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天啟
一
金聖悲走向太陽沉落的地方,追尋他華麗的心渴慕的荒涼。
迷戀於荒涼的,大致有兩類人。一類是塵世競爭中的失敗者。他們把荒涼作為逃避失敗命運的情感的避難所,從荒涼中尋找詩意,忘卻失敗的痛苦。然而,失敗者的生命,像枯萎的花,屬於枯花的詩意本質上與塵世外的荒涼無關,因為,那乾枯的詩意是對塵世中失敗命運的哀怨。
另一類迷戀荒涼的,是哲人與詩者。他們為追尋真理與美而走入荒涼,在超越塵世喧囂的寂靜中同絕對精神對話。對於哲人與詩者,荒涼意味著凈化生命的聖地,因為,同絕對精神對話,需要生命純凈如火焰或者虛無。其實火焰就是燃燒的虛無;火焰熄滅之後,萬物皆凈化為無。
崇高的祁連山猶如峻峭藍天上的銀色波濤的浮雕。金聖悲沿奔騰萬里的祁連雪峰北麓的綠洲,向西漫遊。他此次重返荒涼,為的是最終完成屬於精神立法者的思想使命。
“就像動蕩的大海中湧現出夏夜漫天璀璨的繁星一樣,從輝煌萬年的東方文化中也曾經湧出七彩繽紛、豐饒富麗的美的意境。如果說西方文化以理性為魂,審美激情則是東方文化之魂。
“只可惜,東方的哲人和詩者,這個美的創造者族群,一直沒有說出:審美激情是高於上帝的絕對精神,天啟之美是人類意義的起點與歸宿。他們也沒有找到使審美激情升華為至上信仰的靈感。
“意志構成人類歷史具有終極性的力量之源。沒有意志者,不能駕馭歷史,並將喪失主宰自己命運的權力。信仰則是最堅硬的意志之鉆。東方文化以美為魂,卻又沒有鑄就審美激情的信仰的金冠。東方文化星座的現代暗淡,正是由於東方文化沒有實現審美激情的信仰化。
“西方文化精神主導時代精神數百年,現在已經說完了她的全部的話。歷史將尊敬地記住她以天賦人權為證,對人類法權平等的確認,對社會正義的確認。但是,西方文化精神主導的人類話語權最後表述的,却是美的墮落。對於人類的命運,美的墮落同太陽的腐爛屬於同一回事——太陽腐爛了,蒼天和大地就失去希望;美的概念墮落了,心靈將死於絕望。
“荒涼,那是塵世最接近虛無的地方。我要踏著荒涼,走上蒼穹之巔,用思想構建形而上的聖殿;剜出我燃燒的心,供奉在聖殿之上,從而完成審美激情向信仰的升華。燃燒的英雄之心,他象徵著熾烈的金色虛無,那人類意義的極致;象徵著審美激情,那人類命運的太初的意志;象徵著唯美的信仰,那自由人的上帝 … … 。”——金聖悲懷著這樣的願望,在初秋之際,走上重返荒涼之路。
金聖悲之所以選擇初秋,是因為對於他,秋葉所表述的美,比春日茂盛的百花更富魅力。秋葉之美,如繽紛的哲思,如含淚的詩情,如惆悵的離緒,如訣別之吻,如夕陽的神韻,如少年的夢幻,如遙遠的記憶在淡金色的風中搖曳。多日來,金聖悲一直沉醉於秋葉之美,甚致於忘卻了對於西北烈酒的思念。
