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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文學卷

第六篇 拯救上帝

  —宇宙真理的終點是心靈的起點

時間猶如枯黃的葉片,一枚接一枚飄落在庸俗而喧囂的塵世間。可是,今天這一枚即將凋殘的時間葉片,會被血染成嫣紅;之所以嫣紅,是因為血將從一位二十二歲的青年人生命中流出—老年人的血色澤黯淡,而且有些污穢感,花季青年的血則如野櫻桃的汁液般,紅得醉人。

關敏,一位還沒有畢業的大學生,預定在今天被處決。罪行是,他在台北的「捷運」,即城市列車上揮刀斬殺,導致四人死亡,二十餘人受戕。

行刑的時間定在上午。

當獄卒打開囚室的鐵門時,發現關敏倚牆端坐,雙眼雙耳間都有猩紅的血流湧出。據說獄卒陰鬱的心都像牢房生鏽的鐵鎖一樣硬,那是一種職業病。然而,這個獄卒的尖叫聲中卻震顫著近乎歇斯底里的驚懼,彷彿褲腿有老鼠鑽進去的女人發出的。慌亂中,他甚至忘了鎖住囚室的門,便跑開向長官報告。

關敏仍然凝然不動地坐在那裡,沉默得像一片生鐵鑄成的陰影,又彷彿一陣已經凋殘的暗夜之風。

當天凌晨時分,關敏用手指從床鋪邊緣撕下一根細細的木條—他纖秀得近乎女性的手指當時竟變得獸爪般有力。他用這根木條刺瞎自己的雙眼,隨後又刺聾自己的雙耳。

關敏要在黑暗和死寂中走向死亡。他覺得,凝視鐵壁般聳立在眼前的黑暗,他殘餘的生命靈性,才能看清自己遺留在塵世間那比灰霧還朦朧的身影;走在無邊的死寂之上,他最後的心跳的音韻,才不會被自己鐵鐐鏗鏘的腳步聲踏碎—傾聽自己孤獨的心跳,竟成為他最後的渴望。

「呵,疼痛原來就是幸福!」當他把木條刺進自己的右眼時,關敏這樣對自己的靈魂無聲地説—已經許多年了,他只同自己的靈魂對話,而對話孤獨的回聲,構成他生命的全部內涵。

此刻,金色雷電般的疼痛感在他冰冷的心間燒灼出片片豔麗的吻痕,這使他沉醉在幸福之中,因為,這還是此生第一次,有花雨般的吻痕,飄落在他孤獨的心上。

關敏把木條刺入左眼眼球的瞬間,視野裡迸濺起流光溢彩的黑暗。他從來沒有想到,黑暗竟會如此璀燦,而留在記憶中的塵世痕跡突然變得像腐朽的古老木雕一樣色調灰暗。彷彿被魅惑了,關敏像用俊美的雙唇去親吻視野間閃耀的璀燦,然而,他只親吻到一片空虛。於是,他冷漠地想:「為什麼璀燦意味著虛幻,而灰濛濛的人世卻那麼真實 … … 。」

不過,關敏並沒有興趣探索這種困惑。因為,他自己的生命就是一個血河也難以洗去的困惑。

關敏刺聾自己右耳的那一刻,他所厭惡的塵世立刻變得遙遠了,遙遠得猶如古老時間廢墟深處的暮靄。左耳也被刺聾之後,蒼茫的寧靜立刻如深紫的晚霞漫過他荒涼的生命。屬於他的唯一聲響,只有他的心的跳盪—他的心似乎在執著地叩擊死亡的鐵門。

獄卒的報告在台北的看守所引發少有的混亂。調閱囚室的監視錄影並經由法醫鑒定之後,檢方很快得出關敏自己刺瞎雙眼、刺聾雙耳的結論。鑒於關敏的罪行引發社會的普遍憤概,幾乎人人皆曰必殺,法務部決定仍然在當天執行死刑。

黃昏時分,陰雲低垂,雨絲如銀,彷彿蒼天飄淚。關敏在兩個警察左右挾持之下,足踝間拖著鐵鐐,緩步走出囚室。

刑場設在看守所最深處一座鉛灰色高牆之下。從囚室到行刑地點大約需要十分鐘。不過,對於許多死囚,在走向刑場的最後一段路上,時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們的靈魂已經被「死」嚇死了;他們只是心還在狂亂跳動的活屍。這類死囚大都不得不由獄卒將他們癱軟如死豬的軀體拖向死亡。

也有一些強悍的死囚試圖表現出對死亡的蔑視。不過,儘管他們仍然能夠自己走向死亡,可是,青灰的臉色、比骷髏還空洞的眼神、重濁的喘息 … … 等等生命表徵都說明,在峭立的死亡面前,他們的生命只意味著裝腔作勢的脆弱;因為,他們沒有靈魂,他們的靈魂已經在庸俗不可耐的人生中輸給了物慾。

今天,關敏自毀雙眼雙耳,等於把自己活著裝進鐵棺,鐵棺裡只凍結著永恆的黑暗和無邊的死寂。他用這種方式在死亡前主動訣別塵世。不過,從兩邊挾持著關敏走向刑場的獄卒卻明確地感覺到,他和其他死囚完全不同—「死亡」並沒有嚇倒他;他的靈魂還活著,而且活得極其堅硬,就像一塊冰冷的頑石。

關敏被猩紅的血淹沒的雙眼依然睜得很大,而且顯出內省的神情。不知為什麼,人在注視內心時總像在遙望比地平線更遼遠的地方。或許,這是因為人的靈魂本來就在地平線之外。

足踝上的鐵鐐不僅使關敏步履艱難,也使時間變得沉重而緩慢。走向刑場的過程中,一生的許多片段,從關敏內省的視野間湧現和湮滅。他完全沒有想到,或者説他早已忘記,命運留在他生命中的最初的痕跡竟然絢麗得如漫天繽紛的花雨。

如夢如幻的少年時,關敏就從別人的注視中獲得璀燦的自信;那一道道閃爍著欣賞甚至讚歎神情的目光,使他相信自己很美。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以注視自己。於是,他生平第一次向整容鏡中映出的自己面容久久凝注,並沉醉於近乎聖潔的情懷。

「噢,花美男 … … 。」關敏脫口說出一個從日劇與韓劇裡聽到的詞彙,向鏡中自己的影像燦然一笑—當時他剛滿十二歲。

此刻,踏著鐵鑄的黑暗與死寂走向死亡之際,十二歲那年的一個記憶,猶如晶藍的蒼天之淚,迸濺在他荒涼的生命中。

一天,在翠竹林邊,關敏用迷戀的目光攔下一位同學,那是一個喜愛穿炫黃色衣裙的少女。迷戀,或許只是因為他的一個審美的信念:炫黃是最美的色澤。

一對少年男女迷失在以對方的眼睛為鏡的對視間。那一刻,關敏想要拉起少女瑩白如玉的纖秀手指,走向落日沐浴的大海,以確定少女眼中的盈盈淚影和海浪之巔燃燒的金色陽光相比,哪一個更燦爛;他還希望少女妖嬈的雙唇隨紅葉一起飄落,他將拾起飄落的紅唇,夾在記憶的書頁間,永久珍藏。

