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1 也成了疯女

吴梦香越来越虚弱了。病痛把她体能耗尽了,生理机能已乏力到极限。疼痛常

使她昏过去,而不疼痛时,她也是昏沉沉的。小莲昼夜不离开,徐丽用尽了医院的

所有技术力量和设备,延缓吴梦香生命。但是,人们知道,收效都不太大,都是尽

心尽意。有一天深夜,吴梦香非常清醒,同徐丽和小莲说起话来。

“徐丽,你说莲莲干那个工作好不好?”

“可以,阿姨。”

吴梦香微微摇摇头:“不咋着。莲莲,你坐到妈跟前来。”

小莲坐到枕头边上,吴梦香拉着女儿的手说:“莲莲,妈有个想法。”

“你说,妈。”

“你以后想法换个工作吧。你以前不是当销货员吗?咋干起那服务员了。那工

作,妈像你这么大时,也干过,不太好。大机关里的招待所,都是伺候当官的,有

不少事……唉,不好,以后,你能不能换个工作干?”

“妈,你先别操这个心了,好好休息。”

“傻丫头,你看妈都成了啥样了,该说的话就要给你说了。”

“妈……”小莲哽咽着。

“别哭,莲莲,妈跟你商量。最好换个工作,啊?”她意识到小莲在点头,接

着说:“徐丽,你把莲莲当个妹妹,我知道……”

徐丽:“阿姨,我就是把她当小妹妹的!”

吴梦香哭泣着说:“小莲,快拜姐姐!”

小莲扑向徐丽:“姐!”

徐丽抱着小莲哭泣起来。

吴梦香说:“小莲莲,以后听姐姐的话……,徐丽,莲莲小,刚工作,这世道

又不好,你要为这个妹妹操点心。以后能不能想点办法,不让莲莲干那个工作,不

,不好……”说着,昏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吴梦香又醒了,说:“现在找工作难,你徐丽姐可能都没办法。

小莲,妈成这个样子了,有些话不得不给说了。”

“妈,你太累了。先歇着。”

“妈这会儿不累,不累。有些事,本不想让你知道,可想来想去,没法,还是

让你知道,也许有个指望。我给你说了,莲莲,你听了可要冷静啊……”

“妈,你说。”

“你说你黑子爸爸好不好?”

“……好,好……”

“他是个好人啊,世上少有的好人。以后,千万不能忘了他,每年清明节,请

个假,到坟上烧些纸,别忘了。”

“放心,妈,莲莲记着。”

“我以后不行了,就让我到那沙包窝里,守着你黑子爸,啊?”

“嗯……”小莲泣不成声。

“只要你不忘记你这个爸爸,我就给你说你的另一个爸爸……”

“啊?啊?……”小莲惊得说不出话。

“就是生你的爸爸。我本来不想提这个人,可是现在,一是没法了,再一个心

想,人再坏,不会害自己亲生女儿吧?你徐丽姐帮不上的,也许人家能帮得上

。——妈是没法才说起他的。”

小莲用手按住妈妈的前额说:“徐丽姐,妈是……”

吴梦香说:“妈好好的,没说胡话。真的,你不是你黑子爸爸生的。妈妈是在

玛湖农场招待所怀上你的。那时,妈干的就是招待所的服务工作,生你的那个爸爸

,有权,管着我,逼着我,使我在十九岁还是姑娘的时候怀上了你。可他为了升官

,不管,想把妈弄到东北老家去。你姥姥出身不好,一来运动,就常被管制。要是

怀着你回去,还不知是死是活。——那时,我没看透这事,竟同意回去。你黑子爸

爸半道上把我拉了回来,才到沙山农场安了家。没你黑子爸爸,说不定就没有咱娘

儿俩……”

 “那生我的那个爸爸是谁?”

“是玛湖农场的后勤处长。那时,招待所归他管,我是服务员,出身不好,把

子捏在他手上,怕挨批斗,就被他害了。他那人品很不好,可是想,人是会变的,

再说,再不好,亲生女儿还是要顾的。这个人,现今就在市上,还做大官了。”

小莲和徐丽都满脸惊疑地望着吴梦香。

吴梦香说:“这是真的,那名字一字不差——那张包拖鞋的报纸你撕了,那上

头有他的名字,还有大大的照片呢……”

“什么名字?”徐丽紧张起来。

“莫亦德。”吴梦香清楚地说,“他那时在玛湖农场时就想往上升,还是用你

黑子爸爸做的雕花家具拉关系的。没错,那张报纸上的名字和照片就是他。他就是

你的亲生父亲,妈这样子不行了,他应该……也应,有点……责任……”

