只剩下如夢如幻的少女肉體的芬芳。

不過,他的記憶對少女肉體芳香的癡迷,既非屬於情感的領域,也與雄性的欲望無關,而純粹是一種比永恆和無限更神秘的心靈的隱私。任何女人,無論曾經同金聖悲經歷過多少塵世中的情感波瀾,也無論怎樣儀態萬方,艷光照人,只要生命超過某個似乎受到魔鬼詛咒的時間點,她們身體的氣息就會令金聖悲厭倦——金聖悲會敏感地從她們身體上呼吸到俗不可耐的欲望的氣息;那種氣息迫使金聖悲聯想起惡臭的泥沼中交配的豬。

唯有少女的肉香是金聖悲心靈的聖物。他可以忘記少女深情的眼睛和如花的容顔,卻無法忘記任何一縷曾飄入他生命的少女肉體的氣息。從那多姿多彩而又聖潔瑩澈的芳香中,他不僅聽到了來自天國的召喚,而且能領略到鮮明的個性之美——每一個少女的體香,都是一個獨特的魅惑,都是一種卓爾不群的悲愁。此刻,從意外飄入自己冥想的香氣中,金聖悲立刻辨認出,昨天當他奔向金焰中的僧人時,曾從廣場中的人群間呼吸到同一縷芬芳。

「這妖嬈的天國之香定然屬於瑩白如初雪的肉體;它來自那位從後面摟住我身體的少女… … 當時,她以為我是企圖阻止僧人自焚的秘密警察。」這個判斷從金聖悲的冥想中浮現出來,片刻之後又無聲地隱去;現在,金聖悲的生命只是空靈的冥想和一縷纏繞在冥想上的少女之香。

金聖悲是一片在現象世界中漂泊的豐饒的虛無。他曾經追求作塵世間的英雄,引領人類創造以心靈為價值之王的生活方式,那種生活方式是屬於自由人的神聖史詩,也是生命審美激情在塵世間所能達到的極致。然而,他終於發現,人類整體上只配隨物性貪欲一起腐爛,並以歷史進程論證心靈的失敗。於是,他將自己放逐到人類歷史之外,尋找走出現象世界、回歸本質之路。他沒有預見到,以唯美的死亡方式回歸本質,竟然是如此艱難而漫長的追尋過程——身後是不斷坍塌的時間,前面是滿目荒涼的絕望。使他從中得到慰藉的,唯有能被點燃的烈酒和少女肉體的天國之香。

幾乎所有的宗教信徒都視烈酒為毒液,避之如虎狼;市井無賴則從烈酒中獲得放縱本能的勇氣,用酗酒的醜態,證明其生命的粗俗無聊。雖然宗教信徒和市井無賴對烈酒的態度迥然不同,可是,不同的態度後面,卻隱藏著共同的生命本質,即一堆形而下的物性貪欲。宗教信徒畏懼烈酒,是怕烈酒焚毀理性邏輯之後,粗糙的物性本能興高采烈地主宰他們的生命——信仰竟然脆弱得像一隻玻璃酒杯,摔到地上便會破碎。市井無賴嗜酒如命,原因在於要借酒醉的名義,讓本能的髒豬衝出理性的豬欄,並以此表述形而下者對自由的理解——屬於本能的自由骯髒而醜陋。

對於金聖悲,痛飲烈酒乃是朝覲唯美理想的精神修煉過程,是神聖的宗教儀式。當他的心靈在烈酒的藍焰中淨化之後,理性邏輯和本能都煙消雲散,生命的盡頭處只剩下明澈的心靈之鏡;鏡中映出的,乃是唯美的詩意,那絕對精神的最後容顔,那虛無意境超越邏輯的靈魂。

