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 胡翠仙的恶梦
多风沙的大漠深处,天色多是浑沌的,但是到了金秋季节,应该是天高气爽,
晴空朗朗,万里湛蓝的。可是,今年怪,风特别多,像春天那样,每天刮个不停,
把高天大地吹了个黄蒙蒙的。没有风时,天气也难见到蓝色,云是黄的,雾是黄的
,似乎整个空气也是黄的,地上万物也都是黄的了。如果此时谁要为沙河市画一幅
画的话,那么,这幅画底色就该应是黄色,其画法应该像炮制中国古画赝品那样,
把宣纸在茶水里浸一下。
遇到这样的天气,如果有点风,可就让人难受了:口易焦,舌易燥,眼易涩,
身易乏。人行走在路上,被罩在干燥的尘雾中,要不了多久,浑身像二十天没洗澡
那样不痛快。回到家里,用毛巾一擦脸,毛巾上沾满沙尘,洗完一张脸,一脸盆水
的颜色就像茶水色一样!
在起风的这一天,贾信和孙二田跟胡翠仙去寻找外出的马小强。他们兵分两路
:孙二田一人开一辆吉普车去农场,贾信开一辆桑塔纳拉着胡翠仙到市区各处。凡
是马小强的同学和朋友,他们都去找着问,对方都说这两天没见马小强。胡翠仙后
悔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一生气就外出,一外出就久不回家。七岁那年在他姥姥
家时,一生气,两天没回家,让全家人跑遍了好几个村庄,找遍了所有的亲戚。十
八岁上高中时,一次生气了,跑出去好几天,和小哥儿们喝酒,喝醉了,在林带里
睡了一夜。这次外出,如果喝了酒再开车,谁知会弄出啥事来呢?在莫亦德那里,
她为儿子请了假,说是小强有点感冒,过两天上班,可是两天之后仍不见人影儿,
她一想起儿子不会喝酒而一生气又非喝酒不可的习惯,就害怕。儿子啊儿子,生命
的支点啊。当然,她还有另一个支点——钱。但是,她有时掐算着自己可以买下一
座商业楼的存款时,觉得天平的另一头还是儿子重。钱越多越好,实在离不了,可
是儿子更重要。如果有人提出一个要求:胡翠仙你拿出二百万,我把儿子还给你,
她会毫不思索地满口答应的。但是,如今她想出这笔钱也没地方出啊!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们三人在沙河市郊一家较像样的小餐馆见面,带着饥渴
和沉闷吃了一顿饭。饭后,胡翠仙当然仍放心不下,不愿回家,就仰躺在“雅座”
的躺椅上休息。贾信身体不好,可是经理要找儿子,又不能不热情而主动地为之服
务——自己女儿高考落榜,沙河商厦招工考试又考了个第六百名,以后找工作还得
求人家啊,自己这部主任职位还得靠人家啊。想来,为胡翠仙找儿子也就是为自己
,是为领导服务的好机会,就挺着身子开车,走街串巷打听马小强的朋友和同学。
孙二田跑了两个农场,心里极不痛快。他本想借此机会开车兜兜风,可是胡翠仙让
他开一辆吉普车。这年头,谁还开这绿帆布罩着的吉普车呢?可是他也得按胡翠仙
说的农场人家和姓名去找。
他二人见经理不愿回家,也不敢远去。贾信说:“经理,你休息休息,我们到
外头走走。”
外头风停了,飞沙住了,夕阳给郊外的白杨和绿树、饭馆和大道涂上了一层金
黄色,正是人们走出屋外的好时候。
他俩见一行大白杨树下围着一堆人,便走过去。来到跟前,看见一个和尚在地
上合手而坐。那和尚身披袈裟,上面的黄方格已经褪色,显得破旧,只是在夕阳的
照射下才显得夺目。令人特别注目的是,那和尚的眉毛全是白的,而且又粗又长,
像两条又粗又大,白胖胖的卧蚕在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之上。说他老?那被剃得光
光的头顶泛着青光,显然头发是黑的,而且饱满的天庭和方圆的地角都出现红润,
看上去格外有活力;说他不老?连眉毛都白了!总之,说不上这和尚有多大年纪。
和尚前面的地上,铺二尺见方的一块黄布,黄布上写着十六个黑字,是四句话
:
安命真言 句句不空
不是算命 普渡众生
黄布的另一侧放一个盒子,虽不是化缘的钵,但里头有人们丢下的钱,且都是
十元或五元的。贾信和孙二田到跟前时,正见一个中年男子往盒里丢钱,一个中年
妇女丢下五元钱,怀着异样的神色离开了。人群里发出这样的赞声:
“说得对啊!”
