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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文學卷

第四篇 「我」意味著什麼

     ——用無盡的柔情撫摸死亡

夜色昏暝,雲層低垂,海波動盪。台灣島東北海岸猶如從墨藍的大海深處驟然崛起的鐵壁,直插蒼穹。峭壁的頂部沒入暗紫色的雲霧間,渺渺茫茫;風湧雲飛之際,峻峭的石崖彷彿踏著海浪的節律,作巨靈的獻祭之舞。

峭壁嵯峨,比肩而立,連綿百里,千姿百態:有的似大鷹振翅,有的如戰盔巍峨,有的像王冠壯麗。其中一座峭壁,岩石枯黑,形態宛如生鐵鑄成的骷髏;掛在峭壁之巔的縷縷雲霧,隨凜冽的海風,擺盪飛揚,像是死亡都不能使之飄散的悲愁。

形如骷髏的懸崖石壁間,隱隱顯出一座岩洞的輪廓;鉛灰的夜色中,岩洞猶如鑲嵌在骷髏額際的一片深黑的虛無。岩洞裡,一個身影盤膝端坐在金竹編成的墊子上,垂首瞑目,像一塊進入禪定的頑石。

他有一個俊美的名字,石玉魂。不過,他的俊美只屬於塵世之外的荒涼——出生時,他無可選擇地被命運拋入同塵世隔絕的荒涼;成年之後,則是他自己選擇了遠離塵世,也是他自己選擇了讓心靈留在荒涼中。

幾乎每個夜晚,石玉魂都像與某種宿命約會一樣,讓自己進入類似禪定的冥想狀態。

僧人進入禪定,是要透過無私無欲的內省,破除我執,讓心靈和「我」一起寂滅為虛無,即在心靈的寂滅中達到絕對真理。現代的靈修者沉溺於無思的冥想,則往往是試圖以內省的觀照,領悟心靈的真諦,進而破解「我」,這個存在的終極之謎。

然而,石玉魂的「禪定」,只為了用萬念俱滅,萬思盡息的心靈,傾聽太平洋的波濤。對於石玉魂,傾聽大海的波濤,意味著神聖的心靈事業,那也是他人生意義唯一的棲息之所。

大海的波濤聲彷彿是從虛無的極致之處傳來的深長嘆息,又像是在時間的深淵中迴響的大悲之音。石玉魂要用那虛無的嘆息和大悲之音,洗去他心的傷痛。

少年之時,突如其來的情殤,宛似一柄利刃,刺進石玉魂的心中。少年熾烈的血,將利刃燒成深紅,那是屬於落日的色澤;花季的少年之時,石玉魂的人生便已經成為落日。幾十年過去了,少年的血早已冷卻,可是插在心上的利刃卻依然深紅;即便是大海波濤的嘆息和大悲之音,都不能使利刃冷卻,只因為,心的疼痛是不熄的金焰。

石玉魂的一生似乎只是為了心的疼痛而存在。對於石玉魂,「我」只意味著心的疼痛,「我」只意味著獻給那柄插在心上的深紅利刃的祭品;或者說,那金焰般的心的疼痛,那落日之血般深紅的利刃,就是「我」的宿命。

時間宛似一隻無形的巨靈之手,漸漸拉開天幕上的夜色,海面上瀰漫起淺藍色的霧——暗夜已經消逝,朝霞卻還沒有升起,正是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刻;海浪拍擊鐵黑岩壁的聲響,又使那寧靜之上流盪起晶瑩的波光水影。

石玉魂的面容浮現出來,猶如刻在岩洞暗影上的浮雕。他臉部的線條有一種凜冽的峻峭感,這使他的頭顱看起來彷彿是狂嘯的雷電用鐵塊雕成。他的眼睛裡凝結著無邊的荒涼——荒涼從心靈一直伸展到天際,同時,荒涼之上又覆蓋堅硬的神情,那是屬於頑石的堅硬。

有時,形象就是宿命,形象表述命運的結論。石玉魂的形象特徵毫無疑義地表明,他不是熱帶或者亞熱帶的人種,他的故鄉應該在東亞大陸腹地的蒼茫戈壁之中;他神情間的峻峭、荒涼和堅硬,則意味著他曾經的命運中必定喧囂著浩蕩的悲情。

晨光微曦之際,洞穴中的暗影像幽靈一樣滲入石壁。石壁間一座座天然突起的石臺錯落有致;石臺上擺放著一個個骷髏頭,大約有數十個;每個骷髏頭都鑲嵌在形如祭壇的紅銅底座之上。這些骷髏頭是歷代藏傳佛教高僧的遺骨。

除了傾聽大海的波濤之外,唯有陪伴這些骷髏頭——石玉魂來到台灣後的幾十年人生就是這樣渡過的。

骷髏頭飄散出的氣息有些類似古老血鏽的芳香,卻比那凝結著古老時間的血腥氣更沉重;骷髏頭的氣息似乎是沉重的青銅色的。石玉魂覺得,那種氣息將他的心都染成了青銅色,更準確地説,沐浴在屬於枯骨的芳香中,他的心變成了一片沉重的青銅色的虛無。

每天,石玉魂都要在同一個個骷髏頭眼眶黑洞的對視中,尋找一個哲學和神學的終極之謎的謎底——「我」意味著什麼。

做為高僧的遺骨,每個骷髏頭都曾經是豐饒的心靈的容器,都曾經是「我」這個概念或者意境的居所。僧人的心靈應當是追尋無我的寂滅真理的「我」;現在,容器尚存,居所還在,以「我」為存在標誌的心靈卻已經湮滅為虛無。

「那麼,究竟尚存的遺骨和湮滅的『我』相比,何者才是或者更接近真實的存在?」

——其實,對於這個凍結在骷髏眼眶黑洞中的哲理之謎,石玉魂很早以前就已經有了答案:「心靈,比骨肉更真實,因為,心靈的疼痛就是我的全部人生;虛無比塵世更真實,因為,虛無會疼——虛無是心靈最後的存在形式,『我』便湮滅於虛無深處。」