比烈酒更令金聖悲沉醉的,則是少女肉體的芳香。少女體香的魅力絕非「年輕就意味著妖嬈;年輕就是美」一類美哲學的箴言能夠表述。烈酒是以火焰的神韻淨化金聖悲的心靈,少女的體香則如一隻瑩白如玉的手,輕握淡紫的流雲,溫柔地拭去他心靈之鏡上人世的風塵。儘管堅硬的雄性常渴望溫柔,但是,讓金聖悲鐵石之心沉醉的,卻不僅僅是少女體香那風韻天成的柔情。每當呼吸或者回憶起少女肉體氣息的神韻,金聖悲都會陷入又苦又甜的感動之中,就像苦役犯荒涼的心裡突然湧起的思鄉之情。時間的起點、命運的源泉是金聖悲心靈的故鄉,而少女聖潔艷美的肉體之香,正是來自心靈故鄉的問候。

此刻,夜風送來的少女的芬芳,在金聖悲空靈的意識間幻化為只有一縷彩雲遮體的舞者,而妖嬈的舞姿間展現出的肉體,竟有初雪般潔白得近乎燦爛的神韻。金聖悲的生命則像一片紅葉,飄落在一個思想之上:「是的,她的膚色定然像朝陽下的初雪一樣白得炫目。因為,我從她的體香中呼吸到冰雪的神韻;燦爛而又聖潔,正是這縷體香的個性… … 。」

不過,金聖悲很快就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疑慮。藏人是地球之上離太陽最近的族群。金聖悲所見到的大多數藏人女性,都是長腿俊秀、細腰嫵媚的青銅色的美女;青銅色,那是過分熾烈的太陽之戀的色澤。在無人區邊緣,那更加高亢的地方,女性秀麗的面容竟被太陽之吻燒焦,呈現出鐵黑色,猶如一尊尊鐵鑄的天女;那種堅硬的色調與女性的妖嬈組合而成的形象,彷彿是審美激情創造的神跡,美得令金聖悲窒息。現在,金聖悲卻覺得,這縷少女的芳香定然是來自肌膚如初雪的肉體。

「難道我錯了嗎!」金聖悲逼視自己內心的感覺,同時,深深的恐懼像冰冷鐵手抓住了他的心,就算對人類的毀滅或者創生作出錯誤的預言,也不會讓他更恐懼。因為,不知為什麼,金聖悲確信,如果判斷錯了,他就將迷失回歸心靈故鄉之路,並腐爛在塵世中。

淡青色的晨光滲入金聖悲的冥想,可是,恐懼卻使他遲遲不敢睜開眼睛,正視現實。不過,當他終於向旁邊少女體香飄來的地方望去時,一縷淡金色的笑意立刻照亮了他冷峻的雙眼。他看到,不遠處一位少女倚坐在色調枯紅的岩石旁,少女面頰的膚色瑩白勝雪,而藏女才會有的臉部輪廓的獨特風格,毫無疑義地證明了她的族群歸屬。

「潔白的膚色說明她不是來自牧區或者農區,而是生活在遠離自然和陽光的都市… … 或許是古老貴族的基因,使她的體香中縈繞著聖潔如高山初雪的高貴氣質。噢,她的坐姿間飄散出濃艷的藝術神韻——她是歌者或者舞者… … 。」

在作出這些初步的判斷之後,金聖悲的目光開始沉浸在欣賞藝術品般的寧靜的喜悅中,就像癡迷地領悟浮雕在虛無間的關於美的箴言。

金聖悲與人最初相遇時,習慣於直視對方的眼睛。然而,今天他凝注的目光卻首先無可抗拒地被少女的雙唇所誘惑。少女的上唇宛似嫣紅的朝霞中起伏的水波,下唇則形態豐盈,像是渴慕,又像是召喚——深情地渴慕冰峰般峻峭的英雄或者刀鋒的親吻,縱情地召喚來自太陽的戀情。

少女折下一朵岩石裂縫中的紫花的枝條,噙在自己的雙唇間。剛才紫花在岩石上招搖時,顯得生機盎然,美艷如霞;此刻,在少女紅唇的輝映下,卻黯然失色,像一片憔悴的陰影或者一朵枯萎的戀情。兩隻彩翼的蝴蝶顯然是被少女的體香所吸引,在她初雪般燦爛的面頰邊翩翩起舞,然後,竟然無視少女唇角旁的那朵紫花,而飄落在少女的嘴唇上;像風帆一樣矗起的彩翼急速而敏感地顫動著,蝴蝶彷彿急不可待想從少女的雙唇間吸吮到屬於天國的花汁。

