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既来之,则安之
参加了那次名为口试实为选美的活动之后,莫亦德变得晕颠颠的。他在办公屋
里,不知该干什么,要干什么。回到家里,机械地喝水,机械地吃饭,茶是啥味,
饭是啥味,他不知道。平时嘴里香烟不断,香烟上唇,打火机一亮,是再娴熟不过
的动作了,如今做起来却很不协调:香烟夹在嘴里好一会儿,竟愣在那里不知道打
火。平时应付人很机敏,该批办的批办,该拒绝的拒绝,该谢绝的谢绝,该发火的
发火,看人下菜,量体裁衣,运用自如,自然得体,一人扮演多种角色而不失官体
官威,而今却反应迟纯,往往答非所问,批文件时也往往提笔忘字。他当然知道这
是因为什么。那天选美过后,路过沙河商厦一楼柜台时,望见了与自己经常上床的
两位小姐,他觉得自己太没眼力了,怎么看上了这两位,并为之付出了许多心思呢
?她们与那位小莲相比,真是鸡比凤凰!他馋得心痒,馋得心躁,馋得难安。他讨
厌别人打扰他,讨厌这汇报那请示,他没有心思干,没有心思听。他要等待机会,
等待机会去“下马采花”——装着巡视工作,到各营业部去走一走,看一看,哪个
柜台的小姐漂亮,就在哪能个柜台前问这问那,了解一些情况,动点心思,弄到手
。一楼那两位就是这样搞到的。他要等小莲上班后,也要到小莲的柜台前走一走。
他估计,口试过后第三天,新营业员该上班了。因为售货这一工作,说名堂多
,一时学不完,说简单,一般人站到柜台里,看着标价,不把钱弄错,就可以卖,
而商场增设柜台,正缺人,新进来的人马上就会编入柜组上班的。所以,到了第三
天,他摆出上级首长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的架势,在各个营业厅巡视。可是哪儿也
没见到张小莲。好在他时间多,只要不泡会议,他的时间用不完,便在沙河商厦多
呆一会儿。
今天胡翠仙情绪不太好,只顾往前走。她没发现在营业大厅里溜达的莫亦德。
她走着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同儿子的争吵。
她的儿子就是马小强,就是她1970年回东北探亲时送到大连抚养的那个小男孩
,后来又接过来读书,如今已工作好几年了。马小强的确被小莲的美丽迷住了。应
该说,他在选美场合那声赞美:“啊——真美!”是发自内心的,是情不自禁的。
可是回到家里以后,竟遭到妈妈一顿臭骂:“没出息,丢人现眼,全场七八百人,
谁像你!”
“我咋了?”马小强不服。
“就迷成那个样子?没有一点男孩子的骨气!”
“妈,这不是骨气不骨气的事。人家漂亮就是漂亮,我心里认为人家漂亮,嘴
上就说人家漂亮。我不像有些人,被人家的漂亮弄得馋馋的,看人家时脖子伸得长
长的,表面上还一板正经,装着没有被美打动。”
“你被打动了?”
“我被打动了,真的被打动了。”
“那也不能喊着叫着呀!”
“喊着叫着也没啥错呀,党纪国法,哪一条规定不准赞美姑娘的美?”
“你那样喊,人家咋看你?你这样丢丑——给你丢丑,给你老娘丢丑!”
“哼!”马小强气呼呼地说:“如果说我算丢人的话,有些人比我还丢得厉害
呢!——你们当领导的看傻了,评分组看傻了,连口试都忘了,不更丢丑?”
“你他妈的跟老娘犟!”
“我这叫心里有啥,嘴上说啥,口心一致。”
胡翠仙说不过儿子,再不回腔了,没想到第二天,马小强又来找她问罪来了
——
“妈,你为啥不让那个考第一的小莲报到上班?”
“咦——这是你管的事?”
“你太教条了,不公正!”
“啥教条?啥不公正?招考进来的职工,一人要缴四千元集资款,是商贸公司
规定的,总公司批准的,你妈在人家手下,不执行行吗?再说,她手续没开过来,
商业公司的那个关口就卡住她了,是你妈我拦住的吗?”
“妈,你别跟我兜圈子了。进沙河商厦的员工,有些人是缴了四千元钱,可有
的人连一分钱也没缴,不照样进来了吗?这照顾啊,那关系啊,里头的名堂还少吗
?有的人不缴钱调进来,就是你到钱伯伯那儿说情办的,你认为我不知道?既然你
可以说动商贸公司的领导,让别人不缴钱进来,为啥就不能让人家张小莲不缴钱也
进来呢?”
