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entry is part 9 of 11 in the series 燃烧的安魂曲

一個人如果出生在祖輩繁衍生息的村落裡,他在人世的命運就像枯槁的古樹上綻開的一片綠葉,意味著古老宿命的邏輯的延續——他出生於現在,可是,他生命邏輯的根卻深植於過去;他的生命是否能成為一個獨立的意義,首先取決於他是否能掙脫宿命,走出過去。

金聖悲從出生那一刻,就不屬於宿命。由於時代動盪,他的出生地,內蒙古高原,不是他的家族世代生活的地方。或許正是因為沒有家族的延續感,金聖悲對於生命來自父母的認知也很朦朧。從懂得理解美的最初時刻開始,便有一個信念從他心靈的深處湧現:是一陣偶然性的風,將他的命運從蒼穹之巔吹下;而他的命運的紅葉則飄落在這片蔚藍色的高原上。從此之後,「像一片隨風飄舞的紅葉」這種命運的漂泊感,就深深地銘刻在他的額骨之上。

少年金聖悲美如白玉雕出的花。少女如花,事屬自然;少年如花,必然是人中之詩,他的生命之美也必定來自天啓。金聖悲的少年之美,像高山激流上燃燒的陽光一樣燦爛而敏感,但是,他的目光間卻閃耀著勃勃野性,顯示出猛獸的神韻——是蒙古高原的魂,賦與他的眼睛以浩蕩如長風的野性。

金聖悲從小就癡迷於傾聽內蒙古高原的荒涼。行進在非洲荒野或者南美原始叢林間旅人,如果有敏感的心靈便能夠聽到自然的呼喚。傾聽內蒙古的荒涼,則可以領略到高原之魂,那古老的蒙古英雄史詩的雄麗與悲愴。遙望銀色的草浪隨浩蕩的風波動搖曳,從天邊一直湧進胸懷;或者凝視紫色的日球在金色的茫茫雲海中沐浴,或者仰望灰色長翅被晚霞點燃的雁群,噙著牧馬漢子悲涼的詠歎調,飛進彷彿青銅鑄成的蒼穹,金聖悲的視野都會被銀色的淚濤淹沒。一種對美的嚮往使他堅信,蒙古英雄史詩的神韻必定仍然殘留在草原深遠處,那荒野之風都疲倦得垂下翅膀的地方。

時間使現實命運中的形而下的過程無可挽回地消失為虛無,然而,人類命運中屬於美的意境,卻可以超越時間,以哲理或者詩的名義,長久地活在文化的歷史中。在金聖悲的心靈間,蒙古英雄史詩已經純化為一種雄性之美的極致:虎群般的蒙古戰馬踏碎的,不是異國的城廓宮殿,而是限制人類自由奔騰的界限——那鐵黑色的地平線;雷電般的蒙古戰刀劈裂的,不是異族武士的頭顱,而是永恆之外的落日——那殷紅的虛無的宿命;在英俊秀麗的蒙古武士的蒼鷹之眼中閃耀的,則是英雄壯麗的神韻。

俊美天成的少年往往也是只迷戀於美的生靈。在金聖悲的心靈之火的熔煉中,屬於蒙古英雄史詩的血腥的殘酷、人性的悲劇、物性的貪欲等等形而下的過程,都被淨化為虛無,留下的只是近乎夢幻的唯美的生命哲學——美少年的哲學與璀璨的夢本來就是同一回事,追尋消失在草原深處的蒙古英雄史詩的遺跡,竟成為金聖悲少年之夢的希望。他甚至不清楚英雄史詩的遺跡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是,他卻一往情深地相信,遺跡中一定雕刻著關於雄性之美的箴言。

少年時代屬於初戀的花季。儘管初戀是命運在人的心上劈開的第一道傷痕,並因此成為最深刻的記憶之一,不過,對於通過形而下的生殖來到現象世界的蟻群般的碌碌庸人,初戀離美卻很遠。像鼠類一樣怯懦而慌亂地窺視生命中剛剛甦醒的本能,偷偷傾聽本能陰鬱的咆哮在猥瑣而空洞的生命中撞擊出的回響——庸人的初戀大都表現為陰影中的戰慄的摸索、目光閃爍的斜視或者肉欲粗俗的快感。金聖悲的初戀則除塵脫俗。這位有天啓之美的少年的初戀是心靈的艷夢,而且與找尋蒙古英雄史詩遺跡的荒野之旅同步。

十六歲的早春,金聖悲在一個日落時分,踏著春雪,來到郊外的白樺林邊。他停下腳步,面向北方,佇立在金燦燦的晚霞中。肅立片刻之後,他抽出一柄蒙古短刀,然後,袒露出左臂,讓晶藍的刀鋒陷入左臂白如春雪的肌膚;等到自己的血染紅刀鋒,他便用右手高擎起蒙古短刀,讓刀鋒迎向北方吹來的風。

不久前,金聖悲被一個傳說深深魅惑——那是關於古代蒙古武士判斷人格是否高貴的方式的傳說。蒙古武士會用戰刀刺入自己的手臂,然後,高舉戰刀,迎風而立。如果刀鋒在風中發出悲嘯,便證明這個武士的血是灼熱的,因為,刀鋒都被血灼傷而發出悲泣,而且,刀鋒的悲嘯越悽厲,意味著血越熾烈——能把刀鋒都燙得放聲悲哭的血,才屬於高貴的雄性,才是英俊男兒的驕傲。如果迎風舉起的浴血的戰刀沒有發出悲音,則意味著蒼天昭示,那個人的血是冷的,他有一顆蛇的或者蜥蜴的心。

