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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文學卷

餘韻:存在的終極意義

我塵世中的足跡已經踏遍天涯海角,我思想的足跡也隨情感的紅葉和殘花,一起飄落在永恆和無限之外的意境深處;然而,我風蝕的心卻仍然沉醉於對大漠茫茫荒涼的懷戀。因為,我本就是從荒漠草原中飄出的一縷青銅色的風。

豔紫的晚霞猶如從天地間的傷痕湧出的血海,漫過隨悠長的曲線起伏的枯黃沙丘—那正是大漠的荒涼最美的時刻,美得像高貴而蒼茫的死亡哲理;在天際被狂風吹裂的黑石堆間燃燒的落日,則是死亡的哲理那殷紅的靈魂。

大海是沙漠之外的另一種荒涼;極目望去,海面上除了動盪的藍色荒涼之外,什麼也沒有。有詩者説,金燦燦的雷電將大海點燃之後,那「燃燒的蔚藍色荒涼」,乃是詩意之美的王者之冠。

為守候「燃燒的蔚藍色荒涼」,我曾在高聳的海岸斷崖上枯坐三日三夜。當雷電映成晶藍的大海終於在我視野間燃燒起來時,我風裂的頑石般的心中,卻滲出一滴淚;淚影中閃爍的依然是我對大漠荒涼之美的苦戀—那苦戀中縈繞著一縷縷為落日作獻祭之舞的金霧般的風塵。

人的心比大海還要動盪,可是,我的心卻宿命地許給了大漠的荒涼;那堅硬的苦戀似乎是刻在我白骨上的情感誓言,永遠不會隨海浪起伏動盪。直到有一天大海震撼了我的靈魂—我走近萬里海浪的墓地。

那一日,我走上澳洲大陸東海岸一座峭立的高崖,去尋找海浪的聲響。有人說,長久地傾聽海浪,頑冥不靈的石頭也會成為哲學家。我試圖領悟海浪聲中的哲韻。

高崖頂上,淺藍的海風悲嘯陣陣。臨海的絕壁間,鐵黑的岩石滲出枯紅或者暗紫的血色,彷彿布滿血跡的殘破的英雄意志。深藍的海濤以瘋狂熱戀的情態,撲向斷崖,在絕壁間將自己撞碎,化作升騰的水霧和雪白的泡沫。

海濤在絕壁間撞擊的聲響,像是命運的鐵輪從虛無中滾動而過發出的回音,深沉、宏大,又有宿命般的悲涼。

然而,海浪的音韻卻沒有讓我感動,只因為,我曾經把心許給了屬於荒涼大漠的死寂—那在日球沉落過程中漸漸變成豔紫色的死寂,給了我美麗凋殘的哲理;那在沒有星月的暗夜中像鐵壁般聳立在天地間的死寂,比海浪的喧囂離虛無更近。

當我將瀰漫著蒼茫失望的目光轉向一側時,我的眼睛驟然被心靈的震撼輝映成絢麗的夢境。

我看到,一條漫長的沙灘從高崖旁邊一直伸展向遠方,最後消失在灰霧迷茫的天際;沙灘呈現出枯骨般的蒼白色,一道又一道漫長而陡峭的波浪,彷彿乘萬里長風,從虛無深處湧起,在深深的起伏中衝上沙灘,緊握著,便頽然湮滅為殘留在銀灰色水霧中的壯麗長嘆—那沒入天際的沙灘好像是海浪的墓地,而海浪生生不息、撲向死亡時的悲愴情態,卻又是天地間最頑強的生命意志的表述。

「是什麼誘惑了海浪?是什麼使『蔚藍色的荒涼』化作浩蕩的追求,把枯骨般蒼白的沙灘作為海浪的埋骨之所,安魂之處—難道是海浪湮滅後的虛無意境?」

我滿懷豔麗的困惑,將視線轉向大海盡頭,那海浪湧來的地方;困惑之所以豔麗,是因為托起困惑的,既有對哲理的祈盼,又有對詩意的期待。

我目光飄落的地方,海的邊際消逝在鉛灰色的雲霧中。迷濛之間,可以隱隱看到,更準確地説,是心靈能感覺到大海徐緩而有力的起伏,那彷彿是虛無的深沉呼吸—或許由於那種深沉超越塵世的理解,因而顯出令人敬畏的陰鬱。一道又一道漫長的波浪,就從那「虛無的深沉呼吸」深處湧起。

鐵黑色的長波在浩蕩海風的吹送下,越過動盪的深藍色海面,猶如一道道連綿不絕的懸崖,以不可阻擋的高傲氣勢,從容不迫地向前推進。

突然,彷彿被某種猝不及防的偶然性所誘惑,峭立的長浪之巔迸濺出晶藍的光影,閃耀起縷縷絢麗的銀火焰。片刻之後,似乎渴望親吻蒼穹一般,波濤陡然更高地崛起,波濤的頂部破碎為炫目的浪花,璀燦得像燃燒的白雪,縷縷陽光剎那間在銀色的水霧中幻化成流光溢彩的虹影。