“人活着,就是那个理儿啊!”
“也说得是啊!”
“我早听说了,这位师父有特异功能,眼睛像X射线,看得准,算得准。”
“他能看到你的过去,也能看到你的以后,这就是跨过时空的特异功能。”
“我也听说了。有人说特异功能不存在,他要是见识一下师父他就服了。”
那和尚说一口纯正的川话,且嗓音既厚重,又柔和清亮,别有一种悠长的、耐
人咀嚼的韵致。只听他又道开场白:
“吾乃白眉僧,安命不算命。
君欲知其运, 请报姓和名。”
俗话说,不倒霉不上卦摊。这样神秘的老和尚更能激起人们的求解欲,便有不
少有心事者前来求问。贾信开着车随胡翠仙跑了一天,只吃了一顿饭,觉得浑身疲
乏,想到女儿的工作没着落而不得不求人,心里很烦,真想有个排遣机会或他人指
点,就取出五元钱丢在盒子里,说:
“师父,请指教!”
“请报尊姓大名。”
“贾信。西贝贾,人言信。”
“贵职?”
“卑职是商场营业部主任。”
“噢,贾主任——”白眉僧合起掌来,两眼一闭,稍倾,突然睁开,闪闪发亮
,朝贾信左瞧瞧,右看看,又一手抚腮,沉思一会儿,叹一口气,一字一板地说道
:
“草木札根百样生,
攀着大树一根藤。
要说不累真不累,
要说累了腰就疼。”
“我记不住,你再说一遍。”
白眉僧又一字一板地复述一遍。
贾信又要白眉解释,白眉僧说:
“要言不宜繁 ,请君细思量,
知己方明智, 夜来借月光。”
贾信听后,不言语,慢慢离开人群。他理解了。他觉得自己有时的确活得累,
的确腰疼,比如今天,因为自己是“一根藤。”
孙二田不太懂,过来问:“说的啥呀?”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不知是啥意思。”
“各人有各人的意思,你咋懂呢?”
“准不准?”
“还差不离儿……”
孙二田觉得很神奇,说:
“叫他也看看我的。”于是,他回到摊前,往那盒里丢下五元钱,说:“师父
,我叫孙二田,是一家商场的仓库保管员,请教师父。”
白眉僧侧头看看他的相貌,又把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然后,两眼一动不动地朝
他眉宇间射去,射得孙二田心里又虚又慌。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说:
“孙——二——田,二田……噢,你听——
湿柴烧火不好燃,
火苗一灭都是烟。
雨水浇来冷透心,
离开干柴难取暖。”
白眉僧怕他记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贾信也记住了这四句话,走出那圈人时问孙二田:“他说的准不准?”
“准,准!”孙二田说,“湿柴烧火不好燃——农场的日子不好过啊;火苗一
灭都是烟——在农场过日子多艰难啊;雨水浇来冷透心——农场那鬼地方,早叫我
心冷了;离开干柴难取暖——没有好单位没有合得来的头头,就活不好。我不就是
这样的吗?”
贾信听他这样解释白眉僧的话,笑了。他的理解是孙二田这人不好共事——是
被雨水浇得湿透了的柴火,不好烧。贾信的这种理解是有事实的:你孙二田从农场
调来,还是通过我引荐给胡翠仙的,可是后来,还要和甄怡一起和我争当部主任,
真是过河拆桥!”
在贾信看来,如果把白眉僧说给自己的四句话解释出来,尽管不好意思,但不
得不承认人家说的真。于是,他服了。这时,胡翠仙从饭店出来了,要大家回去。
他心眼子一动,为啥不让白眉僧给经理算一算呢?何不借白眉僧那“X 射线”的帮
助来看看经理呢?