在一陣突然湧起的海雨天風的感動中,關敏的少年之心綻裂開一道傷痕;於是,他滿懷朝聖的心情,將微微戰慄的手,伸向少女嫣紅的面頰—他只是渴望輕輕摘下少女唇邊那一縷紫霞般的羞澀神韻,撫慰自己心的傷痛,或者掛在生命的祭壇上。

「下流—你摸女生的臉!」一聲刺耳的咒罵殘酷地擊碎了關敏的心。天地間的繽紛色彩凋殘了,關敏的視野間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鉛灰色。

比永恆還要漫長的瞬間之後,關敏才發現,另一個女同學擋在他和衣裙炫黃的少女之間。

那是一個過分早熟的女性:已經失去少女清純神韻的胸脯上,挺起兩個令人想起母山羊乳房的鼓包;肥肉微微顫動的肚子憤怒地向前凸出,幾乎觸到關敏的身體;胖得似乎皮膚都要綻裂開的臉上燃燒著惡毒的神態—就是她,剛才對關敏發出那一聲咒罵。

可是,關敏卻從這個提前發育的女性眼睛裡看到沸騰的慾望。他並不十分清楚那種紫紅色的慾望意味著什麼,而只是本能地感到那雙眼睛很污穢,並且飄散出騷臭的氣息。

衣裙炫黃的少女幾乎是被那個肥胖的女同學挾持著離去。她幾次哀怨地回首,向關敏送去期盼拯救的目光;關敏清楚地看到少女眼角淚光燦然如銀,只不過,他覺得—不,是他相信,少女的淚光瑩紅似血。

突然而來的衝動猶如一柄銳利的短刀從他心中刺出:

他想衝上去,剖開咒罵他的女人肥胖的肚腹,然後,摟著他心醉的少女那炫黃的身影,離開塵世,走進大海的萬里碧波。

可是,莫名的冰冷恐懼感卻將他凍結在原地,無法行動。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如果殺死那個女人,從她肥胖而醜陋的身體裡湧出的血會淹沒整個世界,而且,那淹沒世界血海是骯髒的黑色。

肥胖的女同學向校方告發關敏「猥褻女生」。直覺告訴關敏,是那個胖女人眼睛裡沸騰的不潔慾望在報復他,嫉恨他,想要摧毀他。第二天放學後,相關的責任教師把關敏帶到辦公室,首先詢問他是否承認指控。

關敏沒有為自己進行任何辯解,只是保持著悲涼的沉默。他覺得,任何辯白都會使閃爍在少女眼角瑩紅的淚影蒙受侮辱。憑著天啟的靈性,他意識到,那瑩紅的淚影將是塵世迸濺在他生命中唯一的美。

凝結在關敏沉默中的輕蔑意蘊激怒了教師,他以毒惡詛咒式的語氣,開始對關敏進行訓誡—教師根據數千年文明傳承的道德戒律,指斥關敏「摸女同學臉」的行為違背天理人倫,下流無恥。

關敏根本沒有注意到教師訓誡的內容,甚至連教師的長相也完全不記得。留在他記憶中的,只有兩條腐肉般呈現黑紫色的肥厚嘴唇,不斷以亢奮得近乎瘋狂的情態扭動著,噴出一聲聲惡意四濺的訓斥和紛飛的口沫。

那兩條扭動的嘴唇間,時時露出被煙熏黑的殘破而醜陋的牙齒。那種同污穢的物慾聯結在一起的醜陋,使關敏覺得「人」這個概念都是一種恥辱。他一度想用刀刺入兩條嘴唇間,擊碎那蒼蠅都會為之狂嘔不止的醜陋,可是,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沒有勇氣那樣做:

不是懼怕眼前的醜陋,而是懼怕醜陋後面的力量—隱身於醜陋後面的,是已經存在數千年的人類文明社會。

訓誡同關敏的一生一樣漫長;訓誡之後,他如花的少年靈魂便枯死了。關敏始終以鐵鑄的沉默面對訓誡。當時,他只覺得自己是一塊被狂風蝕裂的墓碑,孤獨得立在時間荒涼的盡頭;墓碑後面的虛無中,埋葬著他那顆傷痕累累的少年之心。

心被埋葬了,原來心跳動的地方只剩下一塊黑色的寒冰。從此,關敏就再也沒有用迷戀的目光注視過任何女人—眼睛是心之窗,心變成黑色冰塊,眼睛裡就不會有戀情之花盛放。他的少年時代過早凋殘了。

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關敏都試圖從父母的生命中尋找能融化他黑色寒冰之心的真情。此刻,當他走近死亡時,關於父母的記憶竟重重疊疊地擁擠在他的靈魂之門前,就像「新光三越」門前焦急等待搶購廉價商品的人群。關敏厭惡那種塵世的喧囂,於是,他只把靈魂之門打開一條窄窄縫隙,等到關於父母的第一個或許也是最後的記憶擠進來之後,他便立刻關上靈魂之門。

關敏發現,擠進來的記憶竟然是父親和母親重疊在一起向他注視的眼睛。從父母的眼睛裡,關敏只找到焦灼的期待,卻沒有看到他所祈盼的純淨如山泉的真情—他原本祈盼純淨得只映出晶瑩的滿月和心的倒影的真情。

他不僅曾經為此黯然神傷,而且對父母也產生出蔑視之意,儘管他總是極力把這種蔑視藏在心底。

關敏知道,父母對他的期待裡燃燒著虛榮的火焰。父母用大量金錢的投資,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夠拿到哈佛大學的博士學位,而父母將因此成為無數庸人俗物目光的聚焦點,並享受虛榮帶來的歡娛。然而,關敏卻感到,父母對他的期待,踐踏了他對真情的祈盼。

進入大學後的第一個秋季,關敏攀上玉山之巔。遙望茫茫雲海從腳下湧過之際,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窮盡了一生的全部過程。將要發生的人生歷程,像無可改變的宿命,從他的意識間一幕接一幕地飄過:

大學畢業後,為實現父母的期待,在獲取碩士,博士學位的無聊過程中,他生命中的青春之河逐漸乾涸。

有一天他會走進婚姻。按照無數婚禮實施過的固定程序,用虛偽的笑容掩蓋倦意,傾聽親友們說出世界上無數的人已經重複過無數遍的祝福的話,他穿上筆挺的西裝—只要把身體放進西裝裡,所有的人都相像得如同蟑螂一樣難以分辨—矜持地牽住了新娘的手指,登上一輛租來的豪華轎車。

他幾乎無法記住新娘的模樣—女人只要披上雪白的婚紗,就失去了自己,而成為同一個族群,這個族群就叫作「新娘」。

讓自己的個性消失在制式的婚紗中已經成為當代女人庸俗的時尚,當然,當代的女人也許本來就沒有個性,只有物慾所確認的共性。

就這樣,他用婚姻的手銬,將自己和一個「新娘」銬在一起。

少年時,他有一次陪父親走過鬧市。不經意間,發現父親的目光像躡手躡腳的賊一樣,落在前面一位穿低腰褲的女性露出的白花花臀部,而且極力試圖沿淡紫色的臀溝爬進去。正是從那一刻起,他意識到婚姻其實是「手銬」;每一對被銬住的男女可能都渴望掙脫束縛,卻又很少有人敢於訣別家庭—婚姻不是為了愛情,只為形成宿命般的家庭生活,而幾乎所有的家庭都相像得宛似同一個模子澆灌出來的。

