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七卷 在死亡之巔凝視生命的意義(第一部分)
凋殘的桃花如燃燒的鷹血,灼傷雪水河晶藍的波紋;飄零的杏花似紛亂的哀情,迷離了漂泊者遙望的目光——時間之輪已經駛入初夏,楚靈韻依然漫遊在西藏的大野間,就像一縷淡紫的風塵,把自己許給了這片青銅色的高原。
她的心似乎和桑傑的面容一起,在那一夜的金焰中化作雪霧迷濛的虛無,楚靈韻無論如何都難以清晰地記起桑傑的模樣。儘管如此,她卻無法擺脫一個魔咒般的魅惑:桑傑並沒有死去;只要她驀然回首,就會看到桑傑踏著倉央嘉措情詩之歌的韻律向她走來——一直走進她生命的無極之處。
沐浴在高原金焰般的陽光中,雲團雪白炫目,蒼穹藍得像聖潔的佛的意境。楚靈韻卻宛似行走在灰暗的夢境中。在對桑傑的祈盼中,她一次又一次驀然轉身,然而,每一次她眼睛中禮佛的金燈般璀璨的希望,都立刻被失望之風撲滅。
每一次失望都如同滴血的利刃,把一個殘酷的事實刻在她的白骨上——即使千萬遍的回首,也只能看到彌漫在蒼白風塵中的失望。可是,她卻難以克制驀然回首的衝動,至少她還能因此活在失望之前的祈盼之中;如果連祈盼也化成死灰,她的生命將變成一叢枯黃的野草,蕭瑟在哀哭的風中。
據說,哲思是不請自來的治療心靈傷痛的醫者;每次泣血的祈盼和蒼白的失望之間,關於唯美之靈的哲思都會叩響楚靈韻的意識之門,同她作形而上的交談。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每次與哲思對話之後,楚靈韻就會陷入令她恐懼的枯竭感中,仿佛血淚都被哲思吸乾了。
過去,在武陵山斷崖上那座金冠般的小樓廳堂間,面對青銅鏡映出的“屈原之灵”的狂草,楚靈韻也会进入哲思。不过,那时的关于唯美之靈的哲思,特别是当艷紫或者晶藍的雷電將青銅鏡輝映成一團金焰之際,“屈原之靈”狂草的映象猶如浴火的大鳳,在燃燒的虛無中狂歌醉舞,舞影炫彩,芳華無儔;祖父羋丹陽詠吟楚辭的古韻則乘長風而起,如金龍穿雲渡霧——在那種時刻,楚靈韻神智間的哲思已經昇華爲詩與哲的盛典。
詩意縱情於哲思之間,如紫霞縈繞金日;哲思之手托起詩意,作為獻給蒼天的唯美之祭。詩意祝福之下,哲思獲得唯美的神韻;哲思加持之際,詩意成為真理的信使。
詩與哲借“屈原之靈”的名義結成千古之戀;楚靈韻心中唯美之靈的哲思,更接近紫竹長簫之音韻縈繞的詩意之戀。
哲人説,“美人天性是一縷絢爛的詩情,哲思卻需要一顆雄性的鐵石之心,來承受絕對真理的冷酷與沉重。”現在,當她的心與詩情一起,在桑傑獻祭的烈焰中焚毀,化為一片連悲愴都湮滅的死灰之後,即便是關於唯美之靈的哲思,竟也異化成沉重如鐵鑄的夢幻。
楚靈韻丟失了心,她的哲思也就失去詩之魂。心丟失了,人就意味著行屍走肉;失去詩魂,哲思就淪為純粹理性的邏輯——純粹理性邏輯,离物性宇宙很近,离心靈祈盼的意義卻很遠。楚靈韻因此厭倦了現在時時叩響她意識之門的哲思。她甚至開始相信,哲思應當只屬於荒野中的頑石,或者渴望借絕對真理之名征服命運、索要人類心靈所有權的男人;對於她,唯美之靈的信仰本質上不是哲思,而是獻給屈原詩魂的精神之戀,或者是供奉在她心靈聖殿上的一片殷紅如血的詩意——那詩意之血必是從蒼天的心中湧出。