“经理,那里有一个老和尚,算得可准了。好多人都说他有特异功能,能算出
人的现在和以后。叫他算一算,也许可以知道小强到哪里去了。”
胡翠仙相信算卦,而且算过不止一次。有的算她年轻时命运不好,她认为对
——三十岁前在农场吃苦而且后来死了丈夫。有的算她四十岁以后要福星高照,这
不——当上了经理。所以,她立即采纳了贾信的建议,朝人堆走去。
她进入人堆,见那白眉僧相貌不凡,认为是算卦的高手,不看摊上写的什么,
也不丢下几元“咨询费”,开口便用那标准的东北话又急又硬地说:“老和尚,你
给算一算——我和儿子吵了两句,他出去两天了没回来,到哪儿去了?”
在场的目光刷一下都集中到胡翠仙身上,对她这种缺乏教养、极不礼貌的问话
极为不满。贾信也为她感到难堪。
白眉僧双手合拢:“阿弥陀佛!”
贾信忙掏出十元钱丢在那纸盒里,介绍说:“这是我们商厦的经理,正科级干
部,名叫胡翠仙。她儿子生点气,两天没回家,求师父指点。”
白眉僧眼睛慢慢地睁开,双手分别放到膝盖处,打量着胡翠仙。他望眼神,看
眉心,察五官,观情志,时而两眼如剑,时而闭目沉思,随后一声“阿弥陀佛
!”,再不言语。
“师父,请给指点。”贾信说。
白眉僧捡起那十元钱朝贾信递:“贫僧不能言,不能言!”
胡翠仙以为白眉僧不给自己算,很不高兴地说:“你咋看不起人呢?我再给你
二十元!”说罢,就取钱。
贾信劝住胡翠仙:“经理,师父的话你没理解。”他把那十元钱又丢到盒子里
,说:“师父,你另有指点,请说。”
白眉僧道:“出家之人,慈悲为怀。说明此言,当众不该,施主愿闻,请君离
开。”
围观者一听白眉僧这样说,便都离去,而贾信则藏在大杨树后面。
白眉僧对胡翠仙说:
“看似灿灿阳关道,
实乃晃晃独木桥。
万万千千买孤影,
明明暗暗到天晓。”
胡翠仙听不懂,也记不住,便说:“你再说一遍。”
白眉僧为她重复一遍。胡翠仙虽然不知道具体意思是什么,但觉得不是什么好
话,气怒之下,冒出一句:“老和尚,乱七八糟说了个啥!”
“直言为善,施主莫怨。天色已晚,回家看看。去吧,去吧,阿弥陀佛!”
躲在大树后的贾信听得一清二楚,而且有所理解:胡翠仙的经理位子不牢靠,
晚年要孤身一人,钱再多也享不上福。他带着得到他人秘密的快感正要离开,又怕
胡翠仙发现自己偷听,就等胡翠仙走出二十米时,绕弯子来到胡翠仙跟前:“师父
算得如何?一定是财运好,官运不错,福气也大。”
“谁知那老和尚放什么屁,听也听不懂,算是白花钱!”
贾信不再说什么,总是讨好地笑着,同时转个话题:“现在你到那里找?他还
有哪些同学和朋友没找到?”
“不找了,回家,狗东西把人气死了!”
于是,她叫来孙二田,开车进城回家。贾信开车一直把胡翠仙送到家门口,才
开车回到自己的家。
胡翠仙取出钥匙开门,钥匙只是在锁眼里轻轻转了一下,没有任何阻力,门就
开了,原来没有锁!她心里一阵惊怕——明明出去时是锁着的,怎么开了呢?
她一进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再到几个室内看,只见几个小柜子的门半开着
,再看柜子里的衣物,有些不在原来的位置,显然是被人翻过了!
一个意识立即闪现出来:贼进家了!
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额头上的汗洙子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脸一会儿变得白起
来,两手不由地抖起来……她抖着手在屋子里翻,翻自己在农场时穿过的那件旧棉
袄——那里头有二十多张存款折,一共八百多万啊。
棉袄找出来了。那是件很旧的仿军用品,草绿色,有的地方变得暗灰起来,有
的地方泛白,袖子已露出棉花。棉袄的左袖子里头有一道破口,她要找的就是那一
道破口。翻起袖子,捏那破口处,里头空空的,再伸进去一摸,一无所有。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下子成了失去任何感觉的人。
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突然,大脑深层冒出一个小棉衣来,使她如弹簧一
样,一跃而起,打开另一个小柜子去翻寻。
那件小棉衣,是儿子小时穿过的,蓝颜色,不太旧。那里头拆开的布缝里,藏
有十几张大额折子,共有五百多万。
这个小柜子也有被人翻过的样子,衣服叠放得不像原来那么整齐了。她颤动着
手去寻着,找着。翻到柜子最下层时,见那棉衣还在。她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如果
那十几张折子也不在呢?
