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第一卷    魂歸

“她是真理,還是謬誤?”這個關於他的學生韓紅袖的問題,已經成為金聖悲的哲學困惑。似乎只有詩人才會使美女成為哲學困惑,可是,曾經屬於金聖悲的詩意之美卻在黑牢中凋殘。他難以強迫自己無淚的心再相信詩。甚至當金聖悲翻動他以往的詩集時,只會產生如同垂死的老人注視年代久遠的老照片的感覺。那種感覺中或許還有幾許衰老的懷戀,生命的激情卻已永遠消失在時間的廢墟中。

“人生不過是終將在虛寂間幻滅的一堆痛苦掙扎的慾望。”——這個佛學的生命哲理,卻是此刻在金聖悲的心中呈現出的生命感觸。時間常常比夢境更空洞而虛幻,可也會比鐵石更堅硬。即使刻寫著古代法律的鐵板,也會在千年的時間中銹蝕,然而,雕刻在數千年之前的時間上的佛學哲理,竟還如此清晰而冷峻。

“在思想的極致之處,生命哲學的結論往往具有超越時間的相似性。經過千年輪回,我的思想又回到那位拋棄王冠的苦修者的心… … 。”近幾天,金聖悲常被這種思想所煩擾。因為,從思想的千年回歸中,他呼吸到腐朽的氣息,而他厭惡腐朽的氣息,即使那氣息來自真理。

金聖悲完全理解,在佛學哲理的視野中,韓紅袖不配成為真理,而只是“紅顏骷髏”。“紅顏”,這生命之美,是幻像,幻像終將腐朽並湮滅;“骷髏”,這死亡的象徵,才意味著生命的本質,骷髏是虛無的形象性表述。

然而,無論如何,金聖悲也難以否認韓紅袖的美色的真實存在,即便那只是瞬間的真實。少女身體的氣息就在他生命中縈繞,象一縷深山幽谷間的清泉的神韻,又似一縷淡金色的花魂。韓紅袖身體的氣息常常清新而優雅,但偶爾也會出人意料地濃郁起來——仿佛是被烈焰燒焦的野杏花的芬芳。那燃燒的芬芳瞬間之後便會驟然消散,可被燦爛的妖嬈點燃的瞬間卻比永恆更生動。

“是的,關鍵在於‘瞬間’。”一段時間以來,金聖悲的思想經常同“瞬間”發生碰撞,“佛學哲理以虛無的名義,證明終將永遠湮滅的瞬間過程的無價值性。要為瞬間之美的意義作證,定然需要堅硬和熾烈的心——堅硬如英雄的意志,熾烈如詩人的激情。只因英雄以美人格為理想,詩人以審美激情為圖騰,英雄和詩人不相信虛無的終極真理性。可現在是詛咒英雄的時代,是詩人的心在世俗慾望中腐爛的時代。噢,對於少女之美,這是一個冷酷而悲慘的時代。沒有英雄和詩人來證明少女之美的意義。”

金聖悲的思想常在對韓紅袖的歉疚之意中結束。他意識到,由他來判斷韓紅袖“是真理,還是謬誤”,這對韓紅袖的美色極其不公正。因為,一顆淚枯情滅的心本身就是對美的否定。同時,金聖悲也明白,他實際逼問的,是自己的心——一顆審美激情凋殘的心,一顆只剩下黑暗而清晰的理性的心,究竟是真理,還是謬誤。

“如果她能使我重新獲得迷戀詩意之美的能力,她就證明了自己的真理性。能點燃頑石的美,當然是真理。”金聖悲平靜地想。他並非在祈盼,也沒有希望,而只是平靜地等待,就像他時常會沿著山野間的小路,走向隨便一個荒僻的小火車站,久久坐在月臺破舊的木椅上,平靜地等待——不知是等待一陣遠方的風,還是等待群山之中飄來的一縷迷惘的霧。

金聖悲走出黑牢的死寂,就踏上萬里流放之路——他來到流放地,貴州,已經一個寒暑。

貴州古稱夜郎。夜郎之野,群山峙立,猶如萬里驚濤駭浪的殘骸;陰雲低垂,深峽幽谷間灰霧彌漫。從古及今,強權都願選擇夜郎作流放思想犯的地方;似乎只有將自由的心靈囚禁在萬山之間,封閉在終年不散的重重陰雲暗霧之後,禁錮在被時間忘卻的死寂之中——以群山為監,以雲霧為獄,以死寂為牢,拘束自由的心靈,才能令強權高枕忘憂。

金聖悲乘擊碎蒼穹的雷電,降生於內蒙古高原,又踏命運之風,進入千年皇宮輝煌、百代帝陵嵬巍的大都。從少年時起,金聖悲就喜愛遙望天際紅寶石色的落日和絢麗的流霞,以尋找詩意的靈感;就喜愛讓思想隨浩蕩的金沙之風,越過戈壁大漠,湧向遼遠而漫長的地平線,去尋找自由的啟示;他還喜愛讓心中的詩意同他英俊的面容一起,被酷烈的太陽燒成青銅色——那屬於美麗的雄性的色彩;他也喜愛凝視北方峻峭的藍天,讓心沉迷於乘風飛翔的金羽的鷹。