金聖悲的目光隨彩翼的蝴蝶,飄落在少女的紅唇上:蝴蝶飄落時輕柔如少年的親吻,金聖悲的目光則絢爛如漫天花雨。自從生命進入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哲學意境以來,金聖悲就不再癡迷於對女性美的凝視,而只把沉醉的遙望獻給落日。此刻,他的目光卻又因少女的紅唇之美而沉醉。

少年時代漫遊於荒野,金聖悲曾被一個景象深深震撼:黃昏時分,一隻花斑豹蹲踞在青銅色岩石上,遙望荒涼的天際,牠的目光垂落的地方,深紅的日球正在黃杆白羽的羽毛草叢中燃燒;花斑豹的遙望如癡如醉,彷彿在傾訴千古之戀。「究竟是什麼魅惑了花斑豹,這荒野間的王者——祂是注視自己失落在天邊的心,還是想從深紅的命運之輪中領悟存在的意義?」這個少年之問,從此便刻在金聖悲額骨之上。

花斑豹平時比刀鋒還要敏感,那一刻卻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完全沉迷於對落日的遙望,以至於沒有發覺盜獵者像政客一樣卑鄙而陰險的槍口。子彈在淺藍的風中劃出炫目的傷痕,血霧從花斑豹的肩頭迸濺而起,將金色的晚霞染成猩紅。花斑豹銅鑄般的軀體緩緩伏向青岩,眼睛卻依然迷戀地遙望落日;這個同荒野的風一樣自由的生靈在訣別生命時,沒有對殘殺牠的人類作哪怕瞬間的注視。當時,金聖悲注意到,花斑豹漸漸黯淡的眼睛裡只有深紅的淚影表述對落日的迷戀。

垂死的花斑豹顯示出的無視人類存在的意境,對於金聖悲似乎是來自天啓的對人類的輕蔑。青春的年華在時間中凋殘,當歷盡滄桑的金聖悲確信,人本質上只是一堆灼熱蠕動的物性貪欲,只是一塊令精神蒙羞的物質之後,他也同花斑豹一樣,不屑於注視人類的邏輯,而只把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作為生命的意義。同時,他也找到了那個「少年之問」的答案:「究竟是什麼魅惑了花斑豹?——是落日所表述的關於『美麗的凋殘』的哲理或者『美麗死亡方式』的哲理,而不是塵世的意義,令花斑豹如醉如癡。噢,那是對於超越永恆和無限的終極真理的迷戀。」

生命的意義歸結為追求「美麗的死亡方式」,意味著對人類的悲涼的絕望。今天,少女雙唇的國色天香卻使金聖悲的凝注越過絕望的悲涼,沉迷於超凡脫俗的優美。一時間,金聖悲開始艷羨,甚至嫉妒像花一樣在少女紅唇間招搖的蝴蝶。他的生命深處迴蕩起猛獸的狂嘯:「只要用烈焰之吻灼傷她的雙唇,就可以再次實現雄性色情之美的理想… … 。」

色情的欲望動盪如驚濤駭浪,但是,金聖悲端坐的身體卻彷彿同枯紅的岩石雕刻在一起,凝然不動。金聖悲知道,雄性的壯麗之吻定然會在少女的美色中灼出如花的傷痕,那雖然會使少女的紅唇更加妖艷,卻也會使少女失去屬於初雪的聖潔——英雄的血應當用來洗去覆蓋在時代精神上的物性陰影,而不應當汙染那一片飄落在蒼穹之巔的燦爛的初雪。

對聖潔之美的崇敬是最高貴而有效的道德戒律。金聖悲很快平靜下來,回歸唯美的哲學意境,用欣喜的目光,讚歎少女雙唇間呈現出的艷美的聖潔。不過,對於詩意豐饒如海的雄性和美如天女的少艾,沉默意味著危險的誘惑,因為,沉默中,互相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跳聲。