「新娘」變成妻子,他同妻子生育了兩個孩子。此後,他們便在塵世的喧囂和焦慮中,為金錢、地位和虛榮同周圍的人競爭,並驅使他們的孩子走上同樣的命運之路。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髮枯齒搖的老人,才試圖為人生找到一點兒意義。然而,他卻又被晚期癌變擊倒在病床上。於是,護士小姐在他日漸乾枯的肉體上插滿管子,將各種藥物輸進他的血管。

終於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瘦骨嶙峋的手拼命伸向空中,彷彿想抓住屬於他的殘餘時間。不過,他立刻明白了,就算他能抓住一縷秋風,也難以抓住時間。他的手臂頽然垂落下去,死亡將他的生命變成一塊即將腐爛的物質。

那一天立於玉山之巔,面對茫茫雲海,從關敏意識間飄過的一生情景,竟像魔鬼的惡咒纏住了他,此後常常在沒有星月的暗夜進入他的夢境。關敏厭惡,甚至仇視這種沸騰著污穢物慾的人生;他只想走向山野,把自己的情感託付給花草頑石。但是,關敏直覺地感到一種從社會深處湧出的宿命力量,使他無法擺脫他厭惡的人生。

關敏陷入一種絕望的心境之中。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拋進恆河的一具屍體,只能任由混濁的波濤衝向天際。唯一不同的是,恆河中的屍體最終還能飄向蔚藍的大海,而他的生命和靈魂的歸宿卻只是腐爛為永恆的黑暗。

對人生的恐懼像冰冷的鐵鏈纏繞在關敏的脖頸間,窒息的痛苦經常使他無法入睡。痛苦的極致之處,野性勃勃的仇恨血淋淋地撕裂生命的蒼穹—關敏的心又一次改變了。

白天,即使烈日凌空,關敏的心也是一塊黑色的冰,心寒冷得使他彷彿能聽到自己的白骨被凍裂的聲響;夜裡,他內省的目光會看到,自己的心竟是一個關在鐵窗後的雄狼頭顱—雄狼流血的眼睛透過鐵窗,神態猙獰地瞪視著星空中的一彎殘月,悽厲悠長的狼嗥纏繞在蒼白的殘月尖上,像是對自由的絕望呼喚,又像是在召喚黑火焰般的復仇激情。

最初,關敏被自己心的變化嚇壞了。為掩飾心的冰冷和猙獰,他日常生活中顯得格外彬彬有禮,而且同人接觸時總把一個不變的微笑刻在嘴角。不過,他外表的禮貌和微笑都是虛假的面具和騙局;對於他,真實的只有陽光下的黑色寒冰之心和縈繞在殘月上獸性如狂的狼嗥。

用虛假的面具將自己與社會隔離開,同被單獨關進不見天日的死囚黑牢沒什麼區別。為排遣屬於死囚的孤獨寂寞,關敏除了沉溺於電腦遊戲之外,便是到校園外一座林木蓊鬱的的小山上,去尋找流浪狗。

幾次投食之後,棲身於小山上的流浪狗群就已經把關敏視為親人。坐在皮毛骯髒的流浪狗群間,癡迷地凝視一雙雙狗的眼睛,成為他同世界上的生命進行情感交流的唯一機會。他早已厭倦了與人對視,從人的眼睛裡他只能看到誇張的熱情、虛假的善意、鬼火一樣閃爍的嫉妒、淺薄的傲慢,還有可以凍裂頑石的冷漠;從流浪狗的眼睛裡,他卻找到信任、忠誠和真實。而且,也唯有沉醉於同流浪狗對視的時刻,關敏才會感到童年的心又回來了,又跳盪在他的生命中—他的童年之心,曾經是一片陽光明媚的花海,隨淺藍色的風搖曳起舞。

大學第一學年結束前的一天,關敏又走進那座小山。可是,流浪狗群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出欣喜欲狂的吠叫向他奔來;迎接他的,只有從茂密的叢林間飄出的鬼魂般陰森的寂靜。

關敏曾經佇立在北海岸邊的鐵褐色礁石上,遙望波濤洶湧的大海,試圖以此使自己厭倦人生的生命生動起來。一個猝不及防湧起的瘋狗浪把他捲下礁石。獲救之前,他體驗到了將在冰冷的海水中溺死的恐懼感—全身的血液似乎變成了正迅速冷卻的鉛汁。此刻,茫然地站在叢林間的小路上,關敏又一次凍結在那種恐懼感中。

或許從關敏手提塑膠袋裡的骨頭上猜到他來到此處的目的,一位迎面走來的老人對他説:「市政府派人把流浪狗全部撲殺了,就在昨天 … … 是為防止狂犬病流行。」

老人佝僂的身影像幽靈一樣消失在小路轉彎處的灰霧中,關敏的視野間則瀰漫起猩紅的血霧。流浪狗群喋血,他就失去了用迷戀的目光撫摸信任、忠實和真實的生命意境的機會—塵世間,他只在流浪狗的眼睛裡找到過那些令他感動的意境。

關敏的寒冰之心被熾烈的仇恨點燃,化為黑色的熊熊烈焰,他心上那顆雄狼的頭顱在黑焰焚身的痛苦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嗥:「殺—讓『他們』感到疼,讓『他們』哭喊奔逃!」

關敏並不十分清楚雄狼悲嗥中所謂的「他們」究竟指誰,那似乎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但是,他卻極其明確,定然要用刀去殺。只因為許多年前,那個過早發育的女同學用詛咒摧殘他少年的花心時,他曾經想要用刀剖開她肥胖的肚子—用刀殺,是關敏少年的初衷;寒光凜冽的刀峰,是他對自己凋殘的少年花心的獻祭。

暮色蒼茫,花香迷離,關敏回到校園。明天假期就要開始,大部分學生已經離校,校園靜謐得像一首悼亡詩。遠遠望去,學校教堂的哥德式尖頂宛似青銅鑄成的心靈王冠。教堂的門敞開著,灰藍色的暮靄被教堂裡面淡金色的燈光照亮,呈現出柔和的燦爛感。

此前關敏很少關注教堂,原因只在於他的父母是基督徒。

他完全瞭解,父母真正信仰的是金錢和虛榮,而非上帝;對於父母,宗教信仰不過意味著一種裝飾品,同墨鏡或者耳環沒有什麼區別。父母的宗教虛偽令他厭倦,他甚至為自己的生命之源竟是虛偽的存在而深深自卑—他是一個渴望真實的靈魂。

然而,今天關敏彷彿受到某種神秘的誘惑,幾乎下意識地走進教堂之門。教堂需要仰望的頂部似乎象徵蒼穹,聖樂則迴響在蒼穹間—聖樂比「無聲」的意境更加寧靜,因為,那是從永恆深處飄來的心靈召喚。

教堂裡空無一人,關敏踏著漫步於雲端的感覺,走到聖壇前,然後在長椅上坐下,仰望聖壇正中十字架上的耶穌。

釘上十字架原是古羅馬帝國處死起義奴隸和重罪犯的酷刑。直到耶穌蒙難之後,十字架才獲得神聖的意涵,因為,十字架上的耶穌表述承受慘痛的苦難以拯救人類的獻祭精神—那是沐浴血雨的大愛。

