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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哲學卷

第二篇 真實與虛無之間

   —虛無是心靈的存在形式

出生的那一刻,同時也是接收死刑宣判的時刻;關押在百年時間鐵牢內的死囚—這便是人在現象世界內的悲劇宿命。

由這個宿命決定,人的存在與永恆無緣。然而,對永恆的祈盼卻又成為人類意識史中最強烈的現象,甚至比對自由的愛戀更強烈。如果說存在卻與永恆無緣意味著悲劇,那麼,將永恆奉為生命的終極祈盼便是雙重的悲劇。

何謂永恆?迄今為止,永恆只是一種宗教信仰或者一個哲學的懸設—信仰本質上也是懸設。

無論在科學理性領域,還是哲學思辨範疇,或者在宗教神學的王國,永恆都不是思想的結果、證明過程的結論。現代科學理性甚至否定研究永恆的價值,因為,這個概念和無限一起,超越了實證的可能。

對人類萬年文化歷史作縱橫觀,可以發現一種怪誕:

儘管永恆是一個距離現象世界中的人的存在比不存在還遙遠的懸設,然而,就是這個虛幻的意境,卻在相當程度上構成現實命運的意志起點。

一切試圖主宰人類心靈、歷史命運的真理創造者,都將他們的真理置於永恆之巔,並以永恆具有的存在的終極性和絕對性,為他們發現的真理,索要主宰人類生活方式的權杖。即便是否定永恆的價值,科學理性也以其桂冠詩人霍金的名義,宣示發現萬有理論的野心—永恆表述終極性,萬有理論也是。共產主義用無神論擊碎基督教的永恆象徵上帝之後,則宣稱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那永恆的另一種表述方式。

永恆,這個冥冥深處的虛無飄渺的懸設,以萬古不朽的魅力,誘惑了歷史的凝注。她的魅力之源則正在於悲劇宿命所造成的人類的宿命缺憾。

人是百年時間鐵牢中的待決死囚;出生時,斷頭臺上屠刀已經開始落下。百年,在宇宙宏觀的視界中也不過是瞬間。人,這個現象世界中的有限者,最渴望他所不能擁有的永恆—宿命的缺憾就是宿命的渴慕。

就人類而言,苦戀永恆既意味著終極性的追求,也意味著一種絕對的恐懼,即對存在的追求和對湮滅於虛無的恐懼。

對於形而下的庸眾—無論他的社會地位是王者,還是乞丐;是政客,還是商人;是妓女,還是教授—畏懼湮滅的根本原因在於,他們的存在之樹上掛滿物性貪慾的果實,果實裡充盈著混濁的淚水浸透的悲歡,即現象世界中的一堆物性貪慾構成的「自我意識」;而湮滅正是對形而下的「自我意識」的絕對否定。

恐懼湮滅於虛無還有另一種境界,這種境界屬於某些接近形而上的哲人和詩者。

他們畏懼湮滅不是基於「物慾自我意識」的崩潰,而是由於一種形而上的原因。他們難於接受「美是瞬間」的宿命;他們畏懼這樣的命運結論—豐饒著對美的苦戀的生命過程,竟像一朵花,以凋殘為美的歸宿。於是,他們在湮滅的宿命前,悲涼長嘆,如荒野間漫捲的秋風。

我説他們是「接近形而上」的哲人和詩者,就因為他們雖然理解美的意境,卻缺乏理解美作為意境性存在的形而上特質的智慧靈性;他們的心靈呼吸到了形而上的意境的芳香,卻還沒有走入意境性存在的花海。他們還不懂應當從另一個角度提出問題:

美為什麼一定要在永恆的祭壇上開放;美為什麼不應當以瞬間的絢麗達到存在的絕對。

以永恆的懸設為思想起點,造成對於存在的重重理解的誤區。人類被湮滅的恐懼嚇得心驚膽戰,不斷用自我欺騙的形式來面對終極的恐懼;可悲之處在於,自我欺騙的形式常被賦予信仰的神聖感。

從東亞大陸上豪華的古帝王冥宮,到埃及枯黃的沙漠中矗立的金字塔,都在表述一種意向:

透過把死亡假定為意志的另一種存在方式,來達到永恆。

至於諸種宗教中關於轉世和天堂的觀念,都不過是在意識中構築的冥宮或者金字塔,即踏著對死亡作為一種意志存在的幻想節律,舞向永恆的懸設—現實裡找不到永恆,人類就為自己製造關於永恆的謊言,並躲進謊言中,逃避死亡的恐懼。