美而聰慧的男女都是敏感的。金聖悲和少女顯然不約而同意識到沉默的危險。於是,沉默像風蝕的岩石破裂了。簡短的交談之後,金聖悲已經知道,少女名叫仁青拉姆,是「天女」的意思;她來自甘肅蘭州,在一個歌舞團中作舞蹈演員。仁青拉姆希望金聖悲為她作一件事:幫助她用鐵絲把浸透汽油的棉絮纏在身體上。因為,她也要自焚——在一個雷電把蒼穹點燃的時刻。這時金聖悲才注意到,少女身旁有一個碩大的旅行袋,想必自焚用的汽油瓶、棉絮和鐵絲就裝在裡面。

仁青拉姆曾經誤以為他是秘密警察,所以才阻止他奔向燃燒的僧人,現在,她竟又如此信任他,就像信任她自己的心——金聖悲完全沒有機會弄清楚這個轉變是如何發生的。從少女提出請求那一刻起,金聖悲的視野間就瀰漫起猩紅的血霧,血霧中呈現出一個景象:僧人黑煙升騰的枯焦的屍體和纏在屍體上的燒成暗紅的鐵絲。

「即使燒焦的死亡也無法掙脫鐵的禁錮,也難以獲得屬於荒野之風的自由。」這個藏人現實命運的悲劇表述,在金聖悲的哲學意境中,也同時是人類命運的結論。金聖悲覺得,燒紅的鐵絲所束縛的不是僧人焦黑的屍體,而是他自己的頑石之心——就算心如頑石,也會在這種哲學的悲劇中因痛苦而破碎為塵埃。同時,金聖悲想到,如果用鐵絲把浸透汽油的棉絮纏在少女身上,定然意味著對美的傷害:棉絮會使少女白楊林中的晨霧般妖嬈的身姿變得臃腫;鐵絲的纏繞之下,少女也難以在烈焰之巔展現最後的舞姿之美,因為,沒有自由,就沒有美。

恐懼是形而下的庸眾的最後戒律,道德的戒律本質上只屬於高貴的形而上的存在。「傷害美意味著最殘忍的犯罪。」——這是金聖悲生命哲學的道德箴言。他無法強迫自己背棄道德的戒律,答應仁青拉姆的請求。沉默又一次降臨。不過,此刻的沉默不再是危險的情欲誘惑,而是沉重的遺憾,沉重得如同拖著人類命運的殘骸。

金聖悲的目光第一次離開少女的紅唇,緩緩向上抬起,尋找仁青拉姆的眼睛。金聖悲習慣於拒絕別人時直視被拒絕者的眼睛。庸人哲學家最多只配思考永恆,而永恆之外的意境才能滿足金聖悲的哲學智慧對真理的迷戀。然而此刻,他迷失在永恆之外的意境中的心,卻被少女的容顔之美震撼。清晨的陽光將少女的面容映成一座白玉之雕;或許由於缺少睡眠,仁青拉姆的眼睛上隱隱現出幾縷纖秀的血絲,而她的雙眸仍然盈盈波動著晶瑩的哀愁。

「… … 只有摘下盛夏夜空中璀璨的星群,才配修飾她輪廓秀麗的額頭;只有萬花之王牡丹的芳香,才配縈繞於她俊俏瑩白的鼻端… … 。」詩意的讚歎在金聖悲的凝視中作雄性之舞,他突然想到,少女的紅唇如果能在一個嫣然的微笑中盛開,定然會美得醉倒蒼天大地,而且他知道,只要答應少女剛才的請求,他就將領略到少女紅唇微笑的絕世之美。

但是,從金聖悲青銅色的雙唇間說出的,卻是一個簡短的拒絕:「不,我不能幫妳把鐵絲纏在身上。」他沒有說明拒絕的理由,因為,理由繁富如山坡間的野花,而他是一個厭惡過多解釋的男人。似乎是怕自己的拒絕會使仁青拉姆眼睛裡晶瑩的哀愁化為淚水,緊接著金聖悲完全憑著直覺説:「自焚前妳可以喝下一瓶汽油;妳點燃自己之後,火也會從身體裡面燒起來——那樣,警察就沒有辦法阻止妳了… … 。」

