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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哲學卷

序曲:尋找屬於自由人的生命哲理和信仰

有一個比「活著,還是死去」(注)更具終極性的問題,這個問題可以如是表述:「宇宙如何誕生,人類的命運來自何方;宇宙是否會終結,將以何種方式終結—在宇宙命運的背景下,人類命運的謎底是什麼?」

這個在人類智慧的起點和終點之處呈現出的逼問,這個無論「活著,還是死去」都無法抹去的疑問,可稱為萬古第一問。無論任何智慧形態,只要試圖承擔時代精神立法者的天職,只要希冀索要人類心靈的主宰權,只要渴望獲得生命意義確立者的榮耀,就必須以對萬古第一問的回答,作為自己精神權威的奠基石。

或者說,對萬古第一問的回答一旦得到時代的承認,即使這種承認在回顧中會呈現為歷史的蒙昧,作出回答的智慧形態便自然形成確定生命意義的座標,並因此被奉為價值判斷的王者和特定的人類生活方式的精神之源。

古猶太智慧中湧現出一個絕對意志形態,即上帝;據《聖經》載,上帝創造了宇宙和人類的命運,上帝甚至依照他自己的形象雕刻出人類。當然,事情的真相可能正好相反。

古猶太智慧的魅力並不在於創造出一個絕對意志形態來回答萬古第一問,而在於用上帝的權威,以信仰的名義,表述人類必須遵守的道德戒律。信仰,就是無須論證、不受質疑的絕對真理;在信仰的意義上,真理不需要邏輯說服,而只以道德的美感來魅惑人們放棄質疑的權利;接受對絕對意志形態,即上帝的信仰,可以換來終極安慰—宇宙乃至人類命運的起點和歸宿交由萬能的上帝來安排,人們就可以免除精神的終極煩惱,專注於應對悲愁和苦痛多於幸福的塵世。

對於庸眾,回答萬古第一問實在超出他們的智慧能力;來自上帝的問題由上帝自己來回答,正是上帝信仰建立的基礎。

過去許多世代中,源自古猶太智慧的絕對意志形態的信仰,孕育出猶太教、泛基督教和伊斯蘭教。諸多族群在古猶太智慧風格的宗教神聖的陰影下,踏出塵世間命運的足跡;這一行命運的足跡就是西方人類心靈史和生活方式史的進程之一。

佛教意味著經典的東方智慧形態。萬法無常、人生悲苦、生命虛無的寂滅真理,構成佛學的靈魂。

本質上,佛學並非宗教信仰,而是深邃的生命哲理。對於萬古第一問的回答,佛學也表現出哲學的風格:

宇宙和人類的命運不是一個自為的絕對意志形態的創造物,而是自在的無數因緣無盡輪迴的結果—佛學否定造物主和創世者的存在,也就同時否定了佛學是一種信仰;因為,上帝那樣的自為的絕對意志形態,才有資格要求超越論證、不受質疑的信仰的資格。

佛學的創立者是超凡脫俗的聖者;他走下黃金鑄就的王座,訣別豪華的宮殿,走入大野和荒涼的沉思,去尋找生命的真理。

佛學的哲理屬於形而上的智慧,人類中的絕大多數則只意味著形而下的存在。所以,為了塵世間的存在,佛學卻不得不重返宗教信仰的神殿,再次登上精神的王座。

試圖引領形而下的存在真正領悟佛學的寂滅真理,進而創造出大悲情懷的人格,可能比教會老鼠跳狄斯可更加徒然。於是,佛學透過屬於原始意識的神靈崇拜和轉世輪迴、因果報應等一系列懸設,使自己獲得宗教信仰的權威。儘管視佛學為宗教是一種誤解,不過,透過宗教信仰的形式,佛陀的大悲憫情懷從古老的歲月開始,就不同程度上進入時代精神,而時代精神就意味著創造歷史的意志。

近現代以來,宗教信仰作為歷史的遺囑,依然殘存於時代精神之中,但是已經喪失了往昔主宰者的尊嚴;源自古希臘智慧自然理性的智慧形態,即科學理性,已經成為時代精神至高無上的王者。

科學理性對於萬古第一問給出明確的回答:

其一,宇宙創生於一個時空之外的存在,即奇點的大爆炸—湮滅時空、趨於無限小的奇點,似乎是「虛無」的一種獨特的表述方式;浩渺的宇宙從趨於無限小的奇點中湧現,則在論證「虛無」並不意味著空洞,而是一種豐饒。

其二,大爆炸導火線不需要絕對意志,即上帝來點燃,類似「弦」的隨機震盪引發奇點的大爆炸,而撥動宇宙創生的竪琴之弦的手指,乃是物性邏輯—宇宙創生的原始動力並非來自自為的絕對意志。

其三,宇宙的歸宿將表現為能量耗盡後的運動終止狀態;運動終止,時間便隨之湮滅,宇宙則進入永恆也無法量度的死亡。現在還在爭論的,只是宇宙死亡的方式—是死於陰森荒涼的熱寂狀態,還是由於不停膨脹而無可挽回的星系離散,或者一次時空的末日大崩塌。