謊言有時可能源於善意和憐憫;粗糙的形而下的真實常常意味著墮落與醜陋,而淺薄的勇敢則屬於街頭無賴漢。

唯物主義者和科學理性至上論者,把生命歸結為物性邏輯,並以此來嘲弄對死亡的恐懼。然而,否定生命的心靈本質,與否定生命的意義是同一回事;把物性邏輯奉為生命本質,人類的命運就將走一條退回物性黑暗之路,退化為純粹的物慾存在的卑賤之路—那意味著視物性邏輯為永恆的宿命。

因此,唯物主義者和科學理性至上論者在死亡前顯示的勇氣,是非哲學的街頭無賴的心態—敢在北京王府井鬧市區當眾脫下褲子撒尿,也需要勇氣。

苦戀永恆是基於一種信念:

擁有永恆就獲得了存在真實性的基石,即存在的永恆性與存在的真實性一致;找不到永恆,存在就意味著過眼煙雲般的虛幻。

然而,人類渴慕永恆,就像渴慕一個從未見過的絕世美人—那意味著癡情卻可能愚昧的渴慕;因為,對永恆的理解大多數情況下如灰色的霧般迷茫,而不像大漠中的瑩石晶瑩剔透。

永恆,這個形而上的王冠,卻常常被作出本質上最形而下的理解:

永恆即時間的無限性。

對永恆的這種形而下的理解,已經受到科學理性的否定。有限宇宙論告訴人類,時間和空間發源於一個趨於無限小的「奇點」的隨機爆發;「奇點」之前沒有時間和空間—沒有時間,當然也就沒有「時間無限的永恆」。

永恆被否定的一個直接思想後果便在於,如果繼續把永恆作為存在真實性的標誌,那麼,現象世界中就沒有真實的存在。在此情況下,人類是應當放棄對永恆的萬年苦戀,承認真實的存在與永恆無關,還是應當繼續將「真實存在」置於永恆的基石之上,並對永恆作出超越時間的理解。

儘管科學理性透過有限宇宙論否定了以時間為量度的永恆的存在,但是,科學理性卻試圖透過否定永恆,來使自己獲得永恆所隱喻的終極性的權威。

所謂「萬有理論」的追求,就是對這種企圖心的一項經典證明。

由此可見,渴慕永恆是人類命運的魔咒。就連科學理性在否定了永恆之後,卻依舊暗戀著永恆的風姿。

有必要順便指出,科學理性把「奇點」奉為宇宙的起點,同時也意味著設立了思想終點。不過,那種終極性是實體性存在的真理,它不屬於心靈的意境性存在。就心靈而言,一定要追問「奇點」的原因;心靈的追問不會止步於任何實體存在的範疇,實體存在中沒有屬於心靈的終極性;心靈的追問垂下翅膀的地方,只能是意義和美的意境湧現的形而上之巔。

正由於上述原因,在意境性存在的視野中,科學理性確認的終極性和對永恆的否定,都與心靈的真理無關—它們或許是真理,但只是屬於物性邏輯的真理。

人類萬年思想史中,佛學的永恆觀極具形而上的品質—「不生不滅」的大覺狀態,是對永恆的隱喻。佛的理念中湧現的永恆,超越時空,超越一切過程,是一種「大覺悟」的純淨心靈意境。

佛説永恆,不是為了給人生的真實存在尋找論據,而是為論證人生虛幻如雲煙,而非真實的存在—永恆才真實,塵世與真實的永恆無關;在虛幻的人生過程中,領悟塵世之外的永恆意境,乃是趨向真實存在的唯一之途。

生命的本能物性貪慾是萬惡之源,也是人生苦痛的根源。佛以大悲之心,試圖拯救人類的命運,使之超脫罪惡與苦難,於是佛演繹人生無常、塵世虛幻之說。可是,佛在否定物性貪慾主宰的人生存在的真實性的同時,也否定了意義和美。

佛是悲觀的真理,而我願人類得到心靈的拯救。意義的追求和美的領悟,表述人類得到拯救的最後機會。

在塵世間,意義和美本就意味著艱難。佛為什麼要透過人生虛幻,或者說人生本質上與真實存在無關的哲理,讓意義和美更加艱難?意義和美凋殘之後,人生在精神價值上將荒涼萬古。噢,荒涼的真理只屬於死亡的意境。