“妈,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小莲叫了两声,不叫了,像被电击了一样

,瘫在床边的地板上,随后站起来,叫道:“妈,你记错了……”

“没错,小莲……”吴梦香说累了,又昏过去了。

小莲跑出室外,头在过道的墙上狠碰。徐丽上前拉住,小莲挣脱身,就往外跑

这如突其来的揭示使徐丽极为震惊:小莲竟是自己的同父异母妹妹!而亲生父

亲有个坏名声,连作为亲生女儿也不愿意亲近他。徐丽没想到这种关系和事态中更

坏的事实,她仅以为小莲光是因为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而痛苦,在亲情关系的调整中

,忍受不了这个巨大的冲击。

小莲往外跑去,而身上穿的薄,徐丽怕她冻坏了,追了上去,抱住腰,使劲把

她往宿舍里推,拖。到了宿舍,说:

“小莲,我知道你心里忍受不了。可是,你知道,我能忍受得了吗?原先我给

你说过,我在沙河市上没有家,就我一个人。其实,我有个父亲,只是我不愿去认

他罢了。现在我给你说,我的父亲就是莫亦德。”

“啊?”

徐丽抱住小莲:“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们都不认他了。小莲,我提起他心里苦

,可是,妈这一说,我也高兴,你是我的亲妹妹,亲妹妹……”

她取出一件大衣穿在小莲身上,说:“走,咱们一同伺候妈去。”

走到半道上,小莲怪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抓自己的头发,叫着,抓着,又在

雪地上滚。徐丽好不容易把她从雪地上抱起来,未走十多米,她挣脱徐丽,朝远处

狂奔而去。

徐丽追了好远,没追上,又担心病房中的吴梦香,只好返回病房,给护士作了

安排,同时,给小强打电话。

一个多小时后,小强开着车来了。他们在街上寻找。找到天亮时,在一个小巷

子的雪堆里找到小莲——她坐在那里,浑身是霜,像个冻僵了的雪人。

两人把她扶上车,拉回病房。自此之后,小莲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哑巴人。她

吃饭不做声,见人不做声,就连妈妈叫她,也不做声,最多回头看看妈妈。她的两

眼越来越没神了,看起人来,目光又直又硬,僵得看不出一点活气。

不知从那一天开始,她开始笑了,有时还唱。她笑起来,无论是对熟悉的人,

还是对陌生的人,都嘿嘿地笑个不止;她唱起歌来,有时伊伊呀呀,有时一首歌曲

里唱一句。

小莲神经错乱了。

她披头散发,衣装不整,喜怒无常,行踪不定。她在陇西面馆认的那个干妈,

好久没见她,找到沙河商厦,又找到贵宾楼,最后找到市人民医院。干妈看了看吴

梦香,吴梦香昏睡着,看到小莲,见小莲变成另一个人。她哭着说:“世上的罪,

咋都要让好人受呢……”她想把小莲带到自己家,换个环境让她恢复,可是,带不

走,带到家,一不注意,小莲就跑出去了。

小莲晚上是知道回来的,可是说出去就出去,谁也留不住。她的去处有两个地

方,一个是总公司各处,一个是沙河商厦。有时也去医院,在妈妈身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坐一会,又出去。徐丽和小强都对她没法。

她不但常在总公司和沙河商厦走动,而且还用粉笔在地上和墙上写字。写的字

只有两个;胡、兽。

人们见她有时又哭,又笑,又唱,便来围观。有的说:“知道吗?这就是那个

考第一的姑娘,现在咋变成这样了!”有的说:“好好一个姑娘,现在多可怜啊

。”有的人逗她,说:“再唱一个,再唱一个!”有的人便制止道:“人家有病,

你长点好心行吗?”人们都知道小莲神经错乱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神经

错乱,也不知道她到处写那“胡、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胡翠仙发现商场墙壁上的这两个字,便问旁边的人是谁写的,傍边的

人告诉她是张小莲写的,她便立即吩咐人擦干净。可是,她又到别处看到这两个字

,因为有自己的姓,而且是小莲写的,她似乎意会到一些什么,极为恼火。她找到

钱正宽,说:

“我要采取措施,不让那疯子到商场来。”

“你采取什么措施?”

“派人赶,抓起来装到车上,送得远远的。”

“你又胡闹。”钱正权宽说,“现在许多事,都要忍,不忍不行。小莲疯了,

许多人都说是你把人家整疯的,因此同情她,对我们的不满情绪很大,不如找几个

人,劝她出去就行了。”

“就让她这么闹下去,谁能受得了?她到处写‘胡’‘兽’。”

“写‘胡’‘兽’又咋了,你不理她不就行了吗?”

“她现在是总公司的人,你为啥不给莫老头子讲,把她管一管?”