“你这样为她说话,她是你什么人?”
“……”马小强被憋了个大红脸,“妈,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考了第一名,你
们不是说要用人才吗?是人才就不能照顾吗?非要人家缴四千元钱不行吗?心不要
太狠嘛!”
“你说啥?”胡翠仙一脸愠怒。
“我说你们心狠,欺负人家穷!”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不是事实吗?——有的人找工作,想进沙河商厦,凑
不够四千元钱,就给你送两千块,你到公司说按特殊情况处理,公司就让免缴四千
块,你就净落了二千块。如果人家凑齐四千块往公司一缴,你一分钱都落不下。你
是不是也想让张小莲给你送二千块钱才给人家办?要是这样,我给你二千块钱行吗
?”
胡翠仙气得两眼冒火,一巴掌出去,打在马小强脸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
西!”
她以为打了之后,母子俩僵是僵了,但儿子再不会提张小莲的事了。没想到今
天早晨上班时,马小强又缠住说:“妈,行行好,让张小莲进来,这是你可以办到
的……”
儿子在求自己了。但张小莲进单位之后,首先成为儿子追求的目标,这是无疑
的了。当然,这样好的儿媳妇实在难挑,能追上,也是儿子的福气。可是,追下去
,这样不妙啊。那天选美时,莫亦德那野兽一样的目光,已把和小莲划入险区之中
了。现在把张小莲招进来,莫亦德必然来伸手,弄到最后,必然是儿子吃亏。她想
起了莫亦德在玛河农场的名声,人们都叫他“吃草的”。这个叫法不知起于何事,
但有一个疑团至今不明白:吴梦香当初被调到场部东招待所当招待员不久,就疯了
,被他送回东北老家去了。前十年又回东北老家探亲一次,拐到大连接马小强回来
,因为和吴梦香不在一个庄上,又因为先前骗了人家,也不敢往那个庄上去,所以
也不了解吴梦香的情况。但是,吴梦香当初发疯和回老家,不能说与莫亦德没有关
系。现在,莫亦德又把商厦的两个女营业员勾引到床上,下面议论不少。要是再让
张小莲进来,傻儿子追着,莫亦德再来插手,后果会好吗?可是,这又不能给儿子
说明白。所以,当儿子再提小莲的事,就粗暴地说:
“这事你别管!”
“妈,你简直不理解,人要是当了官,咋没一点同情心呢?咋没一点人……性
呢!”
胡翠仙又把巴掌举起来了,但她这次没打下去,而是气呼呼地上班来了 。她
脑子里想着如何向儿子解释,没注意莫亦德,莫亦德则是先看见了她。
“咋,谁又欠着你的了?”
“啊——莫总,又来看看?今天四楼正在收拾柜台,人员一增多,还可以再扩
大。”
“这一下,你们是兵强马壮啊。一百二十个新员工,个个文化基础不错,人又
漂亮啊!”
“这还不是因为市上领导共同制定的招考办法好吗?”
“都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哎——那个考第一的,叫什么——张——”莫亦
德故意装出忘了名字的样子。
“张小莲。”胡翠仙口上在提醒,心里却在骂:“装啥胡涂,张小莲三个字,
你比我记得还清楚哩!”
“对,张小莲。分到哪个柜台了?这可是块好料,要培养成业务尖子啊。”
“她没来报到。”
“没来报到?为啥?”