此刻,金聖悲的面容有些蒼白,像一個有些纖弱但卻俊美的真理。他高擎蒙古短刀的手隨心的急跳而震顫,不過,那並不是由於接受檢驗的緊張,而只是激情的期待——他毫不懷疑自己的血熾烈如火,能夠熔金爍石;他只是在期待聽到刀鋒的悲歌。不知為什麼,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心中就有一個類似宗教情懷般的信念:英雄的命運就是一曲血浴刀鋒的悲歌。

刀鋒的悲歌終於隨藍白色的風搖曳而起,劃破如千年期待般的沉寂;刀鋒的悲歌中飄蕩著鷹嘯的韻律。金聖悲緊閉的紅唇盛開為如花的微笑,一時間,銀杆的白樺林都被美少年的微微一笑而誘惑,風穿樹林發出的聲響,宛似沉醉的詠嘆。

冬日的初雪,白得聖潔而凜冽;春雪則白得妖嬈而嫵媚。少女輕盈的足步在春雪上踏出的聲響,是值得流傳萬古的雅樂,比清風山泉更能淨化人的心靈。直到心已經化作頑石之後,金聖悲仍然在遺憾自己沒有以樂曲的形式,記下那一天白樺林春雪上少女的足音,並命其名為「春雪足音」之曲。

少女似乎要從金聖悲身邊走過,就像一縷風,飄過便永遠不會再相遇。但是,彷彿被少年之血的氣息所魅惑,她的腳步卻在金聖悲面前停下了。這一切自然得宛如飄落在白樺林枝條間的縷縷金霞。少女的眼睛像繁星滿天的夜空,璀璨而又神秘。她稍稍踮起足尖,認真地向金聖悲眼睛深處注視了片刻,然後,慢慢讓雙膝跪倒在潔白柔情般的春雪上。她盈盈的目光飄落的地方,金聖悲的血跡正在白雪間燃燒。

春雪情致妖嬈,金聖悲的血紅得雄烈而艷麗,彷彿落日的淚。少女忘情地凝注著血跡,就像要把心獻給聖物;又驚又喜神情使她眼睛的意境變得更加豐饒——她似乎沒有想到,秀美得近乎花枝的少年,血中竟然有火焰的熾烈,有落日輝煌的殷紅。

少女仍然入迷地凝視著血跡,同時緩緩抬起手臂;金聖悲便將蒙古短刀交到她的手中——互相之間沒有言語的溝通,甚至沒有目光的交流,只有來自天啓的默契。少女讓紫色的披風從肩頭滑落,擄起左邊的衣袖,然後,用刀尖刺進小臂。血流以急不可待的情態湧出,在春雪間迸濺出朵朵盛開的花。少女之血紅得嫵媚而嬌艷,色澤中流溢著晶瑩感,就像盛在水晶杯中的野櫻桃的汁液。

少女的目光開始在自己的血跡和金聖悲的血跡之間飄移,眼睛深處卻迸濺起艷麗的困惑,似乎難以判定誰的血跡的色澤更美。金霧迷濛的白樺林中寂靜如夢,連時間都停下隨風流逝的腳步,屏息等待少女判斷的結果。終於,少女的面容俯向潔白的雪地,花瓣般的雙唇親吻在金聖悲的血跡間。然後,她用雙手捧起一片承載金聖悲血跡的春雪。等到白雪漸漸融化,血跡將那一掬雪水染成晶紅,淚影便在少女的眼睛裡閃爍流溢,像隨風破碎的銀火焰。

少女的雙唇輕觸他的血跡的瞬間,金聖悲生命的晨鐘便被命運的金錘撞響;那從蒼穹之巔,從永恆和無限之外傳來的鐘聲,將初戀的韻律送入他的心中。甚至互相還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他們便在白鶴的羽毛般輕柔的相擁中約定:兩天之後的清晨,相會於白樺林邊,一起開始追尋蒙古英雄史詩遺跡的旅途。當時,紫色的日球正在沉入地平線之外茫茫的暮色中,金聖悲覺得,他摟抱住的是一縷飄渺的流霞;少女覺得,她是依偎在白樺林清新的靈魂間,或者輕輕抱著一縷燃燒的春雪。

兩天之後,金聖悲和他初戀的情人身披嫣紅的朝霞,追隨淺綠色的春風,告別銀杆的白樺林,走上尋找生命之美的旅途——少年男女的心靈,都屬於夢幻的意境;對金聖悲而言,尋找蒙古英雄史詩的遺跡,就是尋找他關於生命美的夢想,而少女既然被他如花的俊美誘惑,自然也相信並依戀他的生命之夢。

金聖悲和少女準備越過陰山山脈,走向西北。因為,內蒙古高原上最狂烈的風是從西北方湧來;因為,有人説向西北走,可以找到最荒涼的地方。金聖悲相信,蒙古英雄史詩的遺跡定然選擇狂烈之風的故鄉作棲身之所——狂烈的風就是英雄史詩的安慰曲;英雄史詩的遺跡定然飄落在最荒涼的地方——最荒涼,才最淨潔。