似乎是試圖遮住哲思叩擊她意識之門的聲響,楚靈韻不得不讓無聲的抗議迴蕩在她因丟失心而空洞的生命中:
“楚人是火神與大鳳的後裔;花羽的鳳凰浴紅焰飛於九天之上,作唯美之靈的獻祭之舞,乃是楚人的天命。我色如紅焰的血中,有遠古祭司的神聖遺囑,唯美之靈的信仰是刻在我瑩白額骨間的圖騰;借歌詠楚風詩魂祭祀彩鳳浴紅焰的獻祭之舞——這來自天啓的使命,意味著我心靈的歸宿,生命意義的結晶… … 。”
“是的,失去詩魂的哲思過分沉重,如同鐵鑄的羽毛,無法馭長風而追求屬於蒼天的自由。火神賦我可令金日黯然失色的神韻,彩鳳賜我以國色天香的祝福;我不需要哲思的引領走向信仰,唯美之靈乃是蒼天的啓示在我神魂間留下的吻痕——吻痕炫紫,早已令我銷魂… …。”
楚靈魂仿佛一縷遠古的命運遺失在時間荒野間的靈性,飄渺在荒蠻高原上。白天,她任由鄉間小路上縷縷風塵,引領悵然的腳步走向天際;傍晚則在太陽熄滅之前,隨便找一座鄉鎮旅店過夜。楚靈韻素有潔癖,不過,終年沐浴高原金焰般的陽光和清澈的山野之風,旅店都呈現出天然的淨潔。
楚靈韻並沒有計算過去幾多日月輪回。對於一個丟失心的人,時間也就隨之死去,活著的只有彌漫在永恆意境間的迷惘。然而,迷惘蒼茫之際,一個認知卻越來越清晰,就像迸濺在白雪上的一片雄狼之血,使楚靈韻無法不注目:桑傑和她不屬於同一片虛無,她殘餘的生命必須找回與她的天命一致的那一片虛無。不過,要想找到作為命運歸宿和靈魂埋骨之所的虛無,又不得不首先找回丟失的心,或者說不得不向揮動地獄之火、緊摟美人起舞的大威德金剛,索回失落在“情醉”深處的心。
這一日午後,楚靈韻停在一座鄉鎮的小酒館前。小酒館是一座藏式建築:外面的白墻呈現出浩蕩千年的荒野之風洗淨的猛獸之骨的色澤;酒館頂部用礦物顔料塗成的褚紅色,則猶如遠古受傷的落日遺失在塵世間的哀傷。
“情醉”凋殘,“高原醉”也由於適應了高海拔而乾涸,楚靈韻卻不願,更準確地説是懼怕活在理性的清醒中。只因為在理性清醒中纖毫畢現的,只有塵世間利害權衡和物性實用主義的醜陋低俗。所以,她已經習慣於借烈酒焚毀污濁混沌的理性的清醒,讓神智昇華爲一縷形而上的悲情溢彩的微笑,沉醉於對唯美之靈的萬古之戀——那是屬於用一根紅頭火柴點燃後能夠騰起藍焰的烈酒的沉醉。
不過,真正使楚靈韻駐足的,是小酒館後面的一座山峰。山峰的頑石間仿佛滲出猩紅的血跡;山體的形狀酷似一個巨大的骷髏,山峰間兩個猶如骷髏眼眶黑洞的岩洞迎向西方;仿佛能炫盲鷹眼的陽光下,岩洞間的陰影像是黑鐵鑄成的荒涼而悲愴的祈盼。
“日落時分,斜照的陽光從天邊湧進骷髏眼眶之際,那鐵鑄的荒涼、堅硬的悲愴,是否會熔成丰盈著金色戀情的虛無意境?”——楚靈韻就是由於這縷思緒的誘惑,決定走進酒館買醉,以等待太陽沉落。
小酒館裡有十幾位進餐或者飲酒的人。從神情間就可以判定他們的身份。神情猥瑣而詭詐、目光游移如鼠的,定然是從內地來此收購蟲草一類土特產的小商販。眼神如同涂在玻璃珠上的彩繪一樣明滅閃爍的,極大概率是在空虛無聊的生活之鞭驅趕下登上雪域高原的驢友——他們不是爲追尋心靈救贖而來;在這個人類物性化的時代,心靈早已成為被遺忘、被忽視的存在,驢友們也只是爲給無聊的生活增添幾分意義的假象,而附庸風雅於自然。