“听说没缴集资款。”
“噢——这倒是个问题。款是一定要缴的,这是个原则,对任何人都一样,不
能改变。不过,是人才,我们还一定要用。这就是说,款要缴,人才要用。这又是
个原则。”
胡翠仙心里嘀咕:“是人才而没钱,缴啥?钱要缴,人要用?——屁话!”不
过,她嘴上却说:“对,对,当然了。你和钱经理拿出个办法,我们照着做。”
胡翠仙把皮球踢过来了,莫亦德一时还真没办法,便说;“这事我们研究研究
再说。”
莫亦德转了一大圈,巡视了好几层楼,没见到张小莲,本来就很失望,听说她
没钱缴集资款,如今还没成为自己的属下,更是失望。而“钱要缴,人才要用”本
是一句官话,让胡翠仙推到上头拿办法,又确是个难题。他很不快活。他进了自己
的办公室,见桌上放着新来的《沙河日报》。
他平时是不太喜欢读书看报的,最近招考员工,在本市是头一次,各新闻单位
进行连续报道,属于自己的政绩范围,所以才让秘书把每天的新报纸送来。
他大致浏览一番,没读到关于本公司的消息,倒是另一条消息吸引住了他。
消息的引题是:正为四千发愁 巧遇八千不昧
正题是; 打工妹张小莲拾到巨款交民警
文章不长,说参加沙河商厦招工考试荣获考分第一名的张小莲缴不起四千元钱
集资款,正为失去来之不易的就业机会而一筹莫展时,却在她打工的陇西牛肉面馆
拾到八千元,当时交给民警寻找失主。
那天,小莲离开商贸公司劳资科以后,不知是怎样回到牛肉面馆的。她觉得自
己只身来到沙河市,像只身一人深入到千里的大沙漠的腹地,没有水,没有食物,
困难将如同漫漫黄沙,将自己淹没。呼谁呢?叫谁呢?没人管自己,没人救自己,
只好听任命运的安排了。
虽然没在沙河市生活过,但几天以来,往来的这几个主要的街区还是熟悉的。
可是,她竟走错了路,多绕了几个弯子,而且还同别人的自行车撞了一下。骑车人
厉声责备到:“你咋不长眼呢?”她赶忙给人家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是
啊,她明白,自已是让那四千块钱压晕了,压糊涂了。四千块啊,妈妈一百个月
——八年多的病休金啊,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命运,妈妈的日子,不要栽在这上头
去吗?可不是,没有这四千块,一切要落空——现在不是己落空了吗?
她无精打采地回到饭馆,女主人问:“报到过了?还顺当吧!”
她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大妈,我去不成了?人家要四千块集资款……我
……”说着,眼泪巴嗒巴嗒往下滴。
“要多少?四千块!”女主人为之吃惊,“好狠的心啊!……”她又遗憾又不
平地说,“唉,这年头,一招工就要收钱,没有钱,就要把人困死。别急,总有不
要钱的用人单位。你就先在我这儿,以后再说。”
小莲受到些安慰,就穿起白围裙,在饭馆里忙活起来,端出来,送进去,擦擦
洗洗。这时,吃饭的人突然增多,大家也顾不上说话,只顾招呼客人。
突然,听到女主人在门外喊:“这不是老朱和老李吗?你们好久没到我这儿来
了,咋得罪你们了?”
那个被呼做老朱的人说:“你看洋芋蛋说的,隔几天不吃你一碗牛肉面,还想
得慌哩。”
说罢,进来两个民警,都在四十出头。主人说:“小莲快给你朱叔叔和李叔叔
一人来一碗,到柜子里把那碗葱花拿出来……”
小莲把两位民警招呼到靠里头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端出面,取出葱花。两人吃
过后,和主人道别,夸赞小莲又俊俏又会干活,就离开了。他们刚离开,小莲收拾
临窗的那张桌子时,见靠墙角的那张凳子上,有一只大哥大皮包。在农场长大的小
莲,连听说过大哥大都没有,更不知道这是装大哥大的皮包。那个年代的大哥大,
就是如今的手机,有小砖头那么大,装大哥大的包包当然也不小。她想这是啥?是
农场孩了玩耍时踢的沙包?不是,它不是圆的而是长的;是一般的皮包?装啥用的
呢?装老太太的三寸金莲又嫌太小。她拾起一看,上面有一头有短拉链。她轻轻一
拉,拉链就被里头的东西膨胀得裂开了嘴。——啊,里头全是百元钞票!
这么厚的一把一百元钞有多少?她不知道。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第一次为
不知其数的大把钞票而吃惊,第一次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谁丢了这么多钱,不
是要倾家荡产而丢命吗?她想,刚才谁在这个墙角的桌上吃饭呢?只能记起几种口
音,而人早走了!
她想起刚才吃饭出去的民警,便出门喊:“叔叔,你们快来看,谁把这么多钱
丢在我们这儿?”
两位民警已走出将五、六十米,听到喊声就又来到小店。小莲指着那包包说
:“这肯定是吃饭的客人丢的。人已走了,咋办呢?谁要认领,就找你们吧。”
那个姓朱的民警向店主人开玩笑地说:“洋芋蛋,你今天当了一回过路财神婆
——这一包钱在你这儿过了一趟!”