儘管早已有了答案,石玉魂仍然每天都面對這個問題;面對一顆顆僧人的骷髏頭,那虛無的容器,那死亡的表述。

之所以如此,原因或許在於,用一生的柔情撫摸死亡,天生注定是屬於他的生活方式。

讓生命作為死亡的祭品,用心靈的苦痛陪伴死亡——顯然,這是孤獨至極的人生。不過,孤獨的人生並非石玉魂絕望的選擇,而是他的宿命。他也接受了這種陪伴死亡的宿命。

那座頂部形如骷髏的懸崖之上,原來紫黑色的雲霧突然之間變成絢爛的金霞;海天相交之處,朝日從太平洋的波濤中湧起,像一顆因璀燦的痛苦而燃燒的英雄之心。大海晶藍的波濤流光溢彩,彷彿蒼天的淚;空中嫣紅的雲縷、淡金的流霞,猶如掛在蒼穹之巔的詩意——時空因朝日而華美,就像歷史因英雄而壯麗。

岩洞枯黑的石壁在朝霞的輝映下閃耀起絢麗的光波;就連骷髏頭空洞的眼眶裡那死亡的陰影,一時也變得生動起來,就像一片片浮動的金色虛無。石玉魂枯瘦而高大的身影,仍然盤膝端坐在昨夜的暝思之上,凝然不動,像一座殘破的墓碑;披散在肩頭的灰白長髮,隨著湧進岩洞的風飄蕩成縷縷炫目的銀火焰,然而,他鉛灰色的眼睛裡依然只伸展著比死亡更荒涼的意境。

石玉魂盤膝而坐的雙腿間,有一捧繽紛的野花——他從不忍心折採花枝,這些花都是風採摘下來的——野花之上,安放著一個骷髏頭。骷髏頭似乎經受過烈焰的焚燒,呈現出枯焦的鐵黑色,頭骨的輪廓卻勾勒出烈焰也無法焚毀的清俊秀麗的神韻,而頭骨飄出的淡淡清香,令人想起大漠間苦艾草的氣息——只有少女的頭骨才會秀麗而清香。

石玉魂的手指骨節嶙峋、修長類竹;從昨夜開始,他左手的指尖就輕撫著輪廓俊秀的骷髏頭,輕得就像用無盡的柔情撫摸心頭的傷痕,或者撫摸一片疼痛的虛無。

骷髏頭枯黑的額骨正中,現出一個火焰形的圖案,那是石玉魂用自己的血畫出的。每隔幾天,他就用刀刺破手指,重新描畫一次這個圖案。如此一來,雖然骷髏頭的色澤枯黑如早已消逝的時間殘骸,但是,額骨正中的火焰卻總是猩紅如燃燒的心靈之痛。

沐浴於太平洋萬里波濤中的金日可以照亮蒼天和大地,卻無法照亮石玉魂鉛灰色的眼睛和心靈。因為,他的目光只凝注於自己的心靈,而他的心靈間覆蓋著蒼茫的冥想和永不消散的夜色。無思的冥想和永恆的夜色,那是死亡的棲息之地。石玉魂早就屬於死亡的意境,他的存在已經不再與塵世有關,即便是塵世中的璀燦和絢麗。他只迷戀於死亡,死亡是他少年豔情的埋骨之所;死亡之中縈繞著令他迷惘的關於「我」的萬古困惑。

石玉魂緩緩舉起一個彷彿黃金鑄就的葫蘆,葫蘆口溢出金門陳釀濃鬱的芳香。他不是在邀請朝日與他共飲,而是要用色如藍白色火焰的烈酒,焚毀他被塵世中的晨光所「污染」的意識,以便讓無思的冥想回歸永恆的暗夜——那死亡的意境,心靈的故鄉。

仰首狂飲,嘯聲如荒野中的長風,石玉魂的意識很快就在烈酒的焚燒中化為灰燼。沉醉於無思冥想的蒼茫意境,石玉魂呼吸到一縷苦艾草的清香。那從少女的頭骨間飄溢出的草香,彷彿是來自遙遠大漠的淚影繽紛的召喚。於是,他的心靈披著永恆暗夜的披風,超越宇宙的絕對速度,瞬間之內,就飛過萬里海天,回到東亞大陸腹地那片風也吹不到盡頭的大漠。那片被稱為「死亡之海」的大漠,恰是他生命的起點,也是他的宿命的起點。

二十世紀中葉即將被時間之風吹落前的最後一年,中共軍隊——那從德國猶太人馬克思的魔鬼之魂中湧出的血河,激盪著屬於西方極權主義傳統的類宗教狂熱,漫過東亞大陸。

歷史在崩潰與崛起中動盪;歷史的大動盪引發命運的危機。芸芸庸眾面對命運的危機或者選擇逃跑,或者選擇屈服,只有少數忠實於歷史的人,才會選擇用生命為屬於自己的歷史獻祭。

二十世紀中葉東亞大陸的歷史斷裂中,情況也是如此:

原來歷史的主導者,即國民黨權貴,紛紛逃往海外;絕大部分國民黨人及其擁護者則選擇了向命運屈服,在中共強權前卑躬屈膝,做政治賤民,以苟全性命。就在這個時刻,由十幾個騎手組成的馬隊,帶著幾匹毛色如火的紅毛駝,迎著漫天風沙,馳入「死亡之海」羅布泊。

羅布泊原意為「豐饒之海」。這裡也確實曾經是碧波萬里的內陸海。若干世紀之前,也許因為受到神秘惡靈的詛咒,羅布泊迅速乾涸。大海死了——枯骨般蒼白的流沙綿延起伏,湧向天際,那便是萬里碧波的殘骸;青銅色的風沙遮天蔽日,彷彿藍色海風的鬼魂還在悲歌。

茫茫流沙之中,時而有大片斷崖石壁崛起。尖嘯的風將斷崖石壁雕刻得形態各異:有的像浴血的戰盔,有的似傾頹的城堡,有的如華貴的王宮,也有的令人想到埋葬古老落日遺骨的壯麗陵墓。

風也有疲倦的時候,當殘破的風在無邊的死寂之上安息後,會聽到岩石低沉的嗚咽;只是沒有人知道,什麼能讓岩石悲泣——難道是為羅布泊中那只屬於死亡的荒涼?