此刻,耶穌受難形象中千古不朽的獻祭精神,化作滾滾春潮,湧進關敏的生命。

他胸膛裡復仇的黑色烈焰熄滅了,雄狼猙獰的頭顱和獸性勃勃的狼嗥也消逝在大愛的感動之中。他黑暗的寒冰般的心漸漸消融—消融為燦爛的淚水,洶湧而出。

關敏任由淚水在臉上縱橫流淌,同時沉醉於從未有過的明澈的輕鬆感中,彷彿淡金色的淚水洗淨了他靈魂中的所有苦痛和陰影。

淨化後的生命輕得像一縷清風,縈繞在聖樂的旋律間。那一夜,關敏就坐在教堂的長椅上入睡;他睡得格外深沉,宛似一陣飄泊萬里殘破的風,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息的洞穴。

由於學校已經放假,關敏第二天便回到台北。他的家位於台北鬧市區的一棟高層公寓中。昨天教堂裡的感動仍然留在記憶深處,可是卻又像遙遠的夢一樣飄渺。回到喧囂的台北,關敏的心又立刻凍結成一塊黑色的寒冰;夜裡,他的心仍舊是一顆囚禁在鐵窗內的雄狼的頭,而一聲聲拖長的悽厲狼嗥在他的白骨上劃出深深的傷痕。

或許因為自己心跳動的地方囚禁著雄狼的頭顱,第二天起床後,關敏便乘捷運,到動物園站下車—他懷著探視親人的心情,去看望關在鐵籠中的狼。

不是社會的公休日,動物園裡遊人不多。暗紫色的低垂雲層間飄下銀絲般的細雨,輕柔地灑在關敏清秀、蒼白的面頰間—他相信那是蒼天在低泣,而雨絲就是蒼天無盡的淚。

關敏直接來到被稱為「狼穴」的獸籠前。生鏽的鐵柵後面,兩隻青灰色的草原狼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在狹小的空間內不停地快步往返。關敏試圖與狼眼對視—他渴望在狼眼中也找到信任、忠誠和真實,就像他曾經在同流浪狗的對視中看到過的那樣。可是,草原狼卻完全無視他的存在,神情冷峻的狼眼似乎不願看這個殘酷的世界,而只注視自己的心。

「囚禁中的狼可能只有透過注視自己的內心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勇氣—狼的心間定然還迴響著荒野之風的召喚,牠們是在不停走向自己心中的自由。可是,牠們的現實命運卻只有一個:徒然地往返奔走在鐵籠之內,直到生命的盡頭;自由只意味著比夢還空虛的嚮往 … …」關敏的思想隨雨絲飄落在草原狼的命運之上。

關敏意識到自己和草原狼有相似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天起,我的命運就已經被『他們』確定了。不同的只是,草原狼被關在鐵籠中,我被關在『他們』強加給我的人生邏輯之中。『他們』就是所有的人用他們的生活方式築成的鐵牢,我則是關在鐵牢中的狼。噢,我或許是狼的靈魂轉生,要不然我內心中怎麼會迴響著狼的嗥叫,要不然我怎麼會嚮往自由… … 。」

一陣疾風從裂開的雲隙間湧出;風強烈得使關敏被雨水淋濕的黑髮都飄揚起來。關敏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陣風,然而,他只抓住了空虛和茫然;那陣風發出尖嘯,掠過鐵柵,衝進「狼穴」深處的一叢灌木中。

關敏隨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想要抓住那陣風—他不忍看到自由的風颳進鐵柵,和狼一樣淪為囚徒。此刻,他焦灼地注視著那叢灌木,渴望那陣風能再次湧起,衝出鐵柵。可是,灌木叢卻如鐵雕一樣凝然不動。

「難道風被灌木中的荊棘掛住了 … … 。」關敏悲憤地想;他彷彿看到,那陣被荊棘刺傷的風流出猩紅的血,在灌木叢中痛苦地掙扎著。

突然,一隻雄狼露出慘白炫目的利齒,瘋狂地咬住鐵柵;狼牙在鐵柵上磨擦出的刺耳聲響,像一根根鐵的棘刺,深深釘入關敏的額骨。就在這時,他和雄狼的目光猛烈相撞,迸濺出一片血霧:從雄狼的眼睛裡,他看到燃燒的凶殘和炫目的仇恨—對囚禁自由之風的鐵柵的仇恨。

關敏渾身戰慄著,奔逃似地迅速離去。他擔心,再過片刻他的生命就會被雄狼的目光點燃,在烈焰焚身的痛苦中化為殷紅的灰燼。

幾乎處於無意識的狀態,關敏乘上一班捷運列車。正是下午三點多,車廂裡還有大約一半座位空著。座位上的乘客中,中老年人大都閉目假寐,年輕人則幾乎無一例外專注於智慧型手機的螢幕。

關敏站在最後一節車廂。由於各個車廂之間的門都敞開著,關敏能夠一直看到最前面一節車廂,就像他已經看清自己一生的盡頭—最令人厭倦的,莫過於喪失神秘感的庸俗人生。

關敏的目光宛似一片片鉛灰色的陰影,落在旁邊座椅中的乘客身上;雄狼悽厲的長嗥突然又再次迴盪在他空洞的心中,重新喚醒他的意識。

「就是『他們』構成的社會把宿命強加在我身上;『他們』是囚禁我的心,那顆雄狼頭顱的鐵牢。」關敏落在周圍乘客身上的鉛灰色的目光,漸漸被復仇的火焰燒成深紅。

他想要像動物園那隻草原狼一樣,用利齒撕咬生鏽的鐵柵—此刻,在他燒紅的鉛板般的眼睛裡,乘客的脖頸就是鐵柵;他,更準確地説是他心中那猙獰的雄狼的頭顱,渴望呼吸到濃烈的血的氣息。

關敏覺得自己走上了峭立的斷崖,斷崖下激盪著暗紅的血海。他卻突然喪失了躍入血海的勇氣;為抵禦陰冷的恐懼感,他將雙臂緊摟在胸前,就像一具被暴風雪凍死的僵屍。

關敏回到家時,父母還沒有下班。他直接衝進父母的臥室,而他急切的目光立刻投向掛在牆上的十字架。一陣從未有過的疲倦感使他的身體如同融化的雪人般癱向地板。

「拯救我—上帝!」房間裡驟然迴盪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呼喚;等呼喚聲消逝之後,關敏才意識到,祈盼拯救的呼喚竟是自己發出的。

那一天學校教堂裡的聖樂又在關敏荒涼的靈魂間響起。他決定明日便返回那座教堂,去尋找一種感覺—在寧靜的聖樂中,他黑色的寒冰之心融成燦爛的淚的感覺。

拖著沉重的鐵鐐,關敏走向刑場的每一步都像在時間的流沙中跋涉一樣艱難。他自己刺瞎雙眼、刺聾雙耳,是為了能在死寂的黑暗中離開人世,走進死亡。然而,種種回憶卻形象鮮明地從黑暗中湧現。此刻,關於那一夜的回憶宛似一滴情態豐盈的血淚,從蒼穹之巔濺落在他死寂的意識中。