金聖悲的話沒有説完就中斷了,一種突如其來的罪惡感窒息了他的聲音。「我是她的同謀,我在幫她策劃如何謀殺她美麗的生命。」這個思想猶如魔鬼的誘惑掠過金聖悲的心間,不過,在絢爛的罪惡感中,他和仁青拉姆之間的陌生感竟然剎那之間化為殷紅的灰燼,他們變得極其親近了——就像兩個在時間起點之處就曾經相戀的命運,經過重重時間的廢墟和離別的苦痛又重新相遇;石頭都隨億萬年時間腐爛,兩個命運的古老戀情卻依舊生機盎然。金聖悲甚至覺得,仁青拉姆肉體的溫暖柔情的芬芳,都是那樣熟悉,熟悉得如同一個刻在自己心靈之巔的約定。

金聖悲的心已經由於對人類的厭倦而變成鐵鑄的絕望,然而,絕望中也有情感的淚。情難自已之間,金聖悲握住了仁青拉姆的手。少女的手指纖細而秀美,手背瑩白的皮膚下隱隱現出的血管,宛似條條淡紫的花枝;舞者的手即使靜止中也情態萬千。不過,令金聖悲忘情地握住少女手指的,不是情欲的誘惑,而是情感的激盪;他超越一切邏輯堅信,就是這隻少女之手,在時間起點之處,用玉石般的指甲,將審美激情刻在他峻峭的命運之上。從此之後,美就成為他的上帝,追尋美則是他的宿命;然而,美的信仰對於金聖悲又意味著燦爛的痛苦,意味著魅力無限的終生詛咒——他就在這個詛咒中美並痛苦著。

金聖悲久久握著少女的手,不肯放開,就像握著一縷從永恆之外飄來的花香,更像握著一縷即將飄入死亡的流霞。比時間還古老的戀情,卻要在瞬間的相遇之後,再次生離死別——少女歸於虛無,而金聖悲將繼續追尋能滿足唯美理想要求的回歸虛無的方式。惜別之情如熊熊火焰升騰而起,金聖悲的鐵石之心熔成一掬熔岩般深紅的淚。但是,他卻沒有試圖勸阻少女走向自焚。

在這個西方文化握住精神立法者的權杖的時代,物性貪欲竟成為人類的價值之王。唯有西藏高原,這離生命之源太陽最近的地方,這金羽的鷹群和茫茫雲海棲息的處所,藏人仍保留著來自天啓的以心靈為意義的生活方式。自由的命運被關進死囚鐵牢之中,藏人不得不通過一次又一次自焚,表述他們對心靈的忠誠。人類則已經由於對心靈的背叛,喪失欣賞英雄人格的壯麗和理解精神獻祭之美的能力,只會把冷漠的斜視投向藏人烈焰焚身的痛苦,同時將把沸騰著汙穢熱情的目光留給物性貪欲主導的生活;人類最多只對那一團團燃燒在蒼穹之巔的金焰困惑地聳聳肩。

不過,冷漠還不算墮落的極致;極致的墮落表現為在冷漠之上塗抹偽善的口紅,而偽善的正是自稱「自由主義者」的中國文人。

每一個自焚的藏人,都是一面只有太陽和英雄才敢於直視的心靈之鏡。中國文人最瞭解自己的怯懦和卑鄙:自詡「自由主義者」,卻沒有為自由與暴政決死戰的勇氣;缺乏為自由獻祭的熱戀之情,卻希望以自由的名義得到歷史的尊重。中國文人也深知,藏人用金焰鑄就的心靈之鏡,會映出他們屬於鼠類或者賊的怯懦和卑鄙,於是,他們作出悲天憫人的神情,以「珍惜生命」的名義,勸阻藏人自焚;他們既想用偽善的勸阻為他們的鼠輩人格遮羞,又試圖撲滅為自由獻祭的生命之火——用精神謀殺之刀,斬盡壯麗的英雄人格之後,時代才會忘卻他們人格的醜陋。歷史將對太陽作證,中國文人根本不配在藏人面前談論有關生命價值的話題,因為,自焚的藏人是以英雄和聖徒的方式珍惜生命,他們讓生命在金焰中昇華為璀璨的人格之美和自由的祭品;中國的文人則是以庸人俗物的方式珍惜生命,他們猥瑣的生命本質上只是一塊隨時間逐漸腐朽發臭的肉,他們只是意義之外的存在,那種粗鄙的存在與形而上的絕對精神無關。