偶爾會有探險者進入這片金羽的鷹也飛不到邊的大漠。但是,他們的足跡在流沙中湮滅之後,他們的背影也被迷濛的風沙吹散。除了少數探險者之外,便只有殉情的少女會披著朝霞般的彩衣,走入羅布泊,去尋找乾裂的死亡。

是的,乾涸的羅布泊是「死亡之海」;它只屬於死亡的苦戀者。那支在歷史崩裂的時刻馳入羅布泊的馬隊成員,有的來自駐守河西走廊的國民政府軍隊殘部,有的是絲綢之路上的國民政府行政官員。在無數庸人俗物為保持缺少精神內涵的生存而逃亡或者屈服的醜陋時刻,他們這十幾個人卻把自己許給了獻祭的神聖之情。

對於他們,羅布泊之旅絲毫也不意味著逃亡;相反,他們在追求——追求高貴的死。

他們之所以深入大漠,以萬里死寂作為埋骨之所,是因為要遠離背棄了他們歷史的塵世。他們悲憤的心相信,拒絕人跡的「死亡之海」才是聖潔之地,因為,沒有人跡便沒有背叛。他們剛烈的心跳盪著一個極富審美神韻的激情:「既然鐵鏈也鎖不住荒野的風,那就讓我們的死像風一樣自由,讓我們的鬼魂隨大漠之風一起,在萬古時間的廢墟上作獻祭之舞。」

馬隊追趕著青銅色的風塵,在大漠中奔波了五天。幾峰紅毛駝背負的水囊已經乾癟,他們乾裂的生命中迴響起死亡的召喚,那召喚彷彿是從蒼穹之巔飄來的浩蕩嘆息。

這天黃昏時分,馬隊成員馳向一座金色的沙丘。他們商定,要從那座金色沙丘的頂端向前縱馬狂馳,奔向鷹血般殷紅的落日;直到戰馬的心臟破裂,他們便讓紫霞覆蓋的流沙將軀體掩埋。但是,當馬隊馳上沙丘,準備奔向殷紅的死亡那一刻,神蹟般的景象卻出現在他們視野間。

不遠處,一座數十米高的石崖,像一朵鐵雕的黑蓮花,盛開在枯黃的流沙中。石崖的陡壁間現出幾個洞穴,那似乎是上蒼為流浪的風準備的棲身之所。一股瑩澈如菩薩之淚的泉水,從石崖鐵黑色的裂痕間湧出,形成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向太陽升起的方向流去,最後滲入黃沙。

小溪兩邊,伏地而生的野草綠得如燦爛的夢;細碎的野花在迅疾的風中敏感地戰慄,像初戀少女的情懷;一叢叢紅柳色如銅雕的枝條梢頭,掛著縷縷豔紫的晚霞。溪流消失之處,赫然呈現出一塊巨石。千百年沐浴在風沙之中,巨石的色澤雪白炫目。巨石的一面輪廓渾圓,宛似豐盈的滿月;另一面則陡峭如削,彷彿是荒野之風用來欣賞自己容顔的銀鏡。

本來要躍上落日之巔,作壯麗之死的獻祭,卻猝然在死亡的極致之處,與清泉邂逅。於是,馬隊的十幾位成員一致決定要活下去,鐵黑色石崖間的幾座洞穴就成為他們的居室。

每隔幾個月,他們就會派兩個人,帶一顆寶石,騎著紅毛駝,走出大漠,到喀什去,用寶石交換的錢幣,購買生活必需品,然後,再返回羅布泊死寂的深處。

寶石屬於一對年輕夫婦。他們出身於儒商世家。縱馬馳上追尋死亡之途時,妻子執意將近百粒祖傳的寶石帶在身邊。追尋死亡,而又攜帶寶石——顯而易見,寶石對於他們並不意味著金錢或者財富,而是一種精神價值。妻子相信,每日凝眸於流光溢彩的寶石,會讓自己的眼睛獲得寶石晶瑩華美的神韻;在她的心目中,寶石乃是岩石的魂,而她只傾心於岩石般的男人。

就是這位迷戀岩石之魂的女人,第二年產下一個男嬰,並為他命名:石玉魂。同年,另一對軍官夫婦也誕育雙胞胎女嬰。軍官夫婦出身書香門第,恪守古禮。依據女兒不冠姓的古風,這對雙胞胎分別得名天愁和炫玉。

大漠暗夜的死寂之中,可以隱隱聽到流沙的聲響,那似乎是時間在死亡的意境上踏出的足音。時間消失的足音和流沙之聲構成石玉魂與天愁、炫玉生命的節律;流沙之聲萬古不變,時間的宿命便是不斷流逝為虛無,而石玉魂和天愁、炫玉恍惚之間已經進入少年花季。

在石玉魂的印象中,面對漫天風沙,父親的面容堅毅如古銅色的石雕,母親則像鐵鑄的美人——那是刻在他心上的印象。然而,父母的心靈世界卻彷彿是地平線之外的存在。這或許是因為對於兒童和少年,作為生命之源的父母的心靈世界,意味不應涉足的神聖禁地,不應窺視的神秘意境。

大漠之中,屬於死亡的荒涼一直伸展到天的盡頭,卻沒有一絲塵世光怪陸離的誘惑。除受教於父母,習讀詩辭歌賦之外,遙望天際便成為石玉魂的一種癡迷。似乎由於某種天啟靈性的召喚,如癡如醉的遠眺之際,他會進入蒼茫的哲學意境——他意識到,比天的盡頭更遙遠的地方,在永恆和無限之外,有一種存在,那是宇宙的泉源和一切命運的起點,自己心靈的故鄉。

每逢這種時刻,野果般又酸又甜的思鄉之情會沛然湧入胸懷,淚水則在他視野間激盪起迷濛的水霧。這種對心靈故鄉的懷戀,是只屬於哲人的戀情——本來只有歷經蒼桑的生命,才會皈依哲學,而「死亡之海」的荒涼過早地使石玉魂的心靈成為哲思的泉源;出生並活在死亡之中,這是上蒼賦予他的哲學的生活方式。