大悲之心澎湃如海潮,不僅要使人類免於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的命運,更應當讓人類成為意義和美的真實存在。因此,我將重新審視和理解永恆、真實的存在和虛無這三項概念。

與佛不同,我的哲學視野中,虛無的意境不是對真實存在的否定,而是肯定;永恆,這個形而上的意境中的終極性存在,只能透過虛無得到表述—永恆即虛無,虛無是唯一的永恆存在。

我已經站在哲思的斷崖之上。我必須,或者說人類必須硬起心腸來,承認一個結論:

對於心靈,虛無意境是唯一真實的存在形式—虛無即真實。

心靈之燈一旦熄滅,物性的茫茫時空由於失去主體的觀照,將隱入主客體湮滅為「一」的混沌狀態,成為黑暗的可能性。黑暗的可能性,那是不存在的另一種表述。正是基於物性宇宙客體的卑微地位對心靈主體的依賴,作為心靈真實存在形式的虛無意境,也是物性客體宇宙真實存在的主體根據。

對死亡的恐懼,隱喻著終極的焦慮—縈繞於「湮滅」這個概念之上的焦慮。何謂虛無?不可挽回、無法阻止的湮滅就是虛無;虛無即湮滅。那種湮滅一切過程的形而上力量,那種消融一切現象而又超越現象性的意境,就是被稱為虛無的形而上的存在。儘管此前虛無被普遍認為是對存在的否定,但是,虛無以湮滅萬事萬物的能力引起的終極性焦慮,即對存在真實性的焦慮,本身就意味著虛無是一種終極的存在。

人生存在於兩種真實之中,一種是外在的實體性真實,一種是內在的意境性真實。

如果你活在一片曠野間,從你腳下的岩石,一直到你的目光難以追溯邊際的星空,那便是現象世界的外在背景—實體性存在。

我們可以像摟緊情人的肉體一樣,把實體性存在真切地摟抱在感覺和實證之中。人類傾向於相信這種實體存在的真實性,如同沉醉於情人肉體的芳香,而無論芳香中飄搖著薰衣草豔紫的風情,還是青銅色岩石的神韻。

外在實體性存在的宿命在於物性邏輯;理性則是物性邏輯從智慧之鏡中映出的姿容。當代科學理性試圖讓人類相信,對實體性存在的探索已經達到了某種最後的邊界,即宇宙的起點和基本粒子的範疇。但是,我不相信智慧之鏡會呈現出外在實體性存在的「末日景象」。只因為,人類智慧的原初動力—探索意志,不相信「末日」;唯一屬於人類智慧的末日,不在外在的實體存在之中,而在生命的宿命之內,即智慧之鏡被死亡的鐵鎚擊碎。當然,被擊碎的還有智慧之鏡中映出的實體存在的姿容—無論對於人類的主體,還是人類的整體歷史,情況都一樣。

心靈便是人類內在的意境性存在。繁富的情感世界則表述心靈與現象世界訊息交流的印象;或者說情感世界正是心靈存在的直接證明。人永遠無法像親吻岩石或者刀鋒一樣,用熾烈的雙唇去親吻沒有實體的情感,然而,誰又能否定情感的超越實體的真實存在?否定了情感的存在,就否定了人的存在—人是情感的動物。

人類對於外在性存在範疇的探索,是借助於主體意志化和智慧化的物性邏輯。這種主體意志化和智慧化的物性邏輯,在近現代便被稱為科學理性。不過,對內在性存在範疇的探索中,科學理性卻像一隻被頑童掐掉腦袋的蒼蠅,不知該飛向何方。

之所以如此,是由於科學理性所表述的物性邏輯只構成外在實體性存在的宿命,而內在意境性存在拒絕物性邏輯的宿命—科學理性雖然具有抽象性,但是,他本質上是形而下的存在的智慧狀態;屬於生命的意境性存在,即心靈,則是超越物性邏輯的形而上的存在。

外在實體性存在和內在意境性存在具有不同的宿命。在現象世界的領域內,實體存在的宿命表現為物性邏輯;意境性存在的宿命則表現為意志和審美激情。所以,儘管科學理性宣稱已經破解宇宙起源之迷,卻還沒有能力,或許永遠也沒有能力說明,羅密歐與茱麗葉對愛情生死相許的承諾,其心靈的原因究竟來自何方。