聽從唯美理想的召喚,金聖悲和少女千里跋涉。他們走過寂靜的荒原,靜得只能聽到心的跳盪——那是一種首先會聽到戀人心跳的寂靜;他們曾追逐隨飛旋的風起舞的縷縷沙塵,那枯黃或者暗紫的沙塵的舞姿,竟妖嬈得令人想用烈焰焚心的痛苦獻祭;他們曾肩頭相依,坐在破裂的斷崖上,看金羽的鷹群搧動浩蕩的風,飛向牛糞火般深紅的落日;他們曾在漫漫長夜中,傾聽狼群的悲嗥縈繞在金輪般的月球旁,與縷縷彩雲一起飄搖,而他們不知該欣賞彩雲追月的優美,還是該領略群狼悲嘯中回響的遠古的野性。

唯有少年才會為情感而沉醉。追尋少年唯美夢想的旅程與飄拂著白樺林清香的初戀,使金聖悲處於比烈酒之醉更璀璨的情醉之中。不過上蒼也不清楚,他究竟是為初戀的情人而醉,還是醉於心靈中的唯美的信念。處於情醉的飄渺感之間,金聖悲總覺得少女之美像一片朝霞,或者搖曳在遙不可及的天際,或者還掛在相識之處那片白樺林的枝頭,而唯獨不在他的懷抱中。儘管他能呼吸到從少女領口飄出的肉體的芳香,儘管他能透過衣衫領略到少女身體的溫暖和柔軟,儘管少女黑髮飄舞之際,露出的脖頸白得有一種炫目感,但是,金聖悲卻覺得,所有這些關於少女的形而下的感觸,都是為了證明少女形而上的存在的真實性——她只是一縷朝霞,她只是一種美的意境,至少在金聖悲的心靈中是。

如醉如癡、如夢如幻地注視對方的眼睛,是金聖悲與少女的春雪之戀日常的盛典。金聖悲把少女紫羅蘭花色的眸子當作上蒼的啓示,他想用忘情的注視,從少女眼睛裡尋找到美的源泉,尋找到比時間起點更深遠的命運的起點。一天,當落日的餘暉將少女的面容映成金雕一樣燦爛時,金聖悲發現自己映在少女眼睛裡的形象驟然湮滅為金色烈焰般的虛無,他的生命隨浩蕩的幸福感瀰散為飄渺的霧。幸福是因為體驗到回歸金色的虛無,那心靈故鄉的喜悅;同時,他意識到,無限多的命運因之湧現和湮滅的絕對精神,有另一種表述,即豐饒的虛無,而他的心靈對唯美的信念,乃是絕對精神的極致——唯美便是絕對真理之魂,便是豐饒虛無的意義的呈現。金聖悲相信,心靈間唯美的理想不會來自塵世,而只能來自天啓。

金聖悲的初戀是天啓的審美激情聖火熔鑄出的一面精神的青銅鏡。精神的銅鏡由於沒有一絲性欲本能粗俗的陰影而明澈,明澈得近乎虛無。鑲嵌在美少年繁花般的生命框架之內,虛無之鏡猶如一輪金光盈盈的滿月;鏡中映出旋生旋滅的彩雲,那正是金聖悲處於情醉中的靈魂的形象,即唯美信念空靈豐饒的意境。沒有受到塵世汙染的少女,是純淨虛無的生命形式;少女風韻天成的姿容,是虛無的誘惑。金聖悲初戀的情醉,不是醉於少女,而是醉於彩色繽紛的虛無,醉於他的心靈對虛無意境的依戀。

許多年後,金聖悲沉思密宗的哲理時,才豁然而覺:初戀中他已經達到了密宗追求的意境——讓花海般的情欲昇華為聖潔的純美,而「虛寂」就是純美意境的終極真理的表述。不過,密宗的哲理,需要上師引導下的艱難的精神苦修,才能內化為心靈的意義;艱難之處在於,淨化情欲中的形而下的本能,使之昇華為形而上的華麗與純潔,比把獠牙外露的野豬馴化成心如死灰的聖僧,更接近人性的奇蹟——每一個通過密宗雙修領悟虛寂真理的聖僧,都是一個人性的奇蹟。金聖悲卻在天啓靈性的祝福下,借初戀的情醉,就親吻了虛無之美。

陰山山脈青銅色的山脊猶如狂風和雷電在蒼穹之上闢出的一條天路。金聖悲和少女尋找蒙古英雄史詩遺跡的最後旅程,就伸展在那陡峭的山脊上。站在獸齒般銳利的山脊最高處,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撫摸到悽涼的鷹嘯在藍天間劃出的道道傷痕。然而,越過最高處之後,山脊便開始急劇向下沉降。

一個黃昏中,金聖悲和少女走到了絕路——逶迤數千里的陰山山脈在此斷絕。金聖悲佇立在陰山山脈最西端一座枯黑的斷崖上,遙望天際;紫衣的少女像一片美麗的哀愁,依偎在他身後。蒼白的沙漠從金聖悲佇立的斷崖下湧向天際之外,像是無邊的時間的殘骸;目光再也無法向前伸展的無極之處,漫天的沙塵後面,枯黃的日球宛似一片巨大的落葉在燃燒,那彷彿是關於人類命運的隱喻:人類的歷史只是一片燃燒的枯黃的落葉,終究會化為灰燼。