那天夜裡,關敏的肉體像一段朽木,幾乎失去知覺,可是,意識卻像滿月照亮的玉山上藍白色的雪一樣明澈—他失眠了。

為消融鉛板一樣沉重的時間,關敏打開電視。幾十個電視臺播放的內容,都像濃妝豔抹、極力裝嫩的老女人般令人厭倦。關敏飛快地按動控制器轉換頻道的按鈕;在螢幕閃爍明滅中,他每按動一次按鈕,都會興奮地覺得自己斬殺了一隻頭上插滿俗艷假花跳鋼管舞的母豬。最後,他終於讓瘋狂轉換的螢幕停在一個科技頻道上:幾個天體物理學家借諸不斷變換的宇宙時空畫面,講述宇宙的起源和終結。關敏很快就被那種遠離塵世的講述所吸引。

宇宙不是永恆和絕對的存在,而是一個湧現並將消失的過程。宇宙湧現之前,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構成宇宙的所有物質都以趨向無限的密度,自我壓縮在一個趨向無限的點,這個點被科學理性命名為「奇點」。

一次來自天啟的、類似琴弦的震顫,奏響了宇宙命運的交響樂—自然之弦的隨機震顫引發奇點大爆炸。時間和空間從大爆炸中噴薄湧現;大爆炸雖然已歷許多億光年,現在的宇宙卻仍然處於大爆炸的奔放過程中。

既然時間和空間不是絕對存在的起點,宇宙也將以某種形式衰亡。不過,在宇宙走到宿命的終點之前,地球就註定死亡,而且,將死得很慘烈。

再過數十億年,太陽由於耗盡能量而崩潰。但是,太陽崩潰之前將先經歷膨脹為紅巨星的過程,那或許是垂死太陽的回光返照。膨脹的太陽會吞噬地球;藍色的地球,以及附著在地球上的人類歷史痕跡,將化為燃燒的虛無或者殷紅的灰燼,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存在似乎只能以湮滅為埋骨之所。

關敏是法律系的學生。法律意味著一個離靈魂和科學理性都很遠、而離塵世很近的學科。關敏天性又恰好厭惡囚禁在塵世宿命中的人生,所以,他也難以從法律邏輯中找到生命的樂趣。此刻,科學理性中呈現出來的時空的起源和宇宙的末日,竟使他著迷了。

「地球將像鐵架上的烤乳豬一樣,成為垂死太陽的最後晚餐!」關敏臉上現出惡意的歡悅,如是想。他閃閃發光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人類末日的景象:逐漸擴展的太陽熾烈的輪廓不斷逼近人類的視野,山峰上的岩石和摩天樓慢慢被燒成深紅,最後,人類的眼球突然爆裂,噴出猩紅的火焰,於是屬於人類命運的視野變成燃燒的虛無。

不過,人類末日引發的閃光的歡悅,很快就在關敏的眼睛裡黯然失色。

這個電視片最後出現的,是一位當代的桂冠科學家,霍金。

他畸形到怪誕程度的身體癱在輪椅中,那顯然是致命的疾病的結果。天妒紅顏,天亦嫉妒奇才。或許正是由於具有理解宇宙創生的智慧,他才遭受到天譴:

惡疾不僅殘酷地扭曲他的身體,將他禁錮在輪椅中,而且破壞他的發音器官—上蒼似乎要剝奪他表述的能力,從而把他的智慧所理解的終極真理,永遠封閉在沉默深處。

然而,霍金的命運論證了,當代科學理性的桂冠詩人,有能力把承載他畸形軀體的輪椅駛上超越永恆和無限的極致之處,即宇宙的起點和歸宿重疊的地方,宣示終極真理:

「時間和空間賴以湧現的大爆炸,是由自在之弦一次隨機的震顫所啟動;人類的命運,則是以那次自在之弦隨機震顫為起點的宇宙自然邏輯運行的結論—宇宙的創生和人類的出現都與上帝無關,所以上帝不存在 … … 。」

霍金的聲音只有理性的冷靜,沒有情感的熱誠—他的聲音空洞得像遙遠宇宙的回音。關敏卻從那宇宙的回音中感到了終極性的困惑:「難道他在以科學的名義宣判上帝的死刑;難道上帝只是一個謊言?」

關敏的心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迅速衝出臥室,奔向客廳。

客廳的茶几上有一本聖經,那是母親擺在那裡和旁邊的花瓶一起作裝飾品用的。而此刻,這本聖經卻直接關係到關敏心靈的命運。

他的手指像撫摸火焰一樣顫抖著捧起聖經,翻到「創世紀」。他的目光如同淡紫的芒花上吹過的疾風,從字跡間掠過。

片刻之後,聖經從他手中滑落下去,而關敏的身體僵硬得宛似一塊頑石。

他無法迴避一個感覺:同剛才電視中揭示的宇宙起源相比,聖經中關於上帝創造世界和人類的表述,只配當作童話故事講給幼稚園的小朋友聽。

或許古老的年月中,人類的智慧曾經處於幼年期,上帝創世的童話能給人類以安慰。可是,現代科學理性已經使人類的智慧進入成年期—兒童有成人的智慧被稱作天才;成人依然停留在兒童的智力水平,則意味著蒙昧或者腦殘。

「上帝是一個神聖的謊言。」關敏黯然神傷地對自己説。想要返回學校教堂尋找拯救的願望枯萎了。他不相信謊言擁有拯救靈魂的權利,就算那謊言是神聖的。

令關敏絕望的,並非意識到「上帝是一個神聖的謊言」,更在於科學理性講述的真理也不意味著對心靈的拯救。當他和霍金,那個受到天譴的天才,一起站在宇宙的起點和終點重疊成的真理之巔時,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物性真實,而沒有屬於靈魂和情感灼熱的真實—沒有情感的熾烈,又如何能讓他黑色的寒冰之心融化成燦爛的金淚。

即便上帝造人是一個謊言,關敏也無法接受人的靈魂源自物性邏輯的結論。因為,這個結論違悖他對心靈的基本體驗。

少年時,他曾經在沉醉中伸出手去,想摘下少女唇邊那一縷紫霞般的羞澀的神韻,珍藏在自己心的傷痕間—他絕不會相信,屬於自己少年靈魂的那一次審美的經歷是由物性邏輯所主宰。他之所以厭倦人生,全因為「他們」,即構成社會的所有人,都在用不同方式,以習慣的力量,逼迫他走進一種無聊而庸俗的人生邏輯,那意味著生命無可挽回地在粗俗的物慾和淺薄的虛榮中腐爛的宿命—這個社會不給他留下一絲餘地,讓他能夠去尋找失落在少年時代的那一縷紫霞般艷美少女的羞澀;他深信,只要尋找到曾在少女唇邊飄拂的那縷羞澀,他就會找到心靈的故鄉;可是,宿命已經把他逼進了死角。

「既然十字架上的耶穌是神聖的謊言之子,科學理性的真實違悖我心的啟示,那就讓我把自己釘在絕望的鐵壁上,去實現我渴望的真實—真實得像一把被人體裡的血燒紅的刀。」關敏在沉默中對自己發出鐵血誓言。