有兩個坐在角落裡的酒客顯然是盜獵者;陰影下的殘雪般冷漠的神情就是他們身份的標識。西藏高原盜獵者夢寐以求的皇冠級盜獵標的,不是藏羚羊,甚至不是雪豹,而是長毛如金焰的野氂牛。金氂牛青銅色的彎角形似滿月,頭骨色澤間會滲出白玉的神韻。憑藉作腐敗官權的白手套而暴發的內地土豪中,很多人相信只要在金氂牛頭骨間刻出一尊佛像,牛的頭骨就會成為鎮壓邪魔厲鬼、佑護平安的聖物;於是,他們出高价收買金氂牛的頭骨。
中國土豪意味著人類物性化時代的一種經典人性表述;土豪是不相信任何道德原則並以物性貪慾爲價值之王的生命現象。然而,他們卻又指望得到佛法,這種因棄絕塵世慾望而聖潔的絕對真理的佑護——這種人性的荒謬或許正是人類時代性異化的一個警示。
楚靈韻選擇一張靠窗的黃漆餐桌坐下。那些商販、驢友、盜獵者缺乏心靈韻律的神情令她厭倦,透過窗框雕花的玻璃窗,正可以看到不遠處那座形似骷髏的石峰。她知道,此時色調枯紅的石峰在落日輝映下,必定會如同接受蒼天血浴一樣流蕩起艶麗絕倫的神韻,而她祈願,自己的神智能在那一刻與浴血的石峰一起,沉醉在超越永恆的瞬間。
楚靈韻向小酒館的老闆點了一瓶六十五度的白酒。她將自己攜帶的白瑩石酒杯放在桌上,將酒斟入杯中,然後劃著一根頭部紅如胭脂的火柴,湊近酒杯。酒杯上立刻騰起淺藍的火焰;仿佛受到燃燒的酒魂魅惑,楚靈韻雪白的腮邊也隨即飄拂起一縷夢幻般飄渺的笑影——她常喜歡用這樣的方法驗證酒的真偽。
完全沒有轉首回眸,楚靈韻僅憑直覺就意識到,小酒館那些商販、驢友、盜獵者的目光像毒蛛的蛛網,覆蓋在她的身上。為讓酒魂間騰起的藍火焰點燃醉意,焚毀塵世的蛛網,她舉起了瑩石的酒杯。
楚靈韻纖腰挺直,如同趺坐在聖潔冥想中的菩薩的銅像,頭頂高聳的髮髻宛似黑玉雕成的王冠;她俊秀如花枝的手指,將瑩石酒杯舉向紅唇,就如同向蒼天之巔盛開的紅火焰作唯美的獻祭——就在那一刻,整個世界突然陷入沉寂之中,從日月星辰到小酒館裡的庸人俗物,都凝神屏息,緊張而熾烈地期待美人菩薩違背佛法,毀棄酒戒,仿佛美人菩薩破佛法之戒意味著值得普天同慶的盛典,或者是香艷至極的時刻。
一杯酒,就讓美人雪白的面頰飄搖起嫣紅的流雲;兩杯酒,菩薩雙眸間的盈盈波光就被醉意流瑩的藍火焰點燃;三杯酒之後,美人菩薩就情醉神迷在虛寂的真理之上——酒香縈繞的佛意,才能醉倒蒼天大地。
楚靈韻縱情於烈酒之飲,形色美艷不可方物之際,卻突然感到背後襲來一陣凜冽的寒意,竟使她的白骨上都迸濺起艶紫的痛楚。於是,楚靈韻轉身望去,她飄搖的目光如繽紛花雨,落在一個身著灰色長袍的身影間。那人倚櫃檯側身而立,灰白的長髮遮住自己的面容;一襲灰色的長袍,使他看起來像是遠古凋殘的夜色遺失在時間中的落滿風塵的陰影。
高原鄉鎮間的小酒館爲得到所謂“文化品位”的祝福,以招徠酒客,常會廉價邀請落魄的遊吟歌者作即興演唱。楚靈韻猜測這位灰袍人就是一位遊吟歌者,似乎與她感到的凜冽寒意無關。
“佛説,心滅,則種種法滅。之所以有寒意襲來,或許是烈酒的藍焰之魂爲我黯然神傷。我丟失的心還沒有找回來,即使烈酒之香如火焚百花,也只能讓我情迷神馳,卻不能將我的心埋葬在水雲浩茫的醉意之中——以詩情迷離的醉意爲埋骨的所在,心才能因之回歸絕對形上的唯美之靈,回歸豐饒的虛無,那命運的起點與歸宿… … 。”思緒迷茫之間,楚靈韻的目光開始重新轉向窗外,迷失在那座形似骷髏的石峰間,仿佛對於丟失心的人,向落日作無盡祈盼的骷髏才是唯一的知音。