極度的厭惡感使金聖悲不願在任何意義上同偽「自由主義者」聯繫在一起。僅由於他們不斷偽善地扮演藏人自焚的勸阻者這個事實,金聖悲就不可能勸阻仁青拉姆。當然,金聖悲不勸阻還有重要的生命哲學的原因。

「我追尋唯美的死亡方式,是為了把冰冷的背影留給人世,回歸絕對精神,那豐饒的虛無;我已經不再相信人類與意義一致,以唯美的名義化為殷紅或者淡紫色的虛無,乃是我荒涼的生命中殘存的最後意義。而她要通過烈焰焚身的痛苦,使芳香的肉體,化為人世間的燦爛意義。即便她聽從我的勸告,放棄自焚,我也沒有能力給她以生命的意義——對於忠誠於心靈的生命,意義是存在的理由,沒有意義的生存只意味著精神的苦役… … 。」金聖悲對自己的心訴說不願勸阻仁青拉姆的理由。然而,任由芬芳妖嬈的少女走向熾烈的死亡,自己卻只能作一個旁觀者,這令金聖悲情緒低迷。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的生命裡只剩下一條落滿黃葉的死寂的路;路的盡頭,落日的穹頂彷彿是一座暗紅的巨石築成的墳墓。金聖悲知道,墳墓中埋葬的是他英雄之心的殘骸——英雄之心,那本是人世間意義的源泉,可是現在卻成為墳墓中的一片死寂,一堆心靈的枯骨。

仁青拉姆一直注視金聖悲的眼睛,她顯然想弄清楚金聖悲拒絕她的請求的原因——只憑天啓的聰慧,她便知道,高貴的男兒的眼睛會比語言更準確地表述心靈。而她從金聖悲鐵黑色的眼睛裡,看到了豐饒的荒涼:豐饒的是詩意之美,荒涼的是天邊無聲飄過的縷縷沙塵。於是,仁青拉姆説:「你是對的… … 身上鐵絲纏繞,就沒有辦法起舞了… … 小時候,我常夢見自己披著彩霞作舞;現在我終於明白,彩霞就是火焰。」

仁青拉姆的話停下了,可是,從她的聲音所遺留的靜默中,卻依然可以感覺到神往之意,而她的眼睛立刻搖曳起繁富的花影。

「噢,她定然看到了自己在金色烈焰起舞的身姿… … 。」思想如一縷芳香醉人的風從金聖悲意識間飄過,芳香來自天女燃燒的肉體。仁青拉姆那彷彿忘情地注視冥冥中的聖跡般的神情,猝不及防地刺傷了金聖悲的鐵石之心,「少女只能神往於死亡之舞的美——這個世界是多麼殘酷… … 。」

金聖悲還沒有來得及用思想欣賞自己心的傷痕,就受到了更強烈的震撼;他聽到似乎從布滿血鏽的鐵牆後面傳來的仁青拉姆的話語聲。

「你能幫助點燃我嗎?… … 喝下汽油的時候,可能被便衣警察發現。如果你幫我,警察就來不及阻止我。」

金聖悲身體僵硬地挺直了,像一座石雕,不過,石雕的哲人也無法離開思想:「我將點燃焚毀國色天香的金焰。這是多麼華麗的罪惡。抱著這麼沉重的罪惡,我還能夠回歸虛無嗎?難道我的靈魂會永遠在墮落的人世間,承受地獄之苦?——人間便是地獄… … 。」金聖悲的思想突然在一團自焚之火中化為灰燼,但是,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拒絕仁青拉姆的這個請求,即使因此淪為永遠不能超生的地獄之鬼。因為,那種罪惡太華麗了,太接近唯美的理想。

(《燃燒的安魂曲》袁紅冰著 二零一三年出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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