高大的銀杏樹宏麗的樹冠間,搖曳的黃葉比陽光更燦爛,像無數片閃耀的金火焰,把淺藍的風都點燃了;柳樹柔韌的枝條深深垂向銀亮的小河,紅銅色的枝條上,葉片呈現出憔悴的黃色,而且,憔悴得近乎蒼白,宛似塵世間無數乾枯的戀情;英俊秀麗的白楊樹,樹桿彷佛白銀鑄成,葉片的黃色情調華貴,好像用金片雕成,風從繁茂的葉片間吹過時,會發出哀傷的長嘆聲,好像流逝的時間被金葉銳利的邊緣劃傷了;荊棘叢結出紫色血滴般的果實,在陽光下顯得生機盎然,嫣紅的枝條間,狹長的葉片黃得格外艷麗,隨風閃爍搖曳的艷黃葉片猶如一隻隻少女挑逗的媚眼;白楊樹的枝桿有一種銀雕似的華貴感,白樺的枝桿卻白得清新而純凈,像春雪之魂,白樺的葉片則色澤淺黃,情態飄逸,即使暴烈如雷的西北漢子看到時,那顆野性勃勃的心也會變成一片淺黃的秋葉。
如果黃葉是秋天的豐饒哲理,紅葉便是秋天的醉人詩意。那從浩蕩的秋風中湧現出的漫山遍野的紅葉,令人想起英雄與美人、火焰與烈酒、命運與史詩,想起美與深情。
金聖悲遠遠望去,有的秋葉像猛獸的血跡,殷紅得驚心動魄;有的秋葉如乾枯的火焰,紅得熾烈而又堅硬;有的秋葉則紅得深沉而悲愴,彷佛漫天殘霞的遺囑;一株株野海棠的枝桿深黑如鐵雕,乾枯的葉片覆蓋著凝重的鐵銹紅,就像關於古老的鐵血史詩的記憶。
紫色的晚霞靜靜漫過大地的時刻,一株小楓樹魅惑了金聖悲那雙凝結著鐵鑄的黑風暴的眼睛。小楓樹姿態優雅,嫣紅的葉片妖嬈而清純;風動枝搖、紅葉翩翩之際,小楓樹宛似渴慕英雄的美少女,情意盈盈,踏紫霞,舞步如清風如夢幻,投向金聖悲的懷抱。金聖悲魂不守舍,忘情地展開雙臂,但他摟抱住的却是一陣飄搖著小楓樹的清香的風,同時,他也呼吸到淺紅楓葉的深情的芬芳。
黃葉與紅葉是秋日絢爛多彩的魂,綠葉卻表述著秋的哀愁。枝桿呈現出古銅色的松柏,樹冠依然是綠色的。然而,在繽紛的黃葉和紅葉映襯下,松柏的綠色顯得黯然神傷而又缺乏生機,就像落滿風塵的哀朽的生命。
秋風浩蕩,秋葉漫天飄舞。金葉猶如落日的淚影,紅葉宛似血色的飛雪,金聖悲在凋殘的秋葉所表述的美虛無的意境中,漫步西行。從少年時起,他就癡迷於踏秋葉而漫步——傾聽乾枯時間般的秋葉在腳下破碎為虛無,靈魂便得到超越時間的形而上的安寧。
金聖悲敏感的心能聽出被他踏碎的是黃葉還是紅葉:黃葉的破碎聲像從時間之外傳來的安魂曲,而紅葉破碎時他的心也一起破碎了。這些時日,從紅葉被踏碎的聲響中,飄出一縷少女哀傷的歌聲,那哀歌彷佛是一片已經凋殘的時間那淺紅的靈魂。
“你和風一起離去,在朝霞中。風早已回來,帶著美酒的芬芳。可你為何還不回歸?醉酒的風還能找到我的心,你難道迷失在遠方的花海?