茫茫的大漠間,沒有道路,只有萬里死寂;似乎連風都會陷入流沙,湮滅在死寂深處。如花的美少年突然像心碎的猛獸放聲痛哭,是窮途絕路的感覺使金聖悲第一次陷於人生的大悲痛之中。他為人類的宿命而大悲:荒野之風會蝕裂岩石,時間則每時每刻銷蝕人類的歷史;人類身前身後都是虛無的深淵,腳下的現實也在不斷地坍塌為虛無;人類的至美者,英雄,所創造的意義,只是旋生旋滅的意境;對於人類,時間本質上意味著絕路——湮滅在比永恆和無限更深沉的死寂中。

金聖悲的大悲之哭隨大漠的風,徹夜搖曳迴蕩。長夜漫漫,淚水滔滔,少年的大悲中,金聖悲已然流盡了終生的淚。淚盡之後,少年的繁花之心便化為鐵石。他的意志堅硬得足以直視一個冷峻的事實:人生沒有不朽的年華,世間沒有英雄史詩的遺跡;過去的英雄之美已經被時間永遠抹去,今日的英雄之美,需要用艱難的命運筆觸來書寫——英雄史詩拒絕尋找,而只相信創造。

追尋蒙古英雄史詩遺跡的徒勞之旅結束不久,金聖悲便告別少女,走入滾滾紅塵。他向蒼天和大地發誓,要以自由與正義的名義,創造屬於他的英雄史詩,他要在人類歷史之巔點燃唯美理想的聖火。時間就意味著虛無——或者在燃燒中化為燦爛的瞬間,或者在陰影中腐爛為一聲庸人的嘆息,被黑暗的風吹散。英雄人格使金聖悲選擇瞬間的燦爛。

離別是在黃葉如金,紅葉似血的深秋。回顧中,金聖悲透過紛亂的落葉,看到少女紫羅蘭花色的幽暗的眼睛深處,有兩盞金焰的燈在閃動。那一刻,他相信,無論經過多少年,他都能憑藉此刻少女眼睛裡的金焰般的陰影,立刻在茫茫人海中辨認出他初戀的情人。

「英雄的命運就是艱難。」——這是刻在所有世代的墓碑上的墓誌銘。但是,現代追求英雄人格和唯美理想的心靈所承受的艱難,卻猶如走進煉獄之火,那是以熾烈的焚心之痛表述的艱難。因為,這是一個西方物性實用主義哲學為價值之王的時代,物性貪欲在縱酒狂歡,而科學理性以物性邏輯的清晰,為背叛心靈的生活方式作證;物性存在即真理,為保持物性的存在而作鐵血強權或者金權的奴僕,成為人格的時尚。因為,這是一個以人權的崇高名義肯定物欲本能的時代,形而下的本能動物,即庸人俗物,都由於得到時代的肯定而充滿淺薄的自信,並通過詛咒英雄人格來掩飾其猥瑣的醜陋。因為,這是一個物性貪欲的暴君把審美激情貶為娼妓的時代,沒有靈魂的肉欲表述被加冕為桂冠詩人,紫黑色生殖器的亢奮街舞主宰藝術王國,而唯美的理想則被放逐到歷史地平線之外。

在一個背叛心靈的時代,卻要追求以心靈為核心價值的生活方式;在一個仇恨並詛咒英雄的時代,卻要創建英雄人格哲學;在一個審美觀念腐爛於物欲的時代,卻要宣示以美為上帝的宗教情懷——金聖悲的命運邏輯與時代精神,與當代人類的大趨勢針鋒相對,勢同水火。以一個人對抗人類的歷史進程,他的命運自然只能表現為一次又一次慘烈的失敗。不過,每次失敗後,金聖悲重新從血泊中崛起的雄姿,正意味著當代的英雄史詩。

每一次失敗都在金聖悲的心靈上留下一道傷痕,每一次失敗都使金聖悲的面容更接近鐵雕的冷峻;只要還對人類有信心,只要還能相信人類終會成為絕對精神的表述——相信人的心靈意味著絕對精神自我欣賞的明鏡,金聖悲就不會成為失敗者,就不會放棄在塵世間拯救生命意義的勢力。但是,對人類的絕望終於使他絶意與塵世間的生命意義訣別。

經歷了太多的背叛、欺騙、陰謀,目睹了太多人性的醜陋、卑鄙、猥瑣、怯懦、凶殘,金聖悲的心變成一塊冰冷的頑石。他不得不接受一種終極性的絕望,即對人類本身的絕望:作為物性本能和心靈意境複合體的人,最終只能歸於物性,「塵歸塵,土歸土」,而不能以心靈的名義得到絕對真理救贖;人類終將證明自己整體上是形而下的物性存在,而與唯美,這絕對真理之魂無關,人類的歷史因此不配與意義同在。

放棄人世間創造英雄史詩的追求,金聖悲的生命就是多餘的——壯麗的詩者,其生命價值只在於吟詠英雄史詩之美;不再相信「人是追求意義的動物」,金聖悲雖然活著,但是心已經死了——哲人本質上是為意義而存在的心靈。