上帝把自己的兒子作為拯救人類靈魂的獻祭,科學理性並不試圖拯救人類的靈魂,關敏則要把自己花季的生命作為祭品,獻給絕望。

凌晨時分,關敏從沉睡中醒來。他迅速換上棗紅色的T恤衫和深黑的短褲—之所以選擇紅與黑,或許是因為血濺在這兩種顔色上都不太醒目;今天他將會讓大量的血噴湧,他怕其他顔色承擔不了那麼多血的重量。

匆匆盥洗之後,關敏走出家門,來到捷運站旁的咖啡店,吃了一些高熱量食物,接著從附近的百貨店買了一個背包和一柄不鏽鋼短刀。關敏是以審美的價值選擇了這柄刀鋒曲線秀麗的短刀;他就要用這柄刀實現多年來凍結在心中的鐵黑的願望—「讓『他們』感到疼!」

他的願望中稱謂的「他們」,過去似乎是指構成社會宿命的所有人,今天「他們」則具象化了,專指他將要登上的捷運列車中隨機遇到的人。

下午三點三十分,關敏肩頭挎著剛買的背包,進入一個捷運站;那柄鋒刃秀麗的短刀就藏在背包裡,像一首渴望狂飲血酒的猙獰的詩。

午後的這個時段乘客很少。列車的座位幾乎三分之二都是空著的。這正是關敏確定此時實現他願望的原因—乘客不擁擠,才可以為他展開殺戮提供足夠的騰挪空間。

列車激起一陣涼爽的風馳入月台,最後面的那個車廂像一個宿命的約定,停在關敏面前。他登上列車,走到車廂最後面,向列車前面望去。各個車廂之間的門都敞開著,他目光像穿過時間走廊一樣,穿過長長的列車,落在最前面一節車廂的盡頭。

「我要殺到人生的盡頭 … … 。」關敏下意識地想,他的右手伸進背包,緊握刀柄。

關敏沒有練過劈刺術,不過,這並不令他擔憂。他相信自己有狼的魂,而刀鋒就是從他心中長出的猛獸利爪。

車廂裡的乘客或者閉目養神,或者癡迷於手機螢幕。關敏眼睛的餘光選定了第一個刺殺的對象。那是一位在關敏左邊的座椅間假寐的青年。關敏之所以選定他,只是因為他身著簇新的黑西裝。關敏天性厭惡西裝,他覺得西裝就像蟑螂的殼子,無論誰,只要一套進西裝裡,就立刻變得同所有的蟑螂一樣相像—又有誰能分辨得出不同蟑螂的個性呢。

關敏的右手彷彿同刀柄焊接在一起,只待列車重新啟動,刀鋒就將刺出。這時,他注意到,車廂裡明亮而柔和的燈光滲出幾分淡金色,就像清晨花樹間飄拂的明媚的霧—那是應當有群鳥鳴唱的意境。

關敏緊閉雙唇,將痛苦的呻吟禁錮在沉默中。他祈盼列車快些開動;他擔心,再拖下去,自己會不忍毀壞車廂裡美麗的寧靜。

列車終於啟動了,輕柔得如同初戀少女之吻。關敏手中的利刃發出劃傷空氣的凜冽聲響,像一道炫目的寒光刺進那位身著西裝的青年的脖頸—關敏選擇了一處肉體十分柔軟的部位。

三十公分長的刀體完全沒入青年的身體;令關敏震驚的卻是,他覺得自己刺入的只是一片虛無,而非實體。為擺脫虛幻的感覺,關敏凶猛地轉動了一下刀柄。一股血流像深紅的山泉從青年脖頸的傷口處噴出,他的身體頽然斜在座椅間,而他的眼睛卻依然緊閉。以致關敏懷疑殺的是否是一個死人。

關敏快捷得宛似一個瘋狂的思想,轉向右邊一位中年男子。這一次,他的刀鋒指向中年男子結實的胸膛。因為,他渴望體驗刀刃斬裂堅硬胸骨的真實感,以及刀光撕裂心臟之後被燒成暗紅的灼熱感。

男子身體劇烈的震顫告訴關敏,刀鋒刺裂了他的心臟;為讓痛苦更加熾烈,關敏把刀體在男子的胸膛裡攪動了一下。這一瞬間,男子的眼睛驟然睜開。從逼近的注視中關敏看到,男子瘋狂瞪大的眼睛深處,極度的恐懼感像尾巴被火點著的貓,驚慌失措地奔竄。

浴血的驕傲猶如奇峰峻嶺,從關敏的意識中崛起。他發現,能令人恐懼意味著至上的快感。如果真有神,他願做死神,而不是上帝,因為,死神在人類的命運間播撒終極恐懼的種子。

關敏抽出短刀,血流從男子的傷口噴出,迅猛地沖到關敏的胸膛上,力量之大,甚至使他倒退了半步。濃烈的血腥氣點燃了他生命深處的原始野性;迴盪在他心中的雄狼慘厲的呼嗥,則是屬於魔鬼的生命之歌。不過,關敏價值判斷的天平上,魔鬼在上,上帝在下。因為,上帝雖然神聖,魔鬼卻更真實。

在刺死第一個人的瞬間,關敏面部的情態就陡然改變了。他二十一歲,正處於少年的俊秀神韻尚未凋殘、而青年雄峻的陽剛之氣剛剛呈現的時期—那是雄性生命最具詩意之美的年歲。可是,血光迸濺之後,關敏似乎變作某種超越時間的存在—他的眼睛陰冷得猶如被千古魔咒刻在鉛板上的狼眼;他濺滿血跡的消瘦面容,像是古老的鐵雕。

此刻,關敏堅硬的目光同一雙少女的眼睛正面相撞。少女的眼睛中震顫著痛苦的困惑,彷彿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底裡。然而,誘惑了關敏殺機的卻是少女額頭那妖嬈而豐盈的曲線—宛似剛從繁花叢中升起的半輪明月的輪廓。

自從近十年前他對那位少女的詩影繽紛的迷戀被摧殘之後,關敏對女色的審美之意就已經枯死。可是,此刻對女性之美的渴慕竟然又野性勃勃地復活了:他要用利刃去親吻少女的額骨之美。

短刀劈下的瞬間,少女本能地站起來閃避。刀鋒挾帶著寒風從少女額前掠下,卻又刺入她剛剛發育的、春意朦朧的胸膛。關敏感覺到,他的刀鋒親吻了少女秀麗的心。

迸濺而出的血霧淹沒了關敏的視野;少女的血嫣紅似霞,而又芳香如野花盛放。關敏突然想摟抱蒼天大地,縱聲狂哭。可是,他卻只能把自己關在鐵鑄的沉默深處,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心中已經沒有灼熱的淚,而只有冰冷黑暗的蒼涼。

一聲能在玻璃上劃出傷痕的驚叫撕碎了車廂內的靜謐。透過血霧,關敏發現尖叫是一位中年婦女發出的—她正從座椅上跳起來,準備逃開。關敏戀戀不捨地從剛才與他對視的那位少女胸中抽出短刀;戀戀不捨是因為他希望刀鋒能夠儘量長久地親吻少女的心。