“我和風一起離去,在晚霞中。風不再回來,帶著破碎的心。可我為何還要思念?破碎的心是生命的荒涼,我要消失在遠方的風塵。”
這縷由大提琴伴奏的少女的哀歌,是縈繞在金聖悲初戀間的火燒云。心如花蕾的少年時,命運讓金聖悲與一位纖秀清俊的紅裙少女相識。長裙之下,少女消瘦的身影像一縷妖嬈的紅霧,似乎同樣纖秀的小提琴更適合她。可是,她卻竟然與形態雄偉的大提琴為伴。最初看到少女摟著色如銅雕的大提琴如醉如癡地演奏時,從少女舞姿般搖曳的身形間,金聖悲立刻明白了少女爲什麽選擇大提琴——“她是摟著英雄男兒起舞,她是在火焰中沉醉,她是在岩石的心靈之弦上奏起對生命美的荒涼祈愿… … 呵,茫茫的人海中,她只能迷戀大提琴。她有一顆多么孤獨的心。”
兩顆孤獨的心最容易相識,同樣孤獨的少年男女最容易相互迷戀。歷經滄桑的鐵漢只會醉於烈酒,他風裂的頑石的心已經背叛了柔情。詩意如霞的少年卻能沉醉於初戀。那芬芳的情感之醉比烈酒之醉更加深沉:烈酒只能焚毀束縛生命的理性的鐵鏈,不過,那種情感的凈化狀態是由於擺脫了理性的束縛,而不是由於美的召喚,儘管在理性被忘卻的時刻生命離美最近;少年初戀的情醉卻是心的沉醉,沉醉於以情慾的名義對審美激情的最初迷戀,少年初戀的情慾是一縷在狂風之巔起舞的聖潔的金焰,金焰中只有對美的純凈的迷戀,卻沒有本能的陰影——烈酒之醉使情感掙脫理性而自由,少年情醉則使心消融於對美的迷戀,而美比自由更深刻。
對於金聖悲,初戀情醉之中,少女的容顏和身體似乎虛化了,虛化為一片淡金的晨霧,一陣淺紅的芳香,一縷小白樺林的氣息。金聖悲的少年之心像深紅的太陽,對天啟的審美激情傾訴無盡的情思,他少年的紅唇像盛開的火焰花,柔情無限地親吻對美的形而上的迷戀。
相戀不久,在郊外荒原上一叢艷黃的野菊花旁,少女用大提琴為自己伴奏,唱起那首哀傷之歌,少女的身體隨風搖曳,彷佛在表述青銅色的烈焰焚身的痛苦,而大提琴就是青銅色的火焰。
哀歌的詞曲都是少女的作品。她從荒原風中採擷樂曲的神韻,歌詞則是從她對命運的預感中湧出。哀歌之後,晚霞似血。少女聲輕如夢,對金聖悲說:“昨夜的風雨告訴我——荒涼,是你心靈的命運… … 我,愛上了荒涼… … 。”那一刻,金聖悲看到,淚水驀然從少女的眼睛中湧出,紫色的晚霞就在那晶瑩的淚影中燃燒。
塵世不允許聖潔的意境長久存在,因此,少年男女的初戀總像晨星一樣迅速黯淡。少女的父母嚴厲禁止她與金聖悲,這個長髮如風的知識青年流浪漢接觸,並為她同一個強權者之子訂婚。美貌同強權或者金錢聯姻就意味著幸福——這是庸人骯髒的夢。
紅裙少女有心靈的潔癖;為初戀之情免於塵世的污染,她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走向何方,她甚至沒有同金聖悲訣別,就那樣默默地離開塵世,猶如一縷淺紅的雪霧,消逝在炫目的陽光中。不過,金聖悲相信,少女一定走向荒涼的深處;只有野草和落日相伴的孤寂的死,則是荒涼的極致。