哀莫大於心死。金聖悲感受到人生的第二次大悲痛。第一次領略人生之大悲,還是如花如霞的美少年,他為英雄史詩湮滅於大漠般死寂的虛無,為壯麗的生命之美終將被時間抹去,而悲痛欲狂,不過,當時尚有長哭淚雨作少年大悲的葬禮之歌。當第二次領略人生之大悲時,金聖悲的面容已然如風蝕的岩石,表述飽經風霜的堅硬與荒涼;從他生命中飄零的每一片年華之葉,都殷紅如乾枯的血跡,可是,心死之後,卻沒有血雨為祭,心的殘骸只埋葬在冰冷的孤獨感中——在黑暗的夢境中,他能聽到那種孤獨感被凍裂的聲響。

在同命運作數十年殊死搏鬥的過程中,當年分別時初戀情人的眼睛裡金焰般的淚影,常會猝不及防地點燃金聖悲的懷念之情。儘管懷念之情總是一閃即滅,卻也足以灼傷他熾烈的心。現在,心死之後,他竟然發現,少女淚影如金焰的雙眸,透過荒涼的孤獨感,日夜都在凝視他心的殘骸,即胸中那塊頑石。於是,金聖悲決定去尋找初戀情人的眼睛——時間可以使她肉體之美枯萎,卻不能改變她眼睛的神韻,因為,肉體屬於物性,而眼睛的神韻歸於心靈。

金聖悲回到暌別數十年的故鄉之城。卻沒有回歸的喜悅,而只找到惆悵的陌生感。他通過電話,與初戀情人相約在城裡最繁華的商場前的廣場上。金聖悲之所以如此,是想檢驗他是否還能在最初注視的瞬間,就從蟻群般的人群中辨識出她的眼睛。

比約定的時間稍早一些,金聖悲來到商場前的天橋上,俯視下面的廣場。廣場間,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而金聖悲卻孤獨得像一縷無形的鬼魂——人越多,越雄辯地論證他的孤獨。同時,他的心靈呼吸到了郊外那片小白樺林的清香:初戀就起步於小白樺林外的春雪,起步於迸濺在春雪間的少年男女的血跡。

一個身穿紫色風衣的女人出現在人群中。「… … 她還保存著當年的那件衣服… … 像一片紫霞。」金聖悲冷漠地想,他的頑石之心不僅沒有一絲感動,反而有些遺憾,他為自己不是憑藉她眼睛的神韻,而是靠衣服辨認出初戀情人而遺憾。

金聖悲走下天橋,迎著紫衣的婦人走去。明亮的陽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婦人的眼睛:重重物欲的灰塵覆蓋之下,她的眼睛顯得暗淡而混濁——那是陽光也無法照亮的暗淡,那是烈焰也不能使之淨化的混濁。金聖悲和婦人越來越接近了,他也越來越相信,如果不是由於那件紫衣,他根本不可能根據婦人的眼睛從人群中將她辨認出來。

「既然無法辨認,那就不要相認。」金聖悲在鐵鑄的沉默中迅速作出決定。這時,一片白得炫目的春雪呈現在他的意識裡,而春雪上的那片少女的血跡,竟不再嫣紅,而是變成灰黑色,像一片腐敗的落葉。

就在他們即將擦肩而過的剎那,婦人的面容間掠過一道痛苦的神情,那種艷麗的痛苦同她平庸的面容很不諧調。金聖悲敏感到婦人認出了自己,但是,他的腳步卻沒有停下。而那位婦人也沒有呼喚,甚至也沒有回顧。他們就這樣越離越遠,終於消失在人群中,像兩個完全陌生的命運。

「她也沒有相認。或許是因為她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了荒涼的風——她已經聽不懂風的呼喚,她已經不再屬於荒涼… … 。」金聖悲將這縷思緒,掛在枯死的記憶之樹的枝頭。

那天與初戀情人擦肩而過之後,金聖悲立刻感到,他再也無法記起她的容顔,她只把一片蒼白的陰影留在時間的廢墟間;他的初戀也像漫天雪塵深處的枯黃的落日,朦朧得令人哀傷。這次與初戀情人重見而不相認,意味著金聖悲對人類的絕望走過了最後的邊界。他曾把初戀的記憶安放在太陽之巔,記憶裡珍藏著少女的天啓之美。他也曾堅信,美可以破碎——破碎為繽紛的花雨,卻絕不會腐爛。可是,他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即使是安放在太陽之巔,美也會隨人的心一起腐爛於物欲。既然如此,人類還有什麼希望… … 。」

對人類的絕望是生鐵鑄成的蒼穹,上面只覆蓋著層層血鏽,卻不會有希望的星辰升起。金聖悲的生命變得比虛無更加空洞,既沒有生活的激情,也沒有死的衝動;「心竟是如此荒涼」——這是金聖悲刻在絕望的鐵幕之上的最後詩句。

對於哲人和詩者,放棄追求意義的生存,意味著終極的艱難——比在命運的鋒刃上作英雄和朝霞之舞還要艱難。冥冥中,魔鬼的詛咒就將終極的艱難加諸於金聖悲殘破的生命。所幸,教授的職位使金聖悲還能生活在大學校園裡;物性貪欲主宰的塵世間,大學校園是唯一還可能領略到天然之美的地方,女大學生的肉體和靈魂就是豐盈著天然之美的白玉之瓶。