“莫老头子找不到,不知到那儿去了。十多天了,不在单位,也不在家里。有

人说他到乌鲁木齐去了,有人说他失踪了,反正没有人,到哪儿去找?现在,需要

的是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光说忍,她到处写那个“胡”字,她原先是商场的人,人家不说是我把她

逼疯的吗?”

“正因为这一点,你要再拿硬的,大家就又有话说了。现在,我们不能再让人

家抓把子。抓化妆品质量问题,《沙河日报》捅了一下,说我们进假货;以表扬甄

怡为名来公开回扣问题,《沙河日报》又搞了一下,捅了个大窟窿;那二十多万项

链的事,《西北工人报》又捅了一下。他妈的,听说市委书记发话了,对莫老头子

说:‘还是过问一下吧,群众反映很大。’这家伙,既吞了我们的,还要表现一下

廉政。还有唐老板那家伙,他嘴不实,啥都讲。他丢的那八千块钱,是准备送给你

的。你不知道这家伙多笨,他给你写了张条子夹在里头。他第二次来的时候,不是

从小莲那儿得知钱可能是他的吗?他到天山派出所去认领,说出了装钱的那个包

——大哥大外套的颜色,朱所长问他里面夹没夹一张条子时,他说有。问他这条子

上写的“胡经理”是不是胡翠仙,他说是,那是给胡经理的‘推销费’。——这一

切你都不知道吧?现在,记者把那条子复印了一下,带走了。……尽管这些事情都

让莫老头子压住了,也把方成亮搞下去了,但他们那一帮子还是要抓把子的。王斌

能甘心?还有甄怡,记者沙林,计量局的常爱红,他们能甘心?他们那帮子人再弄

出事来,我们都不好交代。现在是关建时刻,千万小心。”

胡翠仙听罢,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就不和那疯子计较了。”

“那批电视机货到了没有?”

“到了,都在商厦背后的五金库里。”

“一共有多少?”

“二百五十部。”

“还是按那个价?”

“对,一千六百元一部。十八寸彩电这个价,可以吧?”

“便宜,又是当下求之不得的紧俏商品。不过,质量怎么样?”

“那是深圳港新公司的货。上半年他们来过人,订了他们五十部,也是大洋牌

的,十八寸的,销完了,质量没问题,这次就多进了些。”

钱正宽有些不放心:“虽说是紧俏商品,不过量还是大了些。”

“没事,现在批条子都不好买的东西,我们敞开买,还不疯抢?”

“关键是质量。货款付了?”

“付了。”

“全付?四百万?”

“嗯。”

“……”钱正宽沉思起来。

“你不付款,人家不给返利。”胡翠仙解释说。

“给多少?”

“十五吧,一百万返十五万,四百万呢?够高了吧?”

“我总觉得……”

“你别前怕狼后怕虎了,我小心就是了。”

钱正宽的话,的确使胡翠仙又有危机感。她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联系,也认为

如果再出破绽,会弄出大事情的。她第一次感到心有压力的滋味。她闷闷不乐地回

到商厦,小莲在心里早没空间了。

她从侧门刚上到二楼百货部梯口,就闻到了一股子焦糊味。同时听到紧张的脚

步声和扑打声。

原来,百货部的一个柜台失火了。她上楼来时,火已被熄灭。地上有一床电热

毯,已被烧了一大半,黑灰被救火时泼的水一冲,污染了好大一片地板,烟气还有

,焦糊味很大。围观者和救火者刚欲离去,贾信和这个柜台的营业员在擦洗,收拾

贾信见胡翠仙来了,满脸惶恐,赶忙上前汇报:“经理,这是我们不小心

……”

“咋搞的?”胡翠仙问。

贾信说:“刚才,有一个顾客说要买电热毯,说要先试一下。小胡就为他打开

,插上插头。柜台那头还有别的顾客要买东西,小胡一直在那头忙活,小叶在算账

,一时没顾得上这一头。谁知那顾客走了,也没把插头拔下来。按说,没拔下插头

也不会出事的。可是,那电热毯叠起来之后也没拔插头,不散热,时间稍一久就烧

着了……”

“别解释了,这就是你们的责任心!”

那位被称做小胡的姑娘走过来了,流着泪说:“不怪贾主任,责任在我。烧坏

的毯子我赔。”

“赔?是要赔的。”胡翠仙火爆爆地说,“你赔得了一条电热毯,赔得了商场

的荣誉吗?上一次市上安全大检查,正碰上我们这儿失火,市上通报批评我们,我

在会上讲了,要你们都注意安全,增强防火意识,你们听了没听?你们这样下去,

早晚有一天要把商场报销掉!”