少年初戀的結束,恰成爲金聖悲迷戀荒涼的起點。走入荒涼不是爲了尋找紅裙少女的足跡,而是為尋找同美對話的意境。隨著時間的崩塌,金聖悲越來越記不清紅裙少女的姿容,他也更加相信,曾使他情醉的少女,是虛無的使者,是絕對精神的聖諭,是來自天啟的美。在艱難的人生旅途上,每當思念美的時候,他便會回歸荒涼,在時間之外的寧靜中,向縈繞於虛無之巔的審美激情,傾訴他思想的狂歡與心靈的悲愁。
荒涼,那是哲人與詩者迷戀美的聖地。對於金聖悲,如果沒有了荒涼,也就沒有了美。只因為紅裙少女曾說過,荒涼是他心靈的命運。
綠洲間的古道繼續向西伸展,多日來,金聖悲的腳下已踏碎無數落葉。南方,瑩白炫目的祁連雪峰猶如雕刻在浩渺藍天之上的英雄之夢;雪線之下,岩石裸露的峻峭的山體呈現出枯骨般的灰白色;再往下,遼闊的坡地上,秋日的灌木和荊棘叢的色調,有時深黃,像凋殘的野火,有時赤紅,如乾枯的血河。
南方的祁連山壯闊奇麗,可金聖悲追尋的目光卻常常投向北方。最初幾天,北方的天際起伏著金紅色的沙漠。沙漠中偶然有牧駝人驅趕駝群走過,雄駝的毛紅得像火碳,而沙漠上飛翔的鷹則長著金羽的長翅。漸漸地,沙漠的基調變成蒼白;從沙漠中崛起的座座鐵黑色石山,情態猙獰,彷佛被惡咒凝固在時間殘骸中的慘厲的痛苦——那屬於鐵黑色岩石的猙獰痛苦,只要看一眼就會讓英雄敏感的心戰栗。可是,金聖悲似乎完全沒有因岩石的痛苦情態而感動,他眼睛里越來越急切的期待的神情,反倒由於鐵黑色石山的出現,變得更加絢麗。
常有牧駝人引領駝群從大漠中來到綠洲邊緣,為駝群尋找飲水。一位偶然相遇的牧駝人閒談時告訴金聖悲,鐵黑色的石山出現后,再西行數百里,出嘉峪關,走過飛鷹都絕跡的黑戈壁,便是黑風暴湧起的地方;在黑風暴湧起的地方後面,有一片浩蕩的風和最頑強勇敢的漢子才能到達的聖境,那裡有血石的絕壁、金石的高崖和七彩的山嶺,那裡是晚霞的故鄉——站在彩石之山上,可以撫摸蒼天,可以親吻落日。
牧駝人的話變成金聖悲眼睛里的期待;他想要走入那片華麗的荒涼。這不僅是因為他有一顆詩意豐饒的心,更是因為他覺得,只有華麗的荒涼才配作獻給唯美信仰的思想祭壇,他渴望在華麗的荒涼中讓心靈回歸審美激情。鐵黑色石山的出現,預言他離自己的期待更近了。
這一日,金聖悲到達嘉峪關。他穿關而過,在關外河邊一塊巨石下,鋪開淡紫色的晚霞,席地而坐。淺黃的野花的清香飄拂在他落滿風塵的身體旁。河水之源是祁連山晶瑩的冰川,河流的波光水影間仍然閃爍著凜冽的冰雪之魂。金聖悲斜倚巨石,取出鐵皮酒壺,淺啜西北白火焰般的烈酒,讓堅硬冷峻的目光隨野鷹金羽的長翅,在荒野間遨遊。
落日的餘暉浩浩蕩蕩,湧過大野。在斜照的陽光中,祁連山連綿不絕的瑩白的雪峰金光燦爛,彷佛即將從蒼穹之巔洶湧而下的巨浪狂瀾。北方,岩石破裂的山峰祼露在荒涼的地平線上,鐵黑色的山體間映出的晚霞色澤暗紅,像是凝結在黑石中的烈焰陰鬱的鬼魂。
南方的祁連雪峰與北方的鐵黑色石山之間,那平坦的青灰色原野上,那紫霞低垂的天幕下,嘉峪關古宮殿形的城樓巍峨聳立,像一頂王者的壯麗戰盔,覆蓋在戰盔之巔的那一片晚霞如同猩紅怵目的血銹。
金聖悲沉醉在一種感覺中:雪山、黑石、落日、雲霞和嘉峪關那形如王者戰盔的城樓,都是從虛無深處湧出的意境,都是對虛無內涵的表述。在烈酒的焚燒下,金聖悲的心像一面青銅鑄成的古鏡,漸漸變成深紅;那灼熱的心之鏡中映出的嘉峪關城樓,只有凝重的史詩之美的意境,只是形而上的生命之美的象徵。