生命之泉從虛無流向塵世;生命之泉最初的水波由於沒有受到塵世的汙染而純淨,所以,少年男女是人中的清波。然而,人類的宿命就在於演繹從清純到汙濁的悲劇。絕大多數情況下,男性最早被塵世汙染,開始在物性貪欲,即對世俗名利的貪欲中腐爛的過程——腐爛為精明如鼠的理性動物。這或許是因為男性更接近形而下的邏輯,至少從整體上審視是如此;在性別的範疇內,男性是人類退化為物性存在的原罪。正因為這種狀況,大學生中的男性,其生命基本已經落滿塵世名利的灰塵;灰塵蒙蔽之下,心靈之鏡黯然無光,不再能映出詩與真理的容顔。

女大學生則正處於生命的朝霞期,不僅清澈,而且璀璨。每個女大學生都是一滴從絕對真理的靈魂中滲出的七彩之淚,淚珠中燃燒的乃是天啓的詩情與美。現象世界中本來沒有無限,就算心靈,也是有限形體的鐵牢中的囚徒,也是有限時間枷鎖下的百年苦役犯,如果非要説人世間有無限的話,那麼,無限定然只存在於美的意境中——因不可窮盡的豐饒而無限。

初戀時,與其說金聖悲被少女的靈肉所誘惑,不如説他迷戀於情醉更準確,所以,他只沉醉,不觀賞——與蒼天和大地一起沉醉於美和心靈,使他無暇觀賞。現在,金聖悲卻要以壯麗雄性的審視,縱情欣賞少女來自上蒼的靈肉之美。這不僅是因為他的心已經訣別了情醉,而只會醉於白火焰般的烈酒,更是因為他荒涼的心渴望滿山滿野的繁花。

金聖悲授課的班級,女學生有二十餘位。金聖悲的眼睛雖然覆蓋著鐵雕般堅硬的神情,但是,對美的天賦的敏感,卻使他的目光具有無可阻擋的穿透力。每次授課之前,當他高傲得近乎冷漠的目光從女學生身體上一掠而過時,她們的衣衫便彷彿如狂風中的敗葉紛紛飄落,赤裸的肉體纖毫畢現地呈現在他荒涼的視野間——儘管這只是一種感覺,卻比穿在女學生身上的衣服更真實,無論對於金聖悲或者女學生,都是如此。

僅憑一個瞬間的瞥視,金聖悲便可以無視衣衫的遮蔽,盡覽沐浴在心靈之泉中的少女肉體之美。那一個個芳香的肉體神韻各異:有的燦如白雪,有的溫潤似玉,有的纖秀勝竹,有的豐腴羞花,有的妖嬈嫵媚,有的濃艷絢麗。女學生們顯然也毫無疑義地感受到金聖悲目光的穿透力,當他的目光像青銅色的風從她們身上掠過時,女學生們有的面容間驟然湧起羞澀難耐的紅暈,晶瑩細密的汗珠在額前的髮際間閃爍;有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心跳似急雨敲擊春池;有的乍然一驚之後,便眼波流溢,現狐媚之笑;有的雖正襟危坐,強作鎮靜之態,濃郁艷麗的情欲之香卻從身體間湧溢而出,猶如有紅牡丹瞬間怒放。

其中一位女學生名叫韓瑩玉;她的反映令金聖悲鐵雕般堅硬的眼睛都會急速地戰慄一下。她瑩白的牙齒輕咬住嫣紅的下唇,彷彿已經把金聖悲那風一般一掠而過的目光噙在嘴角,就像噙住青銅鑄成的花枝;她的神情自然而璀璨,宛似沐浴在清波間的一縷朝霞;她面容間如夢似幻的沉醉之美,可以熔金爍石,讓鐵石之心在瞬間破碎為金霧瀰漫的虛無。

韓瑩玉的神韻時常縈繞於金聖悲的意識間,擾亂他的靜思,可是,金聖悲面對韓瑩玉的神情卻依然冷漠而荒涼。那並不說明金聖悲虛偽,而是因為他高傲的天性——高傲者從不追求,而只被追求。

春天的傍晚,金聖悲常到校園不遠處的一座人跡罕至的斷崖下,傾聽自己的頑石之心在時間中慢慢破裂的聲響。

斷崖的岩石是淡金色的,當晚霞湧來時,斷崖熠熠生輝。斷崖前有兩三株桃樹,三四株梨樹和蘋果樹;一株杏樹鐵雕般的枝幹,則斜插在斷崖間。梨花白得憂鬱,蘋果花白得嬌媚,在宛似生鐵雕成的枝幹上盛放的杏花,則像是從枯黑的死亡中湧出的美之魂,白得那樣熾烈,令人以為是燃燒的雪。桃樹的枝幹扭曲蟠繞,像紫銅鑄成的蟒蛇;重重疊疊的桃花爭先恐後在枝頭怒放,色如丹霞,最富情欲之艷美。

一片齊肩深的羽毛草將斷崖和校園隔開,當風從紫穗的羽毛草上飄過時,那長歎般的聲響會將無盡的荒涼吹進人的心中。或許這正是斷崖下的寂靜很少被庸人的足音踏碎的原因——庸人總讓自己置身於塵世俗不可耐的喧囂中,他們本能地懼怕荒涼,他們怕在荒涼中聽到自己腐爛的心跳動的聲響,因為,腐爛的心在物欲上撞擊出的聲響,比髒豬交配時的嚎叫還要汙穢。