關敏覺得不是由他的手主導,而是短刀自己沸騰著對血的渴望,迅速沒入那位試圖逃開的中年婦人的後頸。拖長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婦人仆倒的那一刻,腮邊的耳墜像紛亂閃爍的藍色淚影,被噴濺出的血染成火炭的色澤。關敏卻冷漠地想:「妳又何必號叫,反正二十億年後,太陽變成紅巨星時,妳也要和地球一起被燒成灰;我只是讓妳提前變成灰—就算妳能活二十億年又怎麼樣,時間無論多麼長,也總會消失,消失成『什麼也沒有』 … … 。」

短短數秒之內,關敏已經斬殺四人。可是,他的思想和情感的經歷似乎比一生還要漫長。一聲聲短促、悽厲的尖叫猶如一簇簇炫目的黑焰,在車廂內四處迸濺。

彷彿從永恆的盡頭湧來的疲倦,使關敏意識到殺人是世間最累的事情。他跨出似乎已經奔行萬里的腳步,追殺驚慌奔逃的人群,雙腳彷彿踏在虛空之上般輕飄,又像是每一步都陷入流沙一樣艱難。他手中揮舞的短刀似乎比落葉還要輕,刀鋒刺入人體感覺就如同將腐朽的木片插入潮濕的泥土。

又有近三十個乘客在刀鋒的詛咒下受傷仆倒,濃鬱的血腥氣把車廂內的光線染成淡紅色。其餘的人向列車前端逃去。當關敏踏進最前面一節車廂時,發現幾十名乘客緊緊擠在車廂的盡頭處,前面的三個男人對著他撐開隨身攜帶的雨傘,作為防護的盾牌;「盾牌」後面不斷迸濺起要他走開的嘶叫,那嘶叫聲就像一隻隻羽毛被恐懼之火燒光的麻雀,剛掙扎著飛起來就又墜落下去。

關敏緊握滴血的刀,站在車廂中間,斜視著擠在車廂盡頭處的人群,鉛版般陰冷的眼睛裡不禁露出一絲鄙夷不屑而又傲慢的神情。當一個人能夠讓一群人由於恐懼而瑟縮地擠在一起時,自然會體驗到強者的驕傲,以及孤獨的猛獸對於小動物的輕蔑。

不過,關敏並沒有試圖衝進人群。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由於疲憊。

不知為什麼,昨天動物園「狼穴」前的那個景象又閃現在他的意識:

一陣從雲隙間颳來的疾風,尖嘯著掠過鐵柵,衝進「狼穴」深處的一片陰暗的灌木,卻再也沒有重新飛出關押狼的鐵籠。

關敏不願意像那陣疾風一樣消失在沒有花枝的灌木叢中—他覺得面前的人群就是那片荊棘叢生的灌木,而他此刻比那陣風還要疲倦。

關敏轉身向列車後部走去,就像鬼魂漫步在自己已經逝去的殘破人生中;一個個倒在座椅間或者地板上的扭曲身體,似乎是他人生的遺跡。關敏不時將短刀刺進少數還在掙扎抽搐的身體,彷彿在完成一項令人厭倦的苦役。他之所以這樣做,只是因為他覺得已經逝去的人生應當只有死的遺跡,而不該有活體。

列車到達下一個捷運站。車廂門開啟的瞬間,驚呼聲猶如衝出地獄的死靈魂撕裂空氣,隨後,人群湧上月台,四處奔逃。

關敏跨出車廂之後立刻意識到,他的人生結束了,不幸的是他還活著。極度的疲倦感幾乎剝奪了他思維的能力,關敏不知道一個走到人生盡頭的人,應當再走向何方。於是,他茫然地跟在奔逃的人群後面,向月台出口處走去。不過,他根本不相信人生除了死之外,還有任何其他出口,無論對於他或者別人,都是如此。

一群人手持拖把和雨傘在出口處擋住關敏。此刻,關敏衰弱得連一陣風都能將他吹倒。他只好在步步進逼的人群前緩緩向後退去。當他的背靠到牆上時,人群一擁而上,於是,一群震顫、動盪的身體遮蓋了他。

頭上遭受的重擊使關敏墜入無意識的黑暗;意識喪失前的剎那,他用手,或者説用他殘餘的生命,死死握住刀柄,就像緊握住一個誓言,又像要從一塊生鐵中擠出滾滾淚滔,淹沒這個世界。

關敏意識恢復後,發現雙手已經戴上了鐵銬。一群警察簇擁著關敏艱難地在擁擠的人群中前行。關敏鉛板般堅硬的眼睛上,刻著比死亡更荒涼的神情,冷冷地看著人群中的那一張張由於亢奮和激怒而扭曲的臉;他覺得,一聲聲似乎要撕裂空氣的詛咒顯得極其遙遠,彷彿來自他人生曾經的起點之處。

關敏享受著人群中沸騰的憤怒,那使他體驗到類似復仇的快感;他無聲地對自己孤獨的心如是説:「我為自己選擇了結束人生的方式—死刑。『他們』憤怒了,因為,我掙脫了『他們』,『他們』再也不能強迫我在那種無聊的宿命中慢慢死去。」

看守所單身牢房中渡過的第一夜,關敏睡得格外深沉,就像一塊沒有意識的頑石。擺脫人生的負擔,不必再依照任何人的願望去活著—關敏沉睡在從未有過的輕鬆之上,輕鬆得如同頑石。

黎明時分,疼痛撕裂了關敏的沉睡。疼痛來自昨天被捕前遭受的毆打造成的傷痕。關敏極端厭惡這種使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的疼痛—疼痛中,他的生命感依然像刀鋒般銳利,而他只想摟著屬於頑石的輕鬆,沉睡在人生的終點。於是,他敲響鐵門,告訴獄卒,他需要止疼藥。

獄卒隔著鐵柵向關敏瞪視了片刻。枯黃的臉頰間竟泛起激動的紅暈,聲音尖銳得如同金屬磨擦出的聲響,斥責道:「你還喊疼—那些被你砍殺的人就不疼嗎!」

顯然,由於抓住了一次難得的可以顯示自己道德崇高性的機會,獄卒處於亢奮之中。關敏默默地退開。根據獄卒狹窄的額頭,關敏斷定,這是一個只懂得按照塵世無聊的邏輯活著和衰朽而死的人;他們是兩種不可能互相理解的生物。

幾天之後,檢察官開始對關敏偵訊。關敏戴著死囚的沉重腳鐐,坐在審訊室的鐵椅中,他和審訊者之間還有油漆剝落的鐵柵隔開。

檢察官是一個禿頂的中年人,顯然是因為注意保養,白白胖胖的臉有一種類似女人的嬌嫩和性感。

檢察官和關敏透過鐵柵對視。檢察官在眼鏡的玻璃片後面閃爍的目光,試圖窺視到關敏的內心深處;關敏的眼睛裡則凍結屬於野狼的悲情—他覺得自己是因為渴望獲得荒野之狼一樣的自由,才陷於鐵的束縛之中。同時,他相信,即使他剖開胸膛,讓心直接呈現在檢察官面前,這個法律的代言人也看不清他的心。他之所以如此相信,只是由於檢察官的臉太嬌嫩了,而野狼是一種粗獷的生靈。