“人所創造的一切都將在時間中腐朽;附著在人類創造物上的一切追求和願望,都會被時間銹蝕,唯獨美的意境能夠在心靈之鏡中長存,直到人類的命運最終歸於虛無——人世間只有心靈和美的意境,最堅硬,比時間還堅硬。審美激情,而非上帝,才是人類命運和虛無之魂,才是心靈之美與自然之美融而為一的終極安慰… … 。”
日球早已沉落,思想還在繼續。暗藍的夜色被月光映成深紫。在金黃色的巨大的滿月中間,嘉峪關城樓深黑的輪廓,像形態華美的鐵雕的英雄之心。凝視著那金盾般的圓月和刻在金月上的華美的心,金聖悲岩石般乾燥的眼睛里突然淚影如銀焰閃耀;“蒼天和大地之間,只有英雄那風一樣自由的心靈才構成美和意義的根據。”——他就被這個思想所感動。
嘉峪關外,綠洲斷絕,黑戈壁伸展千里。第二天清晨,金聖悲來到關內的集市,為西行進入戈壁作必要的采購。他買了一隻頭頂和曲頸上的長毛如胭脂的小母駝。不過,他選擇這隻母駝並非由於牠毛色艷紅迷人,而是因為他們最初對視時,小母駝那紫玉般的眼睛里竟流溢出妖嬈的依戀的柔情。那一刻,金聖悲鐵鑄的心一下子變軟了,柔軟得像一團雪白的雲。
金聖悲結束采購向關外走去時,小母駝軀體的一側拴著牛毛繩編織的袋子,裡面裝滿乾肉,另一側掛著四個小肥豬般的黑皮的水囊,有的盛著泉水,有的盛著烈酒。秋日上午的陽光給金聖悲青銅色的面容鍍上一層淡金的柔情,他牽著小母駝站在嘉峪關外,回首向東方綠洲間的白楊樹凝視片刻,然後便走入沒有生命痕跡的戈壁。
深藍的天空低垂在鐵黑色的戈壁之上;一縷縷青灰色的風塵從遠處飛旋而過,猶如寂寞的鬼魂作悲情之舞;四處散落的碎石黑得發藍,宛似無數顆乾枯而堅硬的蒼天之淚,而碎石斷裂處則閃爍著細密的星星銀光,像是石化的蒼天之淚的破碎的激情。
小母駝胭脂紅的長毛舞動起雄烈的戈壁之風,仿佛縷縷艷麗的火焰;牠的蹄下揚起陣陣黑色的塵土,轉瞬間便隨風飄散,可牠走過的地方卻沒有留下一絲足跡——這是拒絕生命痕跡的地方。金聖悲的目光變得格外冷峻。他意識到自己行進在鐵黑色的死亡意境中,而他要用思想的犁鋤在鐵鑄的死亡上撒種真理的血滴:在堅硬如鐵的死亡之上撒種血滴,是屬於哲人或者聖者的千古艱難。
“死亡,這生命的終極宿命,只對於人類才意味著終極性的哲學艱難,因為,人本質是心靈的,而心靈才有主體情感的悲歡;對於非心靈性的生命,死亡不過是物性的自然邏輯,因為,心靈之外的生命屬於客體的範疇,不具備主體的情感悲歡的能力。
“死亡構成一切哲學和宗教信仰的價值基礎。沒有死亡,人類便不需要哲學和宗教信仰;沒有能力站在時間之巔,向人類講述死亡的內涵,哲學和宗教信仰便背棄了它們的天職。死亡之所以具有終極性的哲學艱難的榮耀,只因為死亡是生命意義的否定——以非存在的名義絕對否定。
“死,意味著另一次心靈命運的起點,還是連時間之王——永恒,都被否定的湮滅?這是每一個心靈,每一代人都必須回答的問題。然而,只有哲人或者聖者才有能力回答這個刻在死亡鐵壁之上的疑問,只因為,他們以思想為命運。