當霍金宣稱人類的現實不過是物性邏輯的宿命結論時,這位科學理性的形象代言人實際是以粗俗無賴漢的邏輯告訴人類,愛情只是荷爾蒙一類激素的後遺症。但是,忠實於心靈的哲人和詩者不接受科學理性的粗俗,他們會向缺乏心靈審美能力的霍金指出一個簡單的事實:

髒豬也有性激素,但是,髒豬卻沒有創造愛情史詩的能力;那在生與死的鋒刃上起舞的愛情史詩,那一支支令蒼天為之降下淚雨的苦戀長歌,是只屬於心靈的情感之美,是只為意境性存在的真實性作證的情感魅力。

科學理性以實證的方法論,為物性邏輯的真實性奠基;意境性存在則由於其超越物性邏輯的天性,而無法得到實證方法論的祝福。

意境性存在的真實性,乃是心靈的領悟。由於生命的意境性存在表現為心靈,因此,人類對意境性存在的領悟,首先意味著心靈的自我觀照。

心靈的自我觀照,是透過意境性存在的生命形式,即心靈,進入意境性存在本體的必由之路;或者説,心靈是通向意境性存在本體之門,而對意境性存在的心靈領悟,則表現為種種精神修煉的過程。

實證性才有統一的標準,物性邏輯則是為實體存在範疇的真理加冕的紅衣主教。意境性存在超越物性邏輯,拒絕形而下的實證,因此,沒有誰有資格為屬於意境性存在的真理加冕,對意境性存在領悟的真理性也沒有統一的確認標準。

如果一定要為意境性存在的真理找一個加冕者的話,那麼,為其加冕的只能是她自己擁有的智慧魅力—以智慧的魅力醉倒蒼天和大地,醉倒人類和萬年歷史。

美,也由此成為判斷意境性真理的標準,因為,智慧的魅力,是美的一種純粹的表述方式,這種表述方式中怒放的,不是嚴整邏輯的證明,而是信念之花。

哲人的深思、苦修者的冥想、佛學的禪定等等,人類萬年文化史中湧現出諸多風格相異的精神修煉方式。無論哪一種精神修煉方式,都要首先使意識進入塵世慾望凋殘的荒野—塵世的慾望,是對心靈的否定,否定否定者,才可能接近心靈;然後,再撥開情感的重重雲霧—情感只是心靈的表象,表象之後,本質才會呈現。

慾望如漫天黃葉凋零,情感似絢麗的流霞隨風飄散—這正是心靈的純淨狀態;純淨得只剩下一片空明的靈性。

此刻,在心靈的自我觀照中,在透過精神修煉達到的主體和客體重疊的認識過程間,所出現的並非主體和客體合一的混沌狀態,而是一種神奇的現象—心靈一方面純化為明澈的智慧之鏡,另一方面則在智慧之鏡中,呈現出自己的容顔。

對人類歷史作縱橫觀,迄今為止,智慧之鏡中呈現出的心靈形象,最具魅力的非佛學莫屬。在佛學的觀照中,呈現在永恆之巔的心靈,乃是豐盈如滿月的虛無;瑩澈的滿月間,一縷淡紫的彩雲飄渺如夢—那是領悟絕對真理時的欣喜。

佛學關於心靈意境的領悟,是一種屬於死亡的寧靜之美,那種美適合覆蓋在時間的墓地間,像月光如銀的無邊雪原。

釋迦牟尼佛被稱為「大雄」,意謂壯麗無比的雄性。然而,令我困惑之處在於,在人生的最艱難之點上,即在「心靈」的存在是真實,還是虛幻的逼問前,佛,這壯麗的雄性,卻沒有勇氣選擇屬於英雄的壯麗的回答。

佛心俯視之下,人生即苦,悲風浩蕩;人生無常,歸於寂滅。在佛學荒涼的視野間,生命盡頭呈現出的,是心靈湮滅於虛無的結論,心靈的真實性因此受到絕對否定。

可是,虛假的存在,怎麼配與意義同在—人一旦喪失了成為意義的可能,最好的情況也只能像一片灰白的陰影,飄蕩在滾滾紅塵之中,唯一的期待只是逐漸腐爛成一縷虛無。

我曾登上西藏高原念青唐古拉山脈枯紅的懸崖,於日落時分走進一座金翼的鷹棲息的岩洞。我盤膝枯坐在無思的冥想中,枯坐在岩洞中萬年死寂之巔,歷經紫色落日的一個輪迴。然後,我只帶著一個岩石的芳香縈繞的思想離去。