這又是一個晚霞如猛獸之血般殷紅的黃昏。金聖悲斜倚斷崖,坐在他的冥想之中,凝然不動,彷彿已經化作斷崖下的一塊淡金色的岩石;他的目光則像鐵鑄的陰影,沉落在前面繁花似錦的桃樹的花枝間。

忽然之間,金聖悲的冥想開始隨斷崖前紫穗的羽毛草深深地起伏搖曳,從悠長的風聲中,他聽到了一縷艷麗的聲響——那種艷麗的聲響只屬於少女第一次赴約時輕盈而又惶惑的腳步。金聖悲的目光依然迷失在桃花間,同時心告訴他,隨風而來的定然是韓瑩玉。

風為韓瑩玉分開高高的羽毛草,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金聖悲,快步走到前面那株桃樹旁。少女現出激動而又聖潔的獻祭者的神情,緩緩俯下面容,讓輕輕的親吻像羞澀的祝福,落在一簇花枝上;桃花彷彿被少女的紅唇之美灼傷,原來艷嬌的神韻突然枯萎了。

晚霞深紅,西方的天空像是燒紅的鐵壁,巨大的落日猶如黃金鑄成的英雄之心,雕刻在鐵壁間。一陣從天頂飄來的風,為韓瑩玉卸去了衣裙。晚霞輝映下,韓瑩玉的肉體晶瑩流輝,白得近乎透明,宛似秀美妖嬈的曲線勾勒出的一片銷魂的虛無。

韓瑩玉身體微側,迎向金聖悲鐵雕的眼睛;牙齒羞澀難耐地緊咬下唇,一縷從唇間滲出的血,明艷如火,可是,她波光盈盈的眼睛卻凝視著金聖悲青銅色的面容,用神韻豐饒的目光傾訴無盡的情思:

「別怪我跟蹤你到這裡,你看那紫穗的羽毛草都隨風湧向天邊,你能怪羽毛草追隨落日嗎;你也不要怪我輕浮——你冰冷的目光早已經穿透我的衣衫,在我雪白的肌膚上留下猛獸的爪痕… … 。」

「上課時,我無法注意你在講什麼。只覺得你彷彿走在黑鐵鑄成的戈壁灘上,用你的血淚,播撒心靈詩篇的種子;只覺得你好像在太陽上,承受烈焰焚心的苦痛,吟誦唯美的理想。噢,拯救我吧!我畏懼這個權勢和金錢主宰的世界,我畏懼眼睛裡沸騰著貪欲和情欲的人群;我擔心,時間久了,即使白玉之骨也會布滿霉斑,紅玉之心也會腐爛。請帶我走進另一種命運,我願與你一起,播種血淚,即使鐵鑄的戈壁上只能收穫荒涼和孤獨;我願與你一起承受烈焰焚心的痛苦,為追求唯美的理想走上太陽,即使我們的理想和血肉最後只能變成一縷火焰… …」

「靈魂在物欲中腐爛的男人,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是生命衰朽和墮落程度的標記;靈魂的聖潔高貴的男人,唇邊眼角的裂痕則是屬於岩石的英俊。你的面容就是一座青銅色的石雕——有誰會在乎石雕的年齡;岩石之美會比屬於人的時間更堅硬,我只迷戀於你那荒涼而驕傲的岩石之美… …。」

「古書上説,『 相由心生』。看到你消瘦的面容,看到你鐵雕一樣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有一顆布滿裂痕的鐵石之心;心上的裂痕像雷電的遺囑,像狂風的足跡,他們表述英雄的悲愴。請允許我用漫天飄落的花雨般的親吻,用白楊林中晨霧般的柔情,撫慰你的心;我相信,心的裂痕間將會因此有野花盛開。你講述唯美的哲學,一顆裂痕間有野花繽紛的鐵石之心,不正是值得供奉在唯美理想之巔的聖物嗎——至少是我的唯美理想的聖物… … 。」

金聖悲讀懂了韓瑩玉眼睛裡的每一縷詩情愛意,但是,他卻還是凝然不動地斜倚斷崖,坐在原處。是一個思想,阻止他走向美的誘惑:「絕望於人類,不再相信塵世配與意義同在——我的生命只是一個心靈的殘骸;骷髏沒有道德權利摟抱血淚豐盈的少女,在情欲的鋒刃上起舞… … 。」

為了躲避不可抗拒的誘惑,金聖悲準備攀上斷崖離去。就在這時,他發現一隻宛似黃金雕成的銀翅的蜜蜂,在韓瑩玉的雙乳間振翼縈繞。晚霞炫目,韓瑩玉雙乳的輪廓呈現為迷濛的淡金色的曲線,然而,她秀麗的乳頭卻丹紅如火碳。不知是被肉體的芳香魅惑,還是被丹紅的色澤吸引,那隻金蜂竟斂翼落在韓瑩玉左邊的乳頭上。

流光溢彩的嫉妒之情突然點燃了金聖悲鐵雕般的眼睛,他的身體從金色的斷崖下騰躍而起,攜帶一陣疾風,撲向前去。金蜂振翅欲飛之際,卻被迅急的風吹落,金聖悲青銅色的嘴唇則燒灼在韓瑩玉的心跳盪的地方。乘情欲的海雨天風,金聖悲用壯麗的雄性,叩開少女美艷不可方物的肉體上那天啓之門,他的心靈則湮滅於花雨繽紛、彩霞縈繞的虛無意境——那是他心靈的埋骨之所,那是唯美理想的聖殿,那是關於絕對真理的宗教信仰,那是聳立在時-空終點之處的上帝的雕像。