關敏完全沒有興趣注意檢察官訊問的內容,幾乎是下意識地信口回答一個個無聊的問題。他真正關注的,是意識深處呈現出的一個景象:他站在屬於地球的時間盡頭之處,注視持續膨脹的太陽輪廓逐漸逼近,大海的萬里波濤被烤乾,熾熱的地球變成沒有生命的死星,最後消失在深紅的虛無中。

「這是數十億年後才會出現的情景。不過,既然每一秒的時間都像穿隱身衣的賊一樣從身邊匆匆溜走,幾十億年也會有盡頭—時間是虛幻的,人生又有什麼屬於真實。」思想至此,關敏眼睛裡湧起鉛灰色的困惑。

此刻,被摧殘和被凌辱的初戀之情又一次觸動他的心弦:「難道她唇邊那一縷紫霞般的羞澀也是虛幻的?如果是,為什麼還總在我心中飄過?難道我的心也是一種虛幻?那麼,真實的又是什麼?」

—關敏在蒼茫的困惑中,用無聲的思想逼問終極的宿命。

檢察官顯然意識到關敏對他的存在的忽視。這使他憤怒。他早已習慣了被訊問者對他的尊敬,甚至畏懼,於是,檢察官用尖銳的聲音發出道德的訓誡,想要刺痛關敏。

「你不準備向社會道歉嗎?你應該以同理心想一想,假設你的父母在捷運車廂裡無辜地被人殺死殺傷 … … 。」

「就算我的父母在車上,我也會殺。」關敏打斷檢察官的話,故意針鋒相對地説。他特別討厭這個檢察官進行道德說教的樣子—就像一個著超短裙的撩人人妖在一本正經地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為徹底擊潰檢察官進行道德說教的努力,關敏又冷冷地加上一句:「如果你在車上,我也會殺。」

說完,關敏的目光裸露出狼的野性,越過鐵柵,穿透檢察官眼鏡的玻璃片,刺入他的眼球。

審訊結束後,或許是出於報復之意,檢察官要求獄卒把近幾天的報紙送進囚室,交給關敏閱讀。報紙上連篇累牘,刊出各色人等對關敏的道德譴責和人格詛咒。關敏不經意地翻動了幾下,就將報紙扔進角落。同時,他體驗到了人生理想實現後的那種有些惆悵的輕鬆,並對自己説:「我終於讓『他們』感到疼了。」

每天除了睡覺 之外,關敏大都背靠牆壁而坐,目光則落在對面的牆壁上。凡長時間面壁而坐者,他真正注視的,一定是自己的心靈。現在,在關敏心靈意境中,只伸展著灰白色的乾裂大地,大地的盡頭有一株枝桿扭曲的枯樹—這是屬於他的死亡的圖騰。

不過,關敏覺得他關注的並不是視野內的死亡枯樹,而是等待某種來自塵世的最後訊息傳入他心靈的意境。只不過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

這一天傍晚,天際落日斜射的陽光將低垂的雨雲底部映成暗紅色,雲層間飄灑下的淺紅雨絲像是蒼天因腸斷而垂落的血淚。囚室中,關敏將一份獄卒剛剛從鐵柵間隙仍進來的報紙攤在面前。報紙上刊出一篇關於他父母的報導。

關敏突然明白了,他等待的只是來自父母的訊息。父母是他生命的起點,他希望能把一縷父母的親情纏在額際,走向生命的終點—那一株斜在乾裂大地盡頭枯死的樹。

但是,讀完報導之後,關敏從等待中最終得到的,唯有絕望。

報導中講到,父母在一處市區廣場當眾下跪,作痛不欲生狀,為他的殺人案向社會致歉;父母要求司法機關判處他極刑。

關敏並非由於父母要求處死他而絕望。他太瞭解自己的父母了,他清楚父母所做的一切,從當眾下跪到痛哭流涕,再到要求對他判處死刑,並不是出於道德的內疚,而是在表演。父母如此表演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們畏懼受害人家屬會以殘凶的手段對他們施加報復;他們希望能夠透過悲情秀和大義滅親的宣示,免受他的牽連—他的生命之源竟然如此虛偽,這令關敏感到羞愧。

關敏對人生不再有任何期待。他冷冷地關上心靈的鐵門,切斷了同塵世之間的最後聯繫;心靈的鐵門之內,只有一株歪斜在乾裂大地上的枯樹。

從兩邊挾持著他的警察停下腳步,關敏知道已經來到行刑地點。接著,他感到有人解除了多日來一直戴在雙腳上的鐵鐐。可是,他卻因為不能拖著鐵鐐走進死亡而遺憾:「我是被這個世界拒絕的死囚;鐵鐐是我的標誌,也是我的驕傲。」

關敏默默地站在生與死的鋒刃上。自己刺瞎雙眼,視野間橫亙著荒涼的黑暗;自己刺聾雙耳,生命就囚禁在永恆的死寂之中。不過,他卻仍然能感到花香縈繞的風輕柔地從他面頰旁飄過。

「死就意味著風從面頰邊飄過的感覺永遠消失了。」關敏如是想,昨夜夢中的悲情又一次湧起,像一滴巨大的淚珠,盈盈晃動在他黑暗的心靈之巔。

昨夜,關敏進入生命的最後一夢。夢中,他站在宇宙的起點和終點重疊而成的真理祭壇上,茫然地伸出手去—本想撫摸自己的心靈,卻只觸摸到冰冷的虛無;他的心靈失落在從生命深處湧起的黑暗中,找不到歸宿。那一刻,他意識到,科學理性的真理祭壇上供奉的,不是人生的希望,而是心靈迷失了故鄉的絕望。

「真理的極致竟是心靈的絕望;真理即絕望。」即使在夢中,關敏也因為這個意識而感到窮途末路的悲哀。

「上帝呵,拯救我!」關敏的雙臂從囚室的鐵柵間伸向清冷夜空中的一彎殘月,悽厲地呼喚—這是他生命最後一夢的最後情景。

關敏的夢被自己悽厲的呼喚撕碎了。囚室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意識間,使他又一次看到科學理性刻出的思想傷痕:「上帝是一個神聖的謊言;謊言沒有能力拯救渴望真實的靈魂。」

上帝本是拯救者。當拯救者首先需要拯救的時,人類的大危機便已經來臨。這是哲學的和信仰的危機。如果相信哲學是歷史命運的起點,高貴的信仰是偉大史詩的泉源,那麼,哲學和信仰的危機就意味人類命運的根本危機。

關敏,一個渴望活在真實和自由中的渺小的存在。他沒有能力拯救上帝,也沒有能力拯救自己的心靈。於是,他只能自己刺瞎雙眼,刺聾雙耳;他只能在荒涼的黑暗和死寂中與絕望融為一體。

讓心靈與絕望一致—這是他為自己找到的唯一拯救之路。

槍聲灼傷空氣,子彈擊碎關敏跳動的心。從年輕的生命中湧出的血花汁般豔麗,染紅那一枚時間的落葉。一個心靈的意境湮滅在死寂的黑暗中,一縷花香縈繞的清風從臉頰旁飄過的感覺消失了。

「究竟是關敏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病了?」

—在一個以科學理性的名義宣布上帝是神聖謊言的時代,物性貪慾的魔鬼將壟斷回答這個逼問的權利。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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