胡翠仙在电话上把这事告诉了钱正宽,钱正宽给她出的注意是每天组织人值班

,上下交接,填写值班日志,谁的班次出问题,谁要承担责任,同时,派人给她送

来一份材料,要她组织干部学习。

下午,胡翠仙在商场会议室召开经理办公会,所有的科长和部主任都参加了。

会议的中心是安全问题。她在会上,读了钱正宽送给她的那份材料。那是一份防火

教育材料,列举了不少工厂和商场的火灾事故,其中一例是说西陲大厦的,西陲大

厦是西部一家有名的商场,是当地的重点企业。然而两年前的一场大火,使之毁于

一旦,直接经济损失上亿元。胡翠仙读到这里,说:“这场火灾事故,据说至今还

没有找到责任人;要是找到责任人,不敲他的脑袋也得判他二十年。责任分不清,

查不清原因,就让该负责任的人占了便宜。据说,处理的结果是撤了商场经理和书

记的职务。咱们这里要是出了大事,撤我的职,我是跑不了的。但是,如果弄清责

任的话,直接责任者是要负责任的。为了加强责任心,部主任以上干部都要领导防

火工作。为了落实到人,每一个部主任,都要论流值班,我也参加。一人一天,包

括晚上在内。主要责任是检查不安全之处,发现问题,及时处理;晚上,要带领保

安人员巡逻,防盗防火,都要抓起来。每天早上在商场上班时交接班。问题的处理

,要在值班日志上记清楚。我如果没外出,上下班时,和值班主任一起检查。根据

上一次市安全检查的意见和商贸公司的意见,我们值班检查的重点有三个。一个是

检查易燃易爆商品的存放是否安全,如土产部的烟花爆竹,五金部的油漆;二是检

查电源,要同电工联系,看各处是否有漏电现象;三是库房与商厦之间,有无可燃

性物品。大家看——”

会议室在三楼,胡翠仙拉开窗帘,指着下面的库房说:“我们的临时性库房就

靠在商场跟前,中间又没有防火道,一旦出事,损失量比商场内的要大。上次市上

检查时,就说我们建库房离商场太近,不符合安全防火要求,一有火可能连起来烧

。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是新建的商场,设施不齐备,新建的库房还在施工

中,这里的临时库房还不得不用。要用,大家就要负起责任来,千万不能出事。各

值班主任除了做好这三点工作而外,还要做好安全宣传,各部都要更新安全标语,

突出防火标志。”

三楼正在开会之时,小莲手上拿着一根火引子到三楼来了。火引子,是点火用

的东西,通常用来吸烟,几十年以来,很少见人使用了,但做这种火引子的原料依

然不少。小莲手里的火引子,是用一根棉软的黄纸做成的。做的方法很简单:把黄

纸卷成筷子那么粗那么长的样子,中间留一点点空心就行。这种火引子用火柴点着

之后,燃烧起来比香烟还慢,吹一下,它便燃起同一根火柴那么高的火焰,用以点

火,点过之后,若不再吹,它就失去火焰了,而引子上的明火,仍像点着的烟头一

样,在极为缓慢地燃烧。

小莲在三楼走一走,吹一口。吹着之后,她笑喜喜地说:“失火了,失火了

!”

有的小孩跟着她,有的顾客围观她。

“失火了,失火了……”她吹着,说着,“缺水的地方火多,火多了就要烧人

,烧死了我,烧死了你,烧死了他……哈哈哈哈……”

对这莫名其妙的话没人理会,人们只是看稀奇,找剌激,看她那副怪模样。

她仍在一边吹着火,一边乱说:“有火的地方鬼多,鬼多了就要吃人,吃了我

,吃了你,吃了他……哈哈哈哈……”

“哪里有鬼?”有人问她。

她指着火引子说:“这里头有鬼——这黄纸是给鬼做钱用的纸,鬼把这种纸当

钱,鬼在这里头一烧,就有火。”她吹一下,“你看,里头的鬼冒火了,冒火了。

吁——鬼火,吁——鬼火!”

“失火了,失火了!缺水的地方火多,火多了就要烧人,烧死了我,烧死了你

,烧死了他,哈哈哈哈……有火的地方鬼多,鬼多了就要吃人,吃了我,吃了你,

吃了他,哈哈哈哈……”

三楼会议室的会开完了,人们陆续下到二楼来,胡翠仙一见小莲吹着火玩,叫

嚷着说:“快把那疯子给我打出去!”

几个男人上前又推又搡:“滚!滚!”

“这还了得!”胡翠仙怒气冲冲。

甄怡上前护住小莲,说:“她是病人,她是病人!”她把小莲抱住:“小莲,

咱们走,咱们别在这儿玩,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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