就在這一刻,似乎從萬古時間廢墟深處人類命運的起點,寒光晶瑩的音韻驟然迸濺而起,並且在楚靈韻的額骨間撞擊出一簇簇金色的火花。轉首凝神注目之下,楚靈韻意識到音韻是那位憑酒櫃而立、身披灰色長袍的漢子發出——他左手執一個仿古的青銅酒爵,右手握一柄短刀;短刀在青銅酒爵上敲擊出的節律,徐緩而又音韻蒼涼,令人想起垂死英雄的脈動。
隨鐡刀敲擊青銅酒爵的節律引領,色如古老血銹的吟詠之聲蒼茫飄起,那仿佛是從遠古時間的傷痕間傳來的猛獸悲哭。楚靈韻無須辨識就已經聽出,那個漢子詠唱的正是古意盎然的屈原《招魂》之辭。
祖父羋丹陽吟唱的《招魂》,深沉時如大江長波,起伏浩蕩;高亢時則悲情熾烈,似能熔金爍石,哀愁長嘯似欲摧天裂地。這位灰袍漢子的吟詠,則猶如立於萬年間英雄血淚鑄成的絕望之巔,緊摟紫色的落日,大放悲聲,傾訴心靈的苦痛——那吟詠與其説是召喚漂泊天涯的鬼魂回歸故鄉,不如說是爲英雄之魂的湮滅而作血海蒼茫、淚濤拍天的獻祭。
那位漢子頭顱震盪之際,灰白的長髮猶如雪霧動盪的山野之風,飄搖而起,然後又散落在肩頭。這時,漢子臉上暗紫色的刀痕兀然闖入楚靈韻的視線的聚焦處。可怖的刀痕使他的神情猙獰如厲鬼,可是,不知為什麼楚靈韻卻突然覺得自己是在與大威德金剛對視——獰厲可怖的神情,恰是佛的大悲憫之意面對冥頑不靈者的另一種表述。
不需要任何理由,楚靈韻就相信這位漢子臉上的刀痕間凝結著一個悲情浩蕩的命運;兩滴瑩澈的淚水竟隨她無聲的慨嘆垂落:“佛說,人生即苦;還有哲人説,‘他心疼,所以他活著’——儘管他神情猙獰地面對這個世界,但是,他畢竟還會心疼,而我卻連從什麽地方才能找回丟失的心都不知道… …。”
楚靈韻眼睛裡,泫然欲滴的淚影化作縷縷柔情,似乎想要撫慰吟詠中的漢子臉上的刀痕。在楚靈韻意識間,漢子面頰上交叉的刀痕就是悲愴的命運黑牢的鐵窗,刀痕與灰白的長髮給漢子注入一種風蝕的岩石般遠古蒼桑韻味,不過,他的眼睛雖然悲情遼遠,卻又如同美少年一樣明澈,而且明澈得有金焰的神韻,有落日的炫彩——那雙眼睛似乎要越過黑牢的鐵窗,用終生不渝的遙望,傾訴對蒼穹間自由長風的苦戀。
漢子的眼睛仿佛遙望天際之外,神情高傲而孤寂,顯然,他毫不在意現實中的塵世的存在,而只把他的詠唱許給自己的心靈和天邊的煙雲。小酒館裡的商販、驢友、盜獵者雖然世俗的慾望不同,但都屬於冥頑不靈的物性崇拜一族,楚辭的吟唱對於這個族群而言,可謂奏雅樂而向枯木衰草。
不過,此刻酒館卻陷入沉沉暮靄般的寂靜,只有《招魂》的悲音和鐡刀敲擊青銅酒爵的聲韻,如浸透血淚的風在起伏迴旋;從那個漢子心的疼痛間湧出的絕望與悲愁,似乎撥動了這個生命在塵世慾望中腐爛的群體的心弦,無論商販、驢友,還是盜獵者,原來眼睛裡種種塵世慾望的污跡竟然消逝了,神情間只剩下茫然若失的惆悵——像是透過滾滾紅塵,極力試圖看清自己早已變得朦朧而陌生的心靈;又像是猝不及防與陰鬱的死亡相撞,不知該到何處才能找到終極安慰的救贖。
那個漢子《招魂》之辭的吟唱,節律徐緩而深長,仿佛遠古落日因苦戀唯美的瞬間而發出的詠嘆,那詠嘆的悲情比永恆更漫長;又宛似破裂的鐵石之心爲英雄與自由的情殤作萬古長哭,長哭間有淚滔如天河之波瀾洶湧。