“死亡就是生命物性的崩潰和心靈的湮滅——這個事實本像瘋狂親吻燒紅的刀鋒的感覺一樣真切。但是,死亡意味著起點還是湮滅的問題,仍然傲慢地踏在真實之上,逼視人類。原因在於,這個問題源於人對死亡的恐懼,對湮滅的恐懼。所有從恐懼中湧現出的疑問,在疑問出現之前就已經有了恐懼者所祈盼的答案——蕓蕓眾生祈盼從某個高於他們的意志那裡得到一個早已棲息在他們心中的答案:死是另一次生命的起點;生命在輪回中永恒。庸人需要更高的意志的肯定;庸人缺乏直視死亡的勇敢,在死亡前庸人無自信,庸人物慾喧囂的靈魂常比死物猥瑣。
“迄今為止,幾乎一切宗教信仰都對死亡作出庸人所祈盼的媚俗表述,而媚俗的表述一般都是謊言,儘管屬於宗教信仰的謊言,以上帝之喻的名義獲得神聖感。不過,謊言並非總與惡意相連。宗教信仰關於個體靈魂不滅,命運輪迴常生的謊言或許具有道德的功能——宗教信仰將輪迴常生的虛構的意境分解為天堂的誘惑與地獄的恐嚇;誘惑與恐嚇都是爲了讓人升華為本能之上的道德存在。但是,以實用主義的誘惑與恐嚇為根據的道德,卻最不道德。因為,誘惑與恐嚇中凍結著對人性的極其陰沉絕望的理解——人不可能超越世俗的實用性利害權衡,成為純凈如清泉的道德存在,人不可能只因心靈的感動而皈依道德;道德只是利誘或者恐嚇之子,道德之下藏著極端的私慾和卑微的實用主義。
創立宗教信仰的聖者們也許洞察了人性的卑下;他們知道,人最終只相信利誘、恐嚇,不相信感動。但是,宗教關於人性的陰沉絕望的理解,對人類是殘酷的,即使對庸人也極其殘酷,而對於自由人則意味著神聖的侮辱。人性如果注定如此卑微,生命又怎能升華為意義,心靈又何必存在?
“靈魂通過輪迴而永恒不滅——這個宗教信仰的謊言能夠受到崇信,是由於死亡意境的‘不可知’性。人沒有能力像體驗生命一樣直接體驗死亡:人無法如撫摸岩石一樣撫摸自己的死亡,無法如親吻野花一樣親吻自己的死亡。對於‘不可知’的意境,任何想象都不會受到有根據的否定,或者說任何想象都有表述的權利,其中最符合人的願望的想像就會成為堅定的信念,即便這個信念愚昧至極。人最渴望他所沒有的——人生瞬息即逝,缺乏存在的永恒性,所以永恒就成為人的極致性的哲學追求。於是,對永恒的渴望竟轉化成對死亡,這個生命否定者的荒謬的信任,即相信死亡是又一次命運的起始。
“關於死亡,這個對生命最重要的範疇的理解,佛學哲理比所有以古猶太智慧為本源的宗教信仰更高貴,因為,在這個問題上佛學哲理超越謊言,趨近真實。雖然佛教中也有地獄輪迴之說,可那不過是馴化下愚者的恐嚇之鞭,而非佛教信仰之魂。供奉在佛教真理之巔的金燈,乃是虛寂的意境,那時間之上的存在,那心靈的故鄉,那生命湮滅的墓地。
“佛學哲理比源於猶太智慧的宗教信仰高貴而真實,因為,他屬於更高的智慧。佛學創造出通過冥想讓生命進入死亡意境的精神修煉方法——以生命的名義體驗死亡,這是心靈的奇跡。在佛學的冥想中,繁茂的慾望之花枯殘,招搖的思想紅葉飄零,於是,主體意識湮滅於無思無慾無我的純凈之中。主體和客體的界限消融,現象世界消失;從無思無慾無我的生命狀態中湧出的,正是虛寂的意境——心靈空了,萬物皆隱入沒有心靈之光的物性黑暗。虛寂的意境與心靈的湮滅和死亡,屬於同一個範疇。佛學冥想使死的意境,即虛寂,在生命中浮現。用心靈體驗死亡,這構成人類智慧的一種極致。