貴州則是完全違背金聖悲天性的地方。這裡沒有遼遠的天際,也很少有陽光;雲遮霧漫的群山阻斷遙望地平線的目光。仿佛伸手就可觸及的陰雲終年不散;淫雨綿綿,連白石般潔淨的狼骨都會因濃重的濕氣而佈滿霉跡。不過,金聖悲卻相信,是某種宿命的鐵鏈將他的命運同貴州聯結在一起——這埋葬了太陽的千里陰霾之下,正適合對生命絕望的哲理創生;他那顆不再相信眼淚,不再相信情感的心,正是絕望的生命哲學之源。

金聖悲意識到,淚水之泉一旦乾涸,情感之樹一旦凋殘,心就死了,還活著的只有理性。他也知道,心靈的死亡,是死的極致,是生命的最可悲的狀態,而他正懷著一顆乾枯的心,站立在死亡的極致之上。金聖悲為此感到鐵黑色的欣喜,欣喜是基於一個信念:“在死亡的逼視下,生命才會呈現出本質,而我,正在以死亡的名義逼視生命。”

很久以前金聖悲就發現,以往的智者幾乎都站在生命意境的邊緣或者中心審視生命的意義,於是,這種審視便成為生命的自我判斷,而判斷者與判斷對象合而為一,判斷的結論,即生命的意義,自然失去真理所要求的公正性。當金聖悲站立在死亡的極致之上,開始對生命意義作哲學審視之後,他看到的只有猙獰的絕望——生命不過是一聲沒有迴響的歎息,一個不可能成功的掙扎,一個瞬息即逝的幻象,一個承載物慾與私慾的骯髒的夢。

死,這虛無的哲學意境最直接的表述方式,是人的宿命之根,是生命意義的腐爛狀態。黑暗的死亡之鏡清晰地映出生命本質的絕望容顏。那黑暗而清晰的絕望,如同殘破的鐵刀在鉛板上刻出的箴言一樣真實,如同屠刀上的血流一樣怵目驚心,但那就是來自死亡的真理。

能夠讓智者欣喜若狂的,唯有對真理的認知。然而,在死亡的極致之處,在他枯死的心中呈現的真理,卻沒有使金聖悲感到喜悅。於是,他這樣來安慰自己:“真理的價值本來就不在於取悅人,而在於讓人認知自己是什麼。”

真理沒有給金聖悲欣喜,卻將他的心帶入近乎死寂的寧靜之中,靜得能聽到漫天飄落的枯葉在岩石上撞碎的聲響。他以為落葉的破碎聲將成為他的安慰曲。可是,韓紅袖卻完全出人意料地走入他的命運。少女那蝴蝶的花翅般輕盈的腳步,竟在他死寂的心靈間,踏出絢麗的回聲,而漫天飄落的黃葉,也變成繽紛的花雨。兩者的區別是,黃葉屬於乾枯而冷峻的理性,花雨屬於凋殘的詩意,屬於死去的審美激情。

金聖悲沒有想到,甚至難以相信,從這以不散的濃雲為蒼穹的陰鬱之地,從這霧鎖瘴封的深山暗谷之中,竟會走出如此流光溢彩的少女。“她的生命中定然有朝霞的神韻。否則,她跟我一同漫步時,我怎麼總會感到一縷淡金色的陰影在我身邊… … ‘她是真理,還是謬誤’已經成為難解之迷。不過,迷的最深處,乃是這位燦爛的少女對我的心作出的質疑——她,不,是她的風韻天成之美在質疑,我現在這顆審美激情枯萎的心,這顆充滿理性邏輯的空洞的心,是真理,還是謬誤。然而,無論如何,只要我還沒有破解‘她是真理,還是謬誤’之迷,我就找不到對我的心作出裁決的法則”。

金聖悲的思想如岩縫間滲出的水滴——正是依照這樣的邏輯,少女韓紅袖被他視為最重要的哲學研究課題,重要是因為,這個課題同他的心靈的命運息息相關,研究的結果也將決定他對虛無的百年苦戀的本質——那是無淚的理性之戀,還是淚水如萬里怒濤、如百丈飛瀑的審美激情之戀。

韓紅袖成為金聖悲的哲學課題,起始於約一年前,他們在山崗上一次偶然的對視。

古代皇權常常任命被放逐的詩人或者思想家作流放地的職小位卑的官員。數百年前,哲人王陽明便被長流夜郎,充任驛丞。現代強權則讓金聖悲在流放地的一所大學任教。金聖悲覺得自己比王陽明幸運。因為,王陽明的職責同思想是分離的,這對於以思想為天職的哲人當然不意味著幸運;教師的職責則與思想相伴相隨。

早春的貴州,最為淒冷陰鬱:百木蕭瑟,百草灰黃,百華不發,黑雲如磐,淫雨如泣,暗霧如腐。一年之前的早春,金聖悲來到流放地。一有閒暇,他便離開校園,懷著佈滿霉斑的頑石之心,走上周圍的群山,去尋找陽光或者雷電。但是,日復一日,壓在他頭上的陰雲不僅埋葬了對陽光的希望,也使他忘卻了雷電的神韻,而他的心竟已經在陰影中腐爛。