吟唱的音韻高到極致處,會怒放成令太陽都黯然失色的雄烈之情,那熔金爍石的激情要撕裂蒼穹,用壯麗的猛獸之吻,贏得超越蒼穹的絕對真理的愛戀;吟唱音韻低沉之際,像是要借天雷之聲撞開地獄之門,乘搖搖滾滾的風塵,深入九地之下,拯救萬劫不復的幽魂厲鬼;吟唱音韻蒼茫,飄向遼遠的無極之處時,似乎萬年歷史間人類對意義的祈願和追求都受到魅惑,隨吟唱的音韻在地平線之外的意境中找到安魂之所——那是時空的盡頭,心靈的起點。
不知是醉於縱情烈酒,還是醉於楚辭《招魂》的詠唱,楚靈韻神智虛化成無邊無際的淡金色的寂靜,彌漫在命運的終結之處——湮滅一切音韻的寂靜仿佛期待某種來自天啓的聲響。
命運終結處的寂靜猶如挂在永恆之柱上的心靈之鐘,突然被冥冥中一隻無形的金鎚撞響。楚靈韻極力想要分辨清楚那寂靜中突然震蕩而起的聲音究竟在傾訴什麽。靈感似流星掠過,楚靈韻隨即辨認出,那是從蒼穹的傷痕間垂落的一滴又一滴血珠,在大地的琴絃上迸濺而起的音韻;緊接著,她意識到,那蒼天之血滴落在大地琴絃上奏響的音韻,竟是她心跳的聲音。
“我終於找到丟失的心。呵——不,是心自己回來了;定然是那個漢子《招魂》之辭的詠唱喚回我失落的心… … 。”炫舞於天地間的狂喜與茫茫金霧般的醉意,都凝成這一縷思緒,迴旋在楚靈韻剛剛歸來的心之巔。
楚靈韻沉迷於傾聽自己心跳的聲音,宛似被天籟之聲魅惑。可是,卻有一隻無形的手,用折斷的雷電,在她凝視的眼睛上刻出那個漢子的形像——漢子用短刀在青銅酒爵上敲擊出的節律,迸濺出簇簇金淚般的火星;從他輪廓如鐡雕的雙唇間飄蕩而出的詠唱悲情浩茫,可説是人類萬古命運間滔天血淚的歸宿,足可令萬念俱灰、心如枯樹的鐵佛痛斷肝腸。
哲人説:“心靈是豐饒的審美王國,悲愴美是万美之王。”這個漢子《招魂》之辭的悲愴詠唱中,楚靈韻聽出能夠喚回她丟失之心的唯美王者的神韻。不過,最令楚靈韻神魂震撼之處在於,那個漢子眼睛的神情峻峭而高傲——峻峭得仿佛從蒼穹之巔那無極之處俯看塵世,高傲得可以蔑視永恆和無限,而只把凝注許給唯美的瞬間。
人海茫茫,楚靈韻早已不再奢望還能找到這樣一雙眼睛:如同一座時間起點和終結處的高貴祭壇;祭壇托起的是對心靈的忠誠,對唯美詩魂的獻祭。
漢子臉上猙獰如厲鬼的刀痕並沒有使楚靈韻恐怖,而只是讓她心底裡迴旋起一聲深長的嘆息:“他的長髮像是雪塵飄飛的夜色,他的面容比山野間風蝕的頑石更富蒼桑感。可是,他的眼睛竟如此年輕、純澈——那定然是因為,他有一顆在風華少年的節律上跳動的心… … 。”
不過,這一雙丰盈著美少年神韻的眼睛卻令楚靈韻的心神黯然。凝視漢子臉上的刀痕,楚靈韻的心看到的不是恐怖,而是深沉的哀傷——猙獰的刀痕如同命運黑牢血銹斑駁的鐵窗,那雙美少年的眼睛則是黑牢中的終身囚徒;楚靈韻只能隔著命運黑牢的鐵窗與那雙眼睛相望,就像隔著荒涼的絕望。原因在於,人世間命運的黑牢,那是比形而上的永恆和無限更加難以踰越的心的界限。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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