还好,棉衣的布缝里有硬纸感,伸手进去一模,知道是那东西。取出来一看,
还是原样,用手抱着;打开数数,没错。
她有点庆幸——贼没找出来!可庆幸之后,懊恼又凿着她在心:八百多万就这
样丢了!
她忽然想起报案。对,报案!她抓起电话,按键,通了:
“天山街派出所吗?”
对方问:“你是谁?什么事?”
她手一抖,话筒“啪”地掉在地上,外壳都摔裂了。自己敢说是什么案子吗?
自己敢说丢了八多万存折吗?她用手捶自己的头,狠狠地抓自己的头,既为自己自
投罗网的蠢举而懊丧,又为飞来的灾祸而气怒。
她在屋子里,走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躺着也不是,恨怒交加,还不能对任
何人讲。她在床上,一会儿仰面躺,一会儿像马在地上打滚儿,一会儿突然坐起,
双目发呆。
她突然笑了:小偷太笨了,偷了存折有什么用?没有身份证,能从银行取出来
吗?想起身份证,她就犹如满身汗水被冰水激了一下,打了个颤。找自己的身份证
,抽屉里没有,可是又想不起来,是放在家里还是放在办公室。如果贼连身份证都
偷走了,岂不都完了?不可能,自己存那些钱时,有的用的是假名字,留有密码,
不少是取不出来的。对,天亮时,一定去银行挂失!又不行,咋挂失呢?多张存折
分别在多家银行,记不清各在哪家银行,每张折子上各写什么名字,帐号多少,如
何办挂失手续呢?……看来挂失不成,那么,贼如果把折子扔了,或是让别人知道
胡翠仙家有那么多钱,公安局不来追查这大宗巨款吗?
想到这里,胡翠仙身上出冷汗。她在床上左右翻身,也不一坐一卧了。她呼吸
加快,瑟索着,像在寒风中打颤。时间一久,她麻木了,迷迷糊糊地一动不动了。
突然,她感到心脏也不动了,整个床载着自己往地下沉,往一条又深又长的黑洞里
沉……她突然“啊”地一声,醒了,才意识到在做梦。这时,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白眉僧的那两句话:“看似闪闪阳关道,实乃晃晃独木桥。”她想,我真的
要从独木桥上掉下去吗?——可恶的老和尚,你咒老娘,你不得好死!
她外出一整天,本来很疲劳,这一番紧张的折腾,使她更累了。她和衣躺在床
上,什么都想,什么都想不出个头绪来,大脑沉甸甸的,晕乎乎的,她非要死一样
地睡下去不可了。
突然,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
“谁呀?”她问。
“开门!”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关。
她没主动去拉,来人就主动一推而进,有四五个,都是男子。他们个个都头戴
大盖帽,帽上有警徽,身着警装。
“你叫胡翠仙吗?”
“你们要干啥?”
“你被捕了!”
一个刑警亮出逮捕证,另一个刑警就把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往她手上戴。
她大叫:“你们为啥抓我?为啥抓我?”
“为啥抓你?你自己明白。走!”
“我不走,我不走!”她倒在地上。两个警察架住她的胳膊就往楼下拖,邻居
们都出来看。
她大喊:“我冤枉啊……”
这声大喊,使她喊醒了。她浑身衣服都湿透了。她知道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于是,再也睡不着了。关上灯,屋里暗得可怕,开了灯,又有一种清醒的可怕。她
一会儿关灯,一会儿开灯,折腾得又累了,就又昏过去了。
突然,电话铃响了,把她从昏睡中叫醒。此时日透东窗,挂钟时针指向十点,
已超过了上班时间了。她抓起那被摔裂外壳的话筒。
“你是胡翠仙吗?”对方问。
“是。”她答道
“昨天找你一天,没找到。请你马上到天山街派出所来一趟,快些!”
出什么事了?莫非贼偷的存折落到派出所了?果真是这样……胡翠仙不敢往下
想……自己真的走的是独木桥,掉下去可要落入万丈深渊啊!她感到天在旋,地在
转,末日已到……
电话铃又响了,她于晕旋中站起来,抓起话筒。
还是派出所打来的,催她去,她不得不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