“佛學智慧止步於虛寂。這是思想的遺憾。因為,虛寂並非空無,空無中不可能湧現萬有;虛寂的內涵仍然需要哲理的表述。而佛學智慧在表述虛寂的內涵時,突然變得蒼白了。這怎能不令人為之遺憾。
“作為現象世界起點和歸宿的虛寂不是空無,而是豐饒的虛無;豐饒之處就在於,自在的審美激情以主客體合一的狀態彌漫於虛無之中,成為心靈的原因,和命運的源泉。審美激情是虛無之魂,是時間與命運的起點——虛無之中,主體和客體沒有分化,審美激情以形而上的絕對精神存在;偶然性之刀在虛無上刻出主體與客體分化的現象世界,審美激情就具象化為個體心靈形式。
“全部心靈的歷史都歸結為對美的追求;美構成心靈的根本命運和終極安慰。上帝用善意的輪迴再生的謊言安慰人;審美激情則以精神魅力對心靈表述終極安慰。那些以美爲神聖信仰和生命事業的心靈,乃是絕對精神在現象世界中的存在,乃是天啟的審美激情的現實命運。正因為如此,心靈的自由才成為可能——美的心靈以絕對精神的名義要求並實現自由。
“佛學哲理迷戀於虛寂,那寧靜純澈的死亡意境,將生命理解成被慾望之火焚燒的痛苦過程,同時視虛寂為終極的真實,而生命則是終將湮滅於虛寂的無意義的瞬間。就這樣,佛學哲理肯定了死亡,否定了生命的意義。或許這對無力承受命運苦難的軟弱的生命,是一種解脫人生痛苦的精神方式,然而,哲理和信仰如果否定生命,便已經背叛了生命對意義的追求。用哲理抹去生命意義,比用屠刀斬殺生命更殘酷。因為,哲理殺死的是心靈… … 。”
漫遊的腳步沒有能在堅硬的戈壁上留下任何痕跡,思想卻在死亡的概念間踏出深深的足印。當沉重的疲倦被傍晚的風吹來時,金聖悲讓小母駝臥倒,而他也在小母駝昂起的頭顱旁盤膝而坐,遙望西方。
鐵黑色的戈壁一直伸展向天際,地平線上動蕩著迷茫的風塵,枯黃色的風塵深處,朦朧的落日像一片深紅的悲情,像一片燃燒的荒凉。落日在小母駝紫玉般的眼睛里映出晶瑩的淚影,小母駝那深長的哀鳴同寂寞的風一起飄向蒼穹之巔。金聖悲的思想則深情地縈繞在天際的落日之上。
“佛教大覺者面容間那一縷潔白而寧靜的微笑,是佛學哲理雕在死亡鐵崖上的經典的神情,那也是對待人類宿命的經典的態度。但屬於落日的哲理不接受那寧靜的微笑… … 令人恐懼的常是‘不可知’的事物。死亡過程中表現出的猙獰的醜態和腐爛的氣息,或許是人懼怕死的形而下的原因,不過,恐懼死亡的形而上的原因,則在於生命不可能實際進入死亡意境這個事實——在這個意義上,死亡不可直接體驗,因而是‘不可知’,而存在中的人恐懼這種‘不可知’的非存在狀態。佛學的冥想則使心靈直接審視死亡成為可能。在佛學冥想中,慾望、思想和自我意識,這構成生命的全部內容都被忘卻;無慾、無思、無我之後,生命淨化爲空虛的靈性,而死亡的意境則湧入空虛的生命。實際上,死亡就是無思、無慾、無我的非存在狀態。佛學的冥想連結了生與死,心靈由此熟悉了死亡,並擺脫由於‘不可知’產生的恐懼。同時,無慾、無思、無我中湧出的雪白的寧靜,恰是對死亡意境的美哲學的表述… … 對於死亡意境的潔白而寧靜的形而上理解,具象化爲佛學大覺者圓潤如玉的面容間花枝般的微笑。那是浮雕在死亡之中的微笑,那是獻給死亡的花。佛學對死亡的美哲學理解,又以絕對否定生命之美作殘忍的補充。或許那寧靜的微笑還會感動此後的萬年歷史,但屬於死亡的微笑,即便瑩白如殘雪,也感動不了英雄的心。只因為,英雄是生命的至美者,是怒放的生命之花;英雄的眼睛里都有壯麗的落日在燃燒,英雄的心靈就是落日與萬里雲霞所象徵的哲理… … 。”