除了哲學意境之外,石玉魂還迷戀於詩。哲學在意境來自天際之外,詩意則在天愁和炫玉的美目深處。

據說,母親期待看到自己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就像期待看到屬於自己命運的另一片藍天。然而,她的母親最初與她凝目對視時,竟難以自禁地發出驚呼:「天呵——她眼睛裡無邊的哀愁是從哪裡來的!」正因為這樣,她才有了天愁這個名字。

天愁天性沉靜,連她清幽的體香,都像一縷雪白的柔情;眼睛裡盈盈波動的憂愁,則能讓鐵石之心都頃刻破碎為塵霧。

花季,天愁鎮日裡都斜坐在紅柳叢旁,目光久久飄落在這一小片綠洲間繽紛的野花之上,似乎想讓自己眼睛裡的無盡哀愁獲得花的神韻。不過,石玉魂卻擔憂,天愁憂鬱的目光會使野花因傷感而凋殘。

衰草枯黃,紅柳枝條變成青銅色的秋季,天愁依然坐在溪邊,凝視陪伴時間流逝的溪水。她彷彿要用從枯黑的山崖間湧出的泉水,那岩石的淚,為自己眼睛裡天啟的哀愁沐浴淨身。可是,石玉魂卻為此而忐忑不安,他怕清澈的溪水會由於天愁憂鬱的凝注而凍結成萬古不融的寒冰。

大漠中的滿月初升之時,宛似巨大的命運之輪,彩雲縈繞,金色燦然,沐浴在徐緩起伏的沙海間。坐於鐵黑色的石崖之巔,讓目光飄搖在金月之上,乃是天愁的另一種情趣。大約是從懂得少女的體香比花香更令人沉醉的那一年開始,每逢天愁望月的時刻,石玉魂都會走上形如鐵雕蓮花的石崖,單膝跪在天愁面前,凝視她的眼睛,彷彿想從她眼睛裡得到天啟。

天愁的眼睛猶如瑩澈的天鏡,石玉魂從天鏡之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容顔。滿月璀燦的光輝將天愁眼睛裡的哀愁映成茫茫的金霧;石玉魂的容顔就在那彷彿從時間之外湧來的金霧深處。

深長的凝視中,石玉魂不禁陷於情醉——烈酒能夠醉倒蒼天大地,花季的戀情卻可以讓人的靈魂在永恆之巔狂歌醉舞。

少年情醉是詩意之美的華彩篇章,而情醉的極致之處呈現出的,卻是生命哲理的困惑;石玉魂熾烈的凝視在天愁的眼睛上撞擊出絢麗的星光,同時,他卻神思迷亂地想:

「我在她的眼睛裡 … … 不,是在她的心靈中,那金霧般的哀愁就是她心靈的宿命。可是,究竟哪一個『我』才真實——是活在我肉體中的『我』,還是活在她心靈中的『我』?

「世間沒有永不凋殘的野花,天愁的生命終有枯萎之日;石崖也會在風中蝕裂,我的肉體終將因死而朽壞——當這一切發生時,無論天愁靈魂中的『我』,還是我的肉體中的『我』,都會像滲入大漠的晚霞一樣消失。那種消失究竟意味著湮滅,還是回歸——如果是湮滅,即永恆的消失,那麼,『我』還有什麼意義;如果是回歸,為什麼『我』又記不起自己來自何方,所以也不知該歸於何處?」

每次與天愁凝眸對視,同樣的困惑都會像不變的宿命,在石玉魂的情醉中輪迴。而天愁眼睛裡無盡的哀愁,會漸漸將他頑石般的心燒成深紅;那一刻,在心的疼痛中,石玉魂會把一個信念刻在自己的白骨間:

「存在的無極之處定然是靈的意境——靈的意境湮滅一切,因而他虛無;萬有從靈的意境湧現,因而他豐饒。靈超越時間而存在,所以比永恆更長久;靈是絕對的形而上,所以不受空間限制。

「即使『我』只是湮滅前的瞬間,也意味著比永恆更有價值的意義——只為了這心的疼痛。或許心靈的歸宿正是湮滅與回歸的重疊,『我』湮滅於無我的靈的存在意境。是的,記不起自何方而來,只因靈的意境中無『我』,『我』只是靈播撒在塵世中的存在的種子;乘死亡的風回歸,『我』將與天愁的心靈一起,瀰散在無『我』的意境中。噢,無『我』或許就是虛無的意境。」

定然是因為天愁的眼睛容納了宇宙間的全部哀愁,她的雙胞胎妹妹炫玉的天性與她迥然不同。炫玉的生命神韻,宛似輝映著朝日的美玉,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又像漫卷紫色流雲的長空之風,恣意飄搖間動盪著妖嬈的野性。

炫玉有神奇的天賦,能從大漠那屬於死亡的荒涼中發現生機盎然的情趣。最令她癡迷的,便是追逐那一縷縷在流沙漫長的起伏間飛旋的風塵;她以淡金色的飛旋的風塵為舞蹈之師,創編出「金霞飛旋」舞。當她踏著荒野之風的節奏起舞時,蒼天和大地都似乎因她情態豐饒的舞姿而凝神屏息——當然,這或許只是石玉魂的感覺。

炫玉同大漠中的生靈之間彷彿有某種來自天啟的默契。不過,石玉魂更相信,是炫玉身體的氣息色澤如豔紫的流霞,誘惑了荒野中的動物。

有時,炫玉將一隻金色的蜥蜴放在頭頂,走上鐵黑色的石崖。蹲踞在她髮結上的蜥蜴凝然不動,彷彿黃金鑄成的王冠,而她則是大漠美麗的女王。有時,炫玉會從溪邊低伏的野草中揀起翠綠如竹枝的蛇放在自己的肩頭;小蛇總是像中了魔咒似的,昂起頭,吐出火苗般艷紅的長舌,縱情親吻炫玉情態豐盈的雙唇。

同落日約會是炫玉生命的另一個不變的主題。每天黃昏之際,炫玉都會走向小溪滲入黃沙之處的那塊雪白的巨石。她挺直身形,將後背緊貼在巨石陡峭如削的一面,向天際遙望。那一刻,雪白的巨石酷似月球的殘骸,而炫玉則像刻在月球殘骸上妖豔的花枝。