那是細雨如霧的清晨,金聖悲在山崗上發現了一株孤獨的野杏樹。杏樹的枝杆以極端的情態扭曲著,像是鐵雕的藝術品;遠遠望去,杏樹鐵銹色的枝杆上,現出斑斑點點的猩紅。

金聖悲猶如一陣驟起的風,奔向前去。當他停下腳步時,已經逼近地看到,那斑斑猩紅乃是從杏樹鐵雕般的枝杆間綻放的無數花蕾。花蕾形態豐盈,色澤晶紅,像是剛剛迸濺出的血珠。在灰暗的陰雲之下,那一顆顆生機盎然的花蕾,美得令人想用純潔的淚水作神聖的獻祭。可金聖悲已經喪失了相信眼淚的能力。

從那一日開始,金聖悲幾乎每天都要長久地佇立在野杏樹前,沒有思想,沒有詩意,只有等待。他不是等待花蕾怒放為滿樹繁花,而是等待繁花隨山崗上的風紛紛凋落的時刻。他要讓乾枯的心沐浴在花雨間,他要用野花的凋殘之美,要用片片血跡般的殘花,哀悼心中死去的審美激情。野杏樹前,同金聖悲一起等待花的凋殘的,是一塊裸露的岩石。岩石呈青灰色,深深的裂痕仿佛是刻在岩體上的一道道哀愁。

當金聖悲日日探訪野杏樹的足步在山崗上隱隱踏出一條小路之後,杏花凋殘的時刻終於來臨。還是一個只有陰雲沒有晚霞的黃昏,金聖悲剛走上他自己踏出的小路,就聽到一縷淡紫色的竹簫聲從山崗上飄來。

“莫非那塊岩石在向落花吟詠它的哀愁… … 呵,難道岩石也會被凋殘的美色感動。”金聖悲困惑地想,儘管他清醒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金聖悲走上山崗之後,簫聲消失了。吸引他第一個注視的,竟不是等待已經的落花的意境,而是一位少女妖嬈的身姿。她衣著黃衫、紫裙、墨靴,色澤如玉的纖秀的手指間輕握古銅色的長簫,淡金色的絲絛猶如一縷流霞纏繞著長簫。

少女顯然已經在野杏樹旁站立了很久,如霧如雲的長髮間落滿殷紅的殘花。越過緩緩飄落的花雨,金聖悲和少女的目光相遇了。最初,金聖悲覺得他是在同杏花之魂對視;瞬息之後,少女秀美如花的眼睛裏驟然迸濺起絢爛的痛苦,隨即她便黯然神傷地稍稍垂下對視的目光。那一刻,象破碎的火焰般熾烈的落花,竟在金聖悲的視野間化作漫天蒼白的飛雪。

“從去年杏花飄落時直到現在,我們只有那一次瞬間的對視。此後,她一直都避免注視我的眼睛。她不是在避開我,也不是避開我的注視,而只是躲避同我對視——她不願意再次直視我的眼睛… … 從我的眼睛裏,她看到了什麼?”這個問題象幽谷中不散的霧,彌漫在金聖悲意識深處。他知道,只有等到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他才能找到答案,因為,答案就在少女的眼睛裏。

“杏花很少有紅的。這株杏樹每年開花都最早,花期也很短,花落之後從不結果,她只是為開花而活著——這顏色象火碳一樣的杏花,燒得我心疼。你懂心疼嗎?你的心疼過嗎?”當時,儘管他們只是第一次相遇,互相還完全陌生,韓紅袖便微垂著目光向金聖悲問,彷佛在詢問一位知音。

沒有等金聖悲回答,韓紅袖又入迷地凝視著衣襟上血跡般的殘花,語調稍顯激動地說:“凋殘的杏花就是我的上帝,就是我至上的信仰。我不願衰老而死,我願象這杏花一樣盛開之後,便立刻凋殘——美麗的凋殘,這是人能夠得到的最高貴的命運,她使死變成詩… … 這凋殘的杏花,這深紅的花雨,才是美麗的哲理,才是哲理中的英俊的王者… … 。”

金聖悲把自己凍結在冷峻的沉默中,他為不能被韓紅袖的話感動而有些內疚。韓紅袖當時說出的心靈感觸,同金聖悲少年時對生命的理解極端相似。可是,他卻覺得,屬於少年的生命信念,與他此時的生命之間似乎隔著茫茫的虛無。

“因為,我的心在情感的意義上變為枯朽的樹,在理性的意義上化為堅硬的鐵石。情感枯死的心,不會被美所誘惑;理性則不在乎美與醜的區別,而只視物性的真實為真理的根據。”每當思想行進到這裡,金聖悲都處於荒涼的絕望之中。他天性喜愛被美所誘惑,可命運卻又剝奪了他相信美的能力。

“如果她是真理,她的美就應當能夠燒焦我的鐵石之心。”金聖悲覺得自己仿佛踏在慘白的骷髏上思想。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零一〇年九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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