浩蕩的風從鐵黑色的地平線下刮起,天際彌漫的風塵翻翻滾滾,湧向空中。動蕩的風塵深處,猩紅的落日彷佛一隻浴血的鷹,舞動狂風的長翅,要在荒涼的時間中作最後一次飛翔。
金聖悲凝視在茫茫的枯黃色風塵中燃燒的落日,猶如一個鐵鑄的詩意越過黑色的死亡,迷戀地遙望永恒與無限之外的輝煌的哲理。呼嘯的風正吟誦屬於落日的哲理:即使人的命運只是瞬間之後便湮滅於虛無的煙雲,也要讓生命成為審美激情的展現;即使死亡將從時間中抹去一切生命痕跡,也要讓生命凋殘的時刻成為生命美的極致——蔑視永恒,熱戀瞬間美;在死亡之巔,點燃生命美的聖火。
“呵,湮滅於虛無的宿命確認,悲愴美構成人類命運史詩的主題,也具有人類命運的萬美之王的權威。屬於落日的哲理是悲愴美的哲學極致;英雄人格是悲愴美的生命美學的極致… … 。”金聖悲對千里鐵黑色的戈壁如是說。
在突然湧起的蒼茫雲海般的感動中,金聖悲祈盼,能吹裂岩石的戈壁之風撕開他的胸膛,掏出那顆青銅色的心,放在落日上焚燒。這樣,他便可以將燦爛的心的疼痛,獻給悲愴美,那審美激情在人類命運之巔用血淚鑄就的美的圖騰。而那像銀白的雷電或晶紅的流霞在他心中閃耀掠動的疼痛,意味著對生命使命的再次確認——他必須創建唯美的信仰;他必須讓天啟的審美激情和心靈携手踏上上帝的王座。
“一切哲理在死亡面前都缺乏華麗的美感,都缺乏瞬間的注視就可以讓鐵石之心的漢子生死相許的魅力。因為,死亡是對生命意義的終極挑戰,只有最堅硬的意志才能在那挑戰之上撞擊出意義的火花。信仰,才是意志的堅硬的極致。
“古猶太智慧結出的各種上帝之果,都用謊言表述死亡;佛學的哲理則把理解死亡的意境作為生命的意義。然而,庸人才需要謊言的安慰;佛學的哲理不能滿足英雄對生命美的苦戀。高貴的死亡才是生命之美的王冠。迄今為止,所有震撼歷史、感動命運的高貴的死,都是英雄對美的信仰中怒放的生命之花。
“英雄人格早已用悲愴的命運表述過唯美的信仰。那些愿意用烈焰沐浴凈身、洗去塵世污跡的詩者,那些愿把自己埋葬在痛苦的火焰中或者太陽之巔的哲人,那些為了真理而愿意讓生命在火刑柱上化為金色虛無的聖徒,都是生命美的苦戀者和信仰者。我的使命不過是將命運的表述轉化成思想與詩的表述——我要在心靈所能達到的極致之處,為審美激情建一座上帝的金殿;金殿的聖壇上將供奉落日般輝煌的英雄之心,那審美激情的象徵。
“當那些為美在塵世中實現而受到摧殘的人們絕望時,當由於對美的苦戀而承受痛苦的人們悲愁時,唯有審美激情會安慰他們血淚交迸的心靈。是的,審美是高貴生命的終極安慰;能從審美中得到終極安慰的心靈,都是絕對精神的使者… … 。”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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