黃昏中的大漠,基調是紅色。彷彿蒼天和大地是為即將被埋葬的日球作血祭。不過,浴血般的大漠,色調竟然也風情萬種。覆蓋在鐵黑色石崖間的晚霞,呈現出乾枯的暗紅色,彷彿附著在死去的萬年時間之上的血鏽;從枯骨般蒼白的流沙間漫過的晚霞,則像巨大的落日中湧出的血河;天邊搖曳的金紅色風塵,猶如縷縷火焰;斜射而來的深紅的落日之光,則在那塊雪白的巨石間,迸濺成炫目的紫霧。

不過,大漠黃昏的至美色調,不在天地間,卻在炫玉的眼睛裡——那裡有屬於心靈的晶瑩與豐饒,那裡是詩的意境。

炫玉把深情的遙望獻給落日,石玉魂則總是逼近地凝視炫玉的眼睛。從少女的雙眸間,石玉魂看到了燃燒在雲海間的日球,也看到了自己的容顔——像深紅日球上的浮雕。

「噢,那落日上的浮雕就是『我』,一個壯麗湮滅的哲理。」每一次石玉魂都如是想,而每一次他的思想剛剛起步,炫玉的眼睛深處總會驀然閃耀起淚影。

炫玉燦爛的淚被晚霞輝映成晶紅,落日和石玉魂的容顔消融在淚影之中;盈盈波動片刻,兩滴碩大的淚滴湧出炫玉的眼眶。或許是因為融化了落日之魂,還有屬於石玉魂的「我」,這兩滴紅淚顯得格外豐盈而沉重,迅速垂落到地面之後,破碎為繽紛的光影,接著立刻滲入枯黃的流沙——落日和「我」一起湮滅。

紅淚甫一湧出眼眶,炫玉便隨之閉上雙眼;她嫣紅的雙唇卻敏感地戰慄著,彷彿在召喚落日或者荒野之風的親吻。

每到日落時分,石玉魂逼近地凝視炫玉的眼睛之際,天愁總是靜靜地坐在石玉魂的腳邊,靜得像一片披著晚霞的虛無。她目光中的重重哀愁,以無盡的柔情飄落在炫玉的紅淚滲入黃沙之處,只因她知道紅淚中融化著石玉魂的容顔。同時,她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緊緊抓住石玉魂的衣襟,纖細的手指現出痛苦的情態,似乎試圖艱難地抓住一縷動盪的風——她的心中沒有嫉妒,只有深長的依戀。

炫玉也有安靜的時刻。月圓之夜,當石玉魂和天愁在石崖頂上凝眸互視的時候,炫玉就隱身於石崖的黑影中,仰視崖頂——巨大的金色滿月宛似一輪璀燦的虛無,石玉魂和天愁鐵黑色的剪影則如同刻在金色虛無上關於生命美的哲理;石崖陰影中的炫玉則像一片被命運拋棄的殘破、枯黑的時間,不過,從這片枯黑的時間殘跡中飄起的低泣,卻情韻絢麗,悲涼之意如漫天凋落的紅葉和黃葉。

接近崖頂的一座岩洞是石玉魂為自己挑選的居所。岩洞並不寬敞,但卻朝向西方,每天日球沉落之際,金燦燦的陽光都會越過大漠,湧進岩洞;時間將日球埋葬之後,晚霞濃鬱的芳香仍然留在岩洞中,彷彿是太陽那不散的魂魄。石玉魂就依偎著太陽的魂魄,蓋著晚霞豔紫的或者深紅的芳香入睡,而且總是睡得那樣深沉,猶如一陣因烈酒而狂醉的荒野之風。

然而,一天深夜,石玉魂猝然驚醒之後,再也難以入眠。於是,他離開岩洞,走上石崖。

那是沒有星月的暗夜,四周黑得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夠觸摸到峭立的鐵壁。大漠間覆蓋著萬里死寂,彷彿連荒涼的風都枯死了;只有一隻紅毛小母駝深長的悲鳴在死寂中搖曳。

母駝的悲哀能令骷髏眼眶乾枯的黑洞裡湧出猩紅的血淚;石玉魂卻陷入從來沒有過的迷惘之中。他在石崖頂上坐下,卻覺得自己坐在鐵黑的虛無之巔,身前身後都是比死亡更空洞的深淵,他不知道該把靈魂安置在何處。於是,他只好將一縷母駝的悲鳴掛在鐵壁般峭立的黑暗之巔,等待長夜在晨光中消融。

石玉魂視野中的黑暗似乎比永恆更漫長,不過,永恆也有盡頭——在黑暗的極致之處,一線悠長的刀鋒般亮光,將天地的界限劃開。鐵黑的地平線上呈現出漫長的淡金色的意境,垂落在地平線上的黑藍色的蒼穹邊緣,滲出了妖嬈的淺紅色——那是壯麗的雄性願以鐵石之心為之獻祭的妖嬈。

就在這晨光微曦之際,石玉魂迷惘的心靈間突然震盪起音韻浩渺的回聲,那彷彿是即將升起的朝日在宣讀書寫在天幕上的啟示:

「用你深紅刀鋒般熾烈的目光,去愛撫天愁或者炫玉的肉體;少女香艷的肉體所表述的美,乃是來自天啟的真理。當你熾烈的愛撫灼傷少女肉體曲線間流溢的天啟之美,當你和少女互相用自己燃燒的心,將對方的心焚毀成金色的虛無意境,當屬於你的『我』和屬於少女的『我』在金色虛無中消融為同一個審美的沉醉,你便窮盡了存在,你就完成了心靈的回歸——回歸於形而上的、無我的意境性真實。」

一時之間,石玉魂很難清晰地理解朝日啟示的深邃哲理,他的意識像一柄插入岩石的鋼刀,只釘在一個簡單的問題上:「可是,我該愛撫誰——天愁,還是炫玉?」對於石玉魂,這個問題比理解宇宙的絕對真理更艱難。因為,要解決這個難題,他首先必須將自己的心劈成兩半。