少年時,令金聖悲沉醉的與其說是初戀的情人,不如說是初戀的意境更真實。他從初戀的意境中尋找自己來自天啓的心靈,尋找心靈與絕對真理的戀情。現在的師生之戀,則既是金聖悲的精神朝聖之旅——讓生命在情欲的極致之處淨化為純粹的心靈,用晶瑩剔透的心靈領略美色如花的虛無,這便意味著朝聖之旅;又是他以雄性主體的名義,欣賞生命哲學神韻的慶典——對於他,韓瑩玉風情如詩的肉體,乃是蒼天用鬼斧神工造就的美哲學的象徵。

在相戀的時日中,金聖悲曾攜韓瑩玉走上高山,令她裸身立於絕壁之巔的青石上,等待從天際湧來的晚霞,將她瑩白的肉體漸漸染成燦爛的淡金色,而紫色的荒野之風像一個縱情的浪子,縈繞於她纖秀、柔韌的腰肢間——那一刻,金聖悲領略到了向落日獻祭的悲愴之美。落日便是燃燒的英雄之心。

金聖悲也曾引韓瑩玉進入深谷,欣賞她在碧潭中悠游。潭水晶瑩明澈如佛的淚;波影盈盈間,韓瑩玉的肉體猶如一段銀色的蟒蛇,情態妖嬈,風韻香艷。金聖悲的目光竟像一群彩蝶,在少女肉體輝映的波紋上翻飛,是沐浴於佛淚中的少女情欲之美,令他沉醉——佛淚就是從虛無意境中流出的哲理的清泉。

金聖悲還曾讓韓瑩玉脫去衣衫,走入山林。初秋的風微帶涼意,使韓瑩玉雪白的肉體泛起明艷的淺紅。林中秋葉紛紛飄零;白果樹落葉璀璨,似縷縷金焰;楓樹落葉悽艷,如片片乾枯的血跡;白楊樹落葉絢麗,像點點淚影閃爍。繽紛的落葉後面,韓瑩玉銀火焰般的肉體,將凋殘之美烙在金聖悲堅硬而荒涼的眼睛上。

有一次,在黑雲低垂、夜色如鐵的夜晚,金聖悲同韓瑩玉走上高山。金聖悲踞石而坐,舉石杯,盛烈酒,沉聲長嘯,邀無邊的黑暗與他共飲;韓瑩玉則衣衫盡去,立於山巔,等待雷電照亮她的身體。在金聖悲的哲學意識中,客體合一的混沌,即湮滅現象的黑暗,只是虛無意境的另一種表述。他希望在雷電撕裂混沌的瞬間,從韓瑩玉的肉體之美中,得到精神的沉醉。

那一夜凌晨之前,長蛇狂舞般的雷電點燃了鐵鑄的烏雲。韓瑩玉流溢著青銅色火焰的肉體,以輝煌的美感呈現在黑暗的蒼穹之巔。金聖悲則把少女燃燒的肉體,和一句箴言一起,供奉在他哲學聖殿之上——「唯美的激情,而不是理性邏輯,才是虛無意境的極致,才是絕對真理之魂。」

金聖悲沉迷於欣賞韓瑩玉的肉體。不過,除了第一次之外,他再也沒有允許韓瑩玉在花叢中或者花樹下裸露身體,因為,那對花朵們太殘酷了——韓瑩玉流光溢彩、風情萬種的肉體會使百花黯然失色。金聖悲已經比熟悉自己的身體更熟悉韓瑩玉的肉體,他體驗到從未有過的對另一個生命的親切感:韓瑩玉就像一片從蒼天飄落下來的血跡,深深滲入他乾裂的岩石之心。

與之同時,從金聖悲的鐵骨中瀰漫而起的恐懼,也使他陷於惶惑之中。韓瑩玉的美色終有一天會枯萎,她將變成髮白齒搖、唇枯眼濁的婦人。不過,令金聖悲恐懼的並不是這種時間加諸於人的宿命,而是另一種現實:他訣別了塵世中的意義,也就不可能令韓瑩玉的美昇華為高貴而悲愴的意志,而失去了意志化的可能,美在塵世間便只有一種命運,即逐漸腐爛為一片庸俗的物性陰影。這是金聖悲寧可刺瞎自己的雙眼也不願直視的人性悲劇。

金聖悲把自己放逐到無垠的孤寂之中,像垂死的豹,長嗥三日三夜,然後,決定離開韓瑩玉,去追尋唯美的死亡方式。他知道,韓瑩玉會因為他的離開而心碎,但是,他只能以唯美的死亡來祭奠少女破碎的心。

在一個清晨,金聖悲沿著風才會走的路,走向朝霞覆蓋的荒野;他沒有向韓瑩玉說明離去的原因,甚至沒有告別。金聖悲與韓瑩玉的師生之戀就這樣戛然而止——猶如生鏽的屠刀殘酷地落下,瞬間之內就血淋淋地斬下美人的頭顱。

(《燃燒的安魂曲》袁紅冰著   二零一三年出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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