這個思想的意蘊只有一句話:「存在之中包括兩種真實,一是屬於物性邏輯的實體真實,一是屬於心靈的意境性真實。

心靈的宿命在於瞬間之後的湮滅—湮滅於時間量度之外的永恆。因此,虛無既是心靈的宿命,同時也成為意境性存在的另一種表述。佛領悟了虛無的宿命,但是,卻把虛無視為對真實存在的否定,而不是肯定。這或許是因為,佛乃聖徒,心中充盈著蒼天的淚雨,為湮滅的宿命而悲憫眾生,遂創建佛學,欲使眾生在人生幻滅的真理中得到解脫。

看來,悲憫天下是聖徒的天性,而拯救人類則是英雄的事業。死,是人類的終極哲學恐懼。踏碎終極哲學恐懼,站在湮滅的宿命之巔,仍然敢於肯定人類,肯定人類與意義同在—這是屬於壯麗英雄的精神事業。

在英雄人格哲學的信念中,雖然瞬間之後便會湮滅於永恆,也要讓湮滅之前的瞬間成為照亮永恆的美,成為萬古不朽的意義。只有大英勇者,才敢於在死亡的宿命前堅守此種哲學信念。成為意義,乃是人類得到精神拯救、免於腐爛為一塊醜陋物質的唯一之路。

人類,這個以湮滅為歸宿的瞬間存在,要想得到意義的肯定,其存在的真實性就必須首先得到哲學的肯定。這種肯定與其說是證明的結論,不如説是信念更準確。因此,為使生命成為意義,就必須確認,瞬間之後就湮滅於永恆的心靈,乃是真實的存在;虛無和意境性存在則與心靈一致。而且不僅如此。

存在,不是單一結構,而是由實體性真實和意境性真實構成的系統。由於實體性存在歸於客體的範疇,意境性存在才是主體,所以,意境性真實高於實體性真實,心靈的真實高於物慾的真實—意境性真實賦予存在以靈魂;心靈的真實使存在由物昇華為意義。

在永恆之巔燃燒的瞬間之美的聖火;在虛無之巔呈現的是必然湮滅的意義的真實—這是人類所能企及的生命理想的極致。

只有放棄對永恆的萬年苦戀,而把熾烈的目光轉向瞬間的堅硬意志,才配擁有上述太陽都不得不仰視的理想。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以英雄人格哲學的名義,向人類的命運說出一句箴言:「虛無即絕對的真實;心靈則表述意境性存在的絕對和真實。」

對於終生囚禁在形而下範疇內的庸人而言,虛無猶如流浪漢視野間的地平線,永遠遙不可及。然而,虛無的存在卻又像揮之不去的惡夢,困擾著芸芸眾生。時間就是虛無的信使;時間從不間斷地向人類講述虛無存在的訊息,彷彿一個戴著鐵面具的巫師伏在人類耳畔,不斷發出關於死亡宿命的竊竊私語。

時間無形,但是,時間的存在卻又比屠刀的鋒刃更真實。我們即使能捕獲荒野的風,將其關入死囚的鐵牢,也難以捕獲並囚禁時間。相反,人類是時間的死囚;時間猶如劊子手掌中的凌遲之刀,一片又一片血淋淋地切割生命。當如花的美人無奈地凋殘為枯葉般的老婦人,當懸崖般壯麗的男兒逐漸蝕裂成殘破的墓碑,人就無法不感覺到時間令人心靈震撼的存在—那恐怖宿命的存在。

未來是掛在虛無枝頭的希望,過去是刻在虛無之上的記憶,時間只擁有「現在」。因此,像繽紛的落花在時間長河中隨波逐流的現象世界,也只可能擁有「現在」—過去是沒有殘骸的湮滅,未來是沒有實現的夢幻。

所以,科學理性信仰者的一種想像,即透過「蟲洞」一類時間隧道,讓人類形而下的現象存在,回到過去或者前往未來的想像,不是狂妄的荒謬,就是乾枯的謊言。因為,這種想像或許符合物性邏輯,卻違背時間,這位虛無的信使的天性。

作為時間和現象世界的唯一立足點的「現在」,也是現象與湮滅的二相性結構,即時間表述永不停息的從現象性存在到湮滅的過程。過程性是時間的宿命,過程一旦停止,時間就枯死了;湮滅則是人所分享的現象世界的宿命,這宿命來自時間所傳達的虛無的概念。