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經升起。遠處,那塊雪白巨石的頂上現出兩件衣衫。紫色的衣是天愁的,黃色的衫屬於炫玉——那表示她們正在巨石下,溪水的斷流處沐浴。

以往,巨石上出現彩色的衣衫,石玉魂便轉身向大漠深處走去。傾聽枯黃的流沙在腳下發出輕嘆似的聲響,一種蒼茫空虛的感觸,會使他莫名其妙地急跳起來的心很快就歸於平靜。即便如此,對於一陣陣從身邊掠過又肆無忌憚地湧向雪白巨石的風,石玉魂也會興起絢爛的嫉妒之意。

然而這一天,白色巨石上的彩衣卻成為一種召喚。石玉魂躍下石崖,走向天愁和炫玉的沐浴之地。

忽然,彷彿正在走向命運終結處的不祥預感,猝不及防刺入他的心。他茫然地向遠方望去,覺得今天天邊起伏的流沙,顯得特別蒼白——比腐朽的死遺留的枯骨還要蒼白。

急促的步履揚起金色的沙塵,石玉魂似乎急於走到命運的終點。可是,越過雪白的巨石之後,他的腳步立刻變得徐緩而莊重,彷彿正踏上聖潔的天啟真理的祭壇。

炫玉已經沐浴完畢。她背靠雪白的巨石站在金沙中,任由縈繞的風,採摘片片淺藍的陽光,為她拭去身上的水跡。炫玉的肉體瑩白得近乎燦爛,猶如一縷妖嬈的銀火焰;不過,炫目的瑩白中又流蕩著幾許華貴的淡金色——陽光輝映下,巨石如削的峭壁,光彩晶瑩,彷彿是鬼斧神工的天鏡;炫玉璀燦的肉體則像天鏡中映出的虛無意境的容顔。

天愁還在沐浴,她美韻如花枝般的雙臂,將一只色如乾枯火焰的陶罐,斜舉在自己一邊的肩頭。從陶罐口傾倒而下的泉水,猶如晶藍的戀情,在豐盈的肉體上迸濺起七彩的水霧,而她身體色澤宛似紫霞映成淺紅的初雪,顯得聖潔而又豔麗。

胸懷間充盈著痛苦和幸福熔鑄在一起的窒息感——因美而窒息。

石玉魂艱難地向前走去;他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永恆之上踏出轉瞬即逝的足跡——永恆如流沙。

石玉魂就要從天愁身前走過時,卻又駐足於金沙之上;他的一隻手緩緩伸出,彷彿要摘下飄拂在天愁唇角的那一縷嫣紅的微笑,掛在自己的心頭。這一瞬間,他發現,天愁眼睛裡的無盡哀愁竟然化為欣喜的淚滔;淚影閃耀,流光溢彩,似乎片刻之後,滾滾淚滔就將洶湧而出,淹沒大漠那屬於死亡的萬里荒涼。

與之同時,石玉魂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越過天愁的肩頭,像流血的鷹翅,飛向那塊雪白的巨石,飛向炫玉。當他們的目光相撞時,石玉魂的心破碎了——炫玉那原本能讓枯朽的白骨都閃耀起生命神韻的雙眸間,此刻竟燃燒起漫天的悲愁,那熾烈的悲愁能將枯黑的頑石燒成深紅。

石玉魂意識到,他已經來到命運 的盡頭;即便天地蒼茫無際,他卻沒有再前行一步的餘地。於是,石玉魂伸向天愁唇邊的手垂落下來,並伸向馬靴的靴筒——在大漠戈壁間放牧荒野之風的男人,靴筒裡都有一柄匕首。他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便是用自己的血染紅命運的終點,那意味著向天啟之美獻上少年的血祭。他甚至有些急不可待地想要看到自己血的色澤——「是否比金羽之鷹的血更殷紅」。

刀鋒已經抵住胸膛,石玉魂仰首注目蒼穹之巔,與命運訣別。就在這一刻,彷彿受到惡靈的詛咒,藍色的天空痛苦地震撼了一下,突然變成凶險的鐵黑色,原本炫目的太陽隱入黑暗的天幕,像一片黯淡的灰燼。

空洞的死寂之中,大地崩裂;石玉魂的軀體像一塊石頭,迅速墜入大地的裂痕。

開始墜落的瞬間,石玉魂看到,雪白巨石下,炫玉那瑩澈燦爛的肉體猝然化為一縷嫣紅的火焰;火焰片刻的狂舞之後——舞姿痛苦而又艷美——便湮滅於枯黑的天空中。

天愁比石玉魂稍晚一些墜入地裂。幾乎在炫玉化為火焰的同一剎那,天愁的頭顱燃燒成一團金色的烈焰。突然尖嘯而起的狂風,斬斷天愁的脖頸;她無頭的軀體墜入地裂的深處,燃燒的頭顱則撞到石玉魂的胸前。

石玉魂的身體被地裂間的一塊岩石卡住,才停止墜落。在他仰視的視野間,地裂的邊緣燒成暗紅色;一輪巨大的浴血日球,像一個屬於地獄那猩紅的宿命,以狂暴的情態翻滾震盪著,向黑暗的蒼穹升騰。原來的太陽則如同一片朦朧、灰暗的淚漬,那或許是蒼天的淚痕。

金焰熄滅了,天愁的頭和不久前還飄拂在唇邊的嫣紅的微笑一起,被烈焰燒成枯黑的骷髏。石玉魂一隻手把天愁的骷髏頭緊抱在胸前,另一隻手攀援突起的岩石,艱難地向地裂上面爬去,艱難得如同一陣鐵鑄的風。

石玉魂爬出地裂,就像爬出斷裂的時間,重新回到地面。

形態猙獰可怖的黑雲,使天空像波濤險惡的倒置大海;黑雲間滲出悲愴的紫紅色,彷彿上帝被惡靈屠戮,創世者的血染紅了低垂在人類命運之上的蒼天。

那塊雪白巨石的表面剛才在烈焰中瞬間熔化,現在冷卻之後卻顯得如同冰層,流溢著寒意凜冽的光澤;巨石中間,隱隱現出一縷情態妖嬈、色調豔紫的陰影——那是炫玉芳香的血肉和璀燦的心靈留下的唯一痕跡。