那一刻,拖著銀色水霧的波濤宛似長髮狂亂的詩者,縱情撲向真理的祭壇,要用破碎的心和飛濺的血,為唯美的理想而獻祭。

然而,僅僅瞬間,高聳的波浪便像雪崩般頽然向前傾倒—雪崩,那是猶如英雄的死亡一樣壯麗的崩潰;波浪倒向沙灘的情態急切而熾烈,那是終生苦役犯回歸自由時才會有的情態。

最前面的波浪漫過沙灘,黯然消逝為虛無和一聲長嘆,後面的波浪則依舊一道接一道湧向色如枯骨的沙灘,在湮滅的宿命前,呈現出獻祭者浩蕩的激情和壯美。

頑石一樣乾枯而堅硬的目光。深情地撫摸彷彿比永恆更漫長的波濤;心靈失落在漫長的沙灘上,那埋葬海浪的墓地間,我不禁仰首向天,淚如泉湧,大放悲聲。悲聲中喧囂著海雨天風的神韻,動盪著屬於虛無的空洞而又豐饒的回聲—那是我用心靈詠歎的安魂曲,那是我荒涼的生命獻給海浪的崛起與湮滅間所隱喻的存在的終極意義。

形而下的物性邏輯存在,即客體存在,與形而上的心靈存在,即意境性存在,共同構成現象性世界,這偶然性創造的悖論結構。悖論的衝撞點在於,心靈以追求意義作為存在的天職,物性邏輯則否定意義,只相信宿命。

人是悖論中的悖論。心靈性存在和物性本能的存在表述人的悖論的兩極。所以,人既有昇華為意義的機遇,也有在物慾中腐爛的可能。昇華為意義,人就實現了心靈的追求,成為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在物慾中腐爛,人就退回物性的黑暗,淪為形而下的實體存在—那是屬於頑石和朽木的存在。

由於物性邏輯拒絕意義,冥頑不靈的實體存在沒有能力欣賞意義的魅力,所以,心靈是現象世界中意義的唯一載體,意義只有透過心靈才能書寫歷史;在現象世界中,實現存在的終極意義是心靈的特權和天職。

現象世界中的一切現象因素,都源於存在並表述存在;塵世間沒有存在之外的現象。物性邏輯現象以形而下的實體物性存在為本,心靈現象以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為源,豐饒的虛無則是意境性存在的終極原因。虛無不是非存在,而是物性邏輯之外的另一種靈性的存在。

你可以親吻美人花香縈繞的紅焰般雙唇,卻無法用戰慄的手指觸摸到美人的心靈,但是,你定然能真切地領悟到她心靈的存在,那是比能在頑石上灼出豔紫傷痕的紅唇更真實的存在—心靈既是虛無在現象世界中的存在形式,又為虛無是一種靈性的存在作證。

由於人是悖論中的悖論,心靈意境常被物性邏輯中湧起的慾望之霧遮蔽。

取一縷長風,撥開塵世間漫天雲霧,現出群星璀燦的夜空或者豐盈的滿月—這是詩意的追求;撥開重重物性慾望的迷霧,讓心靈晶瑩明澈地呈現出來,猶如掛在虛無之巔的蒼天之淚—這是萬年歷史中哲學的終極追求。

哲學是心靈之學;哲學智慧的天職在於理解清除物慾污染之後心靈的純粹狀態。看清心靈,是我終生的思想事業。

先賢柏拉圖的哲思止步於「人是追求意義的動物」。我對心靈的百年凝視,則不僅意識到心靈是意義的起點和歸宿,意義是棲息在心靈之崖上的鷹群,更領悟到一個具有終極性的原則—由於心靈意味著對意義的渴望,也由於心靈是虛無在現象世界中的存在形式,所以意義就意味著虛無意境的靈性,就是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之魂。

我以思想作為生活方式。終生的思想只凝成一句箴言:

唯美是虛無的靈性之王;追求唯美,構成存在的終極意義。

孤獨地站在思想的終點,四周死寂如時間之流已經乾涸—回顧身後命運的殘骸,縱目面前茫茫的虛無,我願再次申明我的信念,作為留給塵世的遺囑:

唯美,是我的宗教,是我的上帝;唯美,是生命哲學追求的唯一意義。

我之所以把遺囑留給塵世,既不是因為留戀,也不是為了拯救,而只是出於悲憫之意。

漫長得似乎像永恆一樣沒有盡頭的海灘上,藍白色的疾風狂舞,銀灰色的水霧瀰空;迷茫的風影水霧後面,一波接一波的海濤,生生不息,前仆後繼,崛起為獻祭的激情,湧上海灘,瞬間之後又黯然湮滅為虛無;崛起與湮滅之間,則顯示出比永恆更加頑強的意志。

任何理性邏輯都沒有能力判定,動盪的海濤追求的是湮滅,還是湮滅之前瞬間的壯麗崛起—枯骨般蒼白的海灘究竟是海濤的悲涼墓地,還是展現終極之美的祭壇。

我確認,不是根據邏輯,而是根據信念確認,海濤湮滅之前的瞬間崛起,既是表述追求美麗死亡的哲理,又是唯美的生命意志的展示—那是永恆與瞬間的交融,那是生與死的凝聚,那是存在的終極意義,那是虛無意境的終極啟示。

從海濤的悲嘯聲中,我滿含青銅色的淚影,聽到了生命意義的誓言:「即使生命只與瞬間同在,也必站在永恆之巔,用流光溢彩的璀燦之死,在虛無上書寫唯美的詩篇和對心靈的忠誠。

基於悲憫之意,把唯美哲理作為思想遺囑留給塵世,我也同時把屬於英雄人格的艱難留給未來的人類命運。同一個心靈普遍腐爛於物性貪慾的時代訣別之際,講述唯美的信念和英雄人格的艱難,或許比試圖感動枯骨頑石更徒然。

但是,只為那不斷湧上漫長沙灘的重重海濤,我也願徒然地講述,直到我的生命湮滅為一縷豔紫或淡金的虛無,在蔚藍海風中飄散。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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