時間是虛無遣往現象世界的信使,但是,信使不等於訊息主體,時間也不等於虛無。作為意境性存在的形而上的虛無和作為形而下的現象世界之間,有一個連接點,或者說有一片重疊的地帶,這個連接點或者這片重疊地帶,就叫作時間。所以,時間既像一面鏡子,映出虛無的朦朧身影,又像一隻從混沌中伸出的神秘手臂,托起物性邏輯主宰的形而下的存在。

不過,無論如何,時間還是以虛無的信使的名義,講述了一個關於人生的真理:「現象世界中的人生與永恆的存在無緣;人所能擁有的只是瞬間的過程和永恆的湮滅。」

這個真理,時間已經向人類講述了無數世代,但是,人類最具經典性的信仰和意識形態,至今仍然不敢正視這個真理,並沉迷於對永恆存在的苦戀。

從古猶太智慧創造的宗教信念表述的天堂,到佛的智慧衍生出的輪迴轉世,都在證明這種萬年苦戀。甚至連否定宗教和心靈的當代唯物主義哲學,也把從物性邏輯的粗俗理解中分泌出的哲理原則,稱為永恆的真理,或者永恆的宇宙真理—那是對永恆的另類苦戀。

意志是人類歷史的動力,是生活方式的創造者;哲學信念則是意志範疇的萬王之王。迄今為止,哲學信念從來不敢在永恆前驕傲地抬起頭顱。以永恆為圖騰的諸種哲學信念儘管風情各異,甚至互相劍鋒相向,卻都以不同方式表現出對永恆的敬畏或者渴慕。

然而,意志籠罩於永恆的陰影之下,人類的命運卻以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的當代生活方式作為結論。這種背叛並詛咒心靈的生活方式,正在把人類推向毀滅的大劫難—不僅在精神的意義上毀滅,甚至可能由於物性貪慾引發的瘋狂,而使人類在現象性存在的意義上毀滅。

人類命運的生死危機首先都是生命哲學的危機。為走出當代的人類危機,就必須進行一次生命哲學的自焚和浴火重生:

要毀焚對永恆的萬年苦戀,並把深情熱戀的目光轉向瞬間的存在和永恆湮滅的宿命。從對自己宿命的熱戀中,將湧出忠實於心靈和美麗凋殘的哲理—那是屬於自由人的哲理,而哲理就是特定的生活方式的導師。

要想訣別永恆,熱戀瞬間,就不能不對虛無的意境作出哲學的理解。

虛無的意境不是物性邏輯的結論或者另類表述—心靈也不是。虛無的意境性具有完全區別於實體存在的另一種天性和宿命,這意味著虛無是一種獨立的存在;絕對的形而上也是存在,甚至是比形而下更深刻的存在。

虛無只是具體過程和具體意志形式的湮滅,卻並非荒涼的死寂和空洞。相反,作為意志和審美激情的泉源和歸宿,虛無的意境乃是一種豐饒的存在—比物性邏輯構成的實體存在更豐饒,那就像美人能醉倒鐵佛的魅力,比絢麗的花海更加風情萬種。

虛無超越永恆,並高於實體性存在。是虛無,這心靈的故鄉,賦予存在以靈魂;實體存在世界由於心靈智慧的觀照,才從主客體合一的混沌狀態中浮現出來,由可能性變成現實性。所以,在認識論的意義上,虛無的意境就是創造世界的神,儘管世界的本體意味著自在的可能性。

作為「存在」這個概念的靈魂,虛無的意境與上帝卻有原則性的區別。

上帝是以個體性意志和具體情感存在的名義,創造世界和人類命運。雖然屬於上帝的個體性和具體性具有終極性,但是,無論如何,個體性和具體性都是有限的人類存在的陰影—古猶太的思想者,居然透過想像力,用人類有限性的陰影,為上帝縫製了一件披風。

虛無的意境本體則是否定一切個體性和具體性的純然形而上的存在。虛無意境只在現象世界裡,以心靈的形式,降沉為具體的意志存在。但是,從本體論的角度審視,虛無意境是形而上的神;絕對形而上,那意味著對神的最接近真實存在的表述。

有一天,當人類開始虔誠地仰視虛無的意境,這位創造和毀滅之神時,人類的命運就將昇華為自由人的命運。自由人則會在一種忠實於心靈的生活方式中,欣賞美麗凋殘的哲學,並從中感覺幸福,以及存在的絕對與真實。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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