其四,人類的命運,心靈的歷史,只是宇宙創生和死亡之間的短暫過程;更重要之處在於,屬於人類命運的精神意境本質上是物性邏輯的結論之一—人在根本點上喪失了區別於物的特權。

霍金是當代科學理性的桂冠詩人。天妒紅顏,天也嫉恨奇才。霍金癱在輪椅中的怪誕形象,正是命運對一位天縱英才的詛咒。然而,靜聽霍金表述上述科學理性對萬古第一問的回答,從他宇宙回音般空洞的聲音裡,我感受到的不是真理的清晰,而是以物性真理的名義對心靈的詛咒。

霍金為科學理性代言,宣告存在的本質不是意志,而是物性邏輯;人賴以傲視萬物的精神性,不過是物性邏輯借諸隨機的因緣所玩的一個自娛的遊戲,人的心靈和創造自由命運的意志,因此在終極性的意義上受到否定。

科學理性的結論令我心神黯然。霍金吹熄了心靈之燈,人類的命運將陷入物性的黑暗,那是比埋葬著永恆的墓穴更陰森的黑暗。但是,物性的黑暗已成為時代精神的立法者。

《聖經》中關於上帝創造世界和人類命運的具體表述,在科學理性之光的照耀下,更像古老歲月中巫師走火入魔的夢囈;佛學關於宇宙起源的猜想雖然趨向物性的邏輯,不過,與受到物性定律加持的科學理性相比,佛學猜想更像一張被無數道皺紋切碎的老婦人的臉,只有衰朽的蒼桑感,而缺少思想的風韻。

從西方智慧到東方智慧中湧現的古老宗教,已經被押上科學理性的法庭,為自己的真理性作辯護。然而,宗教真理的天性在於拒絕質疑、只接受信仰。宗教一旦需要為自己的真理性辯護,就意味著她凋殘了精神的魅力;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無論怎樣滔滔雄辯地論證自己的美色,也無法與少年美人的一個媚眼爭鋒,而科學理性正是當代時代精神鍾愛的少年美人。

近現代的歷史中,西方文化借諸科學理性創造的物性能量和政治法律學說正義性的精神能量,橫掃東方文化,如浩蕩的秋風捲落漫天黃葉;東方文化已是國破家亡的精神難民,被放逐到歷史的邊緣—那是比塵世間所有的流放地都更荒涼的苦寒之地。

這種時代背景之下,科學理性作為時代精神的主宰者,不僅在西方文化的意義上,而且在人類命運的意義上,成為生活方式和生命價值的最終確定者。

我曾遙望野草叢中燃燒的落日而悲從中來,我為壯麗的凋殘意境淚飛如急雨;此刻,我又不禁為人類心靈命運的凋殘而作萬古之長哭。

科學理性創造出豪華宏大的理性能量,也使人類的認知力在宏觀和微觀兩個物性存在的方向上,獲得長足進展。但是,可悲之處在於,科學理性同時也以時代精神主宰者的權威,否定心靈的本質性,肯定物性邏輯的終極性。

物慾則是物性邏輯的生命表述形式。於是,瘋狂追求物慾的生活方式主導了歷史;生命的神聖感、道德的高貴感都在燃燒的物慾中化為灰燼,人正退化為一堆堆以灼熱而亢奮的情態蠕動的物慾—心靈死了,便意味著生命意義的喪鐘已經敲響。

人類命運的重大危機歸根結蒂都是生命哲學的。當代,生命哲學本身卻遇到前所未有的大危機;之所以前所未有,在於這個危機關係到心靈的生與死。

古希臘智慧中曾湧現出哲學王的思想,那表述出哲學的古老自信。當代,科學理性成為精神價值領域的僭主,哲學則淪為只懂阿諛逢迎僭主的佞臣。但是,生命哲學的危機首先要求哲學的解決,因此,哲學必須重振王者之風,從科學理性手中奪回精神價值的權杖,擔當拯救心靈的天職—我正是為拯救心靈而創作《意境性存在》。

我願在物性貪慾的鐵幕遮天蔽日的時代,用《意境性存在》點燃一盞心靈的金燈;我願從《意境性存在》的意境中,能湧出一個忠實於心靈的叫作「自由人」的種族—腐爛於物性的黑暗,還是昇華為美而高貴的意義,這本就不是形而下的庸眾懂得關注的問題;關注這個生命主題是自由人的精神特權。

是的,《意境性存在》是只屬於自由人的哲理和信仰;《意境性存在》是為自由和心靈而獻祭的宗教。

哲學在本質上不是邏輯,而是信仰—

只有理解這項原則的人,才能真正走進哲學智慧的聖殿。

【編者注: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景: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或譯「生存還是毀滅」,引申為面臨抉擇的兩難局面。】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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