石玉魂走到巨石下,想要親吻那一縷豔紫的陰影,可是,他乾裂的嘴唇只碰觸到遙遠的冰冷感。這或許是因為,他與炫玉的痕跡之間隔著虛無——誰還能説虛無不是一種絕對的真實存在。

在悲愴都化為灰燼的茫然中,石玉魂轉身四顧。長毛如紅焰的駝群和戰馬都消失在死亡的荒涼深處;溪流和泉水完全乾涸,似乎連水都被燒焦了;失去泉水之後,那座鐵黑的石崖彷彿也失去了靈魂,變得像一座被時間遺棄的墓碑。

包括石玉魂父母在內,那一隊寧肯走進死亡之海也不願活在專制中的高貴男女,連同他們用鐵石鑄就的對自由的苦戀,瞬間便湮滅為燃燒的風,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面對這種在生與死的刀鋒上如殷紅血珠一樣顫動的困惑,石玉魂覺得所有他曾思索過的生命哲理,都蒼白如灰燼或者沙漠中的枯骨;人的命運只歸結為一句刻在枯骨上的箴言:人生即大悲。

「不過,我不相信頑石有大悲之情;只屬於心靈的大悲之情,定然來自靈的存在。靈,那是物性存在之外的絕對真實,一種形而上的意境。大悲的宿命就在於,心靈凝結成『我』,而在靈的本體意境中,『我』只能湮滅為虛無。唉,虛無,你為什麼如此殘酷——對於熱戀中的心靈殘酷 … …」

以往人生的一切,轉瞬間便在魔鬼詛咒般的烈焰中焚毀。石玉魂甚至喪失了悲痛的能力,只有極度的恐懼感像一隻浴血的鐵手,緊緊抓住他的心。哲人說,死是人的終極恐懼,此刻,石玉魂的恐懼卻超越了死亡。他是因為人生「無常」而恐懼——在命運前,人是如此無奈,就像風中的枯葉。

「如果只是任由命運之風恣意播弄的枯葉,人又何必存在?」背負這個沉重的困惑,石玉魂當天便離開他出生之地,向「死亡之海」的邊緣走去。隨身只攜帶著天愁枯黑的頭骨、父母留下的幾十顆寶石,還有儲存在岩洞裡的水囊。

此後的幾年中,石玉魂走過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和東南亞諸國,最終輾轉來到台灣。是那幾十顆寶石為他鋪就從死亡的荒涼走入塵世的萬里旅途。

兒時的記憶中,母親經常癡迷地凝視托在白色天鵝絨上的寶石;那種時刻,母親的眼睛酷似群星璀燦的夜空。母親曾對他説,寶石之所以如此晶瑩華美,全在於它們是由金焰熔煉而成的岩石的靈魂。可是,在石玉魂看來,紅寶石更像岩石之血的結晶,藍寶石則像岩石之淚,瑩光閃爍。

離開大漠之後,石玉魂才意識到,塵世是以完全不同的標準看待寶石——寶石裡凝結著對物性貪慾的允諾,而塵世就意味著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為虛無的時間過程。石玉魂覺得,人生在物慾間慢慢腐爛,比瞬間化為灰燼更令他恐懼。

不過,也正是依賴塵世對寶石的價值判斷,石玉魂才獲得了在人世間生存的權利和條件;他,一個被宿命拋棄在死亡荒涼中的流浪漢,竟然擁有比一般人更多的身份證明——寶石為他換來許多國家的護照。

進入塵世後,石玉魂終於解開了屬於他的那個命運之謎:惡魔詛咒般的烈焰來自何方。透過查閱當時的新聞報導,石玉魂意識到,羅布泊是中共軍方的核子實驗場;那輪從「死亡之海」中升騰而起的浴血巨日,意味著一次核子爆炸實驗。

太陽是生命之源,核子反應則是太陽熾烈的靈魂。在創造生命的意義上,古猶太智慧中湧現的上帝和太陽具有同一性——創造生命是只屬於上帝或者太陽的神聖事業。破解核子爆炸之謎,意味著人類利用科學理性,從蒼穹之巔竊取到屬於上帝的智慧和太陽的靈魂。

然而,人的心靈是囚禁在物性本能鐵牢中的百年囚徒,因而,人意味著半是魔鬼半是天使的悖論,而且人多半是魔鬼,因為,天使是艱難的。當人竊取了太陽的靈魂,便可能將那燦爛的靈魂出賣給魔鬼的貪慾;當人竊取了上帝的智慧,那創造生命的智慧便可能成為魔鬼毀滅生命的詛咒。

擁有上帝智慧的魔鬼竊取太陽的靈魂,那生命之源——對於人類的命運,這種狀況預言末日的劫難。正是由於對人類的絕望,儘管塵世接納了石玉魂,他的心靈卻仍然從死亡的荒涼深處,冷冷地看著喧囂的塵世。

從離開大漠起,石玉魂便再也沒有親近過女人;在他看來,塵世中的女人像跳脫衣舞獻媚的母耗子一樣,惹人厭惡。

石玉魂最後也是惟一一次看到天愁和炫玉的祼體的時刻,他就理解了彩衣對於女人的意義。在如霞的彩衣遮蔽下,讓女性肉體表述的天然之美成為神秘的誘惑;直到決意將肉體天然之美作為祭品獻給愛情的瞬間,再讓彩衣像狂風中的雲霞飄散——屬於肉體的天然之美昇華為屬於心靈的愛情史詩,這是女人不死於醜陋物慾並得到美的拯救的唯一之途。

可是,石玉魂卻發現,當代塵世中,女人的審美觀念已經腐爛。從不諳世事的少女,到過了更年期的老女人,幾乎所有引領時代審美潮流的女人,都將女性美,理解為竭盡所能地引發男性本能膨脹的性裸露——衣衫的功能全在於詮釋性器官的裸露。女人已經忘卻了,或者背叛了心靈,只熱中於作一塊塊在灼熱的性慾之火上滋滋作響的肥肉。

「屬於她們的『我』,只是散發出濃鬱騷臭氣味的慾望。那是對生命和美的侮辱。」 石玉魂如是判斷。心靈的潔癖使他只能遠離女人。不過,厭倦一個時代的女人,也就等於「砰」然一聲關上了走進這個時代的情感之門。