那个被叫为老李的民警看了一下小莲捡皮包的地方。那是个没人发现的墙角,
如果用凳子挡起来,过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再捡,谁也不会知道的。他拍着小莲的肩
膀,感动地说:“好丫头啊——老实丫头。”
女主人掂起那包钱,说:“啊呀,这么厚一打子一百块的,天啊,快有一万了
吧?小莲,拿出一半,找工作去!”
两位民警不理解她这句玩笑的意思,便问了起来。当他们了解到小莲拿着妈妈
的四十元病休金来参加招工考试、连返回的路费都没有而在这儿打工、考上了又缴
不起四千元集资款而报到不成时,心里很感动,又很不是滋味。于是,立即给报社
打电话,报社立即来了记者,报上便出现了那篇消息。
这事的具体经过,莫亦德当然是不知道的。但是,这条消息对自己直接领导的
总公司有着怎样的负面影响,他可是明白的:把那个考分最高的拒之门外的事实,
由人们评论 ,而且在反对利用招工机会大搞集资的社会舆论正有大兴之势的时候
,这种评论肯定是对自己领导行为的非议。这是他很不满意的一点。可是从另一方
面看,他又觉得十分高兴:这不是替我招进张小莲直接找借口吗?于是他获得了一
个新的感觉:报社催老天快快给我掉下个林妹妹,而且帮着往我领导的下属公司掉
,还掉得顺理成章。这个东风要借,但这顺理成章的事,还得由别人去顺那个理,
成那个章,自己只指点,不具体操作,一则落人情,二则还不能让别人说自己看上
漂亮姑娘了。
于是,他拔电话。“喂,老钱吗?今天的沙河日报你看了没有?没有?那,你
手边有吧?……好,你去拿……找到了吧?你看三版上的“综合新闻”……看那‘
正为四千发愁,巧遇八千不昧’那篇文章……怎么样?你觉得?……你老钱没看错
,对,这是新闻舆论向我们施加压力啊。”
钱正宽从电话的另一头接过话茬:“莫总,既然是这样,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好
?”
“我看吗?这事啊,我们已经被动了,让社会觉得我们这个公司不近人情。现
在嘛,应该变被动为主动,让社会知道我们还是真心实意地启用人才的。但是,具
体做起来,必须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所谓的原则性,就是说,要坚持我们集
资的正确性,不能让缴过钱的有意见。所谓的灵活性,就是让张小莲这样的考试尖
子也满意,让社会满意。这就是我的意见。人是招给你们商业公司的,希望你们研
究一下,拿出个方案来。”
钱正宽觉得这是个难题,所谓的研究一下,就是让自己去和胡翠仙商量。而莫
亦德也明白,钱正宽和胡翠仙是一个人,等于和自己商量,由自己一人拿办法。可
是,有什么办法呢?胡翠仙搞了几次“特殊照顾”,进了几个员工没缴钱,已闹得
意见不少,有人还告到市上。现在再搞“特殊照顾”,当然硬要往下做,别人也没
办法阻挡,可是也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啊。
钱正宽拍拍自己滚圆的脑瓜,拍着拍着,忽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咋
这么笨呢?——商人,商人,商人就有商人的办法,这还不是小菜一碟?有什么为
难的?”
于是,他打电话给胡翠仙,说了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妙招。
胡翠仙一听,很不高兴,就在电话上说:“你就会替莫老头子办好事!”
“你咋这样说呢?关于张小莲缴不起钱的事,报上已经登了,他就给了我一个
原则,要我想办法,你不想个法子行吗?”
“你想了法子,可是他落人情了。外头说他重视人才,他自己的目的还……”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想咋办就咋办,他五十八了,我们再坚持两年,明白吗
?”
“这当然明白,可是有一点你不明白,凡承莫老头子人情进来的人,我这儿都
不好管。他和一楼的那两个小妖精好上了,那两个小妖精硬得不得了,你不是不知
道!”
“那你太笨了!”
“我笨?你试试?她们都靠大山,每天盛气凌人,屁大一点事都往上捅,她们
变成莫老头子的特务了!”
“行了行了,先这么办吧。我们现在顺着他,没有错,好处多。”
“我总觉得……”她把替儿子担心的话没有说出来。
钱正宽说:“既来之,则安之。”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