正是由於對塵世的厭倦,石玉魂才選擇這座峭立於太平洋上的石峰間的岩洞,作心靈的棲身之所。在這裡聽不到一絲塵世的喧囂,只有浩然長嘆般的海濤聲,日夜不停地從他靈魂間湧過,湧向時間的盡頭。

來到台灣數年之後,石玉魂同一位收藏家相遇——他只收藏藏傳佛教僧人的骷髏頭,那曾經承載虛寂真理的容器。

收藏家的神情陰沉而神秘,他看來就像一個布滿古老血鏽的鐵鑄之謎。相識不久,收藏家便決定將他一生收藏的近百個精神聖徒的頭骨轉贈給石玉魂。這只是因為他從石玉魂眼睛裡看到了比死亡更荒涼的意境,而同樣的意境也凝結在聖徒頭骨眼眶的黑洞中。

「我為自己選擇了一種命運,就是陪伴純淨的死亡。要不然,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塵世是如此的污濁。這些高僧的頭骨是純淨死亡象徵,而虛寂意味著至極的純淨。現在,我要回到沒有生死的地方去了,只好把這些頭骨託付給你。」

——這是收藏家在台灣東海岸自己的居所向石玉魂說的最後一句話。第二天他便消失了。

這位收藏家活著是一個謎,他的消失仍然是一個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不過,石玉魂猜測他走進了太平洋的波濤。因為,收藏家對他講最後一句話時,鐵灰色的眼睛一直望著遠處被陽光映成一片金焰的海浪。

從石玉魂將僧人的頭骨安置在這座岩洞中算起,已經過去了三十餘年。可是,他同收藏家的一個思想爭論一直反覆出現在意識間。

同收藏家相處的短暫時日中,石玉魂每次前去拜訪,收藏家都要請他一起共飲色如銀焰的金門高粱。收藏家認為,只有烈酒濃鬱的芳香,才能阻止頭骨的死亡氣息,轉化成惡靈的詛咒。一次,烈酒將他們兩人的眼睛都燒成暗紅的鐵板之後,收藏家説:

「我對著鏡子看過,我的眼睛裡面只有灰霧一樣的虛無,而沒有痛苦。因為,我已經進入『無我』的境界;『無我』便無痛苦。當然,我還沒有成佛。佛的虛無像滿月之光,純澈如銀,而我心中的虛無,還是灰色的 。」

「你的眼睛儘管荒涼得接近虛無,可是,你離佛性還很遙遠。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太多的痛苦。你還執著於『我』,所以你痛苦——你的心疼。只有『我』執消滅之後,你才能從痛苦中得到解脫; 『無我』才能成佛。」

石玉魂沒有用語言同收藏家作爭論,然而,他卻在思想中堅守自己的信念:「心的疼痛是我存在的唯一意義;虛無也是形而上的存在,虛無也需要心的疼痛來證明它存在的真實。」

長久以來,睡眠對於石玉魂只意味著烈酒將意識燒成灰燼的狀態。這一次,長睡一天一夜之後,石玉魂才從意識的灰燼中醒來。

大海之上,鐵黑色的雲層遮蔽了天空,迷茫的雨霧將鉛灰色的海面與烏雲密布的蒼穹連成同一個陰鬱的意境。洶湧的海浪在峭壁深褐色的岩石上撞擊成蒼白的水霧,遠處的黑潮彷彿從時間深淵中浮現的死亡哲理。

遙望海天,那迷茫的雨雲使石玉魂想起天愁眼睛裡無盡的愁緒。於是,他的手指又開始以深長的柔情,撫摸天愁的頭骨。數十年來,無數次的撫摸——每一次撫摸,都是殷紅柔情的親吻——使烈焰燒焦的枯骨呈現流光溢彩的鐵黑色;死亡在雄性柔情的重重落花般的吻痕下,竟然絢爛如黑霞。

比雷電更加令人猝不及防,炫目的疼痛擊中了石玉魂的「心」——那是對炫玉的懷戀,懷戀她留在大漠間那塊雪白巨石的豔紫的陰影。

在心又一次燃燒為金色烈焰的瞬間,石玉魂如獲天啟。他意識到,自己只屬於那片被稱為死亡之海的大漠,而與物慾沸騰、貪慾橫流的塵世無關;像一片深紅的晚霞,漸漸滲入流沙間鐵黑的岩石,便是他的宿命。

彷彿蒼天在悲泣,海面上的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之後,石玉魂便整理行裝,走上回歸大漠之旅,而把岩洞託付給海雨天風。

重返大漠的旅途間,石玉魂處於蒼茫的心境之中,就像一縷流浪萬里的風正在飄回故鄉。他在羅布泊旁的一個小鎮上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便趕著兩匹買來的紅毛駝,一匹騎乘,一匹駝水,走向「死亡之海」。那一天的晨光嫣紅而又荒涼,猶如彩色的虛無。

在大漠中跋涉了數日,那座黑色的石崖和雪白的巨石仍然沒有出現。不過,石玉魂毫無疑義地相信,他已經回到了出生的故鄉,回到了炫玉留下豔紫的陰影的地方;之所以相信,是因為他的心突然瘋狂跳盪起來,渴望破碎為一片血霧,滲入蒼白的流沙。他意識到,流沙已經以虛無的使者名義,淹沒了雪白的巨石,也淹沒了他的命運和情感留在大漠中的最後痕跡;但是,他卻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宿命對人的詛咒,還是冷峻的真理啟示。

石玉魂的身體像一塊風蝕的頑石,沉重地摔下紅毛駝。他竭盡全力仰起頭顱,發出悲愴的長嘯。以往,心的疼痛似乎是哲思的起點,此刻,心的疼痛卻表述他存在的終點。悲嘯在遙遠的天際消失;一片死寂之中,石玉魂心的疼痛破碎為比太陽更炫目的虛無。

石玉魂仰視蒼穹的眼睛突然變得像鐵雕一樣堅硬而荒涼——

他是在死亡之巔,逼視著一個困惑:「